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神秘人偶
一张宽大的圈椅不知何时已搁在那儿。
他坐下,把她安置在自己腿上,一条胳膊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要干什么,就听见屏风另一侧响起熟悉的声音。
“相爷,妾身来了。”
是薛令仪。
“坐。”
裴俨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捻了捻姜裹儿的耳垂。
姜裹儿打了个哆嗦,伸手想拨开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握住,动弹不得。
“今日之事,本相该问的,便在此一并问清楚。”
屏风外静了一瞬。
薛令仪率先跪了下去,绿漪紧随其后。
“赵元哲的子孙根,”裴俨语气四平八稳,“是你……亲手割的吗?”
薛令仪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深吸一口气:“……是。”
“他当年在苏州,对你做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薛令仪声音发颤道:
“一日深夜,他翻窗爬上妾身的床……我拼命挣扎,幸得绿漪及时赶到,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你外祖母知道吗?”
薛令仪指甲陷入掌心,紧咬着后槽牙。
“……知道。正是因为她不愿为妾身主持公道,妾身才……决定亲自动手!”
裴俨搓着姜裹儿的指尖,思量了半晌。
“所以回京后,你主动在老太君面前表现,嫁于本相,是为了借势报仇。”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薛令仪咬紧了牙关,伏地不起。
“妾身并非故意隐瞒,只因此事太过……腌臜,怕污了相爷的耳朵,还请相爷恕罪。”
“污了本相的耳朵?”
裴俨轻嗤了一声。
“你不是怕污了我的耳朵,而是怕本相提前知道会嫌弃你,不肯娶你进门。“
“那样,你便无法依仗本相的权势报仇了,对吧
怀里撒个娇,跟着相爷学阴招
话落,屏风外顿时响起磕头声。
“相爷明鉴!妾身知罪!”薛令仪的声音里带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绿漪紧跟着磕头:“求相爷开恩!夫人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
姜裹儿一颗心都揪紧了,替薛令仪急得不行。
她何罪之有?
分明是那赵元哲禽兽不如,令仪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她屁股在裴俨结实的大腿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前倾,张嘴就要开口求情——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嘴唇。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像捏住了一只企图乱叫的鸭子。
“唔——”
姜裹儿猝不及防,嘴巴被捏成个滑稽的形状,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瞪圆了水盈盈的杏眼,气鼓鼓地望向裴俨。
这人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还朝她微摇了摇头。
好你个狗男人!
令仪又没做错什么,报仇有什么不对!
还不是因为你这裴府的门楣太高,她怕给你丢了脸面,才不敢事先言明!
裴俨捏着她嘴的手忽然一紧。
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丝玩味取代。
【狗男人……不对】
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他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
姜裹儿吃痛,瞪了他一眼,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
屏风外的薛令仪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俨故意不开口。
一息,两息,三息。
花厅里只有烛花偶尔爆响的噼啪声。
薛令仪的肩膀在微发抖。
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裴俨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旁人害你,你要报仇,无可厚非。”
薛令仪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
然而,裴俨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回了冰窖。
“但本相的势,是那么好借的么?”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既然决定要做,就该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裴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
“直接一刀宰了那畜生,剥光了拖去薛令芳床上扔着便是。”
薛令仪怔住了。
“死人不会攀咬,薛令芳百口莫辩。“
“你父亲薛尚书为了薛家名声,必然会压下此事,与赵知府私了。”
裴俨的指腹在姜裹儿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语气像是在点评一盘棋局。
“可如今呢?“他话锋一转,带了些许冷嘲。
“那畜生还留着一口气,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虽说他翻不出天去,但要平息此事,我必得动用人脉,牵扯各方,麻烦了何止十倍?”
姜裹儿坐在他腿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她们当时只想着让赵元哲身败名裂,让他活着受尽折磨和屈辱,这才能泄心头之恨。
却没想过,活人,是会反咬一口的。
死人才不会。
首辅不愧是首辅,心思和手段都狠绝老辣。
她不由得收紧了抱着他胳膊的手,脸贴过去蹭了蹭他的袖子。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讨好:“相爷英明……是奴婢和夫人思虑不周,给相爷添麻烦了。”
裴俨垂眸看她一眼,这小狐狸。
撒娇。
又来这套。
偏偏……他受用得很。
他喉结微动,语调终于软了几分,视线越过屏风:“起来吧。”
薛令仪如蒙大赦,膝盖撑着地站起来,腿都麻了。
“你既嫁进了裴家,本相自当护着。”
裴俨敲了敲圈椅的扶手。
“下次再有这等大事,务必提前商量,否则……”
“妾身谨记。”
薛令仪站稳身子,感激万分,郑重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透。
薛府前厅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拍开,枭大带着几名枭卫,将一行六七人押了进来。
为首一人穿着官袍,帽子歪了半边,满脸惶恐,正是苏州赵知府。
他身后跟着赵家老夫人、管家、长随和两个管事嬷嬷,一个个面如土色,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赵知府被带到前厅坐下时,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一路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首辅连夜拿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苏州盐税那七十万两的亏空……被查出来了?
不对,此事牵连甚广,裴俨若要动手,不会只抓他一人。
就算真是要查他,为什么不直接押入大理寺天牢,偏偏送到他姻亲薛家来?
他陡然想起一桩旧事。
三年前,他和薛尚书联手压下一笔河工款子,贪了十万两白银,对半分了。
莫非是那件事东窗事发?
赵知府越想越慌,冷汗涔涔,背后的官服都湿透了。
相比之下,赵老夫人倒还强撑着几分镇定。
“慌什么!你只管咬死不认,那姓裴的再厉害,手也伸不到苏州去。”
“他年纪轻轻就做了首辅,仰仗的是以前的萧阁老,还把你屈打成招不成?!”
话音未落,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屏息等着。
可等来等去,只进来一个小厮添了茶,便再无动静。
赵知府的茶喝了三盏,心急火燎,手越抖越厉害。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壁的屋子里,裴俨正带着姜裹儿,透过墙上一个铜钱大小的暗洞,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裴俨身形高大,侧身贴着冰冷的墙壁,透过小洞观察,眼神锐利如鹰。
姜裹儿在他旁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却什么都瞧不着,急得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扯动。
她不甘心,又加重力道扯了一下。
还是纹丝不动。
她索性整个人挤了过去,娇小的身子从他与墙壁的缝隙中硬是往前钻。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瞬间交错。
裴俨偏过头,深邃的眸子瞪了她一眼。
姜裹儿冲他讨好地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他眼前扑簌。
裴俨无奈,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到身前来。
姜裹儿后背抵着坚实温热的胸膛,透过那个小洞,看清了花厅里的情形。
裴俨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头皮。
几息后,他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姜裹儿的背上,带来一阵痒意。
而那双环在她腰间的大手,隔着几层衣料,在她腰前,不轻不重地缓缓摩挲。
姜裹儿耳尖发烫,使劲儿把注意力拽回花厅那边。
赵知府正在不停地擦汗,丝帕都快湿透了。
赵老夫人虽然端坐着,手指却把帕子绞成了麻花。
姜裹儿不由得撇了撇嘴,扭头凑到裴俨耳边:“这赵知府好生古怪。”
“嗯?”裴俨饶有兴致地挑眉。
“枭三没透露为何会抓他们过来,他不可能提前预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紧张心虚成这样?”
“好像早知道……自己犯了杀头的大罪似的
亲我一下,就让你看
“这老东西莫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亏心事?该不会是贪了哪里的银子吧?”
姜裹儿扒着孔洞,心里忍不住嘀咕。
当今圣上最恨贪官污吏,贪污五十万两白银以上,那可是要剥皮揎草、诛灭三族的!
裴俨垂眸,他又听见这小东西的心声了。
【亏心……贪】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裴俨微微偏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姜裹儿的耳廓,痒得她颈子一缩。
“想不想看看,如何让这等小人,自投罗网?”
姜裹儿心念一动,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亲我一下。”
……哈?
姜裹儿呆若木鸡,茫然地眨了眨眼。
裴俨被她那副傻样逗得想笑,伸手揪了揪她的耳尖,俯身贴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亲我一下,就让你看。“
姜裹儿耳根轰一下烧红了。
倒不是别的,而是……明明都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了,她听见这个要求,心跳的却比第一次侍寝时还快。
毕竟从前,要么是为了怀孕,要么是为了解毒,可现在……
她习惯性抬起手臂,环住了裴俨的脖子,眼睫却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姜裹儿仰起脸,慢慢凑近他的嘴唇。
却在即将触碰到唇瓣的那一瞬,忽然改变方向,用力地垫起脚,吧唧,亲在了他的眉心上!
随即飞快地缩回脖子,埋下头,脑袋咚一下撞中了他的肋骨。
裴俨怔了一下。
几息后,嘴角上扬,再上扬,噗一下笑出了声。
“你每次吻我,不都很出息吗?嗯?”
他从唇瓣间溢出长长的尾音,像数不清的小刷子,疯狂地刷在姜裹儿的耳尖上。
唰一下,整个耳朵连带着脖颈,都红了。
这一下,远不及每晚解毒时那般缠绵濡湿,甚至轻得像没碰着。
但裴俨目光幽沉地盯着姜裹儿红得滴血的耳垂,缓了半天。
直到呼吸恢复平静,才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屈起骨节,在墙壁暗格上敲了几下。
三长一短。
声音沉闷,透过墙砖,幽幽地传到外头。
门外守着的枭三立马会意,不进门,却在花厅外的青石板上,故意放慢脚步来回踱步。
踱了一百多步,才停下。
像催命的鼓点,敲在赵知府心上。
门外之人是在监视他们吗?
赵知府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片刻后,枭三推门进来。
裴俨在枭三耳边低低吩咐了一句。
枭三领命退下。
刚退到花厅门外,枭三便压着嗓子,故意对着另一个枭卫开交头接耳,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江南盐税那笔亏空,烂得没法查了。”
“圣上的意思是,宁错杀,不放过,让相爷……便宜行事。”
花厅里。
“哐当!”
赵知府手里刚端起的茶盏直接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官靴。
他却毫无察觉,整个人抖得像雨中的鹌鹑。
旁边端坐的赵老夫人,此时也没了方才的镇定。
一张老脸煞白,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发觉。
姜裹儿在暗孔里把这场景看得一清二楚,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相爷这招,绝了!
她心中一喜,软软的腰肢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裴俨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箍在她腰间的大掌倏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再乱动,”他嗓音低哑,贴着她的耳朵,字句都淬着危险的烫意,“本相便不知会做出什么了。”
姜裹儿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脸颊瞬间熏红,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头的戏还在唱。
枭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薛府的管家和小厮。
两人站在回廊底下,哭丧着脸,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花厅。
“咱们大人……这回算是栽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查抄了呢……”
“完了完了,薛府全完了……咱们这些下人可怎么办啊……”
字字句句,如同催命的符咒。
赵知府本就紧绷到极点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噗通!”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下官知罪!首辅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涕泗横流,嗓子都劈了。
“三年前河工那十万两白银,真不是下官一人独吞的!是薛尚书提议对半分的!“
“下官一时糊涂,这就如数奉还,求首辅大人高抬贵手,给下官留条活路啊!”
暗室里。
姜裹儿震惊得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相爷明明什么都没说!
连十万两银子的事都不知道,居然只凭几声敲墙,两句假传的话,就把一个二品大员的贪污大案给诈出来了!
“相爷好厉害,太神了!英明神武!”
“简直是在世诸葛!不对,诸葛亮都没他手段高!兵不血刃,杀人不见血!”
“但凡我能学到五成,大事可成!太好了,我简直太喜欢了!”
姜裹儿在心里疯狂咆哮,看裴俨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闪闪发光的活菩萨。
裴俨听见里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相爷……在世诸葛……喜欢……】
男人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上扬。
竟一点也不觉得他手段狠戾,反而……喜欢么?
裴俨心头一热,低头对准她那微张的,好像红桃花瓣的红唇,啄了一口。
真的就是啄。
像鸟儿啄了口主人的手指,像蜜蜂琢了口花心里的蜜,又轻又快。
姜裹儿愣了一下,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什么意思?
相爷今日跟往常,怎么有些不太一样。
裴俨只厮磨了片刻便松开了她,慢条斯理地抚平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底却还残留着未散的墨色。
“乖乖待在这儿看着。”
丢下这句话,裴俨推开暗门,迈步走入花厅。
刚刚在暗室里的那股隐忍欲念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背脊挺拔,面无表情,瞬间切换回高不可攀、冷酷无情的活阎王。
赵知府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乍然看见裴俨从墙里走了出来,魂儿都快吓飞了。
原来首辅大人一直都在隔壁听着!
赵知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正欲开口辩解,却对上裴俨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
“赵大人,本相一向没有耐心。”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想去大理寺走一遭吧。”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知府哆哆嗦嗦地摊开手帕,咬破手指,连写带画,片刻不敢耽误地写下了一份认罪书。
“相爷,这是下官的认罪书,十万两赃款下官七日内必将奉上……求相爷开恩,饶下官一命……”
裴俨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枭三上前接过血书,递到裴俨手中。
裴俨只用两指捏着那血帕的一角,嫌恶地掸了掸。
“这十万两,最多只能让你的脑袋,暂时寄存在本相这里。”
过了半晌,又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知府。
“赵大人,你在苏州这么多年,只贪了这区区十万两吗?”
赵知府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牙齿都在打架。
苏州盐税那七十万两的巨大亏空,他要是吐出来,绝对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说不得,死也不能说!
他伏在地上,拼命磕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裴俨察觉到了他还有事隐瞒。
不过,他不急。
对付这种人,需得用慢刀子割肉。
裴俨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刚换上的新茶,慢悠悠地拨弄着浮叶。
“行了,别跪着了。本相今日连夜把你们从苏州请过来,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赵知府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不是为了银子?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赵老夫人更是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发虚。
“那……那首辅大人,究竟是为了何事?”
裴俨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你那好孙子,赵元哲。”
赵老夫人一愣:“元哲?他怎么了?”
裴俨抬眸,视线扫过两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夜,赵元哲半夜翻窗,潜入了薛府东跨院。”
“跟薛家二小姐薛令芳,在榻上行了苟且之事
渣男当场丧命,暗室暗香浮动
“什么?!”
赵知府倒吸一口凉气,赵老夫人更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
“不可能!元哲他虽然风流了些,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败坏门楣的丑事!”
赵老夫人顿了顿拐杖,厉声反驳。
裴俨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森冷森冷的。
“更丑的还在后头。”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
“不知两人在榻上起了什么争执,薛令芳一怒之下,拿刀伤了赵元哲的子孙根。”
“太医连夜看过了,那玩意儿……已经烂透,没救了。”
“换句话说,你赵家的好大儿,已经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花厅里没了一丝声音。
只有风穿过堂前的呜咽声。
赵知府整个人都懵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子孙根……废了?
“不可能,阁老为何要血口喷人?”
赵老夫人尖叫出声,拐杖抖得直打地,“我孙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阉了!你诓我!”
“不信?”裴俨懒散地靠向椅背,“枭大,带他们去听雨轩,瞧瞧那埋在地里的烂肉。”
赵知府身子晃了晃,胸口剧烈起伏。
他最疼爱的嫡次子,赵家未来的指望,就这么……被薛令芳那个贱人给废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赵知府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后倒去。
“儿啊!”赵老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眼皮一翻,同样栽倒在地。
暗室里。
姜裹儿惊得捂住了嘴,心脏怦怦狂跳。
既觉解气,又有几分发憷。
相爷这招移花接木,等于把两家的命脉,都捏在了掌心。
分明是令仪动手割的,他居然能面不变色地扣在薛令芳头上。
只要赵知府信了,薛、赵两家的姻亲算是结了死仇,往后两边互咬,谁还顾得上去针对令仪?
令仪便安全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又掐的更紧了些。
花厅里。
裴俨皱了皱眉,对这一地的狼藉十分嫌恶。
“泼醒。”
两盆井水兜头浇下。
赵知府和赵老夫人一个激灵,悠悠转醒,迎面就是裴俨那张脸。
“本相的话还没说完。”
裴俨眯着眼,声音没有起伏。
“若是那两人私下苟且,也就罢了,薛府和赵府自家关起门来解决。”
“可偏偏,你那废了的孙子,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他竟敢当着本相和一众朝臣的面,污蔑本相夫人薛令仪与他私通,声称是薛令仪伤了他。”
裴俨顿了顿,漆黑的眼底杀意翻涌。
“赵大人,本相问你。”
“构陷首辅夫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此言一出,赵知府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构陷首辅夫人,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更别说还当着朝臣的面!
“相爷!相爷明察啊!”赵知府顾不上抹去嘴角的血迹,疯狂在地上磕头。
“元哲他定是痛昏了头,胡言乱语的!求相爷看在他已经残废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赵老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我可怜的孙子啊!薛令芳那个小贱人,居然敢下如此毒手!我要剥了她的皮!”
隔着一面墙,姜裹儿紧盯着太师椅上那个运筹帷幄的男人。
这就是裴俨。
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随意坐在那儿,三言两语,就将老奸巨猾的知府逼入绝境,让嚣张跋扈的老妇人痛不欲生。
她非但不觉得他狠,反而从这雷霆手段里,咂摸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狠辣的手段,这滔天的权势,正是她复仇路上最想要的东西!
“我要见元哲!”赵知府突然嘶吼起来,状若疯癫,“我要亲口问问那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俨答应得痛快。
“准了。”他站起身,吩咐枭大,“把赵元哲抬过来。”
说完,他看都未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推开暗门,回到暗室里,顺手将门关上。
光线骤然消失,姜裹儿被他身上带着的寒气激得一颤,随即被他重新揽入怀中,后背紧紧贴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看戏。”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很快,赵元哲被两个枭卫用一张板子抬进了花厅。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糟糕了,身上溃烂的臭气熏得人想吐,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元哲!我的儿啊!”
赵知府心急火燎地扑过去,一见到儿子这副鬼样子,眼泪顿时决了堤。
赵元哲被这声呼唤惊醒,浑浊的眼睛勉强聚焦,一见到父亲和祖母,积攒了一夜的怨毒和痛苦瞬间爆发。
“祖母!爹!是薛令仪那个贱人!是她害我!她这个毒妇……”
“闭嘴!”赵知府魂飞魄散,扑上去就想捂住他的嘴。
赵老夫人也在一旁急得跳脚,拼命朝孙子使眼色,可赵元哲哪里看得懂,他只顾着发泄。
“……还有那个裴俨!他给我下套,他想要我的命!他不得好死……”
“你疯了!”
赵知府没捂好他的嘴,听着他连首辅都敢骂,气血冲头,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赵元哲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被打得头一歪,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眼珠上翻,再没了动静。
赵知府的手还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
“大夫!快喊大夫!救命啊!”他反应过来,发疯似的冲门外高喊。
薛府的管家得了消息,慌里慌张地跑去请薛尚书。
片刻后,薛尚书跟着太医一同匆匆赶来,正好看到赵元哲歪在席子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末了摇头:“节哀,人已经……去了。”
赵知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看着席上断了气的儿子,又看看自己发抖的手。
他……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儿子?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薛尚书,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嗷的一声扑了过去。
“还我儿命来!”
暗室里,姜裹儿被裴俨抱着,透过那小小的孔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死得好,死得妙!这下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了!
相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环环相扣,一步算十步,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死死的。
她激动得肩头发颤,忍不住偏过头,挑起眼梢,去看紧贴在身后的男人。
裴俨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如同一尊凛凛不可犯的神祇。
想要亲亲。
姜裹儿抑制不住地想。
不是过往带有目的的亲亲,而是纯粹的想要满足自己内心此时的渴望,想与裴俨亲近,抱在一起,塞进他的骨肉里,交颈而吻。
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舌尖勾着舌尖,能让她十根脚趾蜷缩,四肢百骸都随之战栗的吻。
我是不是病了?
姜裹儿心慌意乱,双手攥住裴俨的衣襟。
“相爷,我……我……喘不上气了…
偶遇昔日未婚夫
裴俨瞬间绷紧了身体,揽着姜裹儿温软的身子,三两步跨出暗室。
“备车,回府!”
他的声音裹着寒意,细听之下,还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怀里的人儿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他胸腔小声地哼哼。
裴俨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喊太医。
可转念一想,又生生忍住。
不行。
太医一来,裹儿怀孕一事就瞒不住了。
他只能将臂弯收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手脚。
薛尚书此时已经拼命掰开了赵知府的手指,逃出花厅,脖子上还留着几道刺目的红痕。
他眼见着裴俨要走,赶紧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相爷!相爷留步!”他一把拦在裴俨面前,老脸皱成一团苦瓜。“相爷,下官……下官该如何是好啊?赵家那边……”
赵元哲死在了薛府。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裴俨停下脚步,冷眼瞥他。
“令仪腹中,是本相的第一个孩子。”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薛尚书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裴俨这是在敲打他,让他分清主次。一个废了的赵元哲,拿什么跟首辅的嫡长子相提并论?
裴俨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谁是罪魁祸首,你处置谁。赵知府若还不依不饶,到时候你再来找本相。”
薛尚书浑身一震。
对啊!
赵元哲是死了,可断了他子孙根的是薛令芳,在令仪澡豆里下藏红花的是赵氏。
把她们推出去,给赵家一个交代,这事不就了结了吗?
反正他薛家枝繁叶茂,女儿一抓一大把,少一个算什么!
他身子骨还硬朗着,明儿个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填房,再生个大胖小子!
“多谢相爷提点!下官明白了!”薛尚书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裴俨不再理他,抱着姜裹儿,径直上了马车。
薛令仪和绿漪得到消息,麻利收拾好东西,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薛府的满地鸡毛。
马车轱辘悠悠转着。
姜裹儿靠在裴俨怀里,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其实她刚才就是被那血腥场面给刺激到了,再加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小火苗一拱,气血逆流,才觉得胸闷气短。
这会儿被相爷抱着,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什么都好了。
她偷偷掀起眼皮,觑着裴俨紧绷的下颌。
完蛋了,她好像真的栽了。
对着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居然满脑子都是些不知羞耻的念头。
她不敢再看,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久违的街市,人声鼎沸。
挑担子的货郎、追打的黄口小儿,混着刚出锅的肉包子香,热热闹闹地扑了一脸。
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从侯府到裴府,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眼前只有四角的天空。
姜裹儿看得有些痴了,眼里的光,比街边铺子里的琉璃灯还要亮。
裴俨垂眸,正巧把她这副贪看街景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动。
是了,她打从进了相府,就被困在那一方小院里。
这几天跟着令仪回娘家,睁眼闭眼全是恶俗的阴谋算计,估计是憋坏了。
“想下去逛逛?”他突然开口。
姜裹儿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车帘,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裴俨却没理会她的推辞,径自对车外的护卫吩咐。
“本相去内阁票拟,夫人和……姜裹儿在街市逛逛,你们留足人手,随侍护着。”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们一眼:“想买什么就买,但一个时辰后,必须回府。”
说完他便整理袖摆,准备下车。
姜裹儿和薛令仪都愣住了。
“还不去?”裴俨见她傻愣愣的,伸出长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去!去!”薛令仪一把拉住姜裹儿的手,喜上眉梢,“多谢相爷!”
待裴俨走了,姜裹儿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眩晕中。
“裹儿,你傻了?”薛令仪捏了捏她的脸,“相爷都发话了,还不赶紧下去!赶紧走,咱们好生松快松快!”
“哦……好!”
姜裹儿被薛令仪拽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还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街市上混杂的气味钻入鼻腔,呛人,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畅快。
“走!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我们去买!”
薛令仪比她还兴奋,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绿漪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散在四周,把两人护得严严实实。
从街头的烤番薯,到巷尾的桂花糕,姜裹儿手里捧满了各种小吃。
薛令仪更是豪气,见姜裹儿在一个首饰铺子前多看了两眼,便直接进去,进去挑了一支极精致的红梅鎏金步摇,不由分说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别动,你戴着好看!”薛令仪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轻笑。
“借着这次回府除恶的功劳,相爷回头准得抬你做良妾,你安心应下知道吗?!”
姜裹儿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心窝里热腾腾的。
这光景,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她和令仪手牵着手在金陵城里疯玩的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逛着逛着,两人来到了一家书铺前。
“闻雁斋?”薛令仪看着牌匾,笑道,“这家书铺藏书颇丰,京中许多学子才女都爱来此,咱们也进去瞧瞧。”
姜裹儿点点头,提着裙摆迈过门槛。
书铺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姜裹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诗集翻看。冷不丁地,视线扫过门外,一抹人影瞬间定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穿着一身月白色襕衫的年轻男子。
身形清瘦修长,眉眼温润如水,正站在书摊前,低着头翻看字帖。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谢磬?!
及笄那年,两家父母做主,给他们两人定过婚约。
只是后来父亲突然变卦,不仅退了这门亲事,还请教养嬷嬷教导她,为入宫做准备。
当年她和谢磬见过四回,也算是互有好感,知根知底。
当年定远侯府被诬陷通敌叛国,姜裹儿记得,谢磐还恳请过父亲谢大人在皇帝面前求情。
虽然谢大人并未成功,但这份恩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姜裹儿下意识地想躲,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四年了。
他似乎一点没变,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像是笼罩着一大片化不开的愁云。
就在姜裹儿失神的功夫,谢磬似有所感,抬起了
差一点就坦白了
四目相对。
谢磬那张清秀的脸,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愕,最后化作狂喜。
他整个人都在难以置信地发颤。
“舜……舜舜?”
他声音干哑,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姜裹儿手脚发凉,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垂下眼帘。
这书呆子怎么还是这副憨样!
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她拉着薛令仪的手,转身就走。
“姑娘!姑娘请留步!”
谢磬疯了一般冲过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她们。
“舜舜!是你,你……你竟然没有死?!”
书铺里的人纷纷侧目。
薛令仪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将姜裹儿护在身后。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颇具威仪。
“我没有认错!我绝不会认错!”谢磬红着眼圈,固执地盯着姜裹儿,“舜舜,你看着我!我是谢磬啊!你额角有一道小疤,是八岁那年放纸鸢被线勒的……”
姜裹儿的心揪成一团。
她能感受到谢磬话语里真切的痛苦,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小心翼翼,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可她不能回应。
她抬起头,迎上谢磬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陌生和疏离。
“公子,奴婢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她屈膝一福,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是相府的通房丫鬟,冲撞了公子,还望海涵。”
“丫鬟?”谢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不……不可能……你明明是定远侯府的……”
“放肆!”薛令仪厉声喝断,没让他把那几个要命的字吐出来。
“裹儿是我相府内眷,岂容你个外男在此胡搅蛮缠!绿漪!”
“在!”绿漪上前一步,挡在谢磬面前。
护卫们也齐刷刷按住腰间佩刀。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薛令仪冷冷道,“我乃首辅夫人薛氏,若你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们报官!”
谢磬愣住了,他看看薛令仪,又看看躲在她身后,始终不肯再看他一眼的姜裹儿,脸上血色尽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下真有如此相似之人?
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裹儿在护卫的簇拥下,消失在人群中,像一年多以前一样,说没就没了。
谢磬站在原地,失魂落魄,许久也没有动。
姜裹儿坐在马车里,低头扯着袖口,眼眶发酸。
谢家哥哥,对不住了。
咱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你就当……我已经死透了吧。
几天后,裴俨带回家一个消息。
工部侍郎之子谢磬,奏请圣上重查四年前定远侯府通敌一案。
龙颜大怒,被当庭廷杖三十,打得他皮开肉绽,抬回家时已经不省人事。
彼时裴俨在书房处理公务,姜裹儿在一旁为他研墨。
“那谢家小子,倒是个痴情种。”裴俨一边翻着奏折,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姜裹儿的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污了一片。
“奴婢手滑了。”她连忙告罪,声音有些发颤。
裴俨放下朱笔,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他深邃的眸子毫无波澜,审视的目光却像刮骨的刀,在她脸上刮拉。
小东西自从薛家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
“想什么呢?”
想听见她心声的时候,倒听不见了。
而且,她最近这几日,都没有把绢丝人偶带在胸前。
姜裹儿不敢与他对视,睫毛轻颤着垂下去。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那谢公子太冲动了。”
“定远侯的案子是圣上钦定的,他贸然上折,岂非自讨苦吃。”
“冲动?”裴俨轻笑一声,手指在她光滑的下颌上摩挲。
“为了一个死人,闹到朝堂之上,何止是冲动,简直是愚蠢。”
姜裹儿胸口发闷,心直直坠进冰窟窿。
是啊,在裴俨的眼里,谢磬的行为,可不就是愚蠢吗?
她喉咙发堵,勉强笑了笑:“相爷说的是。”
裴俨静静地看了她一瞬,觉得她心不在焉,也许是累了,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你研墨了。”
不一会儿,薛令仪来到耳房。
“裹儿,你不能再拖了。”
姜裹儿散着头发坐在榻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薛令仪压低声音,坐到她身旁。
“谢磬这般折腾,已经引起相爷的注意。相爷那般多疑,定会派人去查。“
姜裹儿闭上眼,喉咙发紧。
她何尝不知道。
可一旦说出“我是定远侯嫡女慕容舜舜”,就是把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纵使她如今对裴俨动了心,动心和托付生死却是两码事。
“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觉得我蓄意欺瞒,要取我性命呢?”
“他不会的。”薛令仪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那些薛涛笺你又不是没看过,他心里有你。”
“与其等他自己查出来动怒,不如你先开口。”
姜裹儿沉默良久。
她想到那些薛涛笺上清俊的字迹,想到他亲手给她做糖墩子,想到他把自己揽在怀里,手把手教她怎么对付小人……
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好吧,她试试!
亥时。
烛火摇晃,满室暖香。
解毒时间到,姜裹儿主动踮起脚尖去够裴俨的唇。
裴俨微弯腰迎合她。
两片唇贴在一起,气息交缠,严丝合缝。
感觉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炷香将尽。
姜裹儿退开半寸,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
刚才有一瞬,她不知不觉身后扯开了自己的……啊,打住打住,太羞耻了!
“相爷……”
她顶着绯红的脸蛋,整理好自己的肚兜,这才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慢吞吞仰起了脸。
烛光映在她湿漉漉的眼底,像盛了一片碎金。
“奴婢有件事……想同相爷说。”
裴俨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
他动作自然地抬起手,将她鬓边汗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说。”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哽下一口唾沫。
“相爷,定远侯府的案子……您觉得……当真是通敌吗?”
裴俨的动作顿了一瞬,眸色加深。
“你怎会突然提起这个?此案疑点颇多,只是当时圣裁太快,我来不及深究。“
“但若有朝一日时机到了,未必不能翻案。”
姜裹儿心跳如雷。
他说有疑!
他说未必不能翻案!
“相爷,其实奴婢就是——”
“主子!”
门外骤然响起沉稳的叩门声,是枭三。
姜裹儿到了嘴边的话生卡在喉咙里。
裴俨眉头拢起来,声音冷厉:“进!”
门被推开,枭三带着一身寒峭的夜风大步迈入,单膝跪地。
他面色凝重,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禀主子,白云山那边……出事了。”
裴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片刻迟疑,松开姜裹儿的腰,起身整了整衣袖。
“夜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你早些歇息吧。”
说完,裴俨便大步跨出门槛,带着枭三消失在了夜色
皇后反手下套,相爷危!
夜风从半开的院门卷进来,吹得长廊边的树枝摇晃不定。
裴俨大步走在前面,玄色衣摆带起一阵疾风。
“具体怎么回事?”
枭三紧跟其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
“皇上今日午后,忽然下旨要去白云山的祐国寺进香。随行的,还有最近风头正盛的玉贵人。”
裴俨一时想不起来。
“玉贵人?”
枭三立即提醒:“就是皇后前些日子敬献的那位,身体残缺的美人。”
裴俨点头,“然后呢?”
“皇上刚到祐国寺,在后山的客院里歇脚时,竟撞见了礼部尚书龚大人!”
裴俨脚下猛地一顿,转身盯住他。
明日就是三月十五。
这是他跟萧玉真私下约好,在祐国寺见面的日子。
萧玉真身为皇后,这些年背地里没少动作。
当今太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嫡长子,占着正统,却偏偏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成天声色犬马,连折子都批不明白,皇上早有废储的心思。
除了太子,朝中呼声最高的便是三皇子。
可三皇子是贵妃的亲骨肉,萧玉真入宫后跟贵妃斗得天昏地暗,怎么可能让死对头的儿子爬上储君之位?
她私底下笼络朝臣,显然是打算跳过这几个年长的,去扶持年纪最小的皇子,好方便她日后垂帘听政。
礼部龚尚书,就是萧玉真最近盯上的目标。
裴俨为了抓她个现行,特意安排在礼部的暗线给龚尚书透了风。
让龚尚书误以为,明日萧玉真会去祐国寺祈福,就是要私下与他会面,商定夺嫡站队的大事。
龚尚书为人贪婪,想博得从龙之功,必然会提前一晚赶到祐国寺。
只要明日萧玉真一露面,裴俨就能当场揭穿她结党营私。
可现在,计划全乱了。
皇上为什么会去?
“龚大人怎么交代的?”裴俨攥紧了负在背后的手。
枭三额头上渗出冷汗。
“皇上雷霆震怒,当场发难,质问龚大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寺中。“
“龚大人吓破了胆,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向皇上秘告,说是相爷您派人递了条子,邀他去祐国寺密会。”
“他还说,不知相爷有何图谋,请皇上明察秋毫!”
裴俨怒极反笑。
好一个连环套。
萧玉真不愧是萧玉真,够毒!
不仅看破了他的局,还将计就计,利用龚尚书反咬一口。
更要命的是,皇上带着玉贵人出宫,理应不是巧合。
这件事,搞不好也是萧玉真促成的。
她这一手,是想彻底坐实他身为首辅把持朝政、结党夺权的大罪!
“备马!”
枭三急道:“主子,此刻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皇上的秉笔太监孙福海,此时恐怕已经在来抓我的路上了。”
裴俨大步迈出大门,“等他在府里把我堵住,那才是真的坐以待毙。”
两匹快马趁着夜色冲出相府,直奔城门。
相府的腰牌开道,城门守卫不敢阻拦。
出了城,通往白云山的官道上黑漆漆一片,只有马蹄声。
跑出不到五里地,前方官道上亮起了一片火把。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簇拥着一辆马车,迎面堵住了去路。
裴俨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车帘子掀开,秉笔太监孙福海搭着小太监的手,慢悠悠踩着脚凳下来。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白得像面团的脸,笑纹挤在一处。
“哎呦,相爷,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儿赶呐?”
孙福海捏着尖细的嗓子,皮笑肉不笑。
裴俨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扫视着四周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孙公公这般阵仗,又是要往哪儿赶?”
孙福海甩了一下拂尘,向前走了两步,收起了笑脸。
“奴才奉皇上的口谕,正要去府上请相爷。没成想,相爷自己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调阴阳怪气。
“相爷,朝廷命官私下串联,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身为当朝首辅,带头结党营私,您这罪名,可就得罪加一等了。”
周围的锦衣卫齐刷刷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枭三手腕一翻,袖中暗器已经蓄势待发。
裴俨微微抬手,制止了枭三。
他翻身下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神色泰然。
“孙公公言重了,本相夤夜出城,正是要赶赴祐国寺面圣。”
孙福海挑眉。
“哦?相爷不是去见龚大人的?”
“龚大人?……他也在祐国寺?”
