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渡口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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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边有片废弃的晒网场,地面平整,长满荒草。

  丁绾下马勘察,足足看了两柱香。

  她让李虎用长竿探水深,让耿毅步测岸线长度,自己则蹲在土崖边察看岩质。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此地确比五社津更佳。”

  她语气肯定:“岸稳水深,背风,且有现成平地可建货栈。只是……”

  “只是什么?”

  “土崖岩质疏松,若遇大雨,恐有滑坡之险。建货栈时,需在崖脚砌石护坡,所费稍增。”

  王曜点头:“此事曜记下了。”

  丁绾看着他:“县君不嫌妾身多事?”

  “夫人拾遗补缺,曜感激不尽。”

  王曜诚恳道:“实务之中,最怕便是‘想当然’,夫人所见,皆是曜未思及处。”

  丁绾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日头偏西时,众人启程返城。

  回程路上,再次经过那流民营地。

  此时景象与清晨又不同:

  空地上堆着新运来的木料、石料,数十名青壮正在夯土筑墙——那是在建新的安置屋。

  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交织一片,热火朝天。

  早间那孩童正在营地边拾柴,见了马队,用力挥手。

  王曜在马上微笑颔首回应。

  丁绾望着这热络的景象,轻声道:

  “县君这是……要以商事养民生呐。”

  “夫人慧眼。”

  王曜看向那片忙碌的营地。

  “成皋要活,不能只靠农桑。农桑是本,工商是血。血活了,周身才能活。”

  丁绾不再说话。

  暮色中,她望着王曜的侧影,望着那些流民眼中的专注,望着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

  第三日,考察的是城南的铁官遗址。

  出城南门,沿山道行五六里,转入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入内却豁然开朗。

  谷地约百亩,中有溪流穿过,水声淙淙。

  谷底散落着许多废墟:

  半塌的砖窑、倾倒的熔炉、锈蚀的铁砧,还有堆积如山的矿渣。

  荒草从砖缝中长出,藤蔓爬满残壁,一派荒凉。

  王曜下马,指着废墟道:

  “这里便是晋时铁官所在。永嘉后废弃,至今已近七十年了,之后虽经石赵、冉魏、前燕,乃至本朝,皆因战事不息或他种缘由,此间铁官终没有再造。”

  丁绾环视四周,缓步走入废墟。

  她蹲身察看矿渣,拾起一块在手中掂量,又凑近嗅了嗅:

  “这是赤铁矿渣,含铁量应当不低,矿从何处来?”

  王曜指向东面山壁:

  “那边有矿洞,晋时开采过的。一个月前我曾带老铁匠探查,洞已坍塌过半,但矿脉犹存。若重开,需先清理塌方,所费不赀。”

  丁绾起身,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她掬起一捧,仔细察看水质,又尝了尝:

  “水含铁腥,确是冶铁的好水。”

  她转身对杨晖道:

  “杨户曹,劳烦取图来。”

  杨晖展开工坊规划图。

  丁绾对照实地,在图上一一标注:

  何处建高炉,需避开水道,又要近水以便引水降温;

  何处设工棚,需考虑风向,避免烟尘扰民;

  何处堆料场,需地势高燥,防潮防涝。

  她看得极细,时而以步丈量,时而登高眺望。

  王曜跟在一旁,偶尔解说,大多时候只是静观。

  忽然,丁绾停在一处半塌的砖窑前。

  窑体以青砖砌成,高约丈五,窑门塌了半边,内壁烟熏火燎,积着厚厚的灰烬。

  她探头进去看了看,又敲了敲窑壁。

  “这窑还能用么?”

  王曜道:“我请老窑工看过,说是内膛尚好,修补窑门、清理烟道即可复用。一窑能烧青砖三千,若是全力开工,月产砖五万不在话下。”

  丁绾点头,又问:

  “烧砖的土从何来?”

  “谷外有黏土岗,土质颇佳。运土的车道需重修,约需百人工,十日可成。”

  “煤呢?”

  “洛阳西山有煤,陆运至此,每石运费十五文。若量大,可走黄河水运至五社津,再陆运十几里,运费可减三成。”

  丁绾默默心算,在纸上记下数字。

  众人继续往谷深处走。

  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

  丁绾忽然驻足,指着对岸:

  “那里,可设皮革坊。”

  王曜顺她所指望去,对岸地势平坦,背风向阳,且近水源。

  “夫人何以选此处?”

  “皮革鞣制,需大量清水,又需晾晒场地。此处日照充足,水流平缓,取水排水皆便。且在下风口,气味不会扰及冶锻工坊。”

  她顿了顿,又道:

  “更紧要的是,离牲畜市近。成皋城南郊有牲畜市,牛皮、羊皮可直运至此,省却中转。”

  王曜眼中亮起:

  “夫人思虑周全。”

  丁绾淡淡一笑:

  “经商久了,算的都是细账。”

  日头当空时,众人寻了处树荫歇息。

  亲兵取来干粮饮水,还有今早从县衙带的几样小菜:

  盐渍蔓菁、醋拌灰灰菜、炙豆干。

  丁绾吃得依然少,却对那炙豆干多尝了两口:

  “这豆干……滋味特别。”

  王曜笑道:“是蘅娘的手艺,夫人不嫌便好。”

  丁绾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后,她独自走到溪边,望着流水出神。

  毛秋晴走过来,递给她一竹筒清水:

  “鲍夫人有心事?”

  丁绾接过,轻声道:

  “我只是在想,这般大的摊子,要投多少钱粮,要担多少风险。”

  “夫人怕了?”

  “怕。”

  丁绾含笑坦然:“我身上担着丁、鲍两家数百口人的生计,一步走错,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转头看毛秋晴:

  “毛县尉,你跟着王县君,就不怕么?”

  毛秋晴嘴角一撇,浑不在意道:

  “怕有什么用?”

  她指向谷中废墟:

  “就像这里,荒了七十年。若永远怕投入、怕失败,那就永远荒着,总得有人先踏出第一步。”

  丁绾怔怔听着,忽然问:

  “你信他能成?”

  “我信他做事。”

  毛秋晴语气坚定:

  “至于成不成……做了才知道。”

  丁绾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