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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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辰时初刻。

  成皋城北郊的安民里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这片新辟的居住区沿着洛水支流北岸铺展,东西长约一里半,南北宽约百丈。

  里巷规划得方正整齐:

  南北向三条主巷,东西向五条横巷,将整个里分为十六个坊区。

  每个坊区约五十户,户与户之间留有丈余间隔,既防火灾,亦利通风。

  房屋多是新起的木架草顶棚屋。

  木材取自南面嵩山,由郡府组织流民入山砍伐,顺洛水放排而下。

  每间屋子的木架先用碗口粗的松木立起柱梁,再用稍细的杉木搭出檩条,屋顶铺以晒干的芦苇束,厚约尺半,用麻绳捆扎在檩上。

  墙壁则用细木条编成骨架,内外抹上黄泥,泥中掺了切碎的麦秸,干后不易开裂。

  虽仍是简陋,但比一年前那些随地搭起的窝棚已强了太多。

  王曜勒马立在安民里南侧的土岗上,望着这片渐成规模的居所。

  他身着一领半旧的青色交领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革带,左肩处因内裹细布,衣袍微微隆起。

  长发以青布带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动。

  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身侧并辔而立的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堆中脱身。

  他捻须望着里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轻声道:

  “一年前,这里尚是一片荒滩。如今已起屋七百余间,安置流民四千余人。府君,你这‘官府兴役,以工代食’之法,初见成效了。”

  王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里巷:

  “皆是百姓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郡府不过提供了木材、器具,规划了里巷。真正出力流汗的,是他们。”

  他顿了顿:“景亮,上月至今,新来流民又有多少?”

  尹纬从怀中取出簿册,翻了几页:

  “自七月初十至昨日,新登记六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来自荥阳郡的占六成,河内郡三成,余者散从兖州、并州各处。如今安民里已近饱和,东面新辟的‘抚众里’正在搭建,预计月底可再容两千人。”

  “粮食可还够?”

  “尚能支撑。”

  尹纬合上册子:“去岁巩县、成皋两县仓廪本有积存,加上今夏收成尚可,又有丁鲍商行从洛阳、东豫州贩来粮米平价出售,眼下还不至匮乏。只是……若流民持续涌入,至冬月恐难为继。”

  王曜沉默片刻,道:

  “野猪滩盐场若能稳产,盐利可补部分缺口。再者,我已上书朝廷,陈明豫州流民实情,恳请调拨常平仓粮。平原公那边……”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杨晖策马而来,他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至近前下马,拱手道:

  “府君,尹主簿,安民里今日按例巡查,各坊长已在前头等候。”

  王曜点头:“有劳勤声,璇儿呢?”

  “夫人在第三坊,正与坊中妇孺说话。”

  杨晖顿了顿,补充道:

  “夫人今日特意让厨下备了些饴糖、干枣,说是给孩童们甜甜嘴。”

  王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未再多言,翻身下马。

  左肩伤口被牵动,他眉头微蹙,却稳稳站住。

  李虎忙上前欲扶,被他摆手止住:

  “无碍,走几步便好。”

  三人沿土岗缓步而下,步入安民里南门。

  这门其实只是两根粗木立柱,上横一匾,以朱漆书“安民里”三字。

  虽简陋,却有种新生的庄重。

  门内便是南北向的主巷,宽约两丈,路面用碎石子铺过,虽不平整,但雨后不至泥泞。

  巷子两侧的棚屋门扉多已打开,有妇人蹲在门前石灶边生火煮粥,烟气混着粟米香飘散开来。

  几个孩童在巷中追逐,赤脚踩在石子上也不觉疼,笑声清脆。

  见王曜等人走来,巷中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有认识王曜的,忙躬身行礼:

  “王府君!”

  “县君安好!”

  一个正劈柴的老汉放下斧头,用袖口抹了把脸,咧嘴笑道:

  “府君又来啦!您肩上伤可好些了?”

  王曜温声笑道:

  “劳老丈挂心,已无大碍。”

  那老汉却眼圈一红,颤声道:

  “前些日子听说府君为护着咱们这些流民,遭奸人暗算……俺们心里都揪着呢!您可千万保重身子,俺们……俺们还指着您呢!”

  巷中其他百姓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府君,您要是有个闪失,俺们可怎么办?”

  “那荥阳的狗官,早晚遭报应!”

  “府君,俺家新屋昨日上梁了,等收拾妥了,请您来喝碗豆汤!”

  王曜立在人群中央,肩伤处隐隐作痛,心中却暖流涌动。

  他抬手虚按,待众人稍静,才开口道:

  “诸位父老安心在此居住,郡府既允大家留下,便会一管到底。眼下房屋虽简,但能遮风挡雨;粮食虽粗,但可果腹充饥。待熬过今冬,明春分田垦荒,日子总会好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

  “至于王某肩上这一箭,歹徒虽狠,却杀不死为民之心。只要王曜还有一口气在,便会与诸位一道,把这安民里、抚众里,建成真正的安身之所!”

  巷中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几个老者抹着眼泪,妇人搂紧怀中孩童,青壮汉子握紧拳头。

  杨晖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流民陆续叠至的惶惶景象:

  老弱啼饥,壮者露宿,孩童面黄肌瘦。

  不过一年,虽仍清贫,但已有了烟火气,有了盼头。

  这变化,大半要归功于眼前这个年轻太守的坚持与筹划。

  尹纬捻须不语,眼中却有赞许。

  他精于算计,深知安置流民耗费巨大,且易生事端。

  当初王曜力排众议坚持收留时,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但如今看来,这些流民一旦安顿下来,便是劳力,是民心,是将来的税户、兵源。

  这笔账,长远看是划算的。

  众人继续沿主巷北行。

  每隔三十步,巷侧便立有一口新挖的水井。

  井台用青石砌成,井口架着辘轳,旁置木桶。

  这是郡府统一规划,每坊设井一口,既方便取水,亦防争抢,更防火灾。

  第三坊的坊门处,董璇儿正与几名妇人说话。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长发绾成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鬓边别了朵小小的淡黄色野菊。

  这装扮比平日简素许多,但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妇人间,依然显眼。

  见王曜到来,她迎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

  又向尹纬、杨晖点头致意:

  “尹主簿,杨县令。”

  那几个妇人慌忙行礼,神色局促。

  董璇儿却转身对她们温言道:

  “方才说的那纺线之事,诸位姊姊再思量思量。若是愿意,明日便可去织坊领棉麻,织成的布匹,商行按尺收购,绝不亏欠。”

  一中年妇人搓着手,怯声道:

  “夫人,俺们手笨,怕织不好……”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