裴俨满脸疑惑,语气森寒。
“本相有一件关乎大楚国祚的要事,必须当面向皇上禀明。“
“原本想着明日一早进宫,但皇上既然出宫了,本相自当尽早禀报。”
“至于龚尚书为何会在那里,本相也正想当面问问他。”
孙福海盯着裴俨看了好一会儿。
这位首辅大人大权在握,虽然眼下被牵扯进麻烦里,但到底没被定罪。
真要逼急了,锦衣卫也未必拦得住。
关乎国祚的大事?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孙福海不敢擅自兜揽。
“既然相爷也是要去面圣的,那就请吧。”
孙福海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只是规矩不可废,相爷得受点委屈,跟着缇骑走这一遭了。”
裴俨被一群锦衣卫前后夹击着,朝祐国寺赶去。
抵达祐国寺时,已是后半夜。
整个寺院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上并没有立刻传召裴俨。
孙福海把他带到偏院的一僧房。
“皇上已经歇下了,相爷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明日一早,皇上自会问话。”
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裴俨迈步进去,枭三刚想跟上,两柄绣春刀便交叉挡在了门前。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锦衣卫冷声呵斥。
裴俨转头冲枭三吩咐:“在外面候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了锁。
窗外多了几道晃动的人影,显然是重兵把守。
禅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高悬的月亮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裴俨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皇上故意晾着他,无非是想施压,熬他的锐气。
后半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
“嘻嘻嘻……”
一道女人的笑声,伴随风里飘了进来,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凄厉。
裴俨猛地睁开眼。
“相爷……”
裴俨坐在原处没动,背脊挺得笔直,手却下意识按在了腰带暗扣上。
啪的一声轻响。
糊着明纸的窗棂上,突然贴上了一个黑影。
接着,有什么东西在挠着窗户,发出令人胆寒的“喀啦喀啦”声。
借着惨白的月光,裴俨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长长的头发顺着窗户纸垂下来,隔着薄薄的窗纸,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俨……你还我命来……”
凄厉的低喃从窗缝里漏进来。
“你砍断了我一条腿……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女人一边笑,一边用指甲狠狠刮擦着木格。
“我好恨……纳命来……裴俨,纳命来!”
这声音……这张脸……
红珠!
那个被他下令打断一条腿,逐出相府的红珠!
裴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什么时候死的?
现在的她,究竟是人是
杀招对杀招
裴俨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窗前,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窗格上。
“砰”的一声,半扇窗户连着木框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子里。
外头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根本没有什么披头散发流血泪的女人,也没有断腿的女鬼。
只有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被这动静吓得纷纷拔刀,警惕地围拢过来。
“相爷,您这是做什么!”领头的锦衣卫喝道。
裴俨盯着外面空旷的院子,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他这几日没歇息好,生出了幻觉?
这一宿,裴俨再不敢合眼。
门锁哗啦一声被打开。
孙福海走进来,看了眼地上残破的窗户,什么也没问,只是甩了甩拂尘。
“相爷,皇上起了,传您去正殿问话。”
裴俨整理好衣冠,跟着孙福海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祐国寺的正殿大雄宝殿。
殿内佛香缭绕,庄严肃穆。
皇上端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紫檀佛珠。
龚尚书跪在下首,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一样。
而在皇上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织金红裙,头上插着步摇,正低垂着眉眼,双手合十念经。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朝门外看过来。
裴俨迈过门槛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后脑勺钝痛,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女子肤若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狐媚的春情,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相府做丫鬟时的畏缩模样。
皇上最近宠爱的玉贵人,竟是红珠!!
红珠看着浑身僵硬、面色阴沉的裴俨,娇艳的嘴唇微微勾起。
那笑容,跟昨夜窗外流着血泪的“女鬼”,一模一样。
裴俨的心突突直跳。
萧玉真竟把残废的红珠送上了龙床。
残废的女子,别说入宫了,就算是寻常世家贵族也不会要!
按规制,根本没资格入宫伺候!
萧玉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对他因爱生恨,一个对他爱而不得。
今日这场局,根本不是什么结党营私的试探。
而是一场要将他逼入深渊的死局!
“首辅大人真是好兴致。”皇帝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沉甸甸的压下来。
“这大半夜的,不在相府里温香软玉,跑来这荒山野岭的寺庙里,跟礼部尚书私会?”
裴俨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从容不迫地掀开衣摆,单膝跪地。
“臣夤夜出城,并非是为了龚大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语调不急不缓。
“臣有一桩关乎国祚的惊天秘闻,必须要立刻当面禀报圣上。事发突然,这才顾不得规矩。”
皇帝冷笑出声。
“关乎国祚?”
佛珠被重拍在案几上,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一张利嘴!朕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天大的秘闻,遮掩结党营私的死罪!”
裴俨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圣上可还记得,太子十四岁那年秋猎,一箭射中双雕,连蒙国使臣都赞叹不已?”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提到太子的往事,皇帝脸上的怒意稍微凝滞。
曾经的太子,确实是他最骄傲的嫡子。
十五岁之前,太子天资聪颖,太傅们都夸他有明君之相。
怎么过了十五岁,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暴戾、昏庸,整日沉迷酒色,连字都写不齐整。
皇帝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声音压低:“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甚!”
裴俨直起身子:“臣要禀报的,正是太子殿下性情大变的缘由。其实太子殿下——”
“皇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萧玉真穿着一身华贵的皇后常服,在宫女的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槛。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
她径直走到皇帝跟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行完礼,萧玉真转头,目光落在裴俨身上,语气猛地变作痛心疾首。
“裴大人,你还不肯认罪吗!”
裴俨没接茬,只是微垂下眼。
萧玉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趁着薛尚书寿宴,暗中拉拢朝中重臣!又派人连夜将苏州赵知府一家强行押解入京!”
“如今大半夜的,又跑到祐国寺来跟礼部尚书密会——”
她停下脚步,指着裴俨,厉声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嫌这首辅的权柄,还不够大?!”
把他这几日在薛府的动作、押送赵知府、夜入祐国寺,全部串在一起。
硬生砸下一个意图谋逆、结党营私的大黑锅。
若换个胆子小的,这会儿早就磕头如捣蒜、连哭带嚎地喊冤了。
裴俨跪在原地,脊背不曾弯过半分,面上更是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没有辩解。
“圣上,臣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裴俨语气沉稳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那番诛心之言。
“臣请了龙川道长入京,专门为太子殿下卜了一卦。“
“道长直言,太子殿下之所以在十五岁后心智大变,根本不是什么生了顽疾,而是——“
“被人暗中施加了厌胜之术!”
“什么?!”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蒲团被踢翻在地,滚出老远。
整座大殿像是被这四个字劈开了一道裂缝,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裴俨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眸微抬,目光冷冷地越过暴怒的皇帝,落在了皇后的脸上。
只见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萧玉真,脸上的血色转瞬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子晃了一下,掐住宫女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厌胜之术?!
这四个字一出来,她脑子里轰隆一声。
萧玉真宽大的袖袋里,正藏着她的暗卫逼龙川道长做的那个绢丝人偶!
它没有五官,说是何人都可以!
要是被皇上发现,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裴俨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你也会怕?
昨夜得知变故后,他便立刻带着枭三出发。
但在出城之前,他特意召出了枭四,仔细交代。
“启用东宫的暗线,连夜在东宫放出风声,就说太子当年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因为后宫有人用了厌胜之术!”
“以太子的暴脾气,肯定会大闹后宫,寻找那莫须有的证据。“
“等他在后宫翻不出东西,必定会马上带人赶往祐国寺,来找皇上做主。”
太子抵达时,便是他反击的时
大祸临头!宫中教养嬷嬷强闯裴府
短暂的死寂中,裴俨眼皮微撩,捕捉到了萧玉真朝红珠投去的眼神。
下一瞬,只听一声娇弱的惊呼,红珠像是一滩水,软绵绵地跌在了皇帝腿边。
她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抓住了天子明黄的衣摆。
“皇上,臣妾害怕……”
“厌胜之术这么恶毒的法子,宫里谁敢碰呀?“
红珠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将声音压得极轻极弱。
“除非是……那等日夜盯着储君之位,巴望着自己亲儿子上位的人……”
好一招祸水东引。
后宫里有皇子,又有资格争储位的,除了太子,就只有贵妃的儿子三皇子。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脑海中几桩旧事一涌上来,怒火腾地就烧向了贵妃。
那个女人和皇后斗了多少年?
谁不知道她一心想把三皇子推上去!
“孙福海!”皇帝厉声喝道。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孙福海赶紧爬过来。
“带人即刻回宫!把贵妃的寝宫给朕里里外外翻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作祟的东西找出来!”
“奴才遵旨!”
孙福海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殿外。
皇帝大口喘着粗气,刚转过头想继续审问地上的龚尚书,脸色却忽地变了。
一股诡异的潮红顺着他的脖颈迅速攀爬上面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原本盛怒的眼神开始飘忽发直,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跪在一旁的红珠,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天子腿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媚意。
皇帝一把扯开领口,弯下腰,将红珠横抱起来。
“摆驾偏殿!”皇帝声音嘶哑。
一群宫女太监立刻围了上去,簇拥着皇帝和红珠匆匆离开了大雄宝殿。
偌大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玉真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锦衣卫。
眼下只剩裴俨、萧玉真,以及早已吓晕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龚尚书。
香炉里的檀烟都仿佛凝住了。
萧玉真抬起下巴,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
她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地凝视还跪在地上的裴俨。
“表哥真是好手段。”
萧玉真的声音讥诮,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疯意。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本宫精心布下的死局给解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绕着裴俨转圈。
“你以为你赢了吗?”
萧玉真微微弯下腰,笑容里满是阴毒。
“你费尽心思除掉赵家,把薛家逼上绝路,不就是为了给那个薛令仪出气?“
“你就那么——喜欢她?!”
裴俨没有起身,只是垂着头,脊背的弧度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与无奈。
“玉真,你这又是何苦?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楚江山,身不由己,你何必处处针锋相对?”
这副隐忍退让的口吻,像是把一块松子糖,精准地喂到了萧玉真嘴边。
萧玉真以为自己终于拿捏住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矜持再也顾不得了。
萧玉真猛地扑上前,双手抱住裴俨的肩头,红唇紧贴上了他的耳廓。
“表哥,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
“只要你肯点头,这大楚的天下,本宫可以和你一起坐!”
“表哥,你看看我呀……”
她甚至不管不顾地握住裴俨的手,就要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裴俨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住一脚将眼前这疯女人踹飞的冲动,准备把戏演到底。
突然,他眉心传来一道温柔触感。
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仿佛隔空滴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紧接着,他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疼……绣花针……相爷……什么事】
【不会……危险……】
裹儿在担心他!
裴俨心底的烦躁和恶心瞬间被抚平。
他一把攥住萧玉真的手腕,像甩开一只发臭的死老鼠般,将她狠狠推开。
萧玉真惊呼一声,脚下踉跄倒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发髻都乱了半边。
“皇后娘娘,请自重。”
裴俨站起身,抽出袖中的雪白锦帕,用力擦拭着刚刚被她碰过的手指。
随手,将锦帕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
“堂堂一国之母,竟要靠敬献一个残疾的下贱胚子来固宠。”
裴俨理了理衣摆,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娘娘可知,如今京城的世家权贵们,背地里都是怎么笑话你的?”
“她们说——皇后娘娘这是山穷水尽了,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了。”
“你!”
萧玉真气得浑身发抖,尖锐的护甲掐进掌心。
被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当面这般羞辱,无论她怎么示好、怎么威胁、怎么使手段……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样脏东西。
凭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狞笑。
萧玉真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你别得意太早!算算时辰,本宫特意安排的教养嬷嬷,这会儿已经到相府大门了。”
她试图从裴俨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本宫倒要看看,你那新婚夫人薛令仪娇弱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宫里专门折磨人的规矩!”
裴俨的面色骤然一寒。
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薛令仪,而是姜裹儿!
宫里的教养嬷嬷眼睛毒辣,各种阴毒手段层出不穷。
万一看出真正怀有身孕的是裹儿……
裴俨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裴府,几顶暗青色的小轿落下。
两名身形壮硕、吊着吊梢眉的宫中教养嬷嬷,领着一排手端戒尺和宫廷教具的宫女,浩浩荡荡地闯入裴家,来到内院。
“奉皇后娘娘懿旨,薛家门风不正,特命老奴等前来,好生教导首辅夫人规矩!”
为首的刘嬷嬷嗓门尖利,一开口便镇住了满院的下人。
裴老太君闻讯拄着拐杖赶来,身边跟着秦嬷嬷。
“两位嬷嬷,老身的孙媳如今怀有身孕,只怕学不了规矩。”
“老太君此言差矣。”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娘娘说了,老奴们只教规矩,绝不动粗。“
“况且,这有了身孕,才更得知道分寸,免得以后为相爷和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灾祸!”
说罢,根本不给老太君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
“来人,把院门看好!谁也不许放进去!”
两位嬷嬷命令宫女,如狼似虎般,把裴老太君拦在门外,她俩则朝着薛令仪所在的暖阁大步走
嘴这么臭?小通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刘嬷嬷和余嬷嬷进了内院暖阁,立刻摆出宫里的派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先是把暖阁上下扫视了一遍。
“哎呦,这首辅府邸的暖阁,摆设竟如此粗鄙不讲究。”
刘嬷嬷吊着三角眼,尖声挑刺。
“这扇紫檀屏风,怎能正对着大门?挡了福气不说,还招阴气!"
"多宝阁上的釉里红的花觚,更是个犯冲的物件儿,也不怕冲撞了主家的命数!”
余嬷嬷端起绿漪奉上的茶水,掀开盖碗只看了一眼,便啪的放在了桌上。
“这六安瓜片连叶子都没泡开!首辅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连杯茶都伺候不明白。“
“这般毛手毛脚,若是带进宫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母治下无方,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还能指望管得住这偌大的相府?”
薛令仪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微白,却不争辩,只是垂眸听着。
为了假冒怀孕,近日她腰间一直坠着两个灌了沙的香囊,连带着坐姿也带了几分孕妇特有的迟钝。
两个嬷嬷暗中对了对眼神。
看这身段,倒真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没瞧出什么破绽。
见薛令仪像个闷葫芦不还嘴,刘嬷嬷冷笑一声,干脆另起话头。
“夫人可知前朝有一桩大案?那世家贵女也如夫人这般娇贵,却生就一身贱骨头,背着夫家跟府里的马夫滚在了一处,还想弄出个野种来混淆血脉!“
刘嬷嬷身子前倾,满眼恶毒。
“相爷为了保全裴家的名声,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当知这等不要脸面的荡妇,是要遭雷劈的!”
这话恶毒到了极点,分明是在当面往薛令仪心窝子里捅刀子,暗讽她跟赵元哲那档子破事是真的。
绿漪站在一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拔下簪子扎烂这老虔婆的嘴。
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站在薛令仪身后,手心已经掐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这群宫里的老刁奴,嘴巴比茅坑还臭。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冷意,脸上迅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走到她们面前。
“哎呀,两位嬷嬷教训得是,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作势环顾四周,“这暖阁狭小了些,摆设也不入流。“
“两位嬷嬷在宫里见多识广,眼光最是毒辣,不如请移步内室?“
“正好帮我们夫人瞧瞧,内室的摆设有哪里犯了忌讳。”
没人不喜欢被高高捧着,尤其是这些在宫中仗势欺人惯了的老货。
听见姜裹儿这番恭维,刘嬷嬷和余嬷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迈着八字步往内室走去。
一进内室,两人的嘴巴又闲不住了。
“这花瓶怎么摆的?怎么能摆在风口!”
“那榻上的大红羽纱垫子,颜色轻浮俗气,简直不堪入目!”
两人一边挑三拣四,一边顺势将薛令仪踩在脚底,还不忘拿话把姜裹儿往高了抬。
“要我说,你这丫头倒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比你们那一声不吭的主母强多了。”
刘嬷嬷斜着眼,毫不掩饰地鄙夷薛令仪。
薛令仪眉头微皱,绞着手里的丝帕,脸色愈发难看。
这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恰好满足了两个嬷嬷的施虐欲。
实际上,薛令仪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顺着她们的话,把受气包演了个十成十。
姜裹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殷勤地将两位嬷嬷引到窗边的两张黄花梨圈椅旁。
“嬷嬷们站了半天也累了,快请坐。”
她一边说着,一边趁着让座的功夫,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手腕一翻,将几颗金裸子分别塞进了两人手里。
触手温润,分量极足。
刘嬷嬷和余嬷嬷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圈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拿人手短,总该消停会儿了吧?
余嬷嬷却眼珠一转,挥手叫过跟在身后的宫女。
“夫人这身子骨单薄得像纸一样。皇后娘娘体恤,特意让咱们带了宫里的秘制补品来。“
“夫人,趁热吃了吧!”
话落,宫女立即捧着一个描金白瓷罐走上前。
揭开盖子,一股腥膻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薛令仪下意识探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瓷罐里,竟是满满一罐子黑乎乎、还在蠕动的胖虫子!
薛令仪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这是什么腌臜东西?!”
“这是宫里的圣品!”
刘嬷嬷猛地拔高了嗓门,三角眼里透出恶毒的光。
“后宫的娘娘们怀了龙胎,都是吃这个保胎的。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夫人别不识好歹。”
“快吃!不仅要吃,还得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姜裹儿气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老妖婆,也不怕风大闪了那条老舌头。
萧玉真是嫉妒令仪嫁给了裴俨吗?这手段真是太下作了!
薛令仪死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是裴府的主母,是舜舜的保护伞,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露怯,更不能跟皇后的人起冲突。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了那个瓷罐。
“夫人!”
姜裹儿急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她不能让令仪吃这种东西!
姜裹儿垂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两个嬷嬷屁股底下那两张黄花梨圈椅上。
就在薛令仪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准备将虫子往嘴里倒的千钧一发——
“咔嚓!”
“咔嚓!”
接连两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在安静的内室里突兀炸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两张黄花梨圈椅,竟像朽木一般,垮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
刘嬷嬷和余嬷嬷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乱作一团。
绿漪反应极快,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赶紧跑过去搀扶。
“哎呀!嬷嬷!两位嬷嬷您没事吧?”
绿漪一边喊,一边借着搀扶的动作,偷偷从地上摸起断裂木刺,扎进两人的大腿软肉里。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两个嬷嬷身上,姜裹儿眼疾手快,一把从薛令仪手里夺过瓷罐。
她快步走到后窗前,手腕一抖,将那大半罐子黑乎乎的虫子“哗啦”一下,全倒进了窗外的冬青树丛里。
然后将空罐子往桌上一扣。
“我的老腰啊——杀千刀的!”
刘嬷嬷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横流,在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了起来。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碎裂的木头,破口大骂:
“夫人这是存心要谋害咱们吧?拿缺胳膊断腿的烂椅子来暗算老奴!”
姜裹儿急忙上前,露出一副惶恐又无辜的表情,连连摆手。
“哎呦嬷嬷,您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她夸张地瞪大眼睛,指着地上的木头。
“这对黄花梨圈椅,可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
“不仅现在的老太君坐过,就连死去的裴老太爷、太太太爷,那都是坐过的!”
姜裹儿故意把“死去的”三个字咬得极重。
“以前谁去坐都是好好的,稳如泰山,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怎么两位嬷嬷刚一坐上去,就垮了呢
护犊子老太君暴走
姜裹儿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声音发抖。
“……该不会,是几位老太爷的亡魂回来了?”
她缩着脖子,眼神往四周乱瞟。
“老太爷们想看看主母肚子里的曾孙,结果却发现有人要害裴家的香火……”
话刚说到一半,姜裹儿慌乱捂住嘴,一副吓破胆不敢往下说的模样。
只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两个嬷嬷。
曾在侯府教导过姜裹儿的胡嬷嬷说过,深宫大院里冤死的人多。
那些宫女太监除了怕主子,背地里最怕的,就是冤魂索命。
这话果然管用。
刘嬷嬷和余嬷嬷听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两人心底发毛,连身上的擦伤都顾不上了,直打哆嗦。
“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刘嬷嬷双腿直打颠儿,不由自主地往门边外退。
“薛令仪!你企图谋害宫中嬷嬷!咱们回宫定要如实禀告皇后娘娘!”
余嬷嬷也不装了,道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想活命,你最好识相点自请下堂!”
余嬷嬷丢下一句外强中干的狠话,拉着刘嬷嬷,带着宫女逃也似的窜出了内室。
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姜裹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哪里有什么鬼神显灵。
前几天打扫屋子的时候,姜裹儿就发现这两张圈椅的椅子腿上裂了好几道深纹,眼看要断。
她还特意提醒过令仪千万别坐。
管家还没来得及叫木匠来修,今天正好便宜了这两个老刁奴!
可是,这法子只能拖延一时。
那俩嬷嬷都是宫里的人精,等缓过神来,很快就会发现问题,回头一查,就能发现椅子上的猫腻,到时候会变本加厉磋磨令仪。
不行,得下剂猛药,让她们彻底吃不了兜着走。
姜裹儿眼珠子骨碌一转,有了主意。
她一把拉过正在收拾残局的绿漪,凑到她耳边低语:
“今早厨房不是刚杀了两只老母鸡吗?你赶紧去搞点鸡血来!快去!”
绿漪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小厨房跑。
算着绿漪大概快回来了,姜裹儿转头贴近薛令仪,压低声音:
“快,捂住肚子,倒下去,大声叫疼!”
薛令仪聪慧通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
“哎呦!我的肚子……好疼啊……”
薛令仪顺势往地上一出溜,半靠在门槛上,疼得满头大汗,连连抽气。
就在这时,绿漪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虚攥着一块湿哒哒的帕子。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绿漪惊慌失措地扑上去,一把将薛令仪抱住。
趁着搀扶的空隙,绿漪飞快地把手上的帕子塞进了薛令仪的亵裤,然后狠狠一抓。
腥红的鸡血瞬间渗透了浅色的亵裤,晕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裴府内院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裴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在秦嬷嬷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带人冲了进来。
“令仪!”
自从被宫女拦在门外,她一直没走,就在院门外守着。
方才听见里面的惨叫和动静,她当机立断,命人直接撞门。
这一进来,正好看见薛令仪瘫坐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
最要命的是,顺着她的腿,淌下了一滩刺眼的红迹。
老太君的眼睛瞬间充血,拐杖在地上杵得震天响。
她盯着同样震惊的刘嬷嬷和余嬷嬷,枯瘦的手指直指两人的鼻尖。
“下作的东西!好生歹毒的心肠!”
裴老太君浑身发抖,声音凄厉如刀。
“谎称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教导我孙媳规矩,却是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老太君竟陡然推开秦嬷嬷,大步扑上前。
她一把揪住刘嬷嬷的领口,抡起手中沉甸甸的龙头拐杖,照着那张老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哎呦!”刘嬷嬷被砸得眼冒金星,额角瞬间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老太君根本不解气,咬牙切齿地又是一通乱棍招呼。
“这可是我们裴家长房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嫡长孙!赔我的重孙!赔我的重孙啊啊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铁黎木拐杖,几下就打得两个老刁奴头破血流,鬼哭狼嚎。
刘嬷嬷和余嬷嬷彻底懵了。
捂着自己的头,腿一软,齐齐跪在地上。
“老太君!这真地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碰都没碰她一下啊!”
“碰都没碰?我孙媳好端端地坐在屋里,你们一进来就见了红!还敢狡辩!”
老太君扔开沾血的拐杖,冲着门外的侍卫怒吼:
“来人!把这两个毒妇给我捆了!”
相府的侍卫黑着脸冲上来,三两下就把几个宫里来的嬷嬷宫女按倒在地。
“秦嬷嬷!”裴老太君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
“去松鹤园,把老身的一品诰命服取来!”
她抬起手指直指紫禁城的方向,怒火冲天。
“老身今日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进宫,拜见太后娘娘!“
“我倒要问问,皇后到底想干什么?断了我裴家正房的香火,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裹儿出事了!
刘嬷嬷和余嬷嬷吓坏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左一右抱住裴老太君的腿。
“老太君饶命!老太君息怒啊!”
刘嬷嬷满脸是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可当务之急,是赶紧请府医给夫人保胎啊!”
余嬷嬷也拼命地喊。
“是啊是啊!若是事情闹大了,传到宫里去,对裴家也没好处!“
“况且太后娘娘今日风眩症犯了,身子不适,您就算去了寿康宫,也是见不着太后娘娘的!”
裴老太君举着的拐杖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她冷哼一声,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去!赶紧去叫府医!”
趁着这功夫,老太君侧过头,冲着姜裹儿使了个眼色。
姜裹儿心领神会,立刻跟绿漪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薛令仪搀扶起来,慢慢往内室走。
薛令仪还在装模作样地抽气,手捂着肚子不放。
姜裹儿低垂着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老太君反应快。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多时,提着药箱的府医匆匆赶来。
这位府医是裴俨的心腹,早跟他知会过,若有意外发生,听从姜裹儿和薛令仪安排。
一盏茶后,府医提着药箱走出来,面色凝重,冲着裴老太君拱手回话。
“回老太君,夫人这胎……勉强算是保住了。”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
“但夫人受了极大的惊吓,动了胎气,随时都有滑胎的凶险。“
“这几日必须静卧在床,切不可再有半点闪失。”
此话一出,刘嬷嬷和余嬷嬷吓得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裴老太君抓起拐杖,照着这两个老货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狠揍。
直打得两人在地上来回翻滚,哭爹喊娘,连连求饶,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也罢。”
裴老太君缓了口气,缓缓扯出一抹干笑,俯视着地上两个半死不活的嬷嬷。
“你们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人,老身若是把你们打死了,没法向皇后交代。”
她转头看向府医,眼神却透着阴鸷。
“拿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来,给两位嬷嬷好好敷上。”
刘嬷嬷和余嬷嬷一听不用死,还能上药,顿时磕头谢恩。
“多谢老太君宽宏大量!多谢老太君不杀之恩!”
府医从药箱最底下翻出两个白瓷瓶,走上前,把药粉不要钱似的倒在两人头脸的伤口上。
几息之后。
“痒,好痒,怎么会这么痒!”
刘嬷嬷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脸颊。
钻心剜骨的奇痒,夹杂着火烧火燎的痛楚,瞬间从伤口处蔓延。
余嬷嬷痒得无法忍受,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在脸上、脖子上拼命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肉。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方才还只是渗血的伤口,此刻已然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哎呦……好痒!疼死我了!老太君……这是什么药……”
裴老太君冷漠地看着在地上痛不欲生的两人,唇边溢出一抹轻笑。
“怎么?老身好心赐药,你们还嫌弃?”
她转身在秦嬷嬷搬来的绣凳上坐下。
“今日这桩事,两位回宫后,打算怎么向皇后娘娘禀告啊?”
刘嬷嬷疼得浑身抽搐,还得拼命克制住抓挠脸皮的冲动,含糊不清地回答。
“不敢!老奴……绝不敢说半句夫人的不是!”
“哦?”老太君身子前倾,“那皇后若是问起你们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你们会怎么说?”
两人早已吓破了胆,跪爬到老太君脚边。
“求老太君……求您给解药吧!老奴错了……再也不敢了!”
刘嬷嬷痛不欲生。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说相府夫人怀的是野种,让老奴们拿虫子来试探……“
“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啊!”
裴老太君面若凝霜。
她早料到,一定是萧玉真在背后搞鬼。
“既如此,那就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画个押吧。”
老太君幽幽地看着她们,“两位嬷嬷在宫里当差多年,总会写字吧?”
刘嬷嬷和余嬷嬷对视一眼,满脸绝望。
“老奴……老奴不识字啊……”
裴老太君看着她们那副惨状,没有半分心软。
这药的毒性霸道,若是没有解药,不出三日,这俩老货全身的肉就会溃烂个干净。
就算留着命回宫,萧玉真留两个废物在身边做什么?
可老太君仍然不放心。
“不识字?”老太君冷嗤一声,“既然不能写字画押,那你们的手指头也不必留了!”
“来人,把她们的指头都给我剁了!”
壮仆们扑上去,按住两人的胳膊。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姜裹儿躲在内室的窗户后面,透过缝隙,将外面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直冲天灵盖。
姜裹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她以前见过的后宅斗争,最多就是下毒、使绊子。
直到来了裴府,才知道后宅也是杀气重重。
裴老太君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谁能想到,她下起手来,与裴俨不相上下。
绿漪见她脸色发白,赶紧塞了块姜糖在她嘴里。
“快别看了,仔细晚上做噩梦。”
绿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痛快。
“这俩刁奴往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活该!”
姜裹儿微微点头。
活该是活该,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她心尖发憷。
与此同时,祐国寺。
一间没有窗户的禅房内,裴俨正闭目养神,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飘过几道模糊的声音。
【吓死我……好多血……】
裴俨骤然睁开眼,霍然起身。
裹儿出事了!
他脸色铁青,抬腿就要往外冲。
脑海中却又传来一道微弱的声响。
【幸好……老太君……令仪和我……没事……】
裴俨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戾气,缓缓伸手,隔着衣料揉了揉心口。
没事就好。
刚平复下心绪,禅房的门被人推开,几个锦衣卫跨步进来,态度比之前更为恶劣。
“阁老,皇上口谕,请您去大雄宝殿!”
裴俨理了理衣袖,面无波澜地跟着锦衣卫走出门。
大雄宝殿内。
皇帝满面红光,小拇指却不自然地微微发颤。
玉贵人刚才在偏殿内,不知吹了什么枕头风。
此刻皇帝看着裴俨的眼神,活像要活剥了他!
“裴俨,你结党营私,还不认罪?”
皇帝重重一拍桌子,眉宇间带着杀气。
“去年江西水患,要拨银子修河堤。广东闹蝗灾,要开仓放粮。“
”这两件事,你没问过朕,便先斩后奏,下达了救灾之策!”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裴俨的鼻子破口大骂。
“天下百姓都念着你的好,称颂你!可朕呢?朕成了什么?”
“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百官唯你马首是瞻!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生死一线,裹儿心声神助攻
皇帝喘着粗气,恨不得立刻下旨砍了裴俨的脑袋。
换做其他朝臣,面对天子如此诘问,早就吓得磕头认罪,跪地求饶。
但裴俨身形笔挺,声音清亮。
“皇上息怒,臣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楚江山社稷。”
“江西水患,决堤只在旦夕,若等六部层层审批,河水早已淹没沿途八郡。“
“广东蝗灾,百姓易子而食,每拖延一刻,便有成百上千的难民饿死。”
“臣自知越权,但救人如救火,臣问心无愧。皇上若要治罪,臣领罚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皇帝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憋得满脸通红,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更加生气了。
站在一旁的萧玉真见状,微微一笑,扭着腰肢走到裴俨身侧。
“表哥,皇上也是为了你好。”
“你若是老老实实认下这结党营私的罪名,本宫看在你曾是父亲学生的份上,还能替你在皇上面前求求情,否则……”
萧玉真的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么妥协委身于她,要么就背着结党营私的罪名死在这祐国寺。
裴俨偏过头,看着萧玉真精致华贵的面容。
他抬起头,看了看殿外西斜的日头,唇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皇后娘娘对前朝之事如此关心,不仅日理万机地盯着微臣,还时刻想着替微臣脱罪。”
“真是大公无私,母仪天下啊。”
萧玉真脸色一僵,怒火直冲脑门。
她刚要开口呵斥,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秉笔太监孙福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父皇!父皇救命啊!”
太子形容狼狈,连发冠都歪斜了,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毫无天家储君的仪态,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直扑向皇帝膝前。
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眼泪混合着鼻涕横流而下。
萧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退了半步,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皇帝见太子如此失态,厉声呵斥,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
“父皇……儿臣昨夜梦见母后了!”
太子抱住皇帝的腿,声音凄厉嘶哑,带着极度的恐惧。
“母后七窍流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冲着儿臣惨叫……她说底下好冷,好痛好痛……”
皇帝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先皇后离奇暴毙的惨状一瞬间被人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战,脸色阴沉如水。
太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仰头颤声:
“父皇,儿臣本以为只是魇着了,可宫中昨夜便起了流言,说有人这些年一直对儿臣施行巫蛊之术!“
“儿臣今早去求了太后首肯,带着嬷嬷把六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猛地转头,眸光阴冷地看向萧玉真。
“唯独……唯独皇后娘娘的寝宫,和她身边的贴身之人,尚未搜查!”
此话一出,大殿内炸开了一记闷雷。
萧玉真脸色煞白,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指着太子。
短暂的惊慌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哀哀欲绝。
“皇上明鉴!臣妾入宫多年膝下无子,怎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戕害储君?“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设局,要置臣妾于死地啊!”
她眼角余光怨毒地扫过裴俨,又不动声色地对皇帝身侧的玉贵人红珠,暗中使了个眼色。
红珠立刻会意,身子软若无骨地往皇帝胳膊上贴。
“皇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素来仁厚,怎会……”
“闭嘴!”皇帝一把推开红珠,双目赤红。
他还沉浸在太子的那个噩梦里,一挥衣袖,指着太子喝道。
“去!给朕搜!仔仔细细地搜!”
裴俨负手立于一旁,身姿如松,冷眼看着这一切,深邃的眸底古井无波。
这正是他布下的死局,诱导太子前来,利用皇帝的生性多疑,反将萧玉真一军。
太子命自己的奶娘上前,与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一起,将萧玉真和她的贴身宫女团团围住。
片刻后,奶娘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回……回皇上,皇后娘娘与宫女身上,皆无异常,未曾见半点巫蛊之物。”
没有?
裴俨眼眸微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萧玉真在宫女的搀扶下从容站起,哪里还有方才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
她反手指向裴俨,声音尖锐刺耳。
“皇上!您看到了吧!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蔑!分明是裴俨这逆臣贼子居心叵测!“
“他编造巫蛊谎言,扰乱后宫,挑拨太子与臣妾的母子之情,为殿下树敌!”
“他越权擅专、结党营私在先,如今又想借储君之手对付本宫,其心可诛啊皇上!”
皇帝本就处在暴怒的边缘,理智不剩下多少。
一方面是被后宫流言愚弄的羞恼,另一方面,更是对裴俨这几年权倾朝野,导致皇权旁落的深深忌惮。
新仇旧恨如同被泼了热油,瞬间熊熊燃烧。
他沉默地盯了裴俨许久,最终吐出两个字:“拿下!”
大殿内,数十名锦衣卫瞬间拔刀,雪亮的刀锋泛出寒光,齐刷刷指向裴俨。
刀光剑影迫在眉睫,裴俨背脊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萧玉真应当是昨晚推测出了他的计划,提前藏匿了人偶。
局势再次陷入死局。
就在这时,裴俨脑海中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奇特的是,这次他听见的是完整的句子,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词语。
【萧玉真当真恶毒,竟命两个老毒妇把恶心人的虫子放在瓷罐里,说什么宫中娘娘怀了孕都吃,我呸!】
【仗着自己是皇后,做什么都拿宫里的规矩做幌子,卑鄙无耻!】
裴俨陡然一怔。
惊讶于相府内院凶险之余,“幌子”这二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明白
废后!裴俨佛前极限反杀
拿规矩做幌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
裴俨视线如刀,越过锦衣卫,越过暴怒的皇帝,直直落在了大殿正中,皇帝身后那尊鎏金大佛上。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裴俨喉间溢出,在肃杀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无视了逼近脖颈的绣春刀,大胆拨开刀锋,大步朝着大佛走去。
“皇上。”裴俨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皇后娘娘身上确实没有巫蛊之物。只因娘娘深谙兵法,玩得一手灯下黑,知晓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皇上您的眼皮子底下!”
他蓦地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萧玉真身上。
“娘娘拿这佛门清净地做幌子,当真是好算计!”
“臣恳请,搜查这尊佛像!”
