安民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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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璇儿微笑:

  “织坊有老师傅教,头三日只管学,工钱照发。待上手了,按件计酬。一日织得三尺,便可得钱三十文,够买三升粟米。”

  妇人们眼睛亮了,彼此交换眼神,终于点头。

  待她们散去,董璇儿才走到王曜身边,轻声道:

  “夫君可觉得累?伤处还疼么?”

  “还好。”

  王曜看着她鬓边那朵野菊:

  “你摘的?”

  董璇儿抬手抚了抚花瓣,抿嘴一笑:

  “方才在坊外荒地看见,开得正好,便采了一朵。这些妇人起初见我怕得很,后来见我也说家常话,才敢近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让碧螺备了些饴糖、干枣,分给孩童。他们……他们都欢喜得很。”

  王曜凝视妻子,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知她这几日必是劳心劳力,遂轻声道:

  “璇儿,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

  董璇儿别过脸去:“妾身既为太守夫人,理当为夫君分忧。况且……”

  她声音更轻:

  “况且这些百姓,将来都是夫君的政绩、人望。妾身虽愚钝,也知其中利害。”

  王曜心中微叹。

  他知道妻子本性并不喜与这些黔首百姓打交道,昔年为县令之女时,出入皆是士绅之家。

  如今能放下身段,亲自来这烟熏火燎的难民营,与妇人絮叨纺线,给孩童分发糖果,已是极为难得。

  这份心意,他领了。

  正说话间,忽听东侧横巷传来孩童哭声。

  一个六岁的男童从巷口跑出,赤着脚,裤腿挽到膝上,脸上挂着泪,正是去年那个说“等新屋盖好了,县君来吃豆饭”的孩子。

  他见到王曜,哭声一顿,随即更大声地哭起来,跌跌撞撞扑来:

  “府君!府君!”

  王曜忙蹲下身,左肩剧痛,他咬牙忍住,扶住孩童:

  “怎么了狗娃?你娘呢?”

  孩童抽噎着:“俺娘……俺娘病了……发热,起不来炕……俺爹去砍树了,还没回……”

  董璇儿已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两块饴糖,塞到孩童手里:

  “狗娃莫哭,吃糖。带我们去看看你娘。”

  孩童握着糖,眼泪吧嗒吧嗒掉,却懂事地点点头,转身引路。

  横巷比主巷窄些,宽约一丈。

  两侧棚屋的门窗多敞着,可见屋内陈设极简:

  一炕、一灶、若干陶罐,便是全部家当。

  但收拾得整齐,地面扫得干净。

  孩童家在最里侧。

  门扉虚掩,推开时,一股闷热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土炕上,一妇人蜷缩着,身上盖着半旧的葛布被,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炕边矮凳上放着只陶碗,碗底有些黑褐药渣。

  王曜探手试了试妇人额温,烫手。

  他回头对杨晖道:

  “速唤医官来。”

  杨晖应声而去。

  董璇儿已走到炕边,从袖中取出条素帕,在屋角水缸里浸湿,拧干后敷在妇人额头。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孩童挨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攥着那两块糖,却不吃。

  “狗娃。”

  王曜摸摸他的头:

  “你娘病了多久了?”

  “前日就说头疼,昨日烧起来的。俺去坊长处讨了副药,熬了给娘喝,却不见好……”

  狗娃说着又要哭。

  “莫怕。”

  王曜温声道:“医官来了便好。”

  他起身环视屋内。

  这棚屋约莫方丈,土炕占去半间,灶台在门侧,墙角堆着些柴火、农具。

  虽简陋,但梁柱结实,窗纸是新糊的,窗台上还摆着个破陶罐,罐里插着几枝野花。

  不多时,杨晖领着医官匆匆赶来。

  医官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背着药箱。

  他先向王曜行礼,随即上前为妇人诊脉、观舌,又问了狗娃几句,这才道:

  “府君,此乃外感风邪,兼有食积。流民初至,水土不服,加之饮食不调,最易染此症。所幸未传变,待老朽开方发散清热、消导和中,服两三剂便可。”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方,又对狗娃道:

  “小娃,你去坊长处,就说陈医官开的方子,让他照方抓药,钱记在官账上。”

  狗娃连连点头,攥着药方跑了。

  王曜对医官道:

  “陈先生,近来坊中病者多否?”

  陈医官拱手:“回府君,初时颇多,多是腹泻、发热、疥疮之类。如今井水洁净,每月撒石灰清秽,病者已少了大半。只是近日新来流民中,仍有类似症候。老朽已报请县府,在安民里、抚众里各设医棚一处,每旬义诊两日,发放避疫药汤。”

  “甚好。”

  王曜颔首:“所需药材、人工,官府会全力支应。若有重症,可直送城中医馆。”

  “老朽代百姓谢过府君。”

  待医官离去,王曜又对杨晖道:

  “勤声,各坊须严申:污水不得随意倾倒,须倒入指定沟渠;死禽死畜须深埋;每旬洒扫庭除,坊长督查。夏秋之交,最易生疫,不可大意。”

  “下官明白。”

  杨晖郑重应道:“下官已定下规约,违者罚役三日。各坊长皆是流民中选出的敦厚长者,督导甚严。”

  这时狗娃抓了药回来,董璇儿接过,亲自去灶边生火煎药。

  她动作虽不熟练,但神情专注,添水、下药、控火,一丝不苟。

  狗娃挨在她身边,小声道:

  “夫人,您……您真好看。”

  董璇儿一怔,转头看这孩童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某处忽然软了。

  她伸手轻轻擦去狗娃脸上的泪痕,柔声道:

  “等你娘好了,我带你去城里,买新鞋。”

  “真的?”狗娃眼睛亮了。

  “真的。”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王曜立在门边,望着妻子蹲在灶前的背影,晨光从窗纸透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晕。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讲究出身的县令之女,只是个照顾病患的寻常妇人。

  待药煎好,董璇儿小心晾温,扶起妇人,一勺勺喂下。

  狗娃在旁眼巴巴看着,手里那两块饴糖已被焐得发软。

  董璇儿喂完药,又从锦囊中取出几颗干枣,递给狗娃:

  “狗娃,这枣子给你。糖留着,等你娘好了,一起分着吃。”

  狗娃接过枣,忽然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头:

  “谢夫人!谢府君!”

  董璇儿忙扶起他,眼中也泛起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