萧玉真上一刻还挂着得意的脸,瞬间僵住了,眼底满是惊惧。
可转瞬,她便咬着牙怒斥:
“裴俨,你休要血口喷人!佛门重地,岂容你放肆搜查?“
“佛像庄严,惊扰了神明,给大楚国祚招来灾厄,你裴家担待得起吗?!”
裴俨冷笑,撩起襕衫下摆,当着皇帝和满殿侍卫的面,双膝重重砸在佛像前。
“皇上若心存顾忌,臣愿以整个裴家百年清誉与满门性命发下毒誓!“
“若佛像内搜不出秽物,臣甘受凌迟之刑,绝无怨言!”
皇帝被裴俨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震住了。
若不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一朝首辅怎敢拿满门性命做赌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后槽牙一咬,闭上眼狠狠一挥手:“给朕搜!”
裴俨霍然起身,绕着佛像走了几圈。
紧接着,他双手攥住佛像底座边缘的黄绸围布,用力往外一掀!
“骨碌碌——”
一个没有五官的绢丝小人,直接从底座里滚了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大殿中央。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玉真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若是她没藏在这里,还能借口这玩意没五官、没八字,强行搪塞过去。
可偏偏她心虚害怕,把人偶藏在了这里。
完了,全完了。
皇帝盯着那个人偶,气得浑身发抖。
“毒妇……你这毒妇!来人,给朕查清楚这腌臜东西!”
裴俨走到萧玉真面前,微微倾身,低声冷笑。
“其实你有大把的时间把这东西烧了,可你就是不甘心。“
“你真以为,命定之女的命格,是龙川道长重新做个人偶,贴张符,便能强行更改的?”
“你真以为,我与这个人偶共感?”
萧玉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眼角都快撕裂了。
难怪!
难怪她今早死命掐弄这人偶,裴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从上一次开始,他就当耍猴一样耍她!
“萧玉真啊萧玉真,你被执念蒙蔽了心智,真是输得一点也不冤。”
裴俨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毒妇,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太子虽然对萧玉真起过色心,但在皇位面前,萧玉真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眦欲裂,一把夺过身旁锦衣卫的佩刀,就要朝萧玉真砍去。
“殿下不可!”裴俨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太子的手腕。
他凑近太子耳畔,压着嗓音:
“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翻身之机,难道要因为一个贱人沾上污点,付诸东流吗?”
太子浑身一震,双眼赤红地喘着粗气,当啷一声扔了刀,跪地痛哭。
“父皇!儿臣这些年受巫蛊控制,荒唐无度,让父皇伤透了心!”
“儿臣发誓,往后再也不会了!”
裴俨也撩袍,向皇帝跪下。
“皇后失德,行此阴毒之术祸乱宫闱,动摇国本。臣恳请皇上,降旨废后!”
“传朕旨意!”皇帝嫌恶地移开视线,“萧氏心肠歹毒,褫夺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的锦衣上前,拖起萧玉真便要往外走。
“放开我!本宫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皇上,皇上您糊涂——五年前,太子就性情大变,可我四年前才入宫,被册封为皇后的!”
“这个人偶与我毫无关联,我对它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啊!”
萧玉真挣扎着,发髻散乱,负隅顽抗。
裴俨拿起那人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如果我没闻错,这上面沾染的可是雪中春信的香气?”
“这香,整个后宫只有娘娘一人得用,要不是您的东西,会有这种香气吗?“
萧玉真如遭雷劈,张口结舌。
自从相信裴俨和这个人偶共感,她便日夜把它揣在身上,所以它才不可避免地染上自己的香气。
裴俨!
你连这一步也算到了是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裴俨,几息之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
“裴俨,你对我不仁,休怪我不义!“
“很快,全天下的世家豪族都会知道你裴家的秘密!你完了,裴家也要完了!哈哈哈哈……”
裴俨浓长的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神色迅速恢复了镇静。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内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的证据均攥在他手里。
她要敢把自己的秘密放出去,这些东西足以毁灭整个萧家。
裴俨瞥了眼满脸疑惑的太子,嗤了一声。
“废后疯了,不过是疯狗临死前的乱咬罢了。”
祐国寺的风波暂息,皇帝心力交瘁,留太子陪同继续礼佛,顺便给先皇后请一盏长明灯。
裴俨走出大雄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寺庙的琉璃瓦染得通红。
长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
一天一夜的较量,几乎耗干了他的心神。
走到停在山门外的马车前时,裴俨身子一晃,险些撞到了门框。
“相爷小心!”枭三赶紧上前搀扶。
“无妨。”裴俨坐进车厢,紧绷的下颌线透出一丝焦躁,“走,快些回府!”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裴俨靠着软枕,闭着眼按揉胀痛的眉心。
忽地,脑海里又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呼……事情总算结束了。】
【不知道相爷现在怎样了?可千万别出事。】
【老天保佑,让相爷平平安安归家,信女愿来世做牛做马还愿……】
裴俨心中熨帖,嘴角的冷厉渐渐消失,压不住地往上扬。
满身的疲惫,被这股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傻丫头,自己才刚从虎口脱险,却满心满眼惦记着他。
裴俨睁开眼,幽深的眼眸里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光影。
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去,把爱他入骨的小东西紧紧揉进怀
她在梦里喊了别人
马车刚在裴府大门前停稳,裴俨便掀帘跨出。
他连脚踏都没用,径直跃下马车,襕衫下摆带起一阵疾风。
一想到小东西今日在内院受了惊吓,他的步子就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
恨不能立马飞到耳房,将人按在怀里,仔细查探一番。
“相爷!”刚过穿堂,秦嬷嬷急匆匆从游廊拐角迎上来,屈膝行礼。
“老太君在松鹤园等您呢,说有要紧事。”
裴俨脚下一顿,眉宇间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急切强行压回肚子里,这才调转方向,大步跟秦嬷嬷去了松鹤园。
屋内没有半个丫鬟伺候。
裴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拄着龙头拐杖。
见裴俨进屋,她招招手:“坐下说。”
等裴俨落座,老太君便将白天刘嬷嬷和余嬷嬷如何强闯暖阁、端出那腥臭虫子逼迫,以及姜裹儿如何暗中利用圈椅反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两老货仗着皇后撑腰,嚣张至极。“
“多亏裹儿机灵,先用金裸子稳住她们,又借着祖宗显灵的由头,让她们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老太君满脸笑容,连连称赞。
裴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薄汗。
他不在家,小东西当时该有多害怕?
幸好,她心性坚韧,真遇上事了,不仅没躲,还反咬了一口。
压下后怕,裴俨放下茶盏,将大雄宝殿上如何利用人偶反杀萧玉真,皇帝如何震怒下旨废后的事,低声交代了一遍。
老太君听完,重重一拍旁边的小几。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笑得眼角泛泪。
“苍天有眼!那毒妇总算遭了报应!咱们裴家这口气,今日算是彻底出痛快了!”
畅快淋漓的笑过之后,老太君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俨身上,溢满了沧桑。
“俨哥儿,你大哥若是还在,看到今日这局面,定会万分欣慰。”
“可你别忘了,首辅的位置原本是你大哥的,他死的早……裴家的重担便落到了你的身上。”
“我知道你有委屈,但无论是我,还是你爹娘,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的百年基业!“
“你记住,万不可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裴俨垂下长睫,掩住眼底的暗芒。
裴家的担子他什么时候卸下过?
自懂事起,娘亲就不厌其烦在他耳边念叨:
你是哥哥的影子,明白什么是影子吗?
哥哥需要你时,你便顶替他在人前露面;他不需要你时,你就必须把自己藏起来。
乖,听话,不要让母亲为难!
裴家不自觉攥紧了手指,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的怨愤。
不过血脉这事,除了姜裹儿,他实在无法让任何女人分担。
“祖母教诲,孙儿记住了……孙儿有一事相求。”
“说。”
“孙儿想将裹儿抬为良妾,求祖母恩准。”
老太君拨弄佛珠的手停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是个好丫头,抬举她也无妨。只是,良妾得有清白的家世。“
“她那巫姜族孤女的身份,太过单薄,真要抬了良妾,难免惹人非议。得完善完善,编造个得体的出身才行。”
裴俨断然应下:“孙儿自会安排妥当。”
“对了,”老太君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你院里还有好几个通房,这阵子可有宠幸她们?”
裴俨蹙起眉头,往后靠了靠。
“近日朝中事务繁杂,孙儿实在分身乏术。”
老太君见他这般冷淡搪塞,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呀,除了姜裹儿,也该宠幸一下别人。”
从松鹤园出来,裴俨心头烦闷。
大哥的死,家族的枷锁,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急着回院子,而是顺着游廊绕到了水榭。
夜风微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脑海里姜裹儿那娇怯鲜活的模样。
心底被压抑了一整日的躁郁与疯狂,在夜色的掩护下肆意滋长。
他忽然转了个道,屏退左右,独自拿钥匙开了私库。
一炷香后,裴俨回了内院。
屋里亮着几盏羊角灯,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盅八宝鸭正冒着热气。
薛令仪正端着碗喝粥。
见他进来,薛令仪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相爷回来了?时辰刚好,一起用晚膳吧。”
裴俨虚扶了她一把。
“也好。”
他撩袍落座,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子四角,眉头微蹙:“怎不见裹儿伺候?”
薛令仪递过一双银箸,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裹儿今日受了惊吓,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妾身瞧她心神俱疲,便强行将她打发回耳房歇息去了。”
“夫君若有差遣,妾身唤裹儿来?”
裴俨接过银箸,“罢了,让她歇着吧。”
勉强扒拉了几口饭,裴俨便说饱了,搁下筷子。
“我还有几封公文要看,得去书房,你早些歇息。”
薛令仪起身相送,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跟绿漪打赌:“我赌十文钱,相爷一定是去耳房了。”
此时的耳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裴俨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
锦被里隆起小小的一团。
姜裹儿穿着牙白中衣侧卧着身子,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她似是嫌热,一脚将锦被踢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足踝。
那皮肉腻理如羊脂玉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光。
裴俨喉结微滚,幽深的眼底翻涌起浓稠的暗色。
有那么一瞬,他脑中闪过一个极疯狂的念头——
拿根金链子,将这双不安分的脚牢牢拴在床柱上,让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留在他身边。
但他闭了闭眼,生生将这可怖的念头压下。
裹儿胆子小,说不定会被吓坏的。
裴俨探出带有薄茧的大掌,虎口精准卡住那不盈一握的踝骨,不由自主地抚摸起那纤细的骨节。
忍了又忍,才没有把唇瓣覆盖在那一抹诱人的春色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正是他方才去私库中翻找出的,赤金累丝缠枝莲嵌宝暗扣镯。
此乃前朝皇宫的旧物,又唤“赤莲扣”,天底下独一无二。
虽不是绳索,却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标记。
咔哒一声,金灿灿的细镯扣在了姜裹儿的足踝上。
微凉的触感激得睡梦中的她瑟缩了一下。
裴俨端详片刻,轻轻把她的脚重新塞回被中。
可榻上的人儿偏生不安分。
刚盖好双足,她又将两条如藕般的手臂探出被窝,甚至在睡梦中胡乱挥舞,差点扯开衣领。
大片引人遐想的春光欲露未露。
裴俨却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干脆倾身上榻,一把握住她乱动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按在引枕上方。
修长的身躯顺势欺近,用膝盖强硬地压住她乱蹬的双腿。
将这惹火的小妖精,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怀中。
姜裹儿被钳制住,总算老实了下来,侧脸贴着锦被,呼吸渐渐匀净。
鲜活灵动的小脸,此刻乖软得令人心折。
裴俨忍不住俯下身,薄唇落在她的额角。
接着,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又顺着鼻梁覆上那花瓣般娇艳的软唇。
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地碾压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他连人带被子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声叹息。
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人再动你分毫。
裴俨站起身,单手解开襕衫的盘扣,准备脱了外衣上床,把这磨人的小妖精抱在怀里好好睡一觉。
刚解开两粒扣子,床榻上的人儿忽而不安地蹙起柳眉,小脑袋不安地扭动。
下一瞬,她粉唇微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梦呓。
“谢家哥哥……”
裴俨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周身原本因情动而染上红晕的脸,瞬间皲裂。
一寸一寸,阴沉到了谷
试探与掉马的边缘
裴俨盯着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女人,那股子要把她揉碎在怀里的冲动,转眼变成了将她摇醒质问的戾气。
他大掌捏住床柱,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忍住了把人拎起来审问的念头。
胡乱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过她细弱的肩膀,裴俨豁然起身。
转身大步出了耳房,夜风一吹,非但没吹熄胸膛里的火,那火反而拱得更旺了。
“枭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下。
“去查。”裴俨压低嗓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日在闻雁斋,那个谢磬到底跟裹儿说了什么!“
“去问当日跟着的侍卫,半个时辰内,我要听到回话。”
枭三察言观色,见主子气压极低,半个字没多问,领命便去。
半个时辰后,书房。
枭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那日谢磬在闻雁斋,非说认识姜姑娘,唤她……舜舜。”
“姜姑娘面色煞白,竭力否认,后来夫人出面,把谢磬呵斥走了。”
裴俨靠在官帽椅里,指骨一下一下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舜舜?
据他所知,京城里叫舜舜的女子,只有曾经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难道……
不,这不可能。
慕容舜舜早就在一年前多以前,跟随定远侯府全家,被问斩了。
这件事,萧玉真早派人核实过。
那便是同名,或者读音相似?
谢磬好歹也是工部左侍郎的嫡次子,若只是见色起意,私底下派人问询,或者掳了、绑了都行,何至于失魂落魄,在大街上那般失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裴俨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野草疯长。
姜裹儿平日里对着他娇羞仰慕……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
不,不会!
他能听见她心声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最亲近的暗卫都不知,姜裹儿绝不可能知晓。
一个人总不能连心里的念头都能作假。
“枭三,去查谢磬几年前是否当真和定远侯府定过亲,又是何时解除的婚约?查的越仔细越好!”
“是!”
次日清晨。
紫禁城外。
裴俨照例去内阁当值,却只待了不到一个多时辰,便称病告退。
他特意命人将一摞完全没批阅的奏折送到乾清宫,这番举动,便是明明白白向皇帝表态。
他裴某绝无擅专揽权的心思。
哪知道刚出了宫门,刚坐上马车,便被一个眼熟的小厮拦下,悄声递了句话:
“萧大人在东城桐条胡同等您。”
裴俨微微蹙眉。
恩师萧大人,前任首辅,也是萧玉真的父亲。
到了那处僻静民宅,推开门,屋里没有下人伺候。
满头华发的萧大人端坐在上首。
裴俨拱手作揖,刚要开口说话,萧大人竟霍然起身,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裴俨面前。
他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俨哥儿!算老夫求你!玉真虽有千错万错,可她毕竟是你表妹,你岂能眼睁睁看她被打入冷宫?“
“老夫给你磕头了,求你高抬贵手,放萧家一条生路吧!”
这惊心动魄的一跪,把裴俨惊得满脸铁青。
他赶忙撩起襕衫下摆,双膝跪地,去搀扶地上的老者。
“老师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裴俨心底愤懑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娘行巫蛊之术,皇上亲眼所见,才把她打入冷宫,与我何干?”
萧大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透出一股偏执。
“俨哥儿,玉真早把你的秘密告诉老夫了!你顶替你大哥四年,还要靠命定之女活命!“
“你既然能设局把她逼入冷宫,自然有本事把她救出来!”
裴俨呼吸一滞。
萧玉真真是疯了,竟把这等要命的秘密告诉了恩师!
“老师觉得是我陷害了娘娘?”
裴俨声音沉下来,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用巫蛊之术构陷太子,又想用毒虫谋害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我逼她做的?”
萧大人猛地一拍地砖。
“她不过是小女儿家争风吃醋!你厌烦她纠缠,便这般赶尽杀绝?“
“老夫当年提拔你,换来的就是你今日这般忘恩负义?”
“若你大哥还活着,你还是那个只能躲在阁楼的小子,哪里能有今日的风光!”
裴俨看着昔日敬重万分的恩师,心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终于看清,这老者眼里的偏执与自私,跟萧玉真如出一辙。
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望,裴俨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敷衍却滴水不漏:
“老师莫急。此事非同小可,容让之回去筹谋一二,必给老师一个交代。”
虚与委蛇一番,裴俨迅速脱身离开。
马车行驶在街市上,裴俨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恩师的倒打一耙让他心底发寒。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府,抱一抱姜裹儿。
“相爷。”马车外传来枭三的声音,“按照您的安排,属下已经把谢磬谢大人已经请到了天香楼雅间。”
裴俨精神霎时一震,“去天香楼!”
雅间内,酒气冲天。
谢磬廷杖刚愈,形容憔悴,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房门推开,裴俨穿着一袭不起眼的暗纹直裰,脸上戴着半张遮掩容貌的面具,走了进去。
“谢兄好酒量。”
裴俨压低嗓音,敛去了一身高高在上的首辅威压,端起酒壶,给谢磬满了一杯。
“在下敬佩谢兄,不畏强权,上书重查定远侯旧案,特来交个朋友。”
谢磬喝得双眼迷离,苦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朋友?我如今就是个笑话。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裴俨心头一跳,在他对面落座。
把玩了一会儿白瓷酒盏,他漫不经心开口:
“听闻谢兄冒死上奏,是为了死去的心上人?这般情深,当真难得。”
这话直直戳中了谢磬心底的痛处。
他趴在桌上,眼眶通红,声音瞬间哽咽。
“舜舜……我的舜舜。她有多好,你们根本不懂。”
“她独爱豆沙元宵,吃的时候总爱先把里头的糖馅吮干净,再慢吞吞嚼外头的糯米皮。”
“她怕冷,每到冬天,总爱把汤婆子踩在脚底下,还非得垫两层绒布,说是怕烫着脚心。”
“她刺绣的时候,习惯用小拇指拨弄丝线……”
谢磬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俨倒酒的动作骤然一顿,酒水溢出,洇湿了桌布。
他垂下眼,盯着那水渍,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三个月多以来的零星画面。
谢磬说的桩桩件件,与姜裹儿的小习惯一般无二。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裴俨觉得呼吸都带起了血腥味。
好,好极了!
他的小通房,竟然真的是定远侯的嫡女!
她费尽心机来到他身边,曲意逢迎,娇憨可爱。
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那她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还是说,打从一开始,他裴俨就只是她复仇路上的一块跳板?!
不久,谢磬彻底醉倒人事不醒,裴俨站起身。
见他腰间悬着一块色泽温润的贴身玉佩,系着的绦子已经洗得发白,看着年头不短。
裴俨冷着脸,一把扯下那块玉佩,塞进袖
她一口一个谢家哥哥!
相府内院,耳房。
晨光透过窗纱漏进屋里,姜裹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慢腾腾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她觉得右脚踝处有些异样,低头一瞧,整个人瞬间清醒。
欺霜赛雪的脚踝上,正圈着一枚赤金累丝缠枝莲嵌宝暗扣镯。
金光灿灿,红宝石耀眼。
“这是什么?”姜裹儿惊异地凑近仔细打量,心里暗暗吃惊。
这样繁复华贵的工艺,绝不是外头首饰铺子能打出来的东西。
她试着想解开,摸索半天,却发现那金扣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钥匙孔,显然是用特殊机括锁死的。
姜裹儿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
“相爷当我是外头花楼里养的雀儿不成?还给上锁。”
虽是吐槽,可她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这必定是相爷昨夜悄悄给她戴上的。
前脚刚在老太君面前说要抬她做良妾,后脚就送来这样贵重的东西。
看来,自己在相爷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挑个合适的日子,向他坦白身份,相爷一定会帮她!
正想着,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裴俨掀了珠帘走进来,连带着把初冬的寒意也裹挟进了屋子。
姜裹儿面上一喜,立刻翻身下床,连绣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扑了过去。
一头扎进裴俨怀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相爷回来了!”她声音娇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这自然而然的依赖和亲昵,让裴俨不由得心头一软。
他本能的抬起手臂,抱了回去。
只是那双抱着自己的手臂,像是散发着腥甜黑气的藤蔓,让他心里既觉得甜,又感到害怕。
若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她的心机该有多么可怕!
但裴俨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没舍得推开。
由着她帮自己解开直裰的外袍,然后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下。
“相爷,这个脚镯真好看,谢谢相爷赏赐。”
姜裹儿蹲在榻边,仰着脸冲他笑,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镯子实在太贵重了。相爷应当给夫人也送一件首饰,比裹儿这个更好的!“
“夫人受了那么大惊吓,理应多安抚。我只是个通房,哪配戴这等好东西,万一被下人们瞧见,又该嚼舌根了。”
姜裹儿这番话,全是替薛令仪考虑。
她深知宅门里的规矩,若是相爷太过偏宠自己,难免将来被人扣上宠妾灭妻的帽子。
到时候令仪处境难堪,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自认这话说得妥帖,极有分寸。
可在裴俨心里,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她就这么喜欢把他往别的女人房里推?
她若是真心爱他,怎么可能半点醋意都没有,怎么可能把到手的恩宠拱手让人!
裴俨脸色骤沉。
一把捏住姜裹儿还在解衣带的手腕,只是稍稍用力,姜裹儿就吃痛地叫了起来。
“相爷?”姜裹儿不解地看着他。
“这赤莲扣是前朝独一份的孤品。”裴俨咬牙切齿,“我偷偷从私库里取的,压根没打算让第三个人知晓,本以为你一定会欢喜,没成想……”
姜裹儿呆怔住,这镯子竟是孤品?
还是相爷偷偷从私库里取的!
她顿时觉得脚踝上这圈金子有些烫人。
相爷素来重规矩,把孤品赏给妾室,实在是不合礼数。
“相爷,既然是孤品,裹儿不能收。”
“按规矩,裹儿无论饮食起居还是首饰、衣裳,这些用度都不能越过主母啊!相爷快把钥匙拿出来,帮我取了吧。”
“闭嘴!”
裴俨怒喝一声。
姜裹儿吓得肩膀猛地一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了红。
巨大的恐慌与无措交织,让她委屈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见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裴俨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那股夹杂着失望、愠怒与疯狂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送给你的,你收着便是,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之前千方百计讨好,不就是希望我对你好?“
“如今我对你好——你倒不乐意了!”
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这样虚伪又造作的女人?!
他强压着翻脸的冲动,放缓了声音,冷不丁抛出一个名字:“谢磬。”
姜裹儿心头“咯噔”一下。
“我今日下值,听到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裴俨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有人说,你在闻雁斋,与那谢磬拉拉扯扯。他甚至叫你……舜舜。”
姜裹儿瞬间血液倒流。
他果然还是怀疑自己了!
她强行咬住舌尖,用那点痛觉逼着自己镇定。
绝不能把谢家哥哥卷进这个泥潭里,若是惹怒了首辅,谢家顷刻间便会覆灭。
可她早就和谢磐断绝了往来,往日情分早已如云烟,彻底消散。
扪心自问,她心里只有裴俨,绝无可能再和谢磐纠缠!
裴俨只是听见一点流言,就怀疑她不忠,未免也太不信任她了。
姜裹儿委屈极了,眨了一下眼睛,泪珠瞬间就流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相爷明鉴!裹儿根本不认识……那位公子。“
“那日裹儿在闻雁斋陪着夫人看书,那人突然冲上来拦住我,语无伦次。”
“裹儿瞧着,那人像是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大抵是死了心上人,才会在街上乱认人……”
姜裹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谢磬说成痴儿。
可话里话外,全是在替谢磐开脱,维护他“痴情”的名声。
此时,她因极度紧张与恐惧,心跳如擂鼓,胸口剧烈起伏。
绢丝人偶就揣在她胸口处。
裴俨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响起了一道带着颤音的心声:
【谢家哥哥是无辜的,我绝不能把他牵扯进来……老天保佑,他绝对不可以有事。】
裴俨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他气极反笑,胸腔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面上说着不认识他,心里却一口一个谢家哥哥!
为了护着别的男人,她竟能在他面前哭得这般凄惨,撒这弥天大谎!
忍无可忍,裴俨抬手,一把掐住姜裹儿的后腰。
“啊——”
姜裹儿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掼倒在罗汉床上。
后背撞上引枕,虽然不疼,她还是觉得委屈,裴俨高大的身躯便如山一般压覆下来。
男人带着薄茧的大掌死死掐着她的下颚,逼迫她仰起头。
“相爷……痛……”
姜裹儿拼命拍打他的手臂,眼底满是惊恐。
裴俨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俯下身,带着毁灭一切的狠戾,重重封住了那张骗人的柔唇。
他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犹如闯入领地的猛兽,肆意践踏。
姜裹儿被夺去了呼吸,指蜷缩着抓皱了他胸前的直裰。
她本能地挣扎,偏过头躲开这粗暴的吻,双腿也在榻上毫无章法地蹬踹。
“不准躲,不准反抗!”裴俨眼底猩红。
姜裹儿的反抗,愈发激怒了他。
她也曾与谢磐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吗?
她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她!
良久,直到姜裹儿几乎窒息,他才稍稍松开。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
裴俨粗重地喘息着,指腹用力擦过她红肿破皮的唇角,幽暗的眼底翻滚着足以将人吞噬的黑焰。
“好一个谢家哥哥。”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阴冷得犹如从水里爬出的恶鬼。
“叫的可真是亲热啊
明知她在撒谎,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姜裹儿被压在罗汉床上,耳畔全是裴俨炽热的气息。
她脑子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喊过谢家哥哥?
白天她总是一百二十分警惕,该不会是……夜里说梦话了吧?
姜裹儿后背冷汗涔涔。
裴俨掐着她下颚的手还没松,那双眼睛沉得像深冬的寒月,看不见底。
“相爷……”姜裹儿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没哭。
她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慌,越慌越露馅。
“裹儿昨夜……做了噩梦。”她咬着唇垂眸,“梦见小时候险些被骡车撞了,是邻家的谢家哥哥拉了裹儿一把。”
“老家那条巷子,左右邻里都姓谢,不过是凑巧也姓谢罢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伸手去够裴俨的衣襟,带着十足的小心和依赖。
“相爷方才好凶啊,裹儿害怕……”
“裹儿不是要躲相爷,是相爷太用力,裹儿喘不上气……”
话说到这里,她索性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两只手攥着他的中衣,攥得死紧。
裴俨僵在原地。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钻进鼻腔,柔软的身躯贴上来,脆弱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他低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那股想把她揉碎的冲动还在,可她这么一靠,就像是把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火堆上。
不是浇灭了,是让这股火气彻底闷在了里面。
裴俨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带着一起躺下。
“没有不信你,快别哭了……”
姜裹儿顺从地缩在他怀里,还在啜泣,呼吸渐渐平稳,但手始终没松开他的衣襟。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彻底绵长下来,竟就这么靠在裴俨胸前,睡着了。
裴俨心口的淤堵终于消散了些。
小东西这么依赖他,对他并无防备,怎么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等了很久,脑海里一片寂静。
方才那番对峙,她情绪激动到浑身发抖,他却没有听见她的心声,这太奇怪了。
裴俨忍了半晌没忍住,伸手,缓慢地探入她的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再往下——空的。
原来,那只绢丝人偶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胸前滑出来,落在了被褥的褶皱里。
裴俨将人偶捡起,搁在掌心细看。
他明白了。
每一次他能听见姜裹儿的心声,她都处于极度紧张或恐惧之中。
而人偶,当时都紧紧贴在她的心口。
一旦人偶脱离位置……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次日,天还没全亮。
姜裹儿醒来时,身侧已空。
被褥尚有余温,裴俨应是刚走不久。
她坐起来,呆愣了好一会儿。
昨夜的事一幕幕涌回来。
裴俨对她发那么大的火,绝不可能是因为一句梦话。
他提到了闻雁斋,提到了谢磬。
姜裹儿心不停地往下沉。
他在查她。
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深吸了一口气。
别怕,相爷定然还没有查到实证,否则早把我处置了!
所以……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能坐以待毙。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把慌乱按下去,开始回想裴俨昨晚和今早的状态。
他眼白泛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比往日更明显……经了祐国寺那么一遭争斗,昨夜又生气,肝火不旺才怪。
不管他现在有几分相信她,令仪给她塑造的痴情人设,不能倒。
她越是如常,相爷便越没有破绽可抓。
姜裹儿强撑着站起来,刚走两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
她捂着嘴扶住桌角,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孕吐越来越厉害了。
她揉了揉膻中穴,灌了半盏温水压下去,换了衣裳出门。
到了薛令仪院里,绿漪正伺候薛令仪梳头。
姜裹儿压低嗓音:“令仪,我想给相爷炖个汤,能清肝降火的,你跟着老太医学过,可有合适的?”
薛令仪从铜镜里看她,惊讶了一瞬便绽开笑容。
“麦冬玉竹老鸭汤,最是滋阴清热。但要文火慢炖两个时辰,你身子……”
“我撑得住。”姜裹儿笑了笑。
厨房里,姜裹儿亲自动手。
老鸭焯水去沫,麦冬、玉竹、莲子、百合一样洗净,连火候都是她自己蹲在灶前守着。
汤在砂锅里咕嘟冒着细泡,那股子鸭肉炖久了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偏这味道让她孕吐发作得更猛。
她跑到角落干呕了三回,回来接着看火。
绿漪中途来送过一回姜糖,让她含着压一压。
“姑娘何苦呢?”绿漪小声嘀咕,“让厨房的婆子代劳不好吗?”
姜裹儿摇头。
她知道裴俨疑心重,若不是亲手做的,那诚意便打了折。
两个时辰后,汤炖好了,装在青花缠枝莲纹的小盅里,用棉布包着端去了书房。
却是拜托绿漪送去的。
书房里。
裴俨正翻看枭三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谢磬与定远侯府慕容家旧年的婚约始末。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绿漪推门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相爷。”绿漪福了一礼,将汤盅放在桌案一角。
“这是姜姑娘今早亲手熬的麦冬玉竹老鸭汤。”
绿漪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她……害喜得厉害,却硬是守在灶前不肯让旁人帮忙。”
裴俨翻密报的手停住。
绿漪退下后,他盯着那只青花小盅,良久没有动弹。
怕他追查下去对谢磐不利,所以急着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他的嘴?
裴俨冷笑,转身背对那汤盅,面色冷凝。
可下一瞬,脑海中突然传来她的心声。
【也不知道他嘴里有没有起燎泡,会不会牙疼?】
【那汤里我还特意加了莲子和百合,莲子养心安神,百合养阴润肺,他生气,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身子……】
裴俨呼吸一窒。
磨了磨牙,到底还是没忍住,缓缓拿起那只盅,揭开盖子。
鸭汤香气扑鼻,就算加了药材,也并无浓烈的药味。
裴俨耐着性子吹了吹,拿起勺子,一口口全喝了。
连底下沉着的几颗百合,都吃的一干二净。
喝完,他把空盅放回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罢了,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午后,裴俨去了内阁,处理了几本要紧的折子便回来了。
刚踏进府门,管事迎上来禀报:
“相爷,昆曲华林班的班主到了,说是您前日差人请的。戏台子搭在了松鹤园东面的敞轩外头,问您今日开不开锣?”
裴俨点点头,脚步不停。
“告诉老太君,今日府里唱戏,请她老人家和各房夫人都来。”
“是。”
管家刚打算走,裴俨又道:“对了,告诉班主,那出《碧血孤鸾记》,若是排好了,今日就唱!”
管家应下后便快步去传信了。
裴俨站在廊下,望着松鹤园方向,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碧血孤鸾记》讲的是前朝一位忠臣遭奸佞构陷,被满门抄斩,唯有一幼女被忠仆藏匿,改头换面后嫁入高门,步步为营接近仇人,图谋报仇的故事。
他特意让班主跳过前面血腥、悲伤的几幕戏不演,直接从幼女改头换面嫁入高门演起。
姜裹儿,对你,我已经够心软了。
若你还是不识好歹,继续骗我……再怎么撒娇讨好也不管用
索吻不成!醋得要死,偏又心疼
敞轩外,戏台子搭得齐整。
彩绸系在楠木柱上,台面铺了红毡,两侧挂着绘了牡丹凤凰的幔帐。
裴老太君端坐在正中央的罗汉床上,几房夫人依序落座。
薛令仪坐在右首的黄花梨官帽椅里,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立在她身后,规规矩矩地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冰糖雪梨百合盅。
台上正唱到《碧血孤鸾记》最凄绝的一折。
华林班的角儿确实有本事,那一嗓子水磨腔凄厉哀婉,伴着戏台子上特意洒下的道具狗血,将满门抄斩的惨状演得活灵活现。
姜裹儿的表情陡然凝固。
戏台上的白绫、血水,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如同厉鬼般,与她记忆中家破人亡的那一夜重合。
她咬着唇肉,尝到了铁锈味。
浅桃红袖摆下,两只手死命抓住膝盖,却还是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楚。
坐在主位旁的裴俨,原本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抹娇小的身影。
当看到戏台上大刀挥下,演到最血腥的一幕时,裴俨脸色骤变。
他明明早就告知过班主,直接跳过前面这些残忍见血的戏码,这老匹夫竟然为了赚眼泪,原封不动地唱了出来!
裴俨霍然起身,手上的建窑兔毫盏“哐当”一声掉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直裰下摆。
他浑然不觉,脚尖不自觉朝向姜裹儿的方向,却瞧见薛令仪已经转过身,轻轻握住了姜裹儿发抖的手,低声安抚。
裴俨满腔的担忧硬生生憋了回去,又重重坐回椅中。
他偏过头,冲着不远处的管家招了招手。
“去告诉那个班主,今日他的酬劳,减半!让他立刻唱下一幕戏!”
管家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声应下退去。
姜裹儿在薛令仪的轻声细语中,堪堪稳住心神。
她面色惨白如纸,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没事,我只是瞧着那戏文里的角儿可怜……”
她嘴上说得乖巧,贴在心口的绢丝人偶却将她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裴俨。
【贼老天何等不公!瞎眼皇帝,听信阉党一面之词!我爹一生清正,却落了个身首异处!】
【大哥被砍头之前,在狱中被剔了膝盖骨,娘……在狱中时就被折磨成了皮包骨……】
【还有春香,她因冒充我被衙役羞辱,被杀那天,脖子里的血喷得老高……】
【爹,娘,哥哥……活着好难,多少次被噩梦惊醒,我都跟你们一道去了!】
【可我不能,若我也跟着你们去了,春香就白死了!】
这心声字字泣血,直直灌入裴俨的心脏。
他眼睫猝然地抖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钝痛。
她背负血海深仇,这些日子,背地里该咽了多少血泪?
裴俨最恨被人欺骗,他气裹儿一直隐瞒身份欺骗自己,哪怕到如今也不肯坦白。
然而此刻这股气,却被一股无法言喻的疼惜搅得稀碎。
他甚至想立刻把姜裹儿抱进怀里,告诉他,有他在,这桩冤案迟早能天下大白!
“相爷,您的衣裳湿了,去净房换身干净的吧。”丫鬟绿萝见他神色不对,忽然在旁提醒。
裴俨这才回过神,敛去面上的异样,站起身朝净房走去。
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块系着发白绦子的玉佩,从他宽大的袖袋里滑落,掉在了椅垫上。
姜裹儿本是过来收拾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椅子,心脏瞬间被一只大手捏住。
这玉佩!
这玉佩下头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的青色双鱼绦,是当年她亲手打的。
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豁口,是谢家哥哥为她摘榆钱从树上摔下来磕破的。
姜裹儿顿觉手脚冰凉,背脊上蹿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谢家哥哥的玉佩怎会在这儿?难道他被相爷抓了?被严刑拷打?相爷是故意把玉佩留在这儿,警告我的吗?】
正在偏厢更衣的裴俨,动作蓦地僵住。
方才生出的那点怜惜与心疼,霎时在这几句心声里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跗骨而生的嫉妒与烦躁。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还在惦记他?
还说因为他的不信任而难过!
拿他当傻子骗!
那个谢磐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窝囊废!若真有本事,当年就该帮慕容家查明真相!
裴俨连扣子都没系好,便带着一身煞气大步折返回去。
趁着众人都在看戏抹,无人注意这边,铁臂一伸,精准地攥住姜裹儿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将她扯进了一扇花窗后面。
“相爷!”
姜裹儿吓了一跳,后背刚要撞上墙,男人宽大的手掌已先一步垫在了她后脑勺和背脊处。
紧接着,那挺拔的身躯如高山般压了下来,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裴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窝。
他想说,那玉佩只是他不小心掉的,他只是试探了谢磬,既没抓他,也没对他用刑。
可骨子里的骄傲和控制不住的醋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死活低不下这个头。
他捏住姜裹儿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薄唇顷刻就压了下来,凶狠地去吮她的唇。
姜裹儿别开头,双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打颤。
“相爷……奴婢昨日才问过龙川道长了,您体内的哑毒已经散了许多。“
“如今只需每隔两日,主动亲近您一炷香便可,今日……解毒的时辰还未到。”
裴俨动作一顿,差点气笑了。
拿牛鼻子老道的话来堵他?
好,真是好极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阴恻恻的:“刚刚那出戏,好不好听?”
姜裹儿心头咯噔作响,强忍着慌乱,逼迫自己露出娇羞又感激的模样,语气柔顺地答道:
“回相爷,戏文里的角儿太惨了,满门都被牵连。“
“幸而奴婢运道好,能待在相爷身边,相爷和主母都待奴婢这般好,奴婢今生报答不够,来世结草衔环也要……”
【只要能借助相爷的权势,为我全家洗刷冤屈,报仇雪恨,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一定会给相爷好好生下孩子!】
这句心声没有埋怨,没有吐槽,只有孤注一掷的惨烈。
裴俨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谁要她拼命了?
如果必须用她的命才能换来孩子,他宁可不要!
裴俨从不认为子嗣有多重要,他延绵香火不过是为了安抚老太君,完成大哥留下的责任。
他自己从出生起就活在黑暗里。
万一裹儿生下的也是一对双胞胎,难道也要让其中一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淌一遍他当年淌过的地狱吗
口是心非,气到内伤
裴俨眼底泛起猩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她跟我一起,为我生娃,难道就只是为了报仇,再没有其它了吗?
入府起的痴恋,为了向上苍祈求能跟他在一起,偷偷剪断了头发,跟他的发丝一起放在香囊里,埋在树下……难不成也是假的?
裴俨想问又不敢,这层窗户纸一破,他怕自己真会发疯。
心里的郁气越攒越多,随时有可能烧毁他的理智。
裴俨咽不下那口郁气,低头,狠狠衔住了她娇嫩的下唇。
带着狎昵的掠夺与不知羞耻的蛮横。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留一丝退路,恨不能将她连皮带骨吞拆入腹。
就在这时,花窗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太君慢着点。”
紧接着是一阵拐杖拄地的笃笃声。
老太君纳闷的嗓音随之响起。
“老身刚去净房洗了个手,怎么一转眼,俨儿和那丫头都不见了?”
姜裹儿吓得浑身一僵,手心冒汗,下意识就要去推男人的胸膛。
裴俨非但没停,反而借着这暗处的掩护,一双铁臂将她箍得更紧。
吻得越发凶狠黏腻,带着隐秘的挑衅。
可即便在如此狂乱的当口,那宽厚滚烫的大掌,还是本能地垫在了她的后腰处,生怕这硬邦邦的墙壁硌疼了她分毫。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着粗气松开手。
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被蹂躏得红肿的唇,裴俨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唾弃自己。
府里那么多通房,他凭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算因为命定之女的命格,他只对她有反应,稍微开开荤去别处凑合一下,又能如何!
他站直身子,冷着脸整理凌乱的衣襟,刻意别开眼不去看她,赌气说道:
“你怀着身孕,又害喜得厉害,我自然该体恤一二。“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听从老太君的吩咐,让后院那些通房轮流侍寝。你就在耳房好好安胎,不必再近身伺候了。”
姜裹儿愣了一瞬。
心头突然空落落的,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原来,相爷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薄如蝉翼。
不过是因为和谢磐一次偶遇,他心里便种下了怀疑,转头就能毫不留情地去找别的女人了。
也是,他是大楚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就算四年前他对自己一见钟情,惦记了她四年,又能如何?
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女人是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得到以后……
但凡有了一丁点瑕疵,便能瞬间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姜裹儿强压下那股没由来的涩意,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遵命。”
是夜,正房。
时隔一个多月,薛令仪再次安排扬州瘦马仙仙给裴俨侍寝,吩咐她沐浴之后就前往内室。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仙仙就神色沮丧地被赶出来了。
裴俨揉了揉眉心,胡乱地穿好中衣,踢开脚边的熏炉,抓起《采莲图》,冷着脸大步走出内室,来到了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灯下,眉眼弯弯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虎头鞋。
见裴俨突然推门进来,她先是诧异,随即赶紧放下针线迎了上去。
“相爷这时候过来,莫不是仙仙姑娘伺候得不够尽心?”
这话问得四平八稳,愣是听不出一星半点的醋味。
裴俨的脸色愈发冷了,在榻上坐定,也不接话,直接将手中的《采莲图》往桌上一摊。
画中是一个少女,正站在船头采摘莲蓬。
“这是我的好友,镇边将军司马荻托我苦寻的一名女子。”
裴俨修长的手指抚过画轴,眉头微锁,透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惆怅。
“四年前元宵灯会,司马兄对这作画的姑娘惊鸿一瞥,情根深种。可惜他远在边关脱不开身,这寻人的差事便落在了我头上。”
他在扯谎。
这不是数日前,他试探薛令仪时说过的话么?
姜裹儿盯着那幅画,右眼皮突突乱跳。
先前她以为裴俨把与父兄被陷害通敌叛国案有关的文书,藏在了这幅画的画轴里,和令仪联手设局,试图拿到证据。
结果裴俨突然把画拿走了,不知道放在了何处。
今日突然拿到她的面前,是想……干什么?
“要是那姑娘还活着就好了,司马兄也不用惦念这么多年,甚至茶不思饭不想,连父母安排的婚事都屡次推脱……“
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哪像是为兄弟感到惋惜,分明是在可怜自己。
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彻底坦白他从四年前就暗恋慕容舜舜?
裴俨面沉如水,幽幽叹息,目光渐渐失去焦距,不知道落在何处。
姜裹儿攥紧了绣帕,那句“我就是舜舜”刚到舌尖,慕容家上百口人的血仇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行,大仇未报,稍有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装得毫无波澜,甚至还附和了一句。
“这位将军情深义重,倒教人敬佩。”
话虽如此,她心底的欢喜却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相爷别怪舜舜瞒着你……在找到证据之前,我必须隐藏身份,万般谨慎。】
【相爷端方清正,行事果决,平日里待我也总是护短得很……舜舜其实,也是有些喜欢你的。】
喜欢多少?
跟谢磐相比,是喜欢他更多,还是喜欢我更多?
裴俨在心中诘问,唇角已然不受控制开始上扬。
身体里暴戾的野兽终于被顺了毛,得到了一刻的满足。
“是啊,他真是个情种。”
裴俨嘟囔着,从背后将姜裹儿捞进怀里。
大掌恰好按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捏住了那只藏在里面的绢丝人偶。
人偶的眉心处,还沾染着,她上次做女红时,不慎落下的血滴。
裴俨嗓音低沉,挑起她的一绺长发,故意拖长了语调:
“方才见我去宠幸仙仙,你心里,是不是吃醋了?”
姜裹儿温顺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敢,相爷子嗣单薄,多去其他妹妹房里走动,多子多福才是正理,奴婢替相爷高兴还来不及。”
裴俨冷哼一声,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心声暴跳如雷。
心声如约而至,却差点把他气得厥过去。
【有什么好酸的,左不过半个时辰就把人赶了出来,看来相爷这几日连轴转着处理政务,身子大抵是亏空了。】
【先前在床上折腾我的时候,一闹就是大半宿,连口水都不让喝。】
【如今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了。罢了,我明日得炖一盅鹿茸牛鞭汤给他好好补补……】
裴俨嘴角的笑意瞬间僵死。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肋骨都跟着痛。
谁只有半个时辰?谁虚了?!
要不是顾忌着她怀了孕,裴俨现在就想把她压在榻上,让她好好看看,他到底能撑多久!
原本他还想着,若是她心里难受,便大发慈悲告诉她,自己只是让仙仙唱了曲儿,根本没碰她。
现在?呵,不必了。
裴俨咬牙切齿地站起身,“仙仙不错,明日我让她接着侍寝!”
他倒要看看,这没良心的小骗子,到底能嘴硬到什么时
诱饵抛出,她怎么还不来投怀送抱?
裴俨说到做到,连续四天点仙仙进内室侍寝。
不仅如此,前晌还打发管家送了两匹时兴的秋香色妆花缎,说是赏仙仙做夏衣。
这举动可把府里的女眷们惊动了。
仙仙本就是三夫人送给裴俨的,她听闻消息,带着几个婆子,捧着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亲自送到了仙仙屋里。
走的时候拉着仙仙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务必抓住机会,早日怀上。
仙仙当时笑比哭还难看。
谁能知道她的苦?
一进内室,相爷就让她去墙角面壁思过。
站满半个时辰才准出来,连口茶都没得喝。
偏偏相爷发了话,敢走漏半个字,直接发卖去暗娼馆子。
仙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圈一日比一日乌青。
姜裹儿站在廊下,看着三夫人身边的婆子喜气洋洋地往西厢房搬东西,面色如常,指尖却颤了好几下。
“你若心里不舒坦,便哭出来。”
薛令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讥诮叹气。
“男人大抵都是这样。“
“就算是相爷这样正直端方的男子,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宠爱一个女人。”
姜裹儿认同地点点头,垂下眼帘,将那股浓郁的酸涩压了下去。
“我能理解,他子嗣单薄,多些姐妹伺候,多子多福,那是裴府的喜事。”
【他爱找谁找谁,就算睡个满脸横肉的母夜叉,只要不碍着我报仇雪恨!】
只可惜,这番恶狠狠的腹诽,裴俨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四月,天气骤然热了起来。
那绢丝人偶贴在心口,生生给姜裹儿捂出了两颗红肿的疖子。
她找了块锦缎,缝了个精巧的抽口荷包,将人偶塞了进去。
不管谁问,都只说是用来装花瓣的,把人偶埋在花瓣里藏着,白日里系在腰间即可。
人偶一离了心口,裴俨便无法听见她的心声了。
裴俨起初还没发觉,直到连续两日在书房里批公文,脑子里清清静静,连她半句嘟囔都没听见,这才觉得不对。
直到发现姜裹儿腰间多了个荷包,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气得牙根发痒,却又拉不下脸让她把人偶塞回胸前去。
这几日,裴俨身上的戾气重得能杀人,好几个下属都被他寻得错处,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了第四日晌午,一道东宫的旨意更是给这烹油泼了一勺水。
太子殿下感念裴阁老操劳国事,特意赏赐了一名胡女,名为沙莱拉,指明了给裴俨做妾。
这消息一出,整个相府后宅都炸了锅。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一股脑儿全挤到了正房,想看看这胡女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勾人的狐媚样子。
姜裹儿晚一步也去凑了热闹。
沙莱拉站在厅堂中央,头上戴着五彩宝石珠串,一双湛蓝的眼睛深邃如海。
她鼻梁高挺,身量比大楚的女子高挑不少,腰肢扭的像蛇一样。
她本打算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这胡女一来就被裴俨抬了妾室,安置在东厢房。
姜裹儿脚步一顿,心口堵得慌,回屋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对红玛瑙耳坠子,托人送了过去当贺礼。
相爷宠幸多少女人都无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快找到父兄冤案的线索。
“既然你不敢坦白身份,那咱们就继续盯着书房。”
薛令仪宽慰她,让她切勿着急,结果两天后就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了过来。
“昨晚他回来,我瞥见他把一份文书藏进了床头的暗格里,便找机会取了出来,你看看。“
姜裹儿接过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俨然是一份签字画押过的口供!
招认者是她哥哥曾经麾下的总兵,承认一年多以前,把一份通敌的密信藏在了他的住所里。
她手心直冒冷汗,这是真的吗?
一定是真的,否则裴俨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果然如之前所说的,在调查这案子!
这的确是裴俨派人暗中调查,好不容易得到的证据。
他故意放在了薛令仪能发现的地方,就等着姜裹儿拿到证据后,兴奋地跑来找自己坦白。
结果,裴俨在书房里左等右等,把一盏茶都喝得快淡出鸟来了,就是没等到人。
直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几口,一脚踹翻了绣凳。
夜幕降临,整个正院早早掌了灯。
东厢房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西域特有的琵琶声。
姜裹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将被子蒙过头顶。
直到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带进一阵夜风。
姜裹儿骤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立在床榻边那道高大的黑影。
裴俨沉着脸,一身玄色杭绸常服连扣子都没解,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了榻沿上。
“相爷?”
姜裹儿睡意全无,惊愕地坐起身。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到奴婢这儿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东厢房,跟那个高鼻深目的沙姨娘颠鸾倒凤吗?
裴俨没吭声,黑漆漆的眸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实在受不了听不到她心声的日子,又无法求她把人偶放回胸口,只能大半夜像个贼一样摸进她的屋子。
见他不说话,姜裹儿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相爷莫不是……被熏出来的?”
她捂住嘴,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什么?”裴俨皱眉,一头雾水。
“奴婢听闻,西域那边的女子,身上多有些不同寻常的体味,俗称……狐臭。”
姜裹儿眨了眨眼,心里忍不住直乐。
“相爷平日里最爱洁,定是受不住那股味道。若是如此,明日奴婢多配些熏香丸子送去东厢房……”
“闭嘴!”
裴俨差点被她这番胡说八道气出一口老血。
他压根连东厢房的院门都没进!
太子赏赐的人,指不定带着什么目的,他会去碰?
“那……是沙姨娘服侍得不合心意?”
姜裹儿见他恼了,连忙朝另一个方向猜测,“也是,胡女生猛,相爷斯文,难免……”
“姜、裹、儿!”
裴俨咬牙切齿地打断她,蓦然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侧。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腌臜东西!”
姜裹儿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无辜地望着他。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总不能是专门跑来找我吵架的吧?】
【放着娇滴滴的美娇娘不要,非来折腾我一个孕妇,真是吃饱了撑的。】
听不到心声的裴俨,单看她的表情,也猜得出她肯定在腹诽自己。
他别开眼,干咳了一声,“我来看看孩子。”
说罢,大手立马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姜裹儿僵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奴婢如今才满三个月,肚子还没显怀,孩子怎么可能会动?”
“谁说不会?”
裴俨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硬着头皮胡扯。
“我分明感觉到了。祖母说了,父子天性,须得多亲近,将来他生下来才会跟为父的亲热。”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裴俨利落地蹬掉靴子,和衣躺在了她身边。
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捞进怀里,大掌依旧霸道地按在她的小腹上。
“行了,别吵,睡觉。”
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几天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下
新来的小妾要作妖
姜裹儿被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如今怀着身孕,实在经不住半夜熬神,索性打了个哈欠,窝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俨才缓缓睁开眼。
他放轻动作挑开锦被的一角,幽暗的目光犹如触角落在那白腻纤巧的足踝上。
指尖顺着她细腻的小腿一路下滑,最终停在那枚前朝孤品赤莲扣上。
往日她在红罗帐中,一双软足勾着他后颈,娇声喘息的模样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裴俨凸出的喉结不禁滚了两遭。
他强行压下那股叫人发狂的冲动,将两根手指悄悄探入脚镯与姜裹儿脚踝的缝隙间……
借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在寂静的夜里……
良久,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叹。
翌日清晨,裴俨早早便起身去上朝了。
等姜裹儿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
她刚洗漱完,绿漪便匆匆从正房跑了过来。
“裹儿,宫里又来人了!”
绿漪压低了声音,脸上颇有几分焦急和无奈。
姜裹儿正在梳头的手一顿。
“出什么事了??”
绿漪嘟了嘟嘴。
“太后娘娘刚派了身边的李公公过来,随行的还有一位良家女子,说是送给咱们相爷做妾的!”
姜裹儿困惑地眨了眨眼。
“太后?”
“是啊!听说是太后娘家的一位庶出侄孙女,名叫檀玉,今年刚满十六。“
“太后懿旨已赐下,相爷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人已经安置在了西厢房!”
姜裹儿听完,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子前脚刚塞了个胡女,太后后脚就跟上。
明面儿上是赏赐美人,暗地里谁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
最近朝中局势有什么重大变化吗?
可怜她如今身在内院,想打听这种事情,除非亲口去问相爷。
“相爷怎么吩咐的?”姜裹儿问。
绿漪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吩咐,让夫人好生管教呗。“
”我刚才偷偷瞧了一眼,那檀玉姑娘长得……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逢人就笑,一团孩子气,看着倒不像是个心机深的。”
姜裹儿垂下眼帘,没接话。
在这高门大户里,看着越没心机的人,往往越危险。
吃过早饭,薛令仪打发人来传话,让院子里的通房和新进门的两位姨娘都去立规矩。
姜裹儿换了身青碧色的杭绸比甲,跟着众人进了正房。
沙姨娘颇有些高冷孤傲,坐在右下首,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坐在左侧的,便是那位新来的檀玉姑娘。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襦裙,梳着双丫髻,上面坠着两颗浑圆的珍珠。
瞧见众人进来,她非但没局促,反而好奇地探着脑袋打量。
当她的目光落到姜裹儿身上时,眼睛咻地一亮。
“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
檀玉像只雀跃的小鸟,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两步跑到姜裹儿跟前,自来熟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身上好香啊,是茉莉的味道吗?”
姜裹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得一愣。
眼前的女孩清甜可爱,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一瞬间,姜裹儿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张脸。
春香。
当年为了替她去死,被衙役拖走时还在冲她笑的小丫鬟,也有着这样一双明媚的眼睛和梨涡。
姜裹儿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你鼻子真尖……我这荷包里确实装了不少茉莉花。”
“姐姐这荷包是自己绣的吗?真好看!”
檀玉笑嘻嘻的,伸手便要去拿她的荷包,姜裹儿立时侧开身子,躲了过去。
薛令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忙道:
“既然檀玉妹妹与裹儿投缘,日后若觉得闷了,便多去耳房走动走动。”
打这天起,檀玉算是彻底黏上了姜裹儿。
“裹儿姐姐,你在绣什么呀?这双鞋子好可爱,是给即将出生的小主子做的吗?”
“裹儿姐姐,你昨天给我吃的那个酸梅子还有吗?太好吃了!”
她天真烂漫,说话直来直去。
姜裹儿起初还提着警惕,但面对这张酷似春香的脸,防备之心难免消减。
这天下午,姜裹儿正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理线,笸箩里放着几块还没绣完的布料,和几个前些日子做好的小香囊。
檀玉半个身子趴在窗棂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裹儿姐姐,外头的石榴花开了,咱们一起去摘花好不好?”
姜裹儿勾起嘴角:“我就不去了,花粉总让我打喷嚏。”
“啊?可我一个人摘花多没意思!”
檀玉顿时不依不饶地撅起嘴,抓着她的手腕来回摇晃。
姜裹儿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在脸上蒙了块面纱,才随她一起去了院子。
两人在石榴树下摘了一刻钟的花瓣,檀玉忽然捂着肚子说不舒服,急匆匆地跑了,把篮子递给了姜裹儿。
姜裹儿没太在意,把装满石榴花的篮子给她送回了东厢房,然后径直回了耳房。
她刚坐下准备继续做活,视线扫过桌上的笸箩,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笸箩里原本放着三个小香囊,那是她准备用来装驱蚊草药,她、令仪、绿漪一人一个的。
可现在,里面只剩下了两个。
姜裹儿在屋里仔细翻找,哪儿都没有。
难道是被人偷走了?
可那香囊并不值钱,偷她的香囊做什么?
大约是最近过得太舒坦,姜裹儿降低了警惕心,连有人盯上了自己都没察觉。
她立马端着笸箩,去找令仪商量。
若这偷儿只是喜欢她的香囊,偷了自己用倒是无妨,怕就怕……
此人居心叵测,是想用她绣的香囊做什么文章。
她并不知道,此时那个不翼而飞的香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檀玉的掌心里。
檀玉背着光站在墙角,脸上的天真烂漫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和冷厉。
她将那只小巧的香囊拿在手里,仔细查看针脚。
这香囊的针法,与皇后娘娘给她看过的那只香囊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创的辫绣双针法,用一粗一细两线同运,粗线作扣,细线穿扣扎紧。
民间女子根本无从接触,唯有宫中的绣娘和嬷嬷了解一二。
这个姜裹儿,绝不是什么巫姜族孤女!
檀玉虽是太后娘家人,但身为庶女一直被主母打压,这次皇后特意挑选了她来裴府做探子。
命她查明姜裹儿的真实身份,拿到证据,然后当众揭穿。
皇后虽被打入冷宫,手里却握着太后的把柄,恢复位份,是迟早的事。
只要她能办好这件事,皇后娘娘许诺,让她做未来新太子的侧室!
“姜裹儿,我和你无冤无仇……但谁让你挡了皇后的路呢。”
檀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香囊塞进自己的妆奁底部的夹层里。
待她再跨出门槛时,便又是那副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
随手拍落裙摆上的灰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浣衣房走去。
那里的粗使丫鬟最多,干的活儿最累,受的憋屈最多。
她就不信,这姜裹儿进府数月,在这府里能干干净净的,不结半个仇家。
只要找到一个对姜裹儿心怀怨愤的,她就能打听到更多线
浣衣房里藏着一条疯狗
相府后院,浣衣房。
这地方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三面围墙一面敞院。
院子倒是宽阔,竹竿横七竖八地架着,晾满了各房换下的衣裳被褥。
可里头就不行了。
墙根底下那间矮屋常年潮气不散,角落里堆着大桶小桶的脏水。
劣质皂角的涩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酸腐气。
檀玉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渍往里走。
刚绕过一排晾衣竹竿,就瞧见矮屋角落里蹲着个人。
那是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青紫的掐痕,穿着粗布衣裳,颧骨凹陷的女人。
此时她正坐在木盆边,麻木地搓着一盆脏衣裳。
檀玉脚步一顿。
相府规矩森严,便是粗使婆子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这人怎么回事?
那女人似是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乱发遮面,底下一双眼睛阴得渗人。
竟是莲花!
自从她在给姜裹儿的红薯里下了哑毒,却误毒了相爷被拆穿后,裴俨就命令赵管事处理掉她。
然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贪她有几分姿色,撺掇着老子把人扣了下来,藏在这浣衣房的矮屋里。
父子俩轮番糟蹋,日子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你是哪个院子的?“
莲花嗓音嘶哑得厉害。
檀玉收起嫌恶的神色,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娇憨笑脸,蹲下身凑近了两步。
”这位姐姐,我是新进府的檀玉。“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躺着一个白胖的肉馒头,热气还没散尽。
莲花的喉咙”咕噜“响了一声。
她像头饿疯了的野狗扑上去,夺过馒头,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檀玉看着她这副吃相,嘴角微扬。
太好了,越惨的人,越容易开口。
”姐姐,我想打听个人。你若说实话——“
檀玉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在莲花眼前晃了晃。
莲花盯着那袋银子,呼吸粗重起来。
”说吧,打听谁?“
”正房那位姜姨娘,你可认得?“
”姜裹儿?她被抬做妾室了!“
莲花整张脸瞬间扭曲,手里的木槌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你打听她做什么?!“
若不是那个贱人,她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檀玉将银袋拿在手中抛了抛。
“她得罪了我。你但凡知道她的什么把柄,说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
莲花死盯着地上的银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她识字,谈吐不俗,一手精湛的女红不是乡下丫头能有的。她还会背诗,曾经拜托我给薛令仪传信救她!“
”对了,还有原来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你去打听红珠和李嬷嬷!她们都是被她害的!“
红珠。
檀玉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曾经提过,陛下身边那位新得宠的玉贵人,闺名便叫红珠。
从前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被裴相命人打断腿,赶了出去。
是皇后派人找到了她,精心调教后送进了宫。
这倒是……意外之喜。
檀玉又追问了几句细节,莲花恨毒了姜裹儿,知无不言。
檀玉把碎银子递给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准备走了。
莲花一把拽住她袖子,”我想出府!你能帮我吗?“
檀玉抽回袖子,轻轻一笑:”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帮你。“
听了莲花的话,檀玉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打听了一下,李嬷嬷如今在松鹤园做粗使婆子。
若能用李嬷嬷攀上宫里的玉贵人,里应外合,还愁解决不了姜裹儿?
她费了些银子,在倒座房见到了那个佝偻的老妇人。
然后——傻了眼。
李嬷嬷张开嘴,牙床上只剩半截愈合的烂肉。
她的舌头被裴俨下令割了。
”咿——呀……“
老妇人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可她偏偏又不识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老货废了。
不过能当个备用的棋子,刺激玉贵人与她合作。
檀玉整日在正房和耳房周围转悠。
她那张团脸笑起来甜得很,谁见了都只当她是个黏人的小姑娘。
今日帮绿漪递个针线笸箩,明日替姜裹儿端碗酸梅汤,殷勤得不留痕迹。
两日后,午时。
姜裹儿要去净房干活,绿漪跟了上去。
檀玉原本歪在廊下打扇子,见状,悄悄撂下团扇,绕到了正房后头。
她猫着腰贴近净房外墙,竖起耳朵。
门板里头的声音断续续。
”……姑娘……小心身子……“这是绿漪。
然后是姜裹儿,没了平日面对那股子软糯劲儿,清冷冷的。
”……不能暴露……定远侯府……冤案……报仇……“
檀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了嘴。
绿漪唤她姑娘?
冤案,报仇?
她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定远侯府满门抄斩的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
通敌卖国,被皇上下旨砍了满门。
都说没留活口——可若是有一个漏网的呢?
姜裹儿识字,会诗文,女红精绝,针法是前朝胡媚娘才会的辫绣双针……
檀玉的手指捏紧了帕子。
莫非是庶出旁支,或者外室之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身怀技艺,混进裴府做了通房。
檀玉不敢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撤回了廊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团扇重新摇起来,脸上慢浮出一个笑。
只要拿到真凭实据,当众揭穿她是罪臣之后——姜裹儿,你就彻底完了。
次日清晨,正房请安。
檀玉端着青花茶盏,笑得一脸明媚。
”夫人,我前日听小丫头们说,栖真观的杜鹃开得满山都红了!好看得紧!“
她歪着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您这阵子不是总说气闷嘛,不如咱们挑个日子去观里赏花进香?既散了心,也替相爷求个平安。“
薛令仪拨着茶盖,不急不缓。
那日姜裹儿发现有一个小香囊不见了,便来跟她商量,她俩都觉得有可能是檀玉偷的。
她忽然提出要去赏花,显然是在憋什么坏水。
”初十?“薛令仪算了算日子,”倒是个好日子。我也确实闷得慌。“
等檀玉欢天喜地走后,薛令仪立刻让绿漪关上房门。
”她到底想做什么?“薛令仪蹙着眉。
姜裹儿垂着眼,伸手,把绢丝人偶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换了下来。
然后给它套上新裁的薄衫,戴上精致小巧的黑色纱帽。
入夏了,它也该凉快凉快。
“不知道,但栖真观必定有诈。她既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去,怎么看她唱戏?”
薛令仪点了点头。
“那我们多带些人,吃的、喝的,都只用自己带去的。”
姜裹儿下意识把人偶贴在胸口,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裴俨怔住,立即搁下手中的朱笔。
【檀玉或许是要利用她偷走的那个小香囊,在栖真观里诬陷我跟外男私通。】
【这种毫无新意的手段,我见多了。】
裴俨听见这段心声,垂下眼睫,半晌,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枭六。”
暗处无声浮出一道黑影。
“去栖真观蹲守,看看近日观中都有什么人进出。”
枭六领命而去。
次日傍晚,枭六回禀。
“玉贵人临时摆驾栖真观,名为替圣上求丹祈福,将留住三日。”
令仪和裹儿明日便会带着裴府女眷去那里赏花,正好能遇见玉贵人。
裴俨唇角微动。
有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倒要看看,这一局,谁是最后那只黄
情敌相遇,他的刀快按不住了
第二天清早,龙川道长突然来了正房,非要见姜裹儿。
老道长捻着花白的胡须,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里的龟壳。
“姜小主,老道昨夜夜观天象,替你卜了一卦。此行去栖真观,卦象显示有惊无险。”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出门在外,别的倒也罢了,旁的倒也罢了,绢丝人偶切记贴在心口带着,万不能离身。”
姜裹儿乖巧地点头。
道长清了清嗓子,接着嘱咐:
“若真碰上什么危险,你就使劲儿挠它脚板心,越使劲越好,自会有神兵天降来救你。”
姜裹儿嘴角微抽,差点没忍住笑。
她眼角余光早就瞥见暖阁后面的花窗外,一角暗玄色的衣摆正被微风轻轻拂动。
心里泛起一丝甜意,面上却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模样。
“道长多虑了。”她理了理裙摆,拔高了些音量。
“夫人这次去赏花,会带整整三十个护卫,外加随行的婆子小厮,乌泱泱大几十号人。这许多人跟着,能出什么事?”
花窗之后,裴俨面色冷了几分。
他垂下眼睫,薄唇蓦然抿成一道直线。
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初十这日,相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
檀玉被安排在后头的一辆青帷小车里,撩起窗帘一角,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姜裹儿,到了栖真观,看你还怎么藏得住狐狸尾巴。
最前头的主车宽敞舒适,角落搁了一小壶冰镇过的梅子饮。
四月的天不算太热,可几个人挤在车厢里,还是有些闷。
姜裹儿和薛令仪并排坐着。
“你带那东西了没?”薛令仪用手肘拐了她一下。
姜裹儿隔着鹅黄色的对襟襦裙,按住胸口的位置。
人偶正安安稳稳地贴在她的心窝处。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这么塞着,从外面看,双峰饱满圆润,极为显眼。
若不是因为龙川道长说了那句话,姜裹儿真想拿出来,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但最终她只是扯了扯衣领,拿起团扇给自己扇风。
车队出了城门,上了通往栖真观的官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马车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姜裹儿身子往前一栽,薛令仪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胳膊。
“绿漪,外头怎么了?”薛令仪掀开半边帘子。
绿漪凑近窗边回话:
“夫人,前头的官道太窄,有辆马车的轮子陷进烂泥坑里了,正好把道给堵死了。"
"看那车上挂着的灯笼徽记,像是工部侍郎谢家的。”
谢家?
姜裹儿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锦垫。
太不巧了,怎么偏偏在这儿撞上谢家?
谢磐该不会也在吧!
薛令仪知道谢磬和姜裹儿的旧事,暗暗蹙眉,按住她的手背。
“别慌,你在车里待着别露面,我下去看看。”
外头传来一道温厚的男声,带着几分急切:
“可是相府的女眷?实在对不住,内子的马车不慎陷入泥坑。"
"谢某这就让人快些去抬,免得耽误了夫人的行程。”
姜裹儿惊得屏住了呼吸。
薛令仪戴上面纱,扶着绿漪的手下了马车。
姜裹儿坐在车内,顺着车帘的缝隙望出去。
不远处的泥坑旁,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谢磬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弯腰指挥车夫撬轮子。
原本温润的眉眼染着沉重的郁色,身形看着比数日前又单薄了许多。
姜裹儿正看着,忽见那翠盖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青碧色的年轻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下来。
听丫鬟的称呼,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位是谢磬的正妻柳氏。
柳氏站稳身子,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无意间抬眸,视线恰好越过人群,与马车缝隙里的姜裹儿撞了个正着。
姜裹儿浑身一怔。
那柳氏五官清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细看之下,竟与自己及笄时有六七分相似!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柳氏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呆住,随即脸色浮现出不可置信之色,脸颊一寸寸变白。
薛令仪赶紧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柳氏的视线。
“原来是谢公子与尊夫人,修车怕是还要些功夫,不如先到我们后头的空车上歇息片刻?”
谢磬本想婉拒,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令仪的身侧一扫,整个人陡然定住。
一道劲风拂过,掀开了姜裹儿所在那辆马车的窗帘。
姜裹儿赶紧埋下头,可那熟悉的轮廓和身形,瞬间击穿了他的防线。
谢磬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
不顾柳氏还在身旁,也不顾周遭两家下人惊异的目光,像是失了魂一般,直直地朝马车走去。
“舜舜……太好了,老天爷开眼,又让我见到你了。”
此时,相府随行的护卫队伍末尾,一个戴宽檐斗笠的高大骑者缓缓抬起了头。
压低的帽檐下,裴俨的面色阴沉如墨。
他换了装束跟了一路,原是打算暗中盯着檀玉,以防姜裹儿和薛令仪不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磬!
裴俨眼睁看着那人撇下新婚妻子,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颤着声音对姜裹儿嘘寒问暖。
“你可好?相府……相府的人有没有苛待你?”
谢磬的眼底满是痛楚和压抑的思念,手甚至颤抖着想要去掀那道帘子。
姜裹儿浑身僵硬。
她贴在心口处的绢丝人偶,仿佛感应到了她翻涌的情绪,忽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裴俨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响起了她的心声。
【才几日没见,谢家哥哥怎么憔悴成了这样?】
【那柳氏长得与曾经的我好像,他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也作践旁人?】
【柳氏就在跟前,他这样不管不顾,让人家怎么自处?实在荒唐!】
【幸好相爷不在,否则我可怎么说得清。】
裴俨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发出令人胆寒的细微摩擦声。
她早跟谢磐没有干系了,如今是他裴俨的女人!
肚子里怀着他的种,却在心里惦记一个外男?
还需要这个外男来关心她过的好不好?!
那股子粘稠的,快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愤懑,堵在喉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俨知道姜裹儿没做错什么。
可他就是受不了。
一个字都受不
裹儿痛骂前任,相爷听爽了
后头青帷小车里,檀玉悄悄探出半张脸。
她的目光在谢磬和柳氏身上来回打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得飞快。
那位谢夫人,竟与姜裹儿有几分像。
这可太有趣了。
若到了栖真观,让众人把两张脸摆在一处瞧,再有人提一句“旧人新妇”,乐子可就大了。
檀玉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赶紧把帘子放下。
队伍末尾,裴俨骑在马上,斗笠压得极低。
他的眼睛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瞳孔深处一点光都没有。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的一瞬,裴俨的大拇指已经顶住了刀镡。
可下一瞬,他又硬生生将这股暴戾压了下去。
身为大楚首辅,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忍”字!
上面要哄着喜怒无常的皇帝,下面得压着各怀鬼胎的百官,中间防着权阉,外面还要顶着满城的骂名。
唯有圆融、隐忍,才能在夹缝里撕开一条血路,达成目的!
在心里把这些警言默念了几十遍,裴俨那绷得发白的指骨,才一点点从刀柄上松开。
几炷香后,前头车夫们终于把谢家的马车轮子推了出来。
谢磬退回柳氏身边,低声赔礼。
柳氏只低着头,温和道:“夫君无事便好。”
只这一句,听得姜裹儿心里发闷。
她没想害柳氏,可柳氏却因为她的存在平白受了委屈。
这世道对女子原本就苛刻,丈夫心里藏着旁人,旁人还能躲个清静,正妻的能躲到哪儿去?
谢磐啊谢磐,你真是糊涂!
车队重新上路。
薛令仪回到车里,轻轻拍了拍姜裹儿的手背。
“别怕,到了观里再说。”
姜裹儿点头,拿团扇挡住半张脸。
“我不怕。”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替柳氏感到难过。”
薛令仪叹了口气。
“这错不在你。”
“我晓得。”姜裹儿垂着头,“可晓得归晓得,心里堵又是一回事,做女人怎么就这么难?”
薛令仪深以为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栖真观建在半山,车马只能停在山门外。
观主早得了消息,带着小道童出来迎人。
裴府女眷被安置在东边客院,谢家本也是来上香赏花的,两家人索性便一路同行,往观里走去。
檀玉一下车就黏到薛令仪身旁。
“夫人,听说后山的杜鹃开得最是艳丽,咱们等会儿去瞧瞧吧?”
薛令仪扫她一眼,“先去上香。”
檀玉乖巧应了,一转眼,把身边的小丫鬟拽到角落里。
“去请谢夫人,就说裴夫人邀她一同赏花。再叫人把姜姨娘也请过去,热闹些。”
小丫鬟犹豫:“可夫人没吩咐……”
檀玉塞给她一枚小银锞子。
“夫人心善,怕谢夫人闷着,你只管去。”
一刻钟后,杜鹃花径旁,柳氏果然来了。
姜裹儿刚被绿漪扶着走过回廊,迎面就看见柳氏站在花架下。
两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下了脚步。
柳氏身后两个谢家丫鬟当场愣住。
檀玉捧着一盏茶,故作惊讶地哎呀了一声。
“这可真巧,谢夫人与姜姐姐站一处,竟像姐妹似的。”
周遭的裴府女眷闻言,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小蹄子确有几分聪明,很会因势利导。
她正要开口,柳氏已经先一步垂下头。
檀玉不肯放过,笑得更甜。
“谢夫人,您别害羞呀。方才在官道上,谢公子还对咱们姜姐姐关心得紧呢。我瞧着,都替您欢喜,您夫君这般重旧情——”
“檀姨娘。”
一道微沉的男声从花径另一头突兀地横插进来。
谢磬走得极快,连玉白长衫下摆溅上了泥点子也全然不顾。
檀玉没料到他会来,错愕地皱起眉头。
“谢公子怎么来了?”
谢磬压根没理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薛令仪行了个礼,这才走到柳氏身旁站定。
“内子身子不适,我特来接她回去歇息。”
檀玉眨眨眼,“可我瞧着谢夫人面色红润好得很呀!”
谢磬盯着她看了一瞬。
他平日温吞,这会儿倒是支棱起来了。
“檀姨娘,方才官道上是我认错了人,冒犯相府内眷,也冷落了内子,我已向裴夫人赔罪。“
“你若再拿此事嚼舌根,便是逼我把今日之事写成帖子,送去相府与贵府长辈面前好好掰扯规矩!”
檀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薛令仪顺水推舟,接得极快。
“谢公子说的是,檀姨娘年纪小,不懂分寸,今日便回客院抄《女诫》十遍。”
檀玉不甘地咬住下唇。
“夫人,妾身不过是觉得她们长得像……又没说别的什么。”
薛令仪凤眸一冷,“绿漪,送檀姨娘回去。”
绿漪上前,不容拒绝地伸手。
“檀姨娘,请吧。”
檀玉气的胸口起伏,却只能低头。
“奴婢知错。”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姜裹儿一眼。
姜裹儿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只静静地看着柳氏。
柳氏脸上没了血色,偏还守着礼数,朝薛令仪福了福身。
“多谢夫人。”
谢磬慌忙扶着柳氏离开。
走到岔路口,柳氏轻轻抽回手。
谢磬的手落了空,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姜裹儿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转身对薛令仪低声:“令仪,帮我一个忙。”
薛令仪看她。
“我要同谢磬说清楚,再拖下去,害人害己。”
薛令仪沉默片刻,点头。
“我让绿漪守着。”
半盏茶后,观中一间静室里,姜裹儿冷冷地站在窗边。
谢磬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喜色。
“舜舜,你找我?”
姜裹儿抬起头。
“谢公子莫要乱嚷,我叫姜裹儿。”
谢磬脚步停住。
她这句话,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我知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姜裹儿打断他。
“你从前护我帮我,我一笔笔都记在心里,感激涕零,哪怕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但是,慕容舜舜已经死了。”
谢磬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别……你别这么咒自己。”
“她死在了定远侯府被抄家的那一日,死在了断头台的血泊里,她早就死了!”
谢磬心痛得攥住衣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娶柳氏是母亲逼我,我心里从来——”
“住口。”
姜裹儿拧起眉梢,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娶了柳氏,既然你跟她拜了堂成了亲,就该好好待她!”
“我瞧她温婉和顺,想必平日里也是个谦和的性子,刚才那般难堪,她也不曾对我恶语相向,可见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子!你怎能因为旁人辜负她?”
谢磬眼眶倏然泛红,眼泪直打转。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那就别见,再也别见!”
姜裹儿把话说得很绝。
从前母亲教她,与任何人说话都要留有余地,但对谢磐不行。
她必须让谢磐死心。
“你若日后有了孩子,更该把心放在家里。别再为了一个死人伤害活人。”
窗外,裴俨站在墙根下,五根手指扣着窗棂,目光落在谢磐脸上时,瞳孔骤然变窄,没有一丝温度。
他原本是跟着檀玉来的。
那丫头被绿漪送回客院后,又偷偷溜了。
他一路尾随,没想到,先在这儿发现姜裹儿私会谢磬。
裴俨胸中那股火又烧起来。
谢磬还敢喊她旧名。
还敢往前靠!
这时,谢磬更是大胆地朝姜裹儿张开了双臂。
“我只想抱你一下,就一下。舜舜,求你了……就当,就当你给最后一个念想。”
姜裹儿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不行,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拿得起放得下,别叫我看不起你。”
谢磬抬起的双臂,霎时僵在半空。
窗外的裴俨已经弓起了后背,随时准备破窗而入。
只要他敢碰裹儿一下,他就拧断他的手!
然而姜裹儿斩钉截铁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我是相爷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无论身体还是这颗心,都是属于他的!”
裴俨的表情布满阴戾的俊脸,蓦然凝住
刚哄好相爷,仇人就来找茬
姜裹儿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明白,掷地有声。
“我受了委屈,相爷会给我撑腰!我家的血海深仇,相爷会帮我报!”
裴俨垂下眼,原本快压不住的戾气,被这几句话捋顺了,嘴角还不自觉扬起了一丁点弧度。
算她还有点良心,知道跟外男划清界限。
不枉他一路扮侍卫,晒了半日太阳。
就是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屋里,谢磬像被抽走力气,半晌才挤出一句:“……他若负你呢?”
“他都快三十了,比你大了那许多岁,怎会对你真的体贴?”
“而且,他一向心狠手辣,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他!你跟着他,如同与虎谋皮。“
“如今又娶了薛家小姐做正妻,他对你的偏宠坚持不了多久,他不会真心待你的!”
姜裹儿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
“那谢公子如今,又能给我什么呢?“
”一顶八抬大轿,将我风风光光娶进谢家门吗?你敢吗?你能吗?”
字字见血,将谢磬那点可悲的痴念割得支离破碎。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走出静室,像一缕失了魂的游魄。
柳氏就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夫君。”
谢磬抬头看她,唇动了动。
“我送你回客院。”
柳氏有满腹的话想问,最后却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并肩走远,谁也没再回头。
姜裹儿在屋里松了口气,身子一软,正要叫绿漪,身后那扇雕花木窗,忽然被人推开。
她心头一悸,霍然转身。
一道玄色身影已矫捷地翻了进来,悄然落地。
姜裹儿看清来人,大脑空白了一瞬。
“相、相爷?”
他怎么在这儿?
完了完了,方才那些话他听见了多少?
裴俨并未理会她的惊慌。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姜裹儿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他没有碰她,可那无形的压迫感,更令人心慌。
“相爷,刚才我只是……”
他仍是不出声,一只手却撑在了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抬起,大掌扣住了她纤细的后颈。
姜裹儿浑身都绷紧了。
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颈后的一小缕头发。
之前在塌上,他压着她的身体,细细研磨时,就总爱揪她这撮头发。
其实裴俨并不是喜欢揪头发,而是那里长着一颗黑色的小痣。
这是他发现的,那就是他的了。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嗯?”
他的嗓音低沉,像古琴弹奏出的最撩人的一段音律。
姜裹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膝盖无法控制的发软。
还好还好,他只听见了后半截。
裴俨尾音微扬,“我刚才在窗外,听得不清楚。”
他微凉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的线条缓缓上移,不厌其烦描摹着她的唇形。
姜裹儿顿时就觉得唇珠酸痛,下意识把红润的舌尖探出一点点,舔了那里一下。
裴俨顿时瞳孔紧缩,收紧了臀肌。
“对着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更哑了。
姜裹儿咬住下唇,羞恼地小声嘟囔:“你明明已经听见了……干嘛还让我重复。”
裴俨听着这撒娇似的控诉,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既然不愿说,那便换个方式。”
姜裹儿心头乱跳。
“换什么?”
“伺候我。“
她真想撬开裴俨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相爷,这是白天……而且这里是道观……三清祖师爷都看着呢。”
“你动作快些,就不会他们发现了。”
他竟然连这种瞎话都能说,姜裹儿哭笑不得。
但一想到自从自己怀孕,裴俨就总是洗冷水澡,其它通房又没法伺候的他舒心,她到底有些心疼。
姜裹儿的右手先是触到微凉的丝绸里衬,然后……被烫了一下。
手抖得实在厉害,她想缩回来,却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像是喷了团火。
“怎么……你也想了?”
他竟还反问她,甚至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烧得通红的耳垂。
“听说女人有了身孕,身子反倒更加敏感……你要真想,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流氓,不要脸!我才没有呢!】
姜裹儿的耳垂顿时变成了粉色。
偏偏骑虎难下,已经反悔不得。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裴俨的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眸子逐渐迷离,蒙上水汽……
足足过了一炷香,裴俨扣着她右手的力道才骤然松开,唇边溢出一丝轻笑。
“你这功夫……不行,回府后得用心练练。”
姜裹儿气得攥起秀珍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两下。
就在这时,窗外有个娇小人影一闪而过。
一盏茶后,姜裹儿从静室出来。
发髻重新梳过,衣裳也整齐,只是脸颊比方才艳些,眼尾还泛着一抹可疑的红。
她刚走到回廊,对面丹房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坐着轮椅,被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推了出来。
那张脸,化成灰姜裹儿都认得。
红珠。
如今却成了玉贵人。
太监尖着嗓子喝道:“刚才是何人在门外喧哗?”
薛令仪反应极快,带着裴府女眷上前行礼。
“臣妇薛氏,见过玉贵人。”
众人也都跟着跪下行礼。
玉贵人站在台阶上,享受够了这份低头,才慢悠悠抬手。
“免礼吧。”
她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埋着头,安安分分站在薛令仪身后。
玉贵人眸色怨毒地划过姜裹儿的脸蛋,心里好不畅快。
她轻轻拨了拨护甲。
“裴夫人,我娘在裴府可还安好?”
薛令仪心头一紧。
“李嬷嬷近来身子欠安,老太君已经让人好生照看着。”
玉贵人扬了扬下巴。
“那便劳烦夫人转告她,过几日我便派人接她进宫,陪我住几天。”
薛令仪正要接话,檀玉忽然从人群里抬起了头。
“何需过几日呀?贵人,李嬷嬷就在此处呢。”
说完,她便在仆人中,搀出一个佝偻老妇。
李嬷嬷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粗使婆子的旧衣,脸颊瘦得凹下去。
她一见红珠,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张着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玉贵人整个人愣住。
“娘?”
李嬷嬷扑通跪下,抓住她裙角,喉咙里咿呀作响,眼泪淌了满脸。
玉贵人弯腰扶她,起初还端着贵人的架子,可见母亲这般惨状,她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指尖轻触母亲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娘,您怎么不说话?”
李嬷嬷哭得浑身抽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玉贵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捏住李嬷嬷的下颌,让她张开嘴。
下一瞬,脸上那点得意与骄矜尽数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你的舌头呢?”
她的声音凄厉,再不复方才的雍容。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薛令仪,这是怎么回事?!!!”
薛令仪暗道不妙,刚要开口解释,檀玉已经轻轻地呀了一声。
“贵人难道不知道?李嬷嬷的舌头,是相爷下令割的。”
她说着,还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唉,相爷实在心狠。就算李嬷嬷犯了错,也不该下这种狠手呀。”
玉贵人的脸一点点涨红,扶着李嬷嬷的手青筋暴起。
紧跟着,她的视线便如毒蛇般钉在姜裹儿身上。
“是你!”
玉贵人指着她,声音尖锐刺耳。
“一定是你!是你怂恿相爷割了我娘的舌头,对不对?”
姜裹儿还没开口,玉贵人已经睚眦具裂,气得双眸充血。
“来人啊——”
她身后的太监立刻应声。
玉贵人红着眼,手指直直指向姜裹儿。
“把这个贱婢给本宫绑了!拔了她的舌头
你说,姜姨娘偷人?
“把这个贱婢给本宫绑了!拔了她的舌头!”
太监们刚要一拥而上,薛令仪已经横跨一步,将姜裹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绿漪更干脆,直接双手握拳,护在另一侧。
“贵人息怒!”薛令仪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
“按大楚律例,姜氏乃当朝首辅的妾室,并非宫中奴婢。“
“贵人若觉她犯了重罪,大可请令兄长去顺天府或大兴县衙递状纸。”
“只凭一面之词便要在道观动私刑,恐有违大楚法度!”
玉贵人哪听得进这些?
她入宫前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丫鬟,满脑子都是老娘舌头被割的惨状。
“什么法度!本宫的话就是法度!”
玉贵人尖厉着嗓子,指甲都要掐进肉里,“给我拔!出了事本宫兜着!”
几个低等太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推轮椅的那个年轻小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压低嗓音。
“娘娘,今儿来上香的官眷多,这三清祖师爷面前见血,若是传到言官们耳朵里,说您仗势欺辱首辅家眷……”
这小太监是司礼监大太监的干儿子,他的话,红珠不敢不听。
玉贵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姜裹儿,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姜裹儿,你给我等着,本宫迟早要了你的命!”
说罢,她一甩帕子,让太监搀着浑身瘫软的李嬷嬷,浩浩荡荡回了丹房。
姜裹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在宫里吃了几天饱饭,就真以为自己是娘娘了。】
【不懂律法,藐视规矩,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等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薛令仪转过身。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檀玉脸上。
檀玉被打得倒退两步,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直接懵了。
“方才主子们说话,你竟敢插嘴?!”
薛令仪凤眸圆睁,端方清雅的贵女气度中,透出一股常年掌家的威严。
“绿漪,把她拖进静室,锁起来!”
檀玉这下急了,尖叫着挣扎起来。
“夫人偏心!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夫人就要关我?“
“夫人怎么不去关姜裹儿!她刚才在静室里,跟谢家公子私会!”
周遭几个裴府的婆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胡说什么!”薛令仪呵斥。
“我没有胡说!”檀玉满脸无辜,端的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她和谢公子在屋里搂搂抱抱,还亲嘴呢!“
“那谢公子临走时,姜裹儿还送了他一个香囊当定情信物!”
姜裹儿听到这话,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我说这香囊丢了怎么没了下文,合着是在这儿等我。】
【还当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原来就只会这点后宅泼脏水的手段。】
她慢条斯理地从薛令仪身后走出来,脸上不见半分惊慌。
“檀姨娘,捉贼拿脏。你空口白牙诬陷我,可有证据?”
“当然有!”檀玉指着姜裹儿的鼻子。
“那香囊是你的手艺,只要让人去把谢公子拦住,搜他的身!”
“再把你送给夫人和绿漪的香囊拿出来对一对针脚,不就一清二楚了!”
姜裹儿险些笑出声来。
“你可知谢公子是翰林院学士,搜翰林院学士的身?檀姨娘好大的口气。”
“按大楚律,状告朝廷命官,无论事由,原告需先领受三十大板杀威。“
“檀姨娘既然这么笃定,不如咱们现在就下山去顺天府击鼓?”
“你先去衙门口挨完三十个板子,再让衙役搜谢大人的身,如何?”
檀玉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了,嘴角哆嗦了两下。
挨三十大板?
她还有命在吗?!
她不敢接姜裹儿的话,眼珠一转,扑通一声跪在薛令仪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夫人!您可是裴府的主母啊!“
“姜姨娘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丢的是相爷的脸,是老太君的脸!您若是不查,日后这裴府的规矩还怎么立?”
既然搜外男的身要挨板子,那这麻烦就该主母去扛。
主母如果不查,就是没履行职责,要是查了,主母就得去想办法对付那三十大板。
姜裹儿侧头看了一眼薛令仪。
薛令仪微微蹙起眉头,身子忽然晃了晃,抬手扶住额角,“哎哟”了一声。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绿漪反应极快,一把托住薛令仪的手臂,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道观内可有大夫?我家夫人被檀姨娘这疯言疯语给气着了,动了胎气啊!”
这几声喊,把裴府的婆子丫鬟们吓得够呛。
“快去请大夫!”
“快扶夫人去厢房!”
檀玉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姜裹儿快步上前,搀住了薛令仪的胳膊,同时冲绿漪使了个眼色。
绿漪会意,转头就朝檀玉扑了过去。
“檀姨娘好大的胆子,想谋害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绿漪会点拳脚,一把将檀玉按在地上,双手麻利地在她腰间、袖口里一顿乱摸。
“你干什么!放肆——”
檀玉拼命挣扎,却远不如绿漪力气大。
很快,绿漪从檀玉的袖兜里扯出一个物件。
“檀姨娘,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小香囊,上面绣着几朵石榴花,正是姜裹儿前几日丢的那个。
檀玉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硬着头皮狡辩。
“这、这是我刚才在静室外面听墙角的时候,捡到的!”
只要她死咬着香囊是从静室外面捡来的,姜裹儿就洗不清。
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她是太后娘家的人,薛令仪还敢要她的命不成?
想到这,她越发有恃无恐,扯开嗓门大喊:
“就是她和外男私会掉落的!主母,您不能包庇她呀!否则……否则奴婢就要去请玉贵人来评评理!”
“吵什么。”
一道低沉威严的男声,从回廊的另一头慢悠悠地飘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俨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双手负在身后。
他面罩寒霜,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身散发着常年浸淫官场杀伐的威压,缓缓朝檀玉走来。
“你说……姜姨娘偷人
那个男人,是我
裴俨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檀玉。
“你倒是仔细说说,她是……怎么偷人的?”
檀玉一见裴俨,狂喜地挣脱开绿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裴俨的大腿。
裴俨眉头狠狠一拧,眼里闪过浓重的嫌恶。
可他没急着把人踢开,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
檀玉完全没察觉到头顶那要杀人的视线,楚楚可怜地哭诉起来。
“相爷,您可算来了!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妾身几炷香前路过静室,亲耳听见姜姨娘和谢家公子在里头亲热!”
她为了把罪名钉死,干脆把自己在窗外听到的那些零星词句,全都倒了出来。
“那男的说……对着我,再说一遍,还说你动作快些,就不会被发现了!”
“姜姨娘还、还说三清祖师爷看着呢……那男的竟然说,要是她想,他可以帮她!”
“相爷,这等虎狼之词,妾身听得脸红心跳呀!”
姜裹儿站在薛令仪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死了,早知道就不由着相爷胡闹了!都怪他!】
裴俨听着姜裹儿娇嗔的心声,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檀玉以为这笑是冲她来的,心头大喜。
“相爷!不止如此!这姜裹儿根本不是什么巫姜族的孤女!”
“妾身查过了,她香囊上用的绣法,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有的辫绣双针法!民间女子根本学不到!”
“她应该是定远侯在外头养的外室之女!她是罪臣的野种,混进裴府定然居心叵测!”
“相爷,快把她浸猪笼,乱棍打死!”
檀玉仰着下巴,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精光。
姜裹儿,你死定了!
私通外男,加上罪臣之女的身份,两条罪状压下来,裴俨就是再宠她,也绝不可能留她活口!
周遭鸦雀无声。
薛令仪握着姜裹儿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裴俨却没有暴怒,也没下令拿人。
他慢悠悠从绿漪手里拿过那个绣着石榴花的香囊。
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系在了自己的青玉带上。
檀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相……相爷?”
裴俨伸手,一把攥住姜裹儿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檀玉,眸光阴暗至极,笑容却越发浓郁。
“刚才在静室里与她亲热的那个男人,是我。”
???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死寂。
风停了,鸟不叫了,所有人仿佛都被定住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婆子丫鬟们,全都石化当场,一个个下巴险些掉在地上,眼珠子瞪的溜圆。
薛令仪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长长地吁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而跪在地上的檀玉,脸上的得意与怨毒彻底凝固,碎裂成一片空白。
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相爷……在说什么?
姜裹儿被裴俨整个圈在怀里,男人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香气。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头皮一阵阵发麻。
【疯了!他……他竟然承认了……这种事怎么能当众承认!当朝首辅的脸,不要了?】
【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
一抹奇异又滚烫的情绪,像是融化了的饴糖,在她心底缓缓流淌。
裴俨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心声,搂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姜裹儿浑身一颤,像是被猫爪挠了心尖,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一下,比刚才跟谢磬对峙时还要红上三分。
【流氓,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还对我动手动脚!】
裴俨的唇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不可能!”
檀玉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裴俨怀里的姜裹儿,状若癫狂。
“相爷!您不要被她骗了!她在静室里跟谢公子私会,妾身听得一清二楚!”
“您……您一定是气糊涂了,才想出这种法子保全裴府的颜面!”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事已至此,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孤注一掷。
“相爷!就算您不信妾身,也该信物证!”
“她香囊上用的绣法,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有的辫绣双针法!“
“妾身特意打听过,这种针法只在宫廷贵女中流传,民间的孤女怎么可能会!”
“还有!妾身还亲耳听见她和绿漪在房里说什么‘定远侯府冤案、报仇雪恨’!”
“她分明就是定远侯慕容家藏在外头的余孽,混进相府就是为了刺杀您,颠覆朝纲啊!”
“相爷,此女心机深沉,留不得啊!”
这一连串的指控,比刚才的“私通”罪名更加歹毒,直指谋逆。
周围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在裴俨和姜裹儿之间来回逡巡。
薛令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
裴俨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甚至还闲闲地抚了抚姜裹儿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终于将视线从姜裹儿身上挪开,凉凉地瞥向歇斯底里的檀玉。
“辫绣双针法?”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上位者看小丑胡闹的轻蔑与不屑。
“据本相所知,胡媚娘晚年为避宫中祸乱,曾得南疆巫姜族人所救,隐居于十万大山之中。”
“她为报救命之恩,将此针法传授给了当地的巫姜族女子,此事在《南疆异闻录》中有记载。”
裴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凭着道听途说的一点东西,就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姜裹儿?”
他又反问,“你说你偷听到她们对话,可有旁人为你作证?”
檀玉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怎么可能有人证!
姜裹儿在裴俨怀里,悄悄仰头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眼睛里洒满了细碎的星子。
【相爷懂得真多……但这事不是真的吗?胡媚娘是我师父,我怎么不知道她去过南疆。】
【该不会,是他临时胡诌的吧!】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不光……不光那方面厉害,脑子也这般好用!】
温热的气息拂过锁骨,裴俨感觉耳根发烫。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偷偷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
檀玉眼见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被裴俨三言两语就化解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偏爱,相爷宣誓主权
檀玉脸上的血色褪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此时,她是真的怕了。
“相爷……相爷饶命啊!”
檀玉什么体面都不要了,膝行着扑到裴俨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妾身……妾身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妾身也是为了相爷和裴家的名声着想,才口不择言的!”
“妾身年纪小,不懂事,求相爷看在……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她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太后身上。
然而,裴俨只是冷漠地垂下眼。
“身为大楚首辅,自当遵循国法。”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污蔑本相内眷,是家事,可以关起门来处置。”
“但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扎在檀玉心上,“千不该万不该,污蔑当朝翰林院学士,谢磬。”
“按大楚律,诬告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当处三十杀威棒,以儆效尤。”
“枭三。”
一直隐在暗处的他立即现身。
“去把谢学士请过来,让他亲眼看着,本相是如何为他洗刷冤屈的。”
片刻之后,脸色苍白的谢磬被枭三请到了廊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裴俨整个护在怀里的姜裹儿,那姿态,亲密得紧。
而裴俨,仿佛没看见他,旁若无人地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弄姜裹儿艳红的唇瓣。
“方才檀玉污蔑你与谢学士在静室私会,还送了香囊定情。”
裴俨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谢磬听到这话,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得无法呼吸。
他刚要开口辩驳,便听裴俨贴着姜裹儿的耳朵,轻笑了一声:
“幸好本相洞若观火,查清了实情,还了你一个清白。”
”至于谢学士……经过此事,想必从今往后会更加谨言慎行。“
谢磐攥住拳头,直到把掌心里的玉簪捏碎,砸破皮肤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这枚玉簪,本是他拿来想偷偷送给姜裹儿的。
姜裹儿穿戴都极为素净,想来裴俨平日里并未赏赐她多少首饰。
他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些,绝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此时看着那个曾只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子,红着脸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谢磐的心彻底碎了。
原来,她那句“生是裴俨的人,死是裴俨的鬼”,竟是真的……
裴俨对他的反应满意至极,下巴微扬。
“行刑。”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上前,将还在哭嚎求饶的檀玉拖到了早已备好的长凳上。
“啪!”
第一板子落下,是结结实实的闷响。
“啊——!”檀玉发出凄厉的惨叫。
“啪!”
“啪!”
“啪!”
板子一下下落在皮肉上,声音沉闷又恐怖。
檀玉的惨叫从尖锐到嘶哑,再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鲜血很快渗透了她的裙衫,在青石板上蜿蜒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周围的丫鬟破之门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不远处的丹房窗后,玉贵人透过窗户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檀玉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裴俨护着姜裹儿那理所当然的姿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裴俨,竟然会为了一个通房丫头,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没有心,不是对女人无感,只是他的心,不在别人身上!
凭什么!
她想起自己为了扛过皇后娘娘的考验,学习她塞给自己的《美人十八势》,生生将断腿磨成献媚的工具。
进宫后,每次都要忍着恶心,侍奉浑身散发着老人味的皇帝,还要自愿接受他那些变态的折磨……
她遭了这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难道连一个姜裹儿都斗不过吗?
要不是因为姜裹儿,她的腿不会断,母亲的舌头不会被割!
这一切,都是因为姜裹儿!
玉贵人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必须立刻回宫!她要去找皇后娘娘!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姜裹儿,必须死!
杖刑结束,檀玉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人从长凳上拖下来,早已昏死过去。
谢磬双目空洞,行尸走礼般地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又狼狈。
薛令仪叹了口气,吩咐人去请大夫给檀玉看伤,又叫婆子将人抬回静室。
不管怎么说,檀玉是太后娘家人,总不能真给弄死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裴俨叮嘱了薛令仪几句后,便拉着姜裹儿的手,往后山走去。
“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后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如火如荼,像燃烧的云霞。
裴俨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纸鸢,是只憨态可掬的胖头鱼。
“来,写个心愿。”
他将线轴塞进姜裹儿手里,自己却牵着引线,迎着风跑了起来。
十几息之后,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
姜裹儿仰着头,看着那只胖头鱼在蓝天白云间自由自在地遨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笑容。
裴俨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笑脸,露出一抹他自己都并未察觉的温柔。
【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我是慕容舜舜,我便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在他面前假扮深情了。】
【我来裴府,本就是冲着他的滔天权势,虽然对不起他,但灭门之仇不得不报!】
【大仇得报之前,我没有资格谈感情,耽溺于情爱却又要利用他,这对裴俨太不公平。】
【肚子里的孩子……就算是我给他的报答。】
【但若他能过三十岁,也许……】
这段心声来的急,消失的也快。
裴俨僵直地站在原地,直到一阵疾风拂过,吹起了漫天的杜鹃花。
他看着那殷红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落在姜裹儿的发间、肩上,心跳越来越重,心口却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抬起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递到姜裹儿眼前。
“好看。”
却没说是花好看,还是她好看。
姜裹儿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相爷。”
风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裴俨看见了她写在胖头鱼肚子上的字:
愿爹娘、兄长、嫂嫂、春香……顺利转世投胎。
却没有看见,在风筝的背面,还有一行她写下的簪花小
居然怀了双胞胎?
栖真观某静室内,紫檀木圆桌上,几副青花瓷绘暗纹碗碟整齐码放。
绿漪端着一个硕大的青瓷汤盅从外头走进来。
刚一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胖头鱼豆腐汤便散出鲜香。
山泉水熬出的汤汁奶白,飘着几点碧绿葱花,煞是好看。
姜裹儿换了一件葱绿色彩绣折枝花卉纹对襟褙子,在绣墩上坐下。
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胃里又翻江倒海。
还好,汤水顺喉而下,胃里安安稳稳,竟没有一丝不适。
姜裹儿暗暗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去夹鱼肉。
【总算能安生吃顿饭了!好吃,这鱼肉真嫩!山泉里的鱼就是鲜!】
裴俨坐在对面,将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尽收眼底,拿起竹筷。
“多吃些,日后若能长得同那只胖头鱼风筝一般,倒也安稳。”
姜裹儿夹菜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抬起脸,扯出一个乖巧柔顺的笑。
“谢相爷关心,奴婢定然多吃,养好身子。”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她悄悄探手到衣襟里,伸出手指,使劲儿在绢丝人偶的脚底板上,挠了好几下。
一股酥麻的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裴俨身子一僵,差点没把手里的瓷碗给捏碎了。
【坏裴俨,臭裴俨,姑奶奶我天生丽质,就算多吃几碗饭,那也是丰乳细腰!怎么会长成胖头鱼?】
【讨厌!亏我下午在后山还觉得你好,纡尊降贵给我放风筝,也为你祈了福!】
她还为我祈福了?
祈的什么福?
裴俨不仅没恼,反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端起鱼汤抿了一口,将要溢出喉咙的闷笑压了下去。
姜裹儿眼珠子转了一圈,伸出筷子,特意从汤盅里挑了一块布满细密小刺的鱼肉。
她殷勤地将鱼肉放入裴俨面前的瓷碗中,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相爷日理万机,实在辛苦。您多吃点鱼肉补补身子,这块肉最是鲜嫩呢。”
裴俨垂眸,盯着碗里那块明晃晃的“刺客”。
啧,这丫头,记仇啊。
他拾起筷子,一点一点将那些细小繁杂的鱼刺挑出来。
但这块鱼肉的刺实在太多,一不留神,喉咙口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裴俨皱起眉头,不敢吃了,赶紧把一整块鱼肉都吐了出来。
姜裹儿见状,不禁打趣。
“相爷不会吐鱼刺?早知道我就帮你把鱼刺剃出来了。”
裴俨哭笑不得,刚要伸手揪她的鼻子,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响动。
“进。”
枭三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扇,快步走到裴俨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相爷,苏州传信,赵知府承诺的十万两赃银,连同三大车珍品古玩字画,已连夜秘密押解,马上就要入城了。”
裴俨脸上的柔和散去,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这笔赃款,他留着有大用处。
“知道了。”
裴俨站起身,理了理常服下摆。
离开静室前,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裹儿平坦的小腹上。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动了动,终究是忍住了想覆上去摸一摸的冲动。
转头看向一旁的薛令仪,裴俨声音沉冷。
“照看好她。本相留了几名枭卫在外面守着,有事直接叫他们。”
“相爷放心,慢走。”薛令仪屈膝行礼。
裴俨前脚刚走,绿漪赶紧上前,薛令仪则在姜裹儿身边坐下,一边拿帕子捂住嘴,一边笑个不停。
“方才相爷说让你吃成一条胖头鱼,我瞧着,你这几日确实圆润了不少。”
姜裹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连你也来取笑我。”
她说着,习惯性地伸手撑了一下后腰。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薛令仪脸上的笑容收敛。
不对劲。
姜裹儿自从怀孕,孕吐就没好过,吃不好睡不好,可这身形却丰腴得远超寻常的月份。
“裹儿,把手给我。”
姜裹儿愣了一下,乖乖伸出右手。
薛令仪伸出三指,稳稳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的夜风声。
片刻之后,薛令仪双目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薛令仪压低嗓音,“好像是双生胎的脉象啊!”
姜裹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肚子,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巨大的喜悦直接冲刷过四肢百骸,紧接着,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若我能给他留下一双儿女,凑齐一个“好”字,我对他的欺骗和利用,也算还清了。】
【有了两个孩子,他日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待大仇得报,我也能安心了……】
薛令仪见她落泪,连忙抽了条丝帕塞进她手里,低声安抚。
“别哭啊,孩子月份还小,我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
“这事儿作准之前,咱们先瞒着裴俨,你自己也别太当回事。”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赶紧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我省得。”
薛令仪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自己那平坦的肚子。
“要是你真怀了双胎,那我这用来打掩护的假肚子,到时候必须做得大一些才行!”
绿漪停下擦桌子的手,凑过来出主意。
“小姐,在里头多塞些新打的棉花如何?又轻便,又显得大。”
姜裹儿忍不住笑了。
“棉花太软了,若是不小心被人碰到,凹进去一块,岂不是当场就露了馅?“
“我看不如用厚实的绸布缝个枕头样的包袱,里面填些碎布头和晒干的决明子,不容易变形,隔着衣服摸着也真切。”
“这主意好!”薛令仪抚掌赞同,“明日回府,咱们就开始做。”
画面骤转,紫禁城冷宫。
这里终年不见活人,空气里都透着发霉的潮湿气。
一名心腹老嬷嬷警惕地守在殿外,为玉贵人望风。
玉贵人转动轮椅,来到长满青苔的砖道上,敲响了一间殿宇。
一个丫鬟探出脑袋,见到是她,立刻走过来把她推了进去。
殿内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废后萧玉真靠坐在黄花梨木罗汉床上。
虽被夺了后位,但她仗着手里握有太后的把柄,身上的袄裙干干净净,脸色红润,吃穿用度并不差。
玉贵人踉跄着跌下轮椅,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娘娘,您要给奴婢做主啊
萧玉真又生毒计,裴俨童年噩梦重现
萧玉真拨弄着手指上的绞丝银护甲,头也没抬。
“出什么事了?哭丧一样。”
玉贵人抹了一把眼泪,将白天在栖真观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
“裴俨他疯了!为了那个叫姜裹儿的通房,当众打了太后娘娘赐下的檀玉!他根本没把皇家放在眼里!”
玉贵人越说越恨,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怨毒。
“娘娘,既然裴相这般不识抬举,您手里不是有裴家的把柄吗?“
“咱们不如直接毁了裴俨,毁了整个裴家!还怕那个姜裹儿不死?!”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炸开!
萧玉真骤然起身,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玉贵人脸上。
玉贵人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直接渗出鲜血,捂着脸呆住了。
萧玉真斜睨她,眼神极冷,活像在看一个死人。
“蠢货!”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把柄是万不得已时,用来玉石俱焚的!“
“你真以为逼急了裴俨,他会放过我们萧家?他若发起疯来,大家都得死!”
她缓步走到玉贵人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给本宫记牢了,本宫要的是裴让之的心,不是他的命!”
玉贵人瑟缩了一下,连声认错。
“嫔妾知错,娘娘息怒,是嫔妾糊涂!”
萧玉真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嫌恶地扔在地上。
她走回罗汉床边坐下,怒气渐渐平息,随后吐出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计。
“皇上近来身子越发不济了,对那些政务也不怎么上心,反而越发贪恋鲜活的皮肉。”
萧玉真盯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柔了下去。
“那姜裹儿,既然能勾住裴俨的魂,定是生得十分标致吧?”
玉贵人点头:“是,一双眼睛勾人得很,身段也好。”
“那就好办了。”
萧玉真压低声音,“你下次侍寝时,寻个恰当的时机,不经意地在皇上面前提上一嘴。”
她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教导:
“你就说,首辅府里那位极受宠的通房,不仅身段丰腴、天生媚骨,而且那双眼睛……酷似当年的虞贵妃。”
玉贵人瞪大眼睛,后背霎时惊出了一层冷汗。
当今圣上对那位早逝的前朝虞贵妃,可是念念不忘了十几年!
宫里多少长得相似的秀女都被搜罗进去了,若是让他知道宫外有这么个通房……
“只要皇上动了念头,”萧玉真冷笑,“剩下的事,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娘娘英明!”
玉贵人伏在地上,眼里翻涌着阴狠与癫狂。
夜色如墨,裴府书房。
裴俨回府之后就在查看赵知府送来的三大箱珍品。
十万两白银赃款,枭三已清点完毕,封箱存入库房。
前朝徐太傅的《仙鹤祥云图》、本朝张文端公的行书条幅、十几方端溪古砚、数十件官窑青瓷……
件件件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全是赵知府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裴俨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字画上一扫过,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正要开口吩咐枭三将东西登册造册——
脑海中突然响起姜裹儿的心声。
【若是真能给他留下一双儿女,凑齐一个“好”字,我对他的欺骗和利用,也算还清了。】
裴俨拿起古砚的手顿住了。
【有了这血脉傍身,他日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古砚从指间滑落,咚的砸在黄花梨桌面上,磕掉一角。
枭三吓了一跳:“相爷?”
裴俨没应声。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一尊泥像。
双胞胎?
裹儿怀的……是双胞胎?
裴俨的呼吸浅了下去,眼前的字画古玩变得模糊。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拼命摁了许多年、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此刻被硬生生撕开。
那年他五岁。
阁楼里光线昏暗,窗户常年关着,只能开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母亲手里攥着一根戒尺,面容冷厉。
“啪!”
戒尺落在他小臂上,火辣辣的疼。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偷溜出去!”
又是一下。
“你是裴家正房嫡子,却是你哥的影子!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
他缩在墙角,抱着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拉母亲的裙角,想被抱一抱,哪怕只是摸他的头也好。
母亲却狠心甩开了他的手。
“双生子的秘密关系着裴家的百年基业,你哥哥在明,你在暗。“
“若让外人知晓你的存在,裴家百年基业有可能毁于一旦!你不能任性,知道吗?”
五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如果不听话,他就再也不能出去,也得不到母亲的半点怜爱。
他只能哭着求饶,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母亲眸中泛着泪光,本来已经伸出了手,但到底还是没有抱他,一咬牙,转身走了。
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烧。
浑身烧得像架在火上烤,意识模模糊糊,嗓子干得冒烟,却连人都不敢喊。
小小的他蜷在小榻上,烧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要死了。
也许死了,母亲就会抱抱他……
裴俨深吸一口气,一口又一口。
直到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去。
也许是薛令仪把脉有误,他不该这么紧张。
也许只是一个。
只有一个孩子。
裴俨松开手,发现手背上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他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相爷,您没事吧?”枭三试探着问。
“无事。”
裴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古玩字画。
片刻后,他抬手,从那堆珍品中拣出了几样。
一幅张文端公的行书条幅,两方田黄石印章,一只永宣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都是好东西。
好到拿出去,任谁都会眼红。
“把这几样装好。”裴俨吩咐,“连同一封书信,明日天亮前,送到萧府。”
说完,裴俨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
信很短。
大意是,他已经在想办法,争取让萧玉真早日离开冷宫,师父不必忧心,只管静候佳音。
至于这些字画古玩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墨迹干透,裴俨便把那封信交给枭三,而后,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萧大人对他有恩,是他入阁拜相路上最关键的助力之一。
要不是萧玉真实在过分,他怎会动手?
裴俨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摩过腰带上系着的那只石榴花香囊。
这香囊,是裹儿亲手绣的。
石榴多子。
这算不算……求仁得仁?
万一真是双生,那他想要两个女儿,长相和脾性都像裹儿,不要像他。
若是一男一女,也好。
可若是……两个男孩。
裴俨的手指收紧,将那只小的香囊攥在掌心。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绝
不准相爷去碰那只波斯猫
隔日清晨,马车驶入长街,平稳停在首辅府大门前。
薛令仪由绿漪扶着下了车,才跨过门槛,便抬手掩了个哈欠。
“连日进香,实在乏得厉害,今儿谁都不见。”
正房大门紧闭,落了栓。
绿漪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些杭绸边角料,拿剪子绞成指宽的碎布条,又端来半簸箕干燥的决明子。
薛令仪坐在拔步床沿,拈起一根细针,将一块粗葛布对折缝合。
“这两日抓紧些,先把底子缝出来。”
薛令仪压低嗓音,针尖在鬓边蹭了蹭油,穿线打结。
“决明子坠手,裹在碎布里压实了,外头再罩一层软缎。“
“等月份大了绑在腰间,旁人摸着才不会觉得空荡发虚。”
绿漪蹲在脚踏旁,将决明子一把一把往布袋里填,拿指节压了压。
“奴婢明白。这假肚子分几个尺寸做,三个月的、五个月的,总得循序渐进地换。“
“只是委屈了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竟要替人打这等掩护。”
薛令仪低头将收口缝紧实,线头打了个死结,咬断。
“唇亡齿寒。舜舜若护不住腹中骨肉,我这位置能坐得稳?做事吧。”
西侧小跨院外,回廊拐角处。
姜裹儿刚从大厨房点完膳食回来,手里拎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脚步忽地顿住。
前方几步开外的太湖石假山旁,倚着个身段妖娆的人影。
是太子赏下来的那名异域舞姬,沙莱拉。
这胡女穿着一身短打的窄袖衫,小臂上缠着几圈金链子,露着一截晃眼的白皙细腰。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没说话,也没行礼。
沙莱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姜裹儿的脸。
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视线里没有寻常女眷争宠的嫉恨,也不带半分谄媚讨好。
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
就像……庖丁打量砧板上的一块好肉,在揣摩从哪里下刀最为精妙。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姜裹儿被她瞧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
她强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扯出个挑不出错处的笑脸,略一点头,绕过假山,匆匆回了自己那间小耳房。
进屋落栓,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姜裹儿走到面盆架前,绞了条湿帕子擦手,这才走到拔步床里侧,从荷包里摸出绢丝小人偶。
她捏住人偶圆鼓鼓的小肚子,没好气地揉搓了两下。
“你说,那东宫送来的波斯猫到底什么毛病?”
姜裹儿翻了个白眼,拿指腹点着人偶的眉心。
“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不去跳舞、不去伺候相爷,来堵我做什么?“
“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的眼珠子瞧!那眼神……难不成我这眼睛长得像什么稀罕珠子,她想抠出来吃了?”
吐槽了几句还不解气,她拿出一把小木梳,细细给人偶梳理那头黑亮的头发。
“你说你是不是惹祸精,招来这种怪人。先是那个疯癫的檀玉,如今又来个叽里咕噜说鸟语的胡女……”
梳了两下,她把人偶举到面前,与它鼻尖碰鼻尖。
“你说我怎么办嘛?若是中原女子,我好歹能套两句话。“
“可她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连打听底细都无从下手。”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内。
裴俨正在翻看两广送来的邸报。
脑海中连珠炮似的抱怨听得真真切切。
他指骨微曲,抵住唇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裴俨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对窗外唤了一声:“枭三。”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从梁上落下。
“我不是早让你们盯着那个胡女吗?”裴俨嗓音极淡。
“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可有人给她递过什么消息?“
枭三答道:“并无什么异样,后院倒夜香的翠屏也很老实,没跟她有过任何接触,就是……那胡女喂过几只老斑鸠。”
“斑鸠?”裴俨拧起眉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两天后,秦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挨个院子分发月例银子。
姜裹儿端着一碟桂花核桃酥,笑吟吟地迎了出去。
她顺手将那碟点心,连带两颗银骡子塞进秦嬷嬷手里,亲热地攀谈起来。
三言两语间,姜裹儿便套出了话。
沙莱拉这几日每日除了在跨院练舞,剩下的时间全在府里闲逛。
且每次逛的路线,都在姜裹儿去厨房、绣房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偶遇,这是在蹲守她啊!
姜裹儿在心底冷哼。
管你是个什么路数,既然要作妖,那我就先下手为强,看谁的枕头风吹得硬!
夜幕初降,琉璃灯亮起。
裴俨踏进西耳房时,带着院墙外头玉兰花的甜香。
姜裹儿立刻迎上前,极自然地替他解开腰间的碧玉带,褪下外头那层罩甲,给他换上一件湖蓝色常服。
动作间,她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爷,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俨垂着长睫看她毛茸茸的发顶,明知故问:“何事?”
姜裹儿便将沙莱拉这两日的诡异行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末了委屈地瘪了瘪嘴。
“奴婢倒不是拈酸吃醋,只是觉得她那做派实在奇怪。”
“总盯着奴婢看,怪瘆人的……爷,您能不能管管?”
裴俨在罗汉床上坐下,顺手将她拉到身前,捏了捏她小巧圆润的下巴。
“这有何难?”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透出几分顽劣的促狭。
“既然她有古怪,我今夜便去她房里留宿。亲自使一出美男计,在榻上套出她的真话,替你解了这个心腹大患,如何?”
这话是存了心想逗弄她,看她会不会吃醋炸毛。
姜裹儿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顿时绷紧了,恭敬地回了一句:“爷能查明真相自然最好”。
可话刚出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怀孕刚满三个月,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动不动眼窝子就浅得跟漏了底的瓢一样,闻个花香都能掉泪。
听见他说要去别的女人房里留宿,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她一把拽住裴俨宽大的袍袖。
“你……”
姜裹儿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拼命咬着下唇想忍住,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
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在裴俨脑海中震耳欲聋。
【他敢去!他要真敢去碰那个波斯猫,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听到她吃醋的心声,相爷暗爽了
这毫无掩饰的霸道、依赖和浓烈的醋意,顺着这几句心声,直直浇进裴俨的四肢百骸。
爽意沿着脊椎骨一路攀升,头皮发麻。
他一直计较姜裹儿为了复仇接近自己,欺骗自己。
可在此刻,听着她心底想要霸占的欲望,那些欺骗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裴俨长臂一收,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透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慌乱与笨拙,大手抚着她单薄的脊背,顺着气。
“哭什么。”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去寻她的唇,呼吸滚烫。
“只要你开口说一句,不让我去,我便哪儿也不去,只留在你这里。”
姜裹儿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理智在脑子里敲锣打鼓。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通房吃醋是大忌!会惹他厌弃的!】
可情感却拽着她的心肝乱扯。
【我就是不想他碰别人!相爷是我的,相爷是我的,凭什么让给那个来路不明的胡女!】
她抽噎着,小手无力地捶打他坚硬的胸膛。
裴俨被她这副委屈到了极点,又纠结万分的心声弄得心都化了。
忍不住低头,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好了,不逗你了。”
他贴着她的耳廓,憋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爷不去她屋里。一个细作罢了,怎么值得我牺牲色相?”
姜裹儿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气结,顾不得尊卑,握紧小拳头在裴俨肩膀上狠狠捶了两下。
但这两下,对裴俨来说,依旧跟猫挠似的毫无威力。
姜裹儿气呼呼地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坐到桌前,背对着他,再也不肯搭理。
她从针线笸箩里扯出一块轻薄的沙罗,剪刀“咔嚓”几下剪成小块。
拽过那个绢丝人偶,泄愤似地缝起来。
针脚飞快,不一会儿,一条仅能蔽体、轻薄透光的小纱裙便套在了人偶身上。
她还故意扯了扯裙摆,把人偶的腿露出来大半截。
【让你气我!让你大半夜闲着没事寻人开心!】
身后传来动静,裴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抬手把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他盯着那个穿着半透明纱裙的人偶,喉结滚动,呼吸加速。
“裹儿。”裴俨凑近她的颈侧,“给爷穿这么薄透的衣裳……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姜裹儿捏着绣花针的手一抖,脸颊腾得烧红了一片。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就……就那个啊!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噘着嘴想骂人又不敢骂出声。
裴俨低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那张不甚宽敞的拔步床。
足足哄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把这炸毛的小祖宗哄睡着了。
次日天色微明。
裴俨没惊动任何人,换了一身青色直裰,直奔府中东南方的清幽小院。
龙川道长穿着半旧的八卦道袍,正端着个破砂锅在红泥小火炉上熬粥。
听完裴俨关于沙莱拉的描述,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摸出几枚通宝,在龟壳里摇晃了几下。
铜钱落在石桌上。
道长抚着胡须,高深莫测地断言:
“此卦象显示,背后指使那异域女子之人,身处东方啊。”
裴俨站在石桌旁,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
“道长。”他冷嗤一声。
“您说的是东宫吧?她是太子派人送来的,这还用得着您的卦象?“
“我今日来,是想请您算算,他这一步棋,最终的杀招究竟埋在哪里。”
龙川道长干咳两声,伸手将铜钱拢回袖中。
“这等牵扯储君的心机算计,天机混沌,贫道哪里算得准。”
他围着裴俨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半晌,突然伸手掐指算了起来。
片刻后,道长一拍大腿,摇头晃脑地咂嘴。
“啧啧啧,你最近这是犯了桃花劫啊!”
裴俨眉心皱起:“何意?”
“意思就是,你这人招女人喜欢,偏偏又不会处置这些桃花。“
“这不,东边掐一朵,西边惹一株,烂桃花缠身,四处树敌!”
道长明褒暗贬,语气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裴俨哑然,胸口闷着一口气,却发作不得。
大楚的首辅,本就在悬崖边上行走。
从前他孑然一身,没有弱点,任谁也拿捏不住他。
可如今不同了。
皇后萧玉真、太子,这些在暗处蛰伏的毒蛇,显然都已经察觉到了姜裹儿对他的分量。
沙莱拉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杀招随时会落在姜裹儿身上。
堂堂内阁首辅,罕见地在这方寸小院里放低了姿态。
裴俨双手交叠,郑重地作了个长揖。
“还请道长赐一张护身符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保她周全。”
龙川道长收起玩笑之色,将破砂锅从炉子上端开。
“用不着什么护身符。”
道长盯着裴俨的眼睛。
“贫道只有一句忠告。从今日起,至少两个月之内,你得确保姜裹儿,绝不可踏出首辅府半步。“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在府里窝着!只要不出门,这劫便能化解。”
裴俨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裴府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定出不了乱子。
危机可以暂且压下。
可裴俨身侧的手指却蓦地攥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一瞬间的紧绷而变得凝滞。
极度的压抑和隐秘的恐惧,重新爬上面庞。
他盯着龙川道长,问出了至今最折磨他的问题。
“道长,可有法子……能在妇人月份极浅时,确认她腹中所怀是不是双胎?”
儿时幽暗的阁楼、母亲冷漠的戒尺、以及双生子必须藏匿一人的残酷家规,像跗骨之蛆般日夜折磨着他。
他必须得知道确切的答案。
龙川道长闻言,端着碗的动作一顿。
他看进裴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叹了口气。
“法子倒是有。古医书上记载,用七寸长的银针,刺入孕妇神阙、关元两处大穴。若气感分两路逆行,便是双胎。”
道长的话音顿住,神色变得极度严肃。
“但银针刺穴稍有不慎,引动气血翻涌,不仅胎儿保不住,还会立时见红血崩,危及母体性命。”
裴俨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都没想,立刻打断了道长的话:“罢了!不用测了
刚赶走谢磬,又冒出个陆大哥!
西跨院的墙头上,落下一只珍珠鸽。
粗使丫鬟瞥了那鸟一眼,只当是每日飞来找吃食的老斑鸠,低下头继续扫地,压根没在意。
墙后,沙莱拉伸手,一把攥住那只肥鸽子,动作极快地从脚环里抠出一个卷成卷的纸条。
那纸条,赫然是一个美人的小像。
背后还配了一行蝇头小楷:
验明眉眼,若姜裹儿真似虞贵妃,七日内设法诱其出府。
沙莱拉眉头一皱,无声地爬上墙头。
视线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正好落在院里正指挥丫鬟们晾晒月白云水纹杭绸的姜裹儿身上。
来回比对了两遍,沙莱拉心头微跳。
眼睛的确有几分相像。
她退回屋内,把那张小像随意卷起,塞进腰封侧面的暗袋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脑海中冷不丁窜出阿爹被锦衣卫一刀砍下头颅的惨状,族人殷红的血将整片泥土都浇透了。
沙莱拉后槽牙咬得死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鼻腔里溢出一声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啐。
她拿笔在空白的传信纸上,画了一双滑稽的大小眼,两边眉毛高高吊起。
看着觉得不够恶心人,又拿笔尖在眼眶四周戳了一大圈麻子点。
“狗太子,眼瞎去吧。”
沙莱拉用生硬的中原话骂骂咧咧,将这幅丑绝人寰的画卷紧实,塞回了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推开门,她扬起手臂刚要把鸽子放飞。
房檐上突然传来“喵呜”一嗓子,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猛地扑了下来,直奔那只珍珠鸽。
沙莱拉吓了一跳,赶紧矮身去护。
猫爪子没捞着鸽子,倒是一把勾住了她的腰封。
这用力一挣,暗袋的扣子“吧嗒”崩开,那张虞贵妃小像登时飘了出来,被风一吹,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外头的青砖步道上。
沙莱拉全副心神都在那只惊飞的鸽子上,转头又去追那只挠人的狸花猫,压根没发现掉了东西。
拐角处,绿漪正好提着食盒从厨房那边过来。
一眼瞧见地上要被风卷走的纸,她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立马抬脚,把它踩在鞋底下。
她假装弯腰整理裙摆,顺手把那张纸塞进了袖笼。
西侧小耳房里,姜裹儿正端着一碗红枣水,小口小口的喝着。
“姑娘,您瞧瞧这个。”
绿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把有字的那面放在了桌案上。
姜裹儿定睛看去,顿时浑身僵硬,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
手里的瓷碗磕在桌上,溅出了许多,她都没察觉。
难怪!
难怪那胡女这几日变着法地蹲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盯着她的眼睛瞧!
姜裹儿心头狂跳,伸手把纸条翻了个面。
看到虞贵妃的小像,更是心惊肉跳,头皮发紧。
“不行,我得把这事儿告诉相爷。”
姜裹儿扶着桌沿站起身。
“姑娘先别急。”
绿漪一把按住她的手背,低声劝阻。
“相爷这会儿还在内阁呢,不会这么快回来。“
“我刚才出门去东街给夫人买芙蓉糕,在茶楼外头听到个新鲜事,您听了保准比现在更急。”
姜裹儿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云铮陆大人,今日午后即将抵京赴任。”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陆云铮!
那位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
当年定远侯府出事时,陆大哥正好被朝廷派去地方做巡抚,等他接到急报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她全家已然被拉去了菜市口。
“千真万确?”姜裹儿反手抓住绿漪的胳膊。
“听得真真的,陆家的管家这会儿应该正带着家丁出门迎接呢。”
姜裹儿咬着下唇,脑子飞速旋转。
太子怎么会知道她和前朝虞贵妃眉眼相似?
要沙莱拉证实这件事,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口,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透——
罢了,日后再琢磨,眼下先做好防备便是。
陆大哥回京之事更加迫在眉睫。
“我得出去一趟。”
姜裹儿转身就想去找帷帽。
“这可不行!”绿漪急得直跺脚。
“这胡女得了令要诱你出府,你这会儿往外跑,这不是白给人家送人头吗?”
“她刚接到这消息,还得花时间回信,今天反而是我最安全的时候!”
姜裹儿条理清晰,当机立断。
“东街那家常记成衣铺,是当年哥哥和陆大哥的秘密联络点。“
“只要我留下暗号,他一刻钟就能得着消息,赶来见我!”
“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想在这京城里见个二品大员,太难了!”
她将桌上那张小像塞给绿漪。
”等令仪给老太君请安回来,你把这个给她保管!“
“等办完这件事回来,我再把这件事告诉相爷。若是现在就让他瞧见这个,依着他那霸道多疑的脾气,往我怕是连这院门都迈不出去半步了!”
绿漪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你多带几个侍卫!不行不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姜裹儿摆摆手拒绝了。
她想低调些,把绿漪一并带走,说不定反倒惊动了沙莱拉。
一边往外走,她的心一边砰砰乱跳。
【陆大哥回来了!太好了!只要我到了秘密联络点,他很快就会来见我!】
【当年爹和哥哥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除了那封密信,还有几个人证,攀咬他们。】
【陆大哥如今进了都察院,以他左副都御史的权利,定然能查清那几人的底细!】
她越想越觉得有了盼头,手指忍不住用力捏了捏荷包里人偶的小肚子。
同一时刻,从裴府大门通往正房的青石板路上。
裴俨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步履匆匆。
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些日子,他派出去的心腹已然查到,赵知府在苏州贪污的银两根本不止十万,还有七十万!
并且,其中的不少都孝敬给了萧家。
师父为官清廉了二十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鬼迷心窍到这种程度!
他还有脸让自己放过萧玉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姜裹儿的心声。
裴俨的脚猛然一顿,踉跄了一下。
跟在后头的小厮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相爷,您脚崴了?”
裴俨没搭理他,原本因为贪污案烦躁的脸,此时更黑了。
好得很啊。
他才解决了谢磐没两天,又冒出来一个陆大哥?!
他们居然还有约定好的隐秘联络点?
呵!
裴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股邪火顺着胸腔烧上喉咙,让他感到干哑。
这女人究竟还藏着几个好哥哥?
昨夜还红着眼圈拽着他的衣袖,生怕他去碰别的女人。
结果,转身就想背着他出门私会别的男人!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里翻江倒海的酸醋强行压下,大步流星地朝西侧耳房走去。
“传令下去,没有本相的手令,今日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府去
相爷坏,把裹儿欺负哭了
姜裹儿才走下曲桥,迎面便撞上了裴俨。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玉带束腰,显然刚从内阁回来。
姜裹儿脚步一停,下意识把帷帽藏在身后。
低垂着头,只露出圆润的、淡粉色的下巴。
“相爷今日回来得真早。”
裴俨的目光扫向她藏在身后的右手。
“去哪儿?”
“屋里闷得慌,奴婢想去园子里走走。”
姜裹儿答得自然,眼珠子微微一转。
【只要把人哄走,我再从后角门出去,半个时辰足够了。】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半点不显。
裴俨不知道她和陆大哥的关系,此时不会起疑,等她见完人再回来交代也不迟。
都到了这一步,她还敢骗他!
“戴着帷帽逛自家园子?”
姜裹儿梗着脖子,睁眼说瞎话。
“日头晒脸。”
“今日阴天。”裴俨磨牙。
“阴天也有风,吹……吹得奴婢头疼。”
裴俨绕到她身后,一把夺走帷帽,递给身后的小厮。
“龙川道长算过,你近日有血光之灾。京中又有流寇作乱,从今日起,你与令仪两个月内,都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姜裹儿愣了愣。
“两个月?什么流寇能在天子脚下作乱两个月?五城兵马司是养着吃闲饭的吗?”
身后的小厮连忙低头。
这话也就姜姨娘敢讲,他们连听都嫌命长。
裴俨扣住她的手腕。
“你若嫌他们办差不力,本相明日便奏请陛下,将五城兵马司从上到下查一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裹儿被他拽着往回走,越想越不对。
好端端的,怎么偏在陆大哥入京时禁她的足?
【嘴上说信我,心里是怕我溜出去再同谢磬私会吧!】
【狗男人,心口不一!这事儿难道还过不去了?】
裴俨听得燥郁不堪,索性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姜裹儿惊呼一声,赶紧攀住他的肩。
“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也知道有人看?老实点,别动。”
裴俨抱着她进了耳房,一脚踢上门,把她放到罗汉床边。
姜裹儿眼看糊弄不过去了,沉默半晌,立刻改换法子。
她扯住裴俨的衣袖,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软了下来。
“我听说东街新到了一批话本和杂剧,才想去瞧瞧。只逛半个时辰,买完就回来,好不好?”
“半个时辰?”
裴俨俯身,鼻尖蹭过她耳畔,故意往她耳郭里喷气,“半步都不行。”
【老古板,不讲理。】
【一个时辰都不给,干脆拿根红绳把我拴在他腰带上算了。】
裴俨手掌压在她后腰,将人按近了些。
“也好。”
姜裹儿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想把你给吃了。”
她脸上一热,随即察觉他又在拿自己逗趣,气得扭了一下腰。
这一下正碰在不该碰的地方。
裴俨呼吸陡然重了。
姜裹儿也僵住了。
【什么严正端方、清心寡欲,都是糊弄鬼的。我都怀孕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她想从他腿上下去,腰间那只手却不肯松。
“相爷,我不去了还不成吗?”
“晚了。”
裴俨看着她依旧不肯坦白,压了许久的妒火又翻上来。
他清楚她为何急着见陆云铮。
陆云铮进了都察院,手中有风闻奏事之权,又与慕容家交情匪浅,的确有可能帮她。
她受了那么多苦,身边多一个肯为她奔走的人,这是好事。
可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她宁愿冒险出府,去求一个多年未见的陆大哥,也不愿直接跟他坦白。
但若……真的把话彻底挑明,姜裹儿大概会立刻松手,再也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窝在他怀里,撒娇,嘟囔。
裴俨厌极了自己这般矛盾、拧巴。
都怪她,要不是因为她,他如何会变成这副样子!
姜裹儿察觉他手臂越收越紧,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你怎么了?”
裴俨扯下她腰间的软绦,将她两只手腕拢在一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没有勒着皮肉。
指腹擦过骶骨,姜裹儿咻地睁大了眼。
“你做什么?我还不能……”
“放心,我有分寸。听闻怀孕的女子,腰间难免酸痛,我来帮你按按。”
裴俨的嗓音早就沙哑。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倒,压入软枕间。
听着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姜裹儿浑身绷紧,偏开头,强迫自己别去看。
她本想借找个空当继续求情,裴俨却半点不给她开口的工夫。
姜裹儿之前还不相信,怀孕后身体会加倍敏感。
几息之后,却是信了。
这哪里是推拿,分明是……
泪珠就这样一点点,被逼得涌出了眼眶。
裴俨察觉她膝盖战栗,赶紧停了下来,抬手替她抹去殷红眼尾的湿意。
“还出府吗?”
姜裹儿咬着唇,摇头都没力气摇了,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他低下头,又哄了她一回。
过了许久,姜裹儿的声音哑了。
“不出了……不出了!”
“你是首辅,怎么能……这要让老太君知道,一定会训斥奴婢的。”
裴俨充耳不闻。
姜裹儿最后浑身脱力,迷迷糊糊间不忘骂了他一句。
“白日衣冠楚楚,晚上就欺负人……”
裴俨这才替她松开软绦,见她眼皮直打颤,那口强撑的气一泄,人便沉沉睡了过去,赶紧替她盖上了被子。
姜裹儿再睁眼时,窗纸已经亮透。
她饿得肚子直叫,鞋都没穿好便冲出耳房。
门外竟守着四个小厮。
她刚跨过门槛,四人齐齐挪步,堵住去路。
“姜姨娘,相爷有令,您不能出院子。”
“我去找夫人也不成?”
“不成。”
“去老太君那里请安呢?”
“相爷替您告过假了。”
姜裹儿气得直跺脚。
绿漪快步赶来,扶住她的胳膊。
“姜姨娘,相爷特意交代,不让您乱跑,可是饿了?您先回床上去,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端吃的。”
绿漪一面说,一面拿眼神往那四个小厮身上瞟了瞟,压低声音:
“别急,等过几天咱们再想办法。”
姜裹儿见真的出不去,只能转身回屋,用力关上房门。
她一把捞起枕边的人偶,先挠它的咯吱窝,又挠脚板心,最后在它的后腰上来回揉搓。
“让你禁我的足!”
“让你不讲理!”
同一时刻,奉天殿内。
裴俨站在文官首列,正听户部尚书禀报江南税银亏空一事,腋下忽然窜起一阵痒意。
他眉心陡然一跳。
紧接着,脚底与后腰也开始发痒。
裴俨五指攥紧笏板,身子绷得笔直,喉头动了动,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了回去。
龙椅上的皇帝朝他看了过来。
“裴卿身体不适?”
“臣无碍。”
裴俨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身后的御史正要上奏,便见向来仪容完美的裴首辅,翘臀冷不丁地抖了一
敌人的敌人,波斯猫的投名状
耳房里,姜裹儿还想再挠,门外忽然传来绿漪的声音。
“姜姨娘,沙姨娘给您送燕窝来了。”
姜裹儿立刻把人偶塞回枕下。
沙莱拉端着托盘进门,回身关门落拴,这才走到桌前,放下燕窝,而后将一张纸拍在姜裹儿面前。
纸上画着个满脸麻点、眉毛一高一低的女人。
姜裹儿盯了半晌。
“这是谁?”
沙莱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画。
姜裹儿险些被气笑。
“这是……照着我画的?”
“骗、太、子……”沙莱拉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他要我画你的样子,比对是不是像那个死掉的前朝贵妃。”
她指了指画上的麻子眼,龇牙笑了一下。
“我没画你,画了这个,糊弄他。”
姜裹儿的目光落在那双大小眼上,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胡女倒是有几分胆色。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抱臂。
“我不帮太子。”
“我知道你不愿帮他。”姜裹儿拿起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碰,“可你也没有必要帮我。”
沙莱拉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将珍珠鸽传信的事讲了一遍。
姜裹儿这才明白。
沙莱拉虽然是太子派来的,却根本没打算助纣为虐,甚至故意画了张丑像欺骗他。
她心头松快了些,但仍未放下戒备。
“你到底为何帮我?”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
“看你顺眼。”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很聪明……还很会骗人。”
姜裹儿笑意顿住。
沙莱拉指了指她平坦的小腹。
“你怀孩子。”
屋里静了片刻。
姜裹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我没有!”
沙莱拉早料到她会否认,声音压得更低。
“你闻见鱼腥想吐,爱吃酸杏,又怕别人看见。“
“走路会侧着身子,生怕被人撞到,不管在哪里坐着,起身先扶桌子。“
她凑近了些,忽然在姜裹儿颈后闻了闻。
姜裹儿吓得往后一缩。
“你做什么?!”
“我们那边的女人,看人有没有身孕,都爱闻这里的汗味。”
沙莱拉勾起嘴角。
“有孕的人,汗味都会变得跟从前不同。有的人会变臭,有的人会变甜,而你,是甜的。”
姜裹儿僵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稳住心绪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可以商量。”
沙莱拉双手抱臂,眼神突然变得阴冷。
“太子派人截杀西域商队……我阿爹,我的族人……都死了。”
“他的属下……抓住了在流沙中差点没命的我,以为我是另外一支商队的女人。”
“我、要、他、死。”
姜裹儿收紧了指尖。
这样的疯话,沙莱拉竟然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讲出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天天算计着,要找到仇人,报仇雪恨?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竟凑到了一起。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还没想好。”
沙莱拉答的干脆。
“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太子要害你,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即应声。
“容我考虑三天。”
“好。”
沙莱拉站起身,端起那盏燕窝,重新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熬的,没有毒,你放心。”
“三日后,我来问答案。但你若敢出卖我,我就把你怀了孩子的事宣扬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姜裹儿盯着那碗燕窝,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下朝回府的马车内,枭三递上一卷文书。
“相爷,这是陆云铮从小到大的资料,还有他最近的动向。”
裴俨展开卷宗。
陆云铮,二十七岁,已有婚配但尚未完婚。
以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他和慕容晟关系最好。
他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和慕容舜舜的父亲慕容魁曾是诗友。
陆云铮少年登科,外放五年,在西北做过三年巡抚,这次奉旨回京,任左副都御史。
俨然是少年英才,出类拔萃。
裴俨合上卷宗。
“他年纪不小了,为何还没完婚?”
枭三愣住。
“属下没查这个。”
“办事不周。”
“……”属下不知道,查这个能有什么用。
裴俨重新打开卷宗。
陆云铮身高八尺,善骑射,京中曾有玉山公子之称。
典出《晋书》"容仪俊爽,时人谓之玉人,又称见如近玉山,映照人也"。
玉山?
就凭他也配!
这句话可是用来夸赞他裴家先祖的!
裴俨哼了一声,把卷宗丢到一旁。
“他在暗地里调查慕容案的几个举报人,其中两个都已经察觉。设法提醒他,别再追那两条线。”
“要不要让他停手?”
“不必。”
裴俨沉吟片刻,点了点卷宗末尾。
“把他引去查当年负责核验军报的兵部主事。那人如今在保定府养老,身边有我们的人,至少不会有危险。”
枭三应下,又递来一只小竹筒。
“属下已经查明沙莱拉喂的不是斑鸠,而是鸽子。”
裴俨看过抄录的传信内容,脸色骤变。
太子在查姜裹儿与前朝虞贵妃是否相像。
当年皇帝为了得到虞贵妃,逼死过两名言官。
虞贵妃性情刚烈,未免他用全家性命要挟自己就范,昭命帝下葬那天,便一头撞死在了棺椁上。
太子那时虽然才十四,但已见过虞贵妃几面,颇有些神魂颠倒。
“放出消息。”
裴俨将紧紧竹筒捏在掌中。
“说姜裹儿患了桃花癣,见风便溃烂,贴身伺候的人也会染上。“
“确保消息能传入东宫,再找机会让司礼监的人听见。”
当天夜晚,流言已从府外,传入了东宫以及裴府内院。
姜裹儿坐在耳房里,听绿漪讲完,气得连筷子都放下了。
“桃花癣?”
“还说见风就烂?”
绿漪劝她:“兴许是哪里传错了。”
“一定是相爷,除了他,谁会费这么大的劲造我的谣?”
姜裹儿把晚膳推远。
“他为了关住我,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明日是不是还要说我生了痨病,连窗户都不准开了?”
“姑娘,您先吃两口,就算自己不饿,孩子也要吃啊。”
“不吃。”
她抱起枕头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脑袋。
绿漪无奈,只得去正房禀告薛令仪。
裴俨正在陪她用膳,得知姜裹儿为了几句流言竟然绝食,发出一声冷笑。
“怪我太纵着她,如今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薛令仪盛了一碗鱼片粥,递到他手上。
“裹儿如今身子特殊,饿不得。相爷好好哄,莫再吓她了。”
“本相何时吓过她?”
薛令仪没接这话,只是抿唇一笑。
“饿的是她,心疼的却是相爷啊。”
裴俨无奈地端着粥来到耳房,见床上鼓起一团,先把碗放在桌上。
“起来吃饭。”
被中没有任何动静。
“桃花癣的消息只是权宜之计。待太子不再追查,本相自会替你澄清。”
床上的人仍不理他。
裴俨耐着性子道:
“东街的话本和杂剧,本相让人全买回来。你若想吃点心,叫厨子照着做。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乖,起来,吃点鱼片粥……那鱼片又鲜又滑,可好吃了。”
被团连一丁点起伏都没有。
裴俨的耐心终于耗尽,沉着脸,伸手掀开被子。
榻上只有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
裴俨脸上血色尽褪,腾一下站了起
以为她逃走,裴俨急疯了
裴俨一把摸进被褥。
褥子凉透了,连半点余温都没有。
他指节僵在枕边,耳中嗡嗡作响。
太子已经盯上了姜裹儿。
她还怀着孩子,若是翻窗时摔了,若是被人掳走,若是她偷溜出府去找陆云峥……
裴俨不敢再想。
“来人!”
门外的阿福推门而入,瞧见他的脸色,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相爷。”
“封锁前后门,查角门今日所有出入记录!护院分成三队,沿府墙、水渠、车马房搜!”
裴俨一手按着床柱,面色铁青。
“柴房、库房、空置院落,一间也不许漏!一定要把姜姨娘找出来!”
“是!”
“此事不许传出裴府,谁敢多嘴泄露消息,杖毙!”
阿福爬起来便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俨随即喊出了枭三。
“去常记成衣铺,若见到姜裹儿,直接打晕了带回来!”
“若见到陆云铮呢?”枭三问。
裴俨的指甲抠入门框,手背青筋突起。
陆云铮与慕容晟交情极深,又已经着手翻查旧案,留着比杀了有用。
何况,他若真动了陆云铮,姜裹儿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不要动他,确认姜裹儿是否与他接触,立即回来禀报。”
枭三领命离去。
很快,前后院都乱了起来。
护院拿着灯笼四处搜人,婆子们四处查找。
赵管事调来后角门的名册,把今日出府采买、送货、探亲的人全叫到一处盘问。
薛令仪来得匆忙,外头只披了一件藕荷色薄衫,鬓边头发都是乱的。
“裹儿怎会不见?”
薛令仪看向空荡荡的床榻,脸色雪白。
绿漪扶住她,勉强稳住声音。
“夫人先别慌,姜姨娘多半还在府里。她就算赌气,也不会在这个时辰独自出门的!”
“她今日有没有提过陆云铮?”裴俨盯着绿漪。
绿漪心头一惊。
相爷怎会连这个都晓得?
她不敢显出异样,垂手回禀:“奴婢没听姜姨娘提过陆大人。“
“她昨夜受了气,今日又听见府里有人传桃花癣,心里一直不痛快。”
“奴婢劝她吃饭,她也不肯,兴许只是想躲起来清静一会儿。”
裴俨的声音艰涩。
“她若想清静,为何不知会一声?”
绿漪用力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顶撞。
耳房门口守着四个小厮,说是保护,瞧着却和看守犯人没什么两样。
她怀着孕,心底又压着那么多事,不难受才怪。
裴俨也想到了那四个人。
他以为把她看住,便能护她周全。
可姜裹儿从前是侯府小姐,出入自有丫鬟婆子簇拥,如今却连去花园散散步,都要向几个小厮交代。
她心里怎会不憋屈?
胸口的怒意一下散了大半,随即又被更重的恐惧激了起来。
她若真出了府呢?
若是有人拿陆云铮做饵,引她去了常记成衣铺呢?
这时,门外传来拐杖敲击青砖的动静。
“让之!”
老太君被秦嬷嬷扶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开口便问:
“裹儿怎么会不见?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俨不愿让祖母得知太子盯上了裹儿,更不敢提慕容家的旧案。
他沉默了片刻。
“孙儿没控制住脾气,因为一点小事叱责了她几句。她大约是在闹脾气,躲起来了。”
老太君举起拐杖便往他腿上敲。
“她还怀着身子,你叱责她做什么?”
裴俨站着没躲。
“是孙儿的错。”
老太君原想再打一下,见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到底收住了手。
“还愣着做什么?找人!”
“这好端端的人,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这时,一名洒扫婆子被嬷嬷带了进来。
婆子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大约半个时辰前,在通往花园的夹道上见过姜姨娘。她手里拿着半块炊饼,奴婢叫了她一声,她没听见。”
“往哪个方向去了?”
“像是往水榭那边。”
裴俨转身便走。
薛令仪和绿漪赶紧跟上。
傍晚落过一阵细雨,花园小径积着湿泥。
裴俨越走越快,鸦青直身的下摆扫过泥洼,皂靴溅上泥点。
隔着一片竹篱,水榭里传来轻细的嘟囔。
“吃吧,多吃些,半块炊饼也是粮食,白白扔了怪可惜的。”
裴俨骤然停住。
姜裹儿正坐在水榭栏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炊饼。
她掰下一点扔进水里,几尾锦鲤便挤过来争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你们倒是舒服,饿了自有人喂,也没人派四个小厮监视你们。”
她原本气得不想吃晚膳。
可从耳房后窗翻出去后,路过小厨房,刚出锅的炊饼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实在饿得厉害,便顺手拿了半块。
刚吃了几口,想起裴俨造谣说她长桃花癣,又气饱了。
扔掉太可惜,就干脆过来喂鱼。
“你们抢什么?每个都有。”
姜裹儿又撒下一把碎屑。
“那个姓裴的若有你们一半好哄,我也不至于躲到这里来!”
“说什么为了护我,谁护人那么凶啊?一副好像是我背叛了他的样子,我早把谢磬忘了,事情都说清楚了,他还要怀疑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裹儿回过头,手里的炊饼险些掉进水里。
裴俨站在水榭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黑得吓人。
她心里一虚。
方才那些话,他听见了多少?
“相爷,你——”
话没说完,裴俨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栏边拽了起来。
姜裹儿脚下踉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俨抱得极紧。
紧得她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
他的手探过她的后颈,又握住她两边手腕,连十根手指都捏了一遍。
没有血,没有伤。
人是好好的。
姜裹儿被他检查得发懵。
“我只是在这里喂鱼,你……”
裴俨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弯腰抱了起来。
“回去再算账。”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经过花园入口时,她瞧见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群提灯笼的护院和婆子。
薛令仪扶着绿漪的手,脸上毫无血色。
绿漪看见她平安,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姜裹儿这才反应过来。
全府的人都在找她。
她只是翻窗出来躲了半个时辰,打算喂完鱼就回去的,怎么就闹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早知如此,她就该留张字条。
姜裹儿心虚地往裴俨的外袍里缩了缩,只露出一点鼻尖。
罢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回去先认错,总比硬扛划算。
回到耳房,裴俨将人放在榻上,转身关门。
姜裹儿没等他开口,先把手放在膝头,老老实实认错。
“今日是我不好。”
“我不该一声不响地躲起来,害大家跟着担心。”
裴俨背对着她,没有应声。
“我只是看见门外守着那么多人,心里烦闷,才想出去透透气。我没想偷偷跑出府门,更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没有冒险?”
裴俨霍然转身。
“你明知太子的人盯着你,还敢独自靠近水边。若你脚下一滑呢?若藏在府里的探子,从背后推你一把呢?”
“本相赶到时若只看见一具尸身,连后悔都来不及!”
最后一句砸下来,姜裹儿没了声音。
裴俨胸口起伏的厉害。
这半个时辰里,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她被人掳走,她摔下高墙,她落进水里,她浑身是血地躺在某处无人知道的角落……
每一种,都足以将他逼疯。
确定她安然无恙以后,那些恐惧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压不住的怒
对,我就是慕容舜舜!
“你仗着本相纵容,行事越发任性。“
裴俨压着怒意,声音冷若秋霜。
”今日敢甩开下人,独自跑去水榭,明日是不是就敢翻墙出府,去成衣铺子私会陆云峥?”
他盯着姜裹儿,方才寻不到人时的恐惧还没完全消散,出口的话就显得愈发刻薄。
“姜裹儿,你还想报仇?”
“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报仇?蠢不蠢!”
最后三个字落下,屋里陡然死寂。
桌上的鱼片粥还在,白瓷匙斜在碗沿,突然哐当一下,掉了下来。
姜裹儿抬起头,鼻子酸得厉害。
好威风的首辅大人。
关了她还嫌不够,如今连喂几尾鱼都成了大罪。
从进裴府那日起,她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
翠屏污蔑她杀人,红珠指使小厮推她落水,李嬷嬷欺骗她威胁她,檀玉指认她与谢磬私通……
桩桩件件,她都咬着牙撑了过来。
今日不过是心里憋闷,想独自坐一会儿,竟被他说得这样不堪。
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
姜裹儿忙抬起袖口去擦,粗糙的绣边蹭过眼尾,擦得生疼,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从前挨饿受冻,濒临死亡都不曾这样哭过。
如今可好,被他训了三两句,眼泪竟像不听她使唤。
怎么怀个孩子,连眼泪都控制不住了,实在恼人。
“我仗着谁的宠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止不住发颤。
“相爷宠过我吗?”
裴俨眉心一皱。
姜裹儿却停不下来了。
“你若当真宠我,何至于这样折磨我?”
“你害我错过与陆大哥见面的机会,如今我在自家花园里喂几尾鱼,也要挨你训斥!”
裴俨原本已经软下几分的脸色,又沉了回去。
“陆、大、哥?”
三个字,被他念得极慢。
姜裹儿心头一凉。
都吵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在计较一个称呼。
首辅大人的心眼,怕是比最小号的针尖还小。
“你派人守着我,是为了陆云铮?”
裴俨没有否认。
“本相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姜裹儿定定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冷。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裴俨胸口闷痛。
“若不是你处处瞒着本相,本相原可以用更和缓的法子。”
姜裹儿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一直以为,今日出府的打算只有绿漪和令仪知道。
可裴俨不仅知道陆云铮,还知道她想去何处见他。
他到底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是耳房外的小厮,还是伺候她起居的三等丫鬟?
她越想越冷,手指无意识揪紧衣袖。
她还自以为把身份藏得严实。
可笑。
怕是她每圆一句谎,裴俨都在心里嘲讽她一次。
姜裹儿扶着榻沿站起来。
“不必再说了。”
裴俨看着她,眼神沉得辨不出情绪。
姜裹儿指尖发抖,却没有后退。
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
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比真砍下来还要磨人。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再装傻充愣。
她下意识护了一下小腹,又很快松开手。
“我的确不是什么巫姜族的孤女。”
“我是定远侯慕容魁的女儿,慕容舜舜!“
姜裹儿原以为自己会害怕,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最坏不过一死。
托肚子里孩子的服,她应该能活到生产的那日。
自从爹娘,哥哥,爷奶都走了,她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我进裴府,就是为了借你的权势翻查慕容家的冤案。”
“我接近你,并非因为心悦于你。“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骤猝然收紧。
姜裹儿只顾着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完,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什么巫姜族的欢喜佛姿势、易孕体质,也全是我编的。”
“我以为只要怀上孩子,就能在裴府站稳脚跟,寻机接触朝中的人和事。”
她攥住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
“相爷既然早已确认我的身份,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替我遮掩,替我惩治檀玉,连罪臣之后的罪名都替我挡了。“
“转过身却禁我的足,派人看着我,还拿谢磬和陆大哥来折磨我。”
姜裹儿仰头望着他。
“裴俨,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俨半晌没有回答。
她后面说了什么,他听得断断续续。
只有那句“并非因为心悦于你”,在耳边来回碾磨。
她逢迎讨好,是为了在裴府站稳脚跟;她愿意怀他的孩子,也是为了利用和报答。
他早就从她的心声里听过一遍。
可此时亲耳听她说出来,竟还是疼。
比当年母亲听闻大哥死讯,心如死灰不敢相信,拿起匕首往他胸口上捅的那一刀,还要疼。
姜裹儿等了片刻,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果然早就查清了。
说不定她一本正经胡扯时,裴俨就在心里笑她蠢。
姜裹儿越想越羞恼,弯腰捞起软枕,朝他砸了过去。
“说啊!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便杀,你给我一句准话!”
裴俨抬手接住软枕,声音又干又哑。
“姜裹儿,你闹够了吧,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吗?”
她又抓起一只迎枕丢过去。
“你嘴上是没说过,但你敢说,从没想过要杀我吗?!”
“而且,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怀着你的孩子去同谢磬私会?我在你眼里,难道就那么不知廉耻吗?!”
“本相从未担心过谢磬。”
“你分明——”
“谢磬护不住你,也帮不了慕容家,他不值得本相放在眼里。”
裴俨弯腰捡起软枕,拍去上面沾的一点灰,重新放回榻上。
姜裹儿噎了一下。
这人吃醋竟还挑三拣四?
“本相介意的是陆云铮。”
“你宁可去求一个多年未见的陆云铮,也不愿向本相坦白实情。”
裴俨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姜裹儿本能地后退,直到腿弯抵住榻沿,无路可退。
“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姜裹儿满腔怒意散了些。
她从没想过,裴俨在意的竟是这个。
可他们不过是主仆,根本不是夫妻啊。
“我刚进府时,连第二日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晓得。后来,虽然我如愿怀上了你的孩子,但也依然日日提心吊胆。”
姜裹儿喉头滚动,哽了一下。
“从前在侯府养尊处优时,我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大的鸿沟。“
“直到做了通房我才明白,一个女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是何等的卑贱、凄惨。“
“宛如蝼蚁的我,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得罪你,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哪怕你对我真的有几分喜欢,愿意偏宠我,我也始终不敢把这件事直接摆在明面上,让你帮我。”
她怕呀,怕这个吃人的黑暗世道!
裴俨再好,他们相识也不过才几个月罢了。
谁敢保证,她所看到的裴俨,就是真正的裴俨呢?
哪怕他们就早肌肤相亲,什么都做过了,姜裹儿也依然觉得看不透裴俨。
她不知晓裴俨的过去,从未听他谈起过儿时的经历,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想做些什么。
有哪些癖好?遇到什么事会感到难过?
想要一夫一妻,还是三妻四妾?
对她依靠身体上位之事,是否有过鄙夷?
好像除了床底之事,他们在一起时,就从未谈论过别的话题,从不分享自己的私事。
两人看似亲密,中间却隔着重重迷
相爷酸死了
裴俨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恼怒、愤慨、无奈,还有一丝无法描述的委屈。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相信本相……却敢信陆云铮?”
“陆大哥自然可信!”
听她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裴俨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多年不见,你怎能断定他心性未变?”
“不可能。”
姜裹儿目光微微发怔,像是透过眼前的窗户,看见了曾经的定远侯府。
“陆大哥是我哥哥从小一同读书、练箭,好得如同亲兄弟一般。”
“有一回哥哥得罪了国子监里的宗室子弟,那人存心害他,陆大哥连自己的前程、性命都豁出去了,也要替哥哥作证。”
“他把哥哥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裴俨的脸色愈发阴沉。
“够了。”
“哪里够了?你根本不明白。”
姜裹儿抹去脸上的泪。
“以他的性子,蛰伏这些年,肯定是为了拿到风闻奏事之权,替哥哥翻案。”
裴俨很想将那卷陆云铮的履历扔到她面前。
陆云铮在查谁,他比姜裹儿更清楚。
那两个举报人已经有所察觉,他命枭三暗中提醒陆云铮,并将线索引向保定府的原兵部主事。
否则陆云铮再查下去,等不到替慕容家翻案,自己便会先丢了性命。
可这些话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等于亲口承认——
他明知姜裹儿骗他、利用他,甚至打算生下孩子便与他两清,他仍舍不得看她置于险境。
连那个陆云铮,他都得替她护着。
荒谬!
他这一生最恨旁人欺瞒,偏偏栽在一个满口谎话的女人手里,还栽得心甘情愿。
裴俨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姜裹儿见他沉默,只当他无话可说。
“你位高权重,哪日不高兴了,杀我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陆大哥,绝不会害我!”
裴俨的心口彻底堵死了。
她笃定陆云铮不会害她,却时时担心他会杀她。
这些日子,她肯窝在他怀里撒娇,夜里也会迷迷糊糊攥着他的寝衣。
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分量。
如今看来,那几分量轻得可怜,风一吹便能散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桌上那碗鱼片粥彻底没了热气,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裴俨终于开了口:
“耳房外的小厮,本相会撤掉。”
姜裹儿抬眼看他。
“往后你在府中想去何处都可以,但必须提前知会,带上至少两个丫鬟。”
姜裹儿准备好的反驳,一下堵在喉咙里。
她方才那些话,多多少少带着些怨气,却不都是冲着裴俨去的。
裴俨若真想杀她,早在檀玉揭露她身份时,他便可以动手了。
又何必费力把香囊系在自己腰间,替她挡下罪名?
“我并非认为你残忍暴戾。“姜裹儿理智回笼,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
“不必解释。”裴俨转开脸。
说来说去,她就是更信陆云铮。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相爷,属下回来了。”
裴俨打开房门。
枭三站在廊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封了蜡的细竹筒。
“属下去了常记成衣铺,没有见到姜姨娘。”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屋里的姜裹儿,略微一顿。
“属下在旧联络点发现了这个。看封蜡留下的纹记,应当是陆云铮所留。”
姜裹儿立刻站了起来。
“给我!”
裴俨先一步接过竹筒。
她快步走来,伸手就抢。
裴俨抬起手臂,将竹筒举过头顶。
姜裹儿踮起脚,指尖只堪堪碰到他的袖口。
她不信邪地又踮了一下,脚下绣鞋一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俨脸色微变,慌忙揽住她的腰,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这是陆大哥留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你发誓。”
“什么?”
“未经本相允许,你绝不会私自去见陆云铮。”
姜裹儿咬住下唇。
“你刚才还说会撤掉小厮。”
“本相说的是许你在府中随意走动。”
“那是我哥哥的结拜兄弟!”
“也是未婚男子。”
姜裹儿气得想踩他一脚,可竹筒还在裴俨手里。
她磨了磨牙,抬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未经裴俨允许,绝不会私自去见陆云铮,这样总成了吧?”
裴俨这才收回手。
他当着她的面拆去外层封蜡,从竹筒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上只有六个字:
宝臣,我回来了。
裴俨盯着纸上那六个字,指腹压住“宝臣”二字,半晌没动。
“他一直这样叫你?”
姜裹儿怔了怔。
“什么?”
“宝臣。”
裴俨将纸条夹在两指间,语调极其冷硬,连鼻息都重了。
“你不是说与他多年未见?连私下称呼都留着,交情倒比本相想得还深。”
姜裹儿先前还被那句“我回来了”勾得鼻头发酸,此刻硬生生叫他闹得哭不出来。
“相爷查过慕容家满门,竟不记得我哥哥的字?”
裴俨眉梢一挑。
姜裹儿忍着笑,又觉得可气。
“我哥哥慕容晟,字宝臣。陆大哥这句话是写给他的。”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
“我爹娘信佛,我的字是宝真空。”
裴俨捏着纸条的手陡然顿住。
门外的枭三低下头,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裴俨手指抵住鼻梁,咳了一声,将纸条翻到背面。
“本相自然记得。”
“是么?”姜裹儿看着他,“那相爷方才审我做什么?”
“核实。”
“首辅大人核实得真周全,连我亡兄的醋都不肯漏吃。”
枭三这回没忍住,鼻子里漏出一点气音。
裴俨抬眸扫过去。
枭三立即站直。
“滚去廊下等着。”
“是。”
姜裹儿心头那股郁气散开少许。
她拿回纸条,再次看向那六个字,笑意慢慢减淡。
“我家刚出事那会儿,陆大哥并不知情,陆伯伯怕他冲动刻意隐瞒了消息,等他听闻噩耗赶回京师,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指尖碰过“回来”二字。
“他一步步挪回京师,一步一步攀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置。”
“如今,终于能履行对哥哥过去的承诺了。”
裴俨没有再挑陆云铮的错。
他也有一个死去的兄长。
活着的人对亡者的许诺,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也必须要做。
天意弄人,慕容舜舜……原是他大哥的心上人。
却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女人。
裴俨从姜裹儿手中接过竹筒,正要放回桌上,拇指却忽然被封口边缘的一处硬棱硌了一下。
他摊开手,发现指腹上沾着一点细小的暗红蜡屑。
寻常封蜡冷凝之后,边沿虽不平整,却不会如此松脆。
他低头看向竹筒,指腹沿封口缓抚过,果然在背光处摸到了一圈极浅的凸痕。
“添一盏灯。”
枭三很快送来灯盏。
裴俨将竹筒凑近火光,慢转动。
两盏灯的光交叠在一处,暗红色封蜡边缘显出一圈极细的灰白裂纹。
一边平滑,一边却像是后来勉强补上的,颜色也略有深浅。
姜裹儿神色一凝。
“封口有问题?”
“拿一杯清水,再取一把薄刃来。”
枭三很快将东西送进屋。
裴俨用薄刃从封蜡边缘刮下一点碎屑。
暗红蜡屑落入清水,浮在水面。
他又从靠近竹节的缝里挑出极小的一块。
后一块颜色更深,入水后沉了片刻才浮起。
姜裹儿俯身细看,暗暗吸了一口气。
“用了两种蜡?”
“外层掺了松脂,遇热更容易软。”裴俨用刀尖碰了碰那圈裂纹。
“有人先烘热封口,取出纸条,看过以后又封了回去。火候没掌握好,旧蜡与新蜡没有完全合在一处。”
姜裹儿心里一紧,立刻拿起纸条细看。
陆云铮幼时练字,总被慕容晟笑话收笔太重。
后来习惯虽改了不少,“宝”字最后一笔仍爱往上挑,“臣”字收尾则压得很实。
“这是陆大哥亲笔。”
“笔迹只能证明的确是他写的。”裴俨把薄刃放下,“不能证明除我们之外,无人看过。”
姜裹儿捏紧纸条。
常记成衣铺是慕容家从前留下的暗处联络点。
枭三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构陷慕容家的人也可能找到。
“不好,陆大哥被人盯上了
旧案可以查,她也休想逃
姜裹儿转身去拿披风。
“我得想办法去提醒他。”
裴俨先一步按住披风,一脸愠怒。
“你要去哪里?”
“成衣铺不能再去,那我就换个地方留记号。我们儿时还有几处常去的地方,他一看便能明白。”
裴俨刚压下的醋意又翻了上来。
儿时常去的地方。
他们究竟还有多少旧事,是他不知道的?
“本相已派人监视常记成衣铺,铺中伙计和近一个月进出的客人都在查。贸然联络陆云铮,反而会打草惊蛇。”
“可他若不知情,再往那铺子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查清是何人在盯那间铺子,才好安排后续。”
“查,又要查多久?三日?五日?”姜裹儿急得声音都尖了,“万一他明日就去呢?”
“他不会。”裴俨语气笃定。
“陆云铮今日才抵京,明日要去吏部报到,后日都察院还有交接文书。“
“至少三日之内,他抽不出身去成衣铺。”
姜裹儿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安心还是发毛。
“那三日之后呢?”
裴俨没有回答。
姜裹儿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他压根没打算让她参与后面的事。
查铺子也好,联络陆云铮也好,全由他的人去办,她只需要待在这间耳房里,乖乖等消息。
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撤掉耳房外四个小厮,再换上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一口气梗在胸口,声音冷厉。
“裴俨,若今日被盯上的人是你的亲兄弟,你会坐在书房里等枭三查完再说吗?”
裴俨手中的薄刃顿住。
“你不会。”姜裹儿目光灼灼,“你会连夜把人接走,会把盯梢的人全部拔掉,不惜代价。”
裴俨沉默良久。
他想说这不一样。
陆云铮是未婚男子,与她非亲非故。
但话到嘴边又艰涩地咽了回去。
人家是她亡兄的至交,独自一人在仕途上苦熬数年,终于走到可以替亡友翻案的位置。
这份情义,轮不到他来贬低。
可他仍不放心。
“你进府至今,一直欺骗我,我如何确信,你日后不会瞒着本相做出更危险的事?”
姜裹儿呼吸微窒。
是她欺瞒在先,他不愿再相信自己,也是正常的。
沉默半晌,她整了整衣襟,她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上。
那些属于通房姜裹儿的小心、讨好与娇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阁老。”
她换了称呼,语气也随之变了。
“慕容氏遗孤慕容舜,代慕容家一百零八口冤魂,恳请阁老协助核查定远侯通敌旧案!”
裴俨盯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方才还连名带姓唤他的人,此刻端正坐在对面,恭敬地称他“阁老”。
把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亲密尽数撇开。
她不再是独属于裴俨的姜裹儿,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慕容舜舜。
“理由有三。”姜裹儿竖起手指。
“其一,我父定远侯曾镇守北疆十年,备受北疆百姓爱戴,军中威望极高,他为何要背叛大楚?”
“我哥哥慕容晟年十八岁一战成名,于马上斩杀北狄大皇子,被北狄王下达暗杀令八年之久,他若通敌?北部蛮夷谁敢与他合作?!”
“他们因何通敌,如何通敌,具体与谁勾结,都应当据可查,可当年所谓的铁证只有那封密信!”
她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举报我父兄通敌之人,事后迁升极快,主使者若仍在朝中,便是一把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刀!”
“他既敢构陷我父兄,将来也可能戕害其它忠臣!”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我父兄死后,北疆三处旧防线接连失守,旧将尽散,边防线不得已后移百里。”
“重查旧案,不只是还慕容家清白,也为安定北疆百姓,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完,双手放在膝上,坦然看着裴俨。
裴俨细细打量了她半晌。
方才还在水榭边撅着嘴喂鱼的姑娘,此刻通身气度乍变,俨然换了个人。
条理清晰,立场明确,句句落在朝廷大义和国家利益上。
很好。
好到他胸口一阵阵刺痛。
她先前装成巫姜族孤女,胡扯起来一句接一句。
夜里抱着他时,更是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都敢说。
如今身份揭开,她坐得离他远远的。
句句朝廷,句句大局,半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情分。
“说得好,我竟挑不出一个错处。”
裴俨靠回椅背,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为死去的家人报仇理所应当,你没必要拿国家大义来绑架我。”
姜裹儿错愕地睁大眼睛。
“我没有。”
她方才说得口干舌燥,他竟觉得自己是在逼迫。
她哪儿有那样的胆子?
“慕容家的冤屈是私事,边防与朝局是公事,我只是不想拿私情裹胁阁老决断。”
又是阁老。
裴俨烦躁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不喜欢她这么喊,显得他比陆云峥老了一辈似的!
“本相若帮你查,要担的风险可不小。”
“本相一旦介入旧案,等同于把整个裴家置于火堆之上。”
姜裹儿抿了抿唇。
“你方才说以孩子报答。”裴俨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只是生孩子,抵不了这些。”
姜裹儿低下头,手指在裙面上慢收紧。
她确实打算用孩子报答他,等仇报了,两清离开。
如今被他挑明了说出来,她才觉得自己轻慢了。
从裴俨帮她遮掩身份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卷入了这场复仇的火焰之中。
查得越深,裴俨就越危险。
当今圣上昏聩,不会容忍有人质疑当年自己钦定的通敌案,藏在幕后的构陷者更不会放过裴家。
“若翻案不成,我绝不牵连裴府。”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能提供父兄旧部的名册、书信往来中的暗语,还有他们从前提起过的朝中秘辛。”
“有些事我当时只听过只言片语,但只要仔细整理,应当对阁老有用。”
裴俨没有立刻应答。
她端坐时,交叠的手臂恰好压紧了藏在胸前的人偶。
那些未能出口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中。
【他虽贵为内阁首辅,却也处境艰难,每日在刀尖上跳舞。】
【做人当知恩图报,不能仗着他对我有几分情意,便一味得寸进尺。】
裴俨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郁气,总算散开了些。
从进府那日起,她每一步都走在悬崖上。
身边全是陌生人,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人情有价,恩宠易变。
能不欠的便不欠,能不信的便不信。
她信陆云铮,是因为那份情义早就经过了考验。
她不敢信他,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审视她,监视她,拿身份和权势压着她。
怪谁?
裴俨心头涩得厉害,脸色愈发黑沉。
“常记成衣铺不得再去。”
“我明白。”
“两个月内,你也不得踏出裴府。”
姜裹儿刚缓下来的脸色顿时绷住。
敢情她端正陈情了半晌,只换来一句继续禁足。
他听旁人的奏疏时,莫非也只挑自己爱听的听?
“相爷打算关我到生产?”
裴俨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门外。
“枭三。”
“属下在。”
“通知城南那座闲置别院的管事,打扫干净屋子。”
姜裹儿觉得奇怪。
“打扫城南别院做什么
这人当真别扭
裴俨没看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
“给陆云铮写封回信。”
姜裹儿愣住。
“内容由你定,但不得写会面地点。”
他将狼毫蘸上墨,在砚边轻刮去余墨,又铺开一张素笺。
“写完交给枭三。”
姜裹儿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声。
他这是……答应帮她了?
“枭六明日去常记成衣铺附近招摇,引开盯梢的人。”
“真正的回信,由枭三直送陆府。”
“陆云峥要是能正确回应暗号,再告知他前往城南别院与你见面。”
“暗号由你定,但要将验证之法一并告诉枭三。”
姜裹儿肩背一松,心底跟着泛起一丝暖意。
这人当真别扭。
好话到了他嘴里,大概要先过三遍筛,最后只剩下几句扎人的,就不能坦荡一点吗?
“别院里不能布置弓弩手。”姜裹儿提醒道。
裴俨侧过脸,皱起眉头。
“你怕本相扣押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相爷教我的。”
“可以不设明伏。”
“暗处呢?”
“外围必须有人。”
“陆大哥最多带一名随从,枭三也只能守在外围。”
“本相必须在场。”
姜裹儿立刻不答应。
“我们要谈慕容家的旧事。”
“本相查案,难道要避出去给你们端茶?”
“那,那你不许无故打断,更不能因为一句称呼便翻脸。”
裴俨沉着脸。
“本相何时因称呼翻过脸?”
姜裹儿挑眉看了看他,懒得揭穿。
两人又争了半刻钟,才把此事完全敲定。
姜裹儿取来笔墨,原想写“舜舜尚在,旧诺可践”,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
这八个字一旦落入旁人手里,便等于告诉对方,她仍活着。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和陆云铮玩的暗语。
三人约定,把要说的话藏在一则寻常衣料尺寸里。
第一个数字是页码,第二个是行数,第三个是第几个字。
对应的底本是哥哥书房里那本《武经总要》。
陆云铮一定还记得,一看便知。
姜裹儿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成衣尺寸。
衣长三尺二寸七分,袖宽一尺四寸三分,腰围二尺一寸九分。
她告诉枭三:
“陆大哥如果看懂了,会照旧例,回你一句领口的尺寸。“
裴俨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他看不懂。
他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收回来时,脸色明显又阴了几分。
姜裹儿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一回头便瞧见他这副模样。
“怎么?首辅大人又不高兴了?这暗语是他小时候教我们的,可不能随便教给你。”
裴俨面无表情,下颌骨却绷得死紧。
“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让姜裹儿心甘情愿地告诉他。
“那你黑着脸做什么?”
“本相没有黑脸。”
姜裹儿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纸吹干,卷起来递给枭三。
她转开脸,低声嘟囔:“装货。”
“你说什么?”
“我说相爷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心胸宽广。”
枭三接过信,又忍得十分辛苦,赶紧拱手退下。
门刚合上,姜裹儿腹中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屋里两人却都听得清楚。
姜裹儿脸上一热,顺手拿起桌上的京城坊图,挡住半张脸。
“方才那碗鱼片粥凉了。”
裴俨看向门外。
“绿漪,把鱼片粥端去热,不要滚得太久。”
绿漪一直紧张兮兮地候在廊下不远处,闻言赶紧进来端走粥。
不多时,热粥重新端上桌。
米香混着鱼肉的鲜气散开,表面浮着一层薄的米油,切得细的姜丝沉在白粥里。
裴俨接过碗,拿起白瓷匙,先舀了一口吹凉,递到嘴边试了试温度。
姜裹儿伸手要接。
裴俨把碗往自己那边移了移。
“张嘴。”
“……我自己能吃。”
“你左手还在发抖。”
姜裹儿低头一看,果然,方才写信时把笔攥得太紧,手指还在轻微打颤。
她很快又看向那把白瓷匙。
方才裴俨试温时,唇碰过匙沿。
如今他竟要用同一把匙喂她。
姜裹儿耳根慢热了。
“张嘴。”
姜裹儿迟疑片刻,到底低头含住那匙粥。
她的唇轻碰过瓷匙边沿。
裴俨指间一紧。
分明只是喂一口粥,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却像羽毛搔过他的齿龈。
她抬眼看他时,唇上还沾着水光,他呼吸顿了一息,视线很快移回粥碗。
第二口时,裴俨特意把姜丝挑到碗沿。
姜裹儿含着粥,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姜?”
裴俨不答。
她每回吃饭都把姜丝偷偷拨到一边,他又不瞎。
姜裹儿吞下粥,又被喂了一口。
热乎乎的鱼片粥滑进胃里,从里到外暖起来。
桌面上还摊着那张京城坊图。
城南桐花巷的位置被裴俨用指甲掐了一道浅痕。
她一边吃粥,一边盯着那道痕迹出神。
三日之后,她就能见到陆大哥了。
五年没见,不知他瘦了没有。
裴俨将一匙粥递到她唇边,等了片刻,她却没有反应。
“想什么?”
“想见面之事。”
“想陆云铮?”
姜裹儿回过神,在心底叹了口气。
幸好她没打算和裴俨过一辈子,否则每隔几天都要被他怀疑,不气死也烦死了。
“想路线。”
她伸出手指,在坊图上点了点。
“城南别院有两个门。陆大哥从正门进去太招眼,可以走东侧巷口。”
“东侧巷子窄,遇袭后难以脱身,走南门。”
“南门临着酒肆,人多嘈杂。”
“酒肆明日便会歇业整修。”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
裴俨又递来一匙鱼片粥。
“不许含着饭讲话。”
规矩真多。
姜裹儿只好咽下去,再低头看那张铺开的坊图。
两人的袖口挨在一处,最后一条路线定下,碗里的粥也终于见了底。
裴俨搁下瓷匙,取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米油。
姜裹儿下意识偏头。
裴俨两指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
“别动。”
隔着薄薄的帕子,他的指腹在她唇角轻一按。
姜裹儿睫毛颤了颤。
方才还争得有来有回的两人,这会儿忽然都安静下
裹儿亲完不认账
裴俨的手还停在她唇边。
隔着一方素帕,指腹的温度依旧烫人。
两人离得太近,近得姜裹儿能看清他睫毛弯曲的弧度,高若峰峦的鼻尖。
烛光落在他眉骨上,打下阴影,将他本就出众的脸照得愈发俊美。
姜裹儿从前便知道他生得好。
否则,她当初再怎么能屈能伸,也未必能那般顺利地说服自己爬上他的床。
可知道是一回事,这样近看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两指还托着她的下颌,目光落在她唇上,冷淡里压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幽暗。
姜裹儿本该往后退。
偏她的眼睛像被什么吸住了,先看他的眉,再看他的鼻梁,最后不争气地停在那双薄唇上。
真是美色误人。
她心里才骂了一句,呼吸便先乱了。
方才那碗粥的暖意仿佛一股脑涌上来,从胸口烧到耳根。
她分明清醒着,却像被眼前这张脸蛊住,连手指何时攥住他的大袖都没察觉。
等她回过神,已经仰起脸,碰上了他的唇。
姜裹儿唇畔还残留着鱼片的味道,清浅的皂荚香随着呼吸吸入鼻间。
裴俨喉结重一动,方才还稳捏着素帕的手立刻绷紧。
他本能地抬手,想扣住她的后脑。
想把这个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变得更深,想将人压进罗汉床的软枕里,不许她再退半寸。
可就在手掌即将落下时,他耳边忽然响起她先前说过的话。
我入府接近你,本就是为了借你的权势,并不是因为心怡你。
裴俨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只虚落在她腰侧。
隔着绸衫与比甲,他能感受到那截腰肢有多细,也能感觉到她正轻发颤。
他到底没舍得推开她。
低头回应时,却克制着没将她按进怀里,只任由那一吻缓慢加深。
胸膛里像困着一头撞笼的兽,呼吸越来越沉,手掌却始终停在她腰侧,没有再逾越半分。
许久,两人才分开。
姜裹儿脸颊发热,垂着眼不敢看他。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明已经打定主意与他拉开距离,怎么被他看了两眼,骨头就先软了?
没出息。
男人生得太好,也是害人的手段。
她抿了抿仍有些发麻的唇,心里更乱,身子却强作镇定地往后挪了半寸。
“昨日……昨日我已问过龙川道长,你身上的哑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裴俨看着她退开的那半寸距离,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姜裹儿指尖掐住掌心,逼着自己将后半句话说完。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解毒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方才还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旖旎,瞬间被这句话吹散了。
裴俨盯着她通红的耳根。
她分明动了情,连呼吸都没平复,却偏要低着头,用解毒二字将方才那一吻撇得清白。
果然,身份说破以后,她便一刻也不愿再与他亲近。
裴俨胸口发冷,面上反倒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好被她攥皱的鸦青衣袖,声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也好。”
“既然毒已经解了,本相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讨嫌。”
他转过身,余光仍落在她身上。
“今晚我去书房睡,你怀着身孕,自己好生歇着。”
话说到这里,他仍觉不够,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都不必再勉强自己对我假装深情,想必心里高兴得很吧。”
这是实打实的气话。
他本意是想刺她一下,盼着她能出声反驳,哪怕只是一句“我不高兴”也好。
偏偏姜裹儿端坐在那儿,抿着唇,半晌没个动静。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气话。
她刚才吻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拒绝,可转眼就提起她曾经撒过的慌,堂堂内阁心胸狭窄,这么记仇!
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吗?
裴俨的火气歘一下冒上来,拂袖走向房门。
大步流星装得绝情,可越靠近门槛,那步子反倒越慢,耳朵也暗自竖着。
一步,两步……
再不拦,他可真走了!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小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宽大袖口。
裴俨停住脚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半寸。
算她还有些良心,知道要服软留人。
他压住转身的急切,端足首辅的架子,缓缓回头。
“怎么,现在知道——”
姜裹儿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先别走,我还有一桩要紧事与你商量。”
裴俨后半句话卡在喉间。
“……要紧事?”
“嗯。”
姜裹儿把他拽回去,确认门窗都关严了,才把沙莱拉来找她合作、拿孕事做筹码以及递投名状的经过说了一遍。
“沙莱拉想与我联手杀太子。此事若成,对眼下的朝局和裴家究竟是利是弊?”
裴俨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方才因她挽留而生出的那一点欢喜,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巴巴地拦住本相,”裴俨眸光阴沉,“就是为了跟我商量该不该与另一个女人联手,去杀当朝太子?”
【不然呢,这可是大事啊。】
姜裹儿没接他的茬,继续抛出个惊雷:
“不仅如此,沙莱拉已经发现了我的身孕。她以此为要挟,作为保密的条件提出合作。“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向她要了三日考虑的时间。”
裴俨脸色陡然变了。
心底那点拈酸吃醋的别扭登时烟消云散。
他一把扣住姜裹儿的手腕,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怎么确定的?碰过你了?还是暗中给你下药了?”
枭卫无能,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没察觉!
该罚!
姜裹儿见他如此紧张,心脏砰砰直跳,摇了摇头。
“她没有碰我,也不曾下药。”
“她是胡人,嗅觉比中原人灵敏,能闻出妇人受孕以后身上的气味。”
裴俨紧皱眉头,显然不信。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姜裹儿整个罩住,鼻尖贴近她颈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姜裹儿脖颈一麻,细小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圆润的耳尖一点点变粉。
她下意识想躲,但想到他是在确认正事,又硬生生忍住。
裴俨仔细嗅了嗅,起初只能闻到熟悉的皂荚清气,可静下心再辨,皂荚之下果真藏着一缕极淡的甜。
不是脂粉,也不是衣物熏香。
那点甜意若有若无,仿佛从肌肤里透出来。
裴俨近来抱她时也曾闻见过,只以为是她吃了蜜渍果子后沾上的气味,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再闻,才发觉并非如此。
“你,你闻到了吗?“
姜裹儿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缩了下脖子。
“你说,她故意画了张丑画像敷衍太子,太子会上当吗?”裴俨愣了一下。
“丑画像?你是说……沙莱拉故意把你画的奇丑无比,欺瞒太子。”
姜裹儿点头,“对,她这法子虽然离谱了些,但也是一番好意,为了保护我。”
裴俨闭了下眼,一口气不上不下,堵住了胸口。
“太子虽然放纵,偏好酒色,但并不是个傻子。”
“沙莱拉自作聪明,把丑画像送回去,只怕是更加引起了他的好奇
明明在乎我,为什么就是不肯留我?
姜裹儿掐了掐左手的虎口。
裴俨的话确实有道理,可听着实在有些刺耳。
“相爷也没必要说的这么难听吧。”
裴俨冷眼看她。
姜裹儿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再次把话题扯回正事。
“所以……你故意在京中散播我患有桃花癣的流言,其实是想……打消太子的念头?”
看来,她先前确实错怪他了。
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下怒火。
“你若早些告诉我沙莱拉画了丑画像,我便不会再放出桃花癣的风声。”
他伸手捂住胸口,心里一阵阵绞痛。
“一张丑画像,一场见不得人的恶疾,单拎出来都有遮掩的效果。“
“偏偏两样撞在一起,反倒是在告诉太子——裴府欲盖弥彰,你和虞贵妃的确长得像!”
姜裹儿心口骤然一沉。
裴俨盯着她,声音越发冷:“这等大事,你为何又瞒我?!”
“我……“
姜裹儿张了张嘴,后背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实际上,她因为最初被翠屏诬陷杀了素月,一直对裴俨的权势心怀忌惮。
哪怕后来耳鬓厮磨,生出一些好感,也始终无法全心信赖。
但错了就是错了,姜裹儿没想过要狡辩。
她急忙上前,摊开手掌,一下一下轻抚裴俨的胸口。
“对不住,往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先告诉你,绝不自作主张。”
裴俨垂眸看她。
她仰着脸,眼底的懊恼不像作假,手掌仍在他胸前轻轻抚着,生怕力道重了,让他更不舒服。
裴俨满腔的怒火被她揉散了一角,却仍沉着脸没有作声。
姜裹儿见他脸色稍缓,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
裴俨五官紧皱:“你还有事瞒着我?”
“不不,不是的,我是想请求你……以后枭卫暗中查到的消息,你是不是也能及时知会我一声?”
姜裹儿幽幽一叹。
“咱们要是继续各自瞒着一半,互相猜来猜去,迟早还要出岔子。”
“这次的事,便是教训。”
裴俨刚才的确被她吓得不轻。
一个为了灭族之仇敢把自己送进首辅房中的女人,一个满脑子想着刺杀太子的胡女。
若不时刻盯着,谁知道她们能捅出多大的篓子?
他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沉默许久,终于松口。
“好,今后但凡是与你和定远侯府案相关的消息,我会及时知会你。”
姜裹儿肩头一松。
裴俨却没打算放过她,继续剖析:
“东宫守卫森严,除非沙莱拉以己为饵,在床笫间伺候太子时下手,还能有几分机会。“
“可她既然被太子送入裴府了,便证明太子对胡女根本不感兴趣,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渺茫,除非——”
裴俨声音阴冷,“太子愿意亲自来裴府。”
“但若太子死在裴家,我绝对脱不了干系。”
裴俨走到桌旁,点了点那张尚未收起的京城坊图。
“届时天子震怒,必会彻查裴家,其余皇子与背后母族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储君之争一起,百官站队,党争倾轧。到了那时,今日还能坐在一张桌上议事的人,明日便可能互相攀咬。”
他抬眼,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这不是死一个太子的事。一个不慎,何止朝堂,整座京城都要乱!”
姜裹儿这才意识到此事的干系究竟有多大,幸好,她没当时就答应沙莱拉。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对立储一事,究竟是何态度?”
裴俨眉间露出几分倦色。
他在桌边坐下,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眼下几位成年的皇子资质平庸,背后的势力又盘根错节,没有一个真正适合入主东宫。“
“无论换谁坐上太子之位,我都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我原先的打算是再拖几年,等后宫里几个小皇子长大些,再看其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姜裹儿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眼睛渐渐亮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裴俨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先接纳沙莱拉,与她结盟,稳住她。”
姜裹儿一边思索,一边慢理清线索。
“再寻一个合适的由头,拖住她刺杀太子的念头。”
“只要她相信我,我们便能借她替东宫传信的旧路,反过来打探太子的动向。”
她停了一下,神情正肃起来。
“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保住沙莱拉的命。”
裴俨没有立刻答应。
姜裹儿低声道:“她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
“何况,她既肯拿丑画像敷衍太子,便说明她不想因为报仇而伤害无辜。”
短短片刻,她便从一场荒唐的刺杀里,找到了能利用的缝隙。
裴俨看着她,心中的怒气散了大半。
不愧是定远侯府教出来的嫡女。
若慕容家没有出事,她本该明珠般养着,而不是改名换姓,委身做他的妾。
可一想到她连这副聪慧模样也要藏着掖着,防他这么久,裴俨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若本相不同意呢?你会不会背着我,私下答应沙莱拉?”
“不会。”
姜裹儿回答得很干脆。
裴俨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些。
下一刻,便听她继续道:
“不但不会,我还会想办法制衡她。”
“一个知道我怀孕底细的人,我不能由着她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藏在里衣中的绢丝人偶正抵着她的心口,随着略快的心跳轻轻起伏。
【她与我一样背负灭门之仇,我确实想帮她,也想借机培养几个真正能为我所用的人。】
【可裴俨若不认同,我只能放弃。】
【他是我精心挑中的人,是我复仇局里最强的盟友。事关他的安危,我自然要先考虑他。】
清晰的心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裴俨的脑海。
裴俨按在桌沿的手微微一颤。
她最先考虑的人,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从心口漫开,裴俨眼底的寒意慢慢瓦解。
可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落稳,便又被“盟友”二字硌了一下。
她与他有了骨肉,甚至肯把他的想法放在首位,却仍不肯把他当作能托付终身的夫君吗?
他心底五味杂陈,半晌才瓮声道:
“沙莱拉的安危,你不用担心。”
姜裹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好。”
正事谈完,屋内的气氛又一次沉静下来。
裴俨站在原地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在等。
等她把方才岔开的话头捡起来,问他今夜是否当真要去书房。
只要她流露出半点不舍,他便可以勉为其难地留下。
台阶他都已经想好了。
她怀着身孕,夜里需要人照看。
他留下并非心软,更不是舍不得,只是为了多跟孩子亲近。
非常合理。
姜裹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冲动之下亲了他,心里又乱又怯。
她前脚才说那是最后一次替他解毒,后脚便开口留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这人若真留下,夜里还不知道会怎样变着法子磋磨她。
“那个……”姜裹儿耳根发热,手指悄悄绞住衣角,“鱼片粥,我已经喝完了。”
裴俨等了两息,没等来后面的话。
他朝门外冷喝一声:“绿漪,进来收拾东西!”
一直在廊下候着的绿漪吓了一跳,连忙低着头小跑进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粥碗和汤匙收进食盒,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俨面罩寒霜,再没看姜裹儿一眼,转身大步迈出房门,朝书房去了。
姜裹儿望着晃动的门帘,唇瓣动了动。
手已然伸到了半空中,但最终,还是垂了下
心甘情愿被利用
翌日,早膳刚撤,姜裹儿便盘腿坐上罗汉床,手里捏着根银针,慢慢往针眼里引线。
沙莱拉不惯穿汉人的衣裳,前日走路迈得太急,把一条马面裙勾破了寸许长的口子。
姜裹儿特意揽下这桩活儿。
补裙是假,名正言顺把人请来耳房,才是真。
八仙桌上摆着彩绘红漆圆盘,盘里搁着刚烤好的胡饼,边缘微焦,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小碟葡萄干,颗颗饱满。
红泥小炉上温着牛乳,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
这些都是按胡人的口味准备的。
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推开门,沙莱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水绿色比甲,下头正是一条桃红色马面裙。
一进门,她的视线先扫过姜裹儿,随后便黏在桌上的胡饼上。
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给我备的?”
姜裹儿头也没抬,“坐吧,牛乳还热着。”
沙莱拉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张胡饼便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里头柔软,还撒了少许芝麻。
她眉眼舒展开来,又端起牛乳喝了两口,这才含混问道:“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急什么?”
姜裹儿把裙上那道破口摊开给她看。
“你先瞧瞧,是顺着原来的纹样补一朵缠枝花,还是干脆补片叶子?”
沙莱拉低头看了一眼:“花,要红的。”
“水绿裙子配大红花,你倒是不怕扎眼。”
“我喜欢!”
她答得理直气壮,又撕下一角胡饼蘸牛乳吃。
姜裹儿没忍住看她一眼。
这姑娘平时说中原话时总是惜字如金,不知道的还当她天生冷傲。
可在她面前,却是这般鲜活大胆。
“你说的事,我想了一夜。”
姜裹儿低头落针,语气平常,“太子可以对付,但不能蛮干。”
沙莱拉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你有办法?”
“有。不过在谈之前,我得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姜裹儿剪断丝线,将补了一半的裙子翻过来。
“只要太子死,还是要替你的族人讨回公道?”
沙莱拉沉默下来。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胡饼,方才那点满足一点点淡了。
“我都要。”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失去权势,失去现在的一切。我要所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让他连乞丐都不如。”
“到那时,我再告诉他我是谁,亲手杀了他!”
姜裹儿捏紧银针,又慢慢松开。
还好。
沙莱拉虽恨得深,却不是只想着提刀拼命的莽人。
“既然如此,单凭我们两个女子可不成。”
姜裹儿循循善诱:“东宫有内卫,有詹事府,还有朝中依附太子的官员。别说杀他,我们连他的身都未必近得了。”
“所以?”沙莱拉皱眉。
“所以,这桩事还得有第三个人。”
姜裹儿给她添了半盏牛乳:“一个能查案、有人手使唤,还能在朝堂上把证据递到御前的人。”
沙莱拉听得认真,伸手去拿葡萄干时,不慎碰翻了小碟。
几粒葡萄干滚过桌面,其中一颗落到屏风边。
她含着最后一口胡饼,俯身去捡。
结果指尖刚碰到果干,她的动作便停住了。
屏风底下,露出半截黑靴。
屋内静了一瞬。
沙莱拉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松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出卖我!”
她反手摸向腰间,寒光一闪,西域短匕已经出了鞘。
姜裹儿被刀锋晃得眯起眼,手里的银针险些扎进指肚。
下一刻,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裴俨如旋风般冲出来,高大的身躯挡在姜裹儿面前,将那点寒光遮得严严实实。
“你若连本相都不敢见,”他垂眼看着沙莱拉,“又有什么本事去杀太子?”
沙莱拉握紧匕首。
她听说过这位大楚首辅的手段,也知道裴俨虽是文臣,但手里沾过的血却不少。
方才还带着胡饼香气的耳房,转眼便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裹儿从裴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贴上他的小臂,轻轻拍了两下。
“别吓她,我来说。”
温软的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来。
裴俨肩背仍绷着,眼底的杀意却淡了几分,终究没有咄咄逼人。
姜裹儿绕到他身侧。
“我若真想出卖你,今日来的就不是相爷,而是东宫的人。”
她看着沙莱拉:“你想做的事牵涉储君,仅凭我们两个,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相爷在,才有谋划的余地。”
沙莱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知道我的事?”
“知道。”
“也知道你怀——”
姜裹儿咳了一声。
沙莱拉停住话头,看看她,又看看裴俨。
裴俨面无表情:“把刀收起来。”
沙莱拉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匕首插回鞘中。
姜裹儿暗暗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提刀闯进东宫,还是在饭菜里下毒?”
“我没那么蠢。”沙莱拉冷哼,“我说过,我先要他身败名裂。”
“那便好办了。”
姜裹儿直视她的眼睛,将饵一点点洒出去。
“你想让族人的冤屈大白于天下?想亲眼看着他被废去储君之位,被天下百姓唾骂?”
沙莱拉瞪圆了眼睛。
“对!”
她答得太急,又迟疑道:“可……这真的能做到?”
姜裹儿侧过脸,朝裴俨递了个眼色。
裴俨将她这副借势借得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既觉得憋屈,又冒出点诡异的满足。
昨夜他等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开口留一句。
现在,倒是挺会使唤他。
裴俨压下情绪,负手立在桌边。
“只要你手里有证据,本相便能查。”
他没有许下空话,只淡淡补了一句:“翻案、公审、废储,都不是妄想。”
沙莱拉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会留太子的命给我?”
“那要看你付得起多少代价,也要看陛下最后如何定罪。”
裴俨语气严肃:“本相只能答应你,若查明真相,定会让你族人的冤屈重见天日。”
沙莱拉眼里的戒备慢慢松开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胡饼放回盘中,起身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只要裴相说到做到,沙莱拉这条命,交给你们
当年冤案直指东宫
裴俨的神色更为郑重起来。
“既要结盟,你便得守规矩。”
“你说。”
“第一,从今日开始,你要学会装傻。”
裴俨语气平稳:“连续三日,每日都给东宫送一幅昨日那样的丑画像。”
沙莱拉愣住了。
“还画?”
“还要画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
“你只送一幅,太子会觉得你别有用心,故意替姜裹儿遮掩。”
裴俨敲了敲桌面。
“你若连续三日都送同一幅,他反而会怀疑你根本分辨不出汉人女子的容貌,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沙莱拉咧了咧嘴。
她想反驳,却又觉得这法子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你们中原人……”她憋了半晌,“心眼很多。”
姜裹儿端起茶盏,遮住唇边的笑。
【难怪他能在朝堂上坐稳这么多年。旁人设局,总爱动刀动枪,他却从细微处着手。】
心声清晰地传进裴俨耳中。
他看了姜裹儿一眼。
总算不眼瞎,看得出他有多好。
“第二,”裴俨继续道,“以后太子若再有飞鸽传书,你及时交给枭三。如何回信,由本相定夺,你切不可擅自行动。”
沙莱拉点头:“可以。”
规矩谈妥,裴俨也不再绕弯子。
“你说族人是被太子派去的人截杀的,可有凭据?”
沙莱拉站起身,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枚铁箭头。
箭头生了暗锈,边缘还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痕迹。
“这是那日,我从父亲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她把东西握得很紧:“我一直贴身藏着。”
裴俨接过箭头,走到窗边,借着天光细看。
箭簇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东”字,外围还有一圈龙纹。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那位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些年,太子骄纵无度,裴俨却从未在皇帝面前提议过废储,一是因为没有把把握,二是因为太子还没踩到皇帝的底线。
但如今,却是有了!
裴俨沉声道:“这箭来自东宫亲卫,制式与寻常箭矢不同。”
沙莱拉眼睛一亮:“这能定他的罪?”
“不能。”
裴俨一句话压下她的激动。
“箭可以偷,可以借,也可以从死人身上取。“
“这只能证明截杀你族人的凶手,与东宫内卫脱不开干系。”
沙莱拉脸色一僵,随即咬紧牙关。
姜裹儿看她失望,低声劝道:“但若还有其它证据,前后关联,就能了。”
“藏好。”
裴俨把箭头递还给沙莱拉:“等到了关键时候,我会让你再拿出来。”
沙莱拉点头,将箭头重新塞入靴筒。
“还有一样。”
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块被手帕包裹着的焦黑的纸片,小心地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
“村子被烧时,我从死去的杀手身上找到的。上面的汉字,我认不全。”
纸片只剩巴掌大,四周焦黑发脆,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沙莱拉压低声音:“我猜,这是太子命令他们扮成马匪,截杀西域商队,抢走货物的密信。”
姜裹儿立刻起身凑近。
残页上大半字迹已经烧毁,只能勉强辨认出“截”“不留”等几个残字,没有落款,也没有完整印记。
“这也不够。”
她心里发沉,又怕沙莱拉失望,只能实话实说:“但总算是条重要线索。”
沙莱拉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裹儿的目光从残字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停在右下角。
那里粘着一小块暗红斑痕,边缘凝成薄薄的一层,里面还闪着细碎的光。
“等等。”
她抬手指过去:“这是封蜡?”
裴俨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随即沉了下来。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取出枭三带回的那个细竹筒。
那只竹筒曾被人烘热拆开,再重新封合。
封口残留着新旧两层蜡,颜色略有差异。
裴俨取来薄刃,从竹筒上刮下少许新蜡,又让绿漪送来一盏清水。
两处封蜡被分别放进白瓷碟中。
蜡痕浮在水面,暗红色泽相同。
待裴俨用银簪轻轻拨开,里面都露出极细的云母碎屑。
姜裹儿盯着那两只白瓷碟,屏住了呼吸。
一处来自沙莱拉灭族时留下的残信,一处来自被人拆阅过的竹筒密信。
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现在碰到了一起。
“是东宫。”姜裹儿的声音有些抖,“监视成衣铺子的人,也是太子的。”
“只能说,极有可能。”
裴俨没有被眼前的发现冲昏头脑。
“宫中几处都可能领到同批封蜡。要坐实东宫,还得查清这批蜡料当初有多少,被谁领用过,又经了谁的手。”
姜裹儿却听得手脚发冷。
能调动东宫内卫,能截杀商队,能把手伸到陆云铮的秘密联络点,甚至能提前拆开他们的密信……
那只手,会不会也曾伸进了兵部?
她不敢再想。
偏偏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我先回去。”
沙莱拉看了看她惨白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画像,我会照他说的画。”
她把残信重新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胡饼。
犹豫片刻,她拿起方才剩下的半块,塞进了怀里。
门帘落下,沙莱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姜裹儿和裴俨。
她站在桌边,盯着水面上那两块暗红色封蜡,指尖一阵阵发麻。
“相爷。”
她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如果监视成衣铺、拆开竹筒的人真是太子,那当年构陷我父兄的人……会不会也是他?”
裴俨没有回答。
他不敢断言。
可这片沉默落在姜裹儿耳中,却像是另一种默认。
“我爹镇守北疆半辈子。”
她嘴唇发抖,眼泪静悄悄地掉了下来。
“我哥哥十五岁就随军出征,他身上的刀疤,都是替保护大楚百姓挨的。”
“慕容家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朝廷的事。”
她抬手擦泪,越擦越多,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若真是太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俨心尖狠狠一缩。
他上前一步,将人拽进怀里。
姜裹儿额头撞上他的胸膛,鼻尖发酸,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
裴俨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拢在怀中。
“别哭。”
他声音压得低,掌心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安抚。
“封蜡只是线索,不是定论。”
姜裹儿闭上眼,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前襟。
“可若真是他呢?”
裴俨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
“若真是他,我们便把证据一件件查出来。”
“该废储便废储,该偿命便偿命!”
他没有哄她说一切都会无事,也没有轻飘飘许诺一定能够成功。
姜裹儿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压在心头的孤冷和恐慌,竟当真散了些。
她明知道不该贪恋,手指却怎么也松不开。
再靠一会儿。
只靠这一会儿,应当不算又骗他。
裴俨低头看她,眼底那点压了一夜的郁气,忽然便散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
裴俨没有松手,只偏过头,“进。”
枭三掀帘进来,刚迈过门槛,便看见自家主子把姜姨娘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他脚下一顿,立刻垂下眼,恨不得当场变成门边的花架子。
“说。”裴俨冷声催促。
枭三这才拱手:“主子,属下已经联络上陆大人。他答出了正确的暗号,也让属下带回一句话。”
姜裹儿立刻从裴俨怀中抬起头。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却顾不得擦,急声问:“他说什么?”
枭三抬起头,一字不漏地回禀:
“陆大人说明日酉时三刻,必会依照主子的安排,前往城南别苑与故人相见
骂谁老牛吃嫩草呢?!
三声长,两声短的叩击从外头传来。
枭三立在门侧,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这才抬手拔开门栓。
门一开,夜风便卷着枯叶钻进来,吹得烛焰歪了一下。
来人身量颇高,穿一身极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头戴宽檐竹笠,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进门后没有急着摘笠帽,反手将门掩严,压低声音道:
“《武经总要》卷一,第五行写的是什么?”
姜裹儿攥紧了手心,强压着舌尖的轻颤,脱口而出:
“凡敌之来也,必先谋而后动。我之应也,亦必先谋而后战。”
这句话,她幼时同哥哥玩闹时背过无数遍。
来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掀下竹笠,随手搁在桌上,大步朝姜裹儿走来。
烛火映出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眉骨硬朗,鼻梁英挺,眼底沉淀着岁月磨出来的冷厉,可此刻,那双眼里只剩下不敢置信。
“陆大哥……”
姜裹儿刚唤出三个字,陆云铮的脚步便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在辨认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她鬓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
姜裹儿鼻尖一酸,自己抬手,将右侧鬓发轻轻别开。
右耳根内侧,藏着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她六岁那年,非要跟着慕容晟爬树掏鸟窝,踩断树枝摔下来时留下的。
那时哥哥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骂她胆大包天。
陆云铮当时为了哄她,把自己攒了半月的松子糖全塞给她。
陆云铮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真的是你……”
他声音哽咽,双手微颤着抬起,一把将她用力按进怀里,眼底泛起一片微红。
“舜舜,你还活着。”
姜裹儿浑身僵住。
她入裴府后,学着低头,学着赔笑,学着把自己活成一个合格的奴婢。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声“舜舜”,将她在心底筑起的坚硬外壳轰然击碎。
她不是什么卑微的姜姨娘,而是定远侯府嫡女——慕容舜舜!
眼泪来得又急又凶,转眼洇湿了陆云铮的肩头。
裴俨坐在侧边的太师椅上,眸色沉得厉害。
他的手指扣住木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管她叫什么,也都是他的女人!
凭什么让别的男人抱在怀里?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不行!
他刚想出声打断,姜裹儿的心声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
【若是哥哥还在……他也会这样抱我。】
裴俨顿住了。
他看着姜裹儿纤瘦颤抖的肩膀,后槽牙咬得死紧,把那句呵斥咽了回去。
她受了那么多苦。
全家被屠,狠心把自己卖入裴府,明明是侯府嫡女,却要装成卑贱的通房。
有个过去的故人能让她靠着哭一哭……也好。
他这般宽慰自己,心里却仍堵得厉害。
抱了片刻,陆云铮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才上上下下打量起姜裹儿,从脸蛋,脖颈,最终落到她身上。
藕荷纱衫,竹青罗裙。
好看是好看,但这是妾室,甚至是通房常穿的颜色!
“你怎么会穿成这副样子?”
陆云铮猛地转头,盯住坐在主位上的裴俨,火气几乎要掀翻屋顶,“他逼你的?是不是这姓裴的胁迫了你?”
陆云铮满脸戒备,字字句句带着火药味:
“堂堂当朝首辅,趁人之危,逼迫忠良之后为妾,你要不要脸?”
裴俨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陆大人才刚入都察院,是不是见谁都像犯人?”
陆云铮怒极反笑,阴阳怪气地刺了回去:
“谁不知道裴阁老清心寡欲,平日里连个母蚊子都不准靠近三尺。”
“您好大的威风,把定远侯府的清白女儿养在后宅做妾!“
“你比她大了十来岁,半截身子都快埋进黄土了,也真好意思?一把年纪了,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
裴俨周身的温度骤降。
年纪大?
他今年才二十九!
“陆大人年轻,自然瞧不上本相这等年长之人。”
裴俨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抿了一口。
“只是陆大人早已有了未婚妻,为何多年不娶,生生耽搁人家至今?”
“莫非是心有别念,想始乱终弃?”
这话落下,陆云铮脸色一变。
他握紧拳头,手背绷出青筋,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迟迟不肯成婚,自然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
他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姜裹儿夹在中间,被这剑拔弩张的阵势震得脑仁疼。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怎么一见面倒像街头斗鸡。】
“好了!”她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
“陆二哥,你误会相爷了。“
“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隐瞒身份潜入裴府,想借相爷的权势,为父兄翻案!”
陆云铮看着她,眉头仍紧锁着。
姜裹儿垂下眼,指尖轻轻拽住袖口。
“相爷起初并不知情。”
“如今他既答应相助,便是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算我求你,莫再因我同他置气,好不好?”
裴俨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才烧得他心肝发疼的那股酸意,忽然散了大半。
她在替他说话。
哪怕只是为了查案,哪怕只是怕陆云铮误会……
也够了。
裴俨掀起眼皮,淡淡扫了陆云铮一眼,神情端得四平八稳。
陆云铮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牙根都发痒。
这姓裴的,分明是在得意。
“行。”
陆云铮压着火气,拉开椅子坐下。
“既是舜舜自己选的,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说正事,你们查到了什么?”
裴俨虽厌烦陆云铮同姜裹儿的旧日情分,却也清楚,此人这些年所行之事,算得上刚直可信。
眼下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
他将沙莱拉一族被东宫内卫截杀之事、箭簇上的军器局印记、竹筒密信被人拆阅重封的痕迹,以及那张焦黑残信上的暗红封蜡,一一说明。
陆云铮越听,眉头压得越低。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好的薄纸,在桌上展开。
“这是我查到的,兵部近一年来异常升迁的官员名录。“
“好巧不巧,那个原保定府的兵部主事刘全,我也摸到底细了。”
“此人三年前还只是个小官,平日无甚功绩,两年前却接连升迁,实在奇怪。“
陆云铮屈起食指敲了敲纸面。
“我正在琢磨,该怎么对他下手。”
姜裹儿立刻补充道:
“我爹和我哥当年传递军报,为了防备截获,会在特定字句后加盖一个黄豆大的私印。“
“这或许能帮你们分辨那些旧军报的真伪。”
三方的情报一汇总,桌面上的局势终于明朗了几分。
关于如何处置那个原保定府兵部主事,陆云铮有自己的盘算。
“要我说,对付刘全那种烂骨头,根本不用讲什么规矩。”
陆云铮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找几个兄弟扮作江湖贼寇,趁黑把那姓刘的套个麻袋绑了。“
“几刀子下去,还怕他不把当年造假军报的实情写下来、签字画押?”
裴俨断然否决:“蠢钝之举。”
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碧玺戒指,声音平稳。
“屈打成招的供词,上不得大理寺的公堂。”
“他若察觉,反咬你严刑逼供,东宫顺势便能舍了他,再给都察院扣一顶滥权的帽子。“
“再者,此人若真与太子暗通款曲,你今日动了他,明日东宫便会收到消息。”
陆云铮沉着脸,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裴俨说得对。
可一想到慕容家满门冤屈,那口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这么干看着他逍遥自在?”
姜裹儿思忖片刻,忽然出声:“既然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裹儿献妙计,裴俨很着迷
见他们两人都看了过来,姜裹儿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们不如造一件假的定远侯遗物,放出风声,说遗物里藏着能证明我父兄无辜的铁证。“
“幕后之人做过亏心事,必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抢夺。”
她抬起眼,眸色清亮。
“咱们设好埋伏顺藤摸瓜,自然能揪出这群人到底听命于谁。”
裴俨眸光微动。
“可行。”
“遗物由枭卫去造。定远侯府的私印、封缄习惯、常用纹样,一样不能错。”
“消息不可从裴府传出去,得叫人从旧物行、典当铺,还有当年定远侯旧部的后人口中,一层层往外递。”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才有人信。”
裴俨当即定下章程:“陆大人的人继续盯紧兵部,尤其是刘全。”
陆云铮颔首:“此人交给我。”
“明面上各走各路,暗地里并行。太子便是再多疑,也不可能想到我们已经互通了消息。”
姜裹儿心头一松。
她又想起一事,“还有,我们往后传消息的法子,也该换一换。”
“我们可以用薛涛笺写些闺阁唱和的诗句,再把要传递的消息用藏头诗写进去。“
“外人看了,只当是风月艳词,谁能疑心里面藏着朝堂机密?”
陆云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情、情诗?我和他写?”
陆云铮指着裴俨的鼻子,满脸嫌弃,“陆某昨夜吃的饭,只怕都要吐出来。”
“事急从权。”裴俨靠着椅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陆大人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不必写。”
陆云铮咬牙切齿地回敬:“写就写!我恶心不死你!”
几句拌嘴过后,陆云铮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宫里那位玉贵人,最近频繁给皇上进献丹药,龙体因此重振雄风。“
“但我的人查到,玉贵人私下里跟东宫内侍有密切来往。最近太子也是红光满面,亢奋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玩味。
“玉贵人名义上是皇后举荐入宫的,可如今看来,这丹药若是太子供给她的……
“那玉贵人到底是哪头的人,可就有意思了。”
裴俨屈指叩了叩桌面。
“但丹方从何而来,谁在炼制,药材又经谁的手入宫,每一处都要有实证。否则一顶构陷天家的罪名压下来,谁都担不起。”
他看向枭三。
“想办法取来近日宫中流出的方子和药材采买清单,我拿去见龙川道长。”
“是。”枭三抱拳应下。
姜裹儿听着“丹药”二字,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事。
“你们说……”她呼吸微微发紧,“东宫的人截杀西域商队,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劫财?”
屋内两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到她身上。
姜裹儿捏紧手指。
“大费周章调动东宫内卫去办一桩马匪的买卖,实在说不通。“
“除非……商队里运着炼制丹药极其稀缺的某种药物。”
“沙莱拉的族人恰好撞破了此事,或者本身就是太子的弃子。灭族,是为了杀人灭口。”
房间烛火轻晃,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定远侯府通敌案、沙莱拉灭族案、后宫丹药风波,这几条原本毫无干系的线索,竟在这一刻绞在一起。
绳结的尽头,直直地指向了东宫。
裴俨望着姜裹儿,许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薛府那一夜。
夜色沉沉,她蒙着面纱,站在廊下,看着赵元哲被抬进薛令芳房中。
那张明艳的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眼底却幽幽发亮。
那时他站在屋檐上,胸腔里像有火烧过。
不是厌恶。
更不是忌惮。
而是一种让他无法形容的兴奋。
她越是聪慧,越是不肯任人摆布,越叫他为之着迷。
裴俨缓缓吸了一口气。
“若真如此,只需追着输入东宫的药材这一条线查,便能彻底锁定东宫。”
“舜舜真厉害,连这都能想得到。”
他这头刚夸完,陆云铮便不合时宜地冷哼一声,话里带刺。
“怎么?裴阁老不知道吗?我们舜舜自幼聪慧,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连她哥哥房里的兵书、地方志,邸报都被她翻得烂熟。“
“她会的东西,多着呢。”
裴俨刚泛起的愉悦瞬间被浇灭。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陆云铮都知晓。
她会什么,喜欢什么,幼时读过哪些书,陆云铮都比他清楚。
他这个夫君,倒显得像摆设一样!
心情骤然跌入谷底,周身的寒气止不住地往外散。
姜裹儿察觉到身旁气压不对,顿觉头皮发麻。
她赶紧暗暗瞪了陆云铮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裴俨冷下脸。
“她是本相的人,即便太子盯上了她,本相也会护她周全,不劳陆大人这个外人费心。”
陆云铮闻言,噌地站了起来。
“太子盯上她了?这是怎么回事?舜舜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行!”他急声大喝,“舜舜必须马上跟我走,我城外有个极隐秘的庄子,藏下她绝不是问题!”
“笑话。”裴俨端坐不动,声音却更冷了。
“她若无缘无故自府中消失,太子只会更疑裴府有鬼。”
“到那时,不止她,连裴家上下都会被牵进来。”
“留在府中,置于本相眼下,才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稳妥个屁!”陆云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在明处,太子在暗处。你纵有千双眼,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若她出半点差池,你拿什么赔?”
“陆大哥,相爷说得有理。”姜裹儿赶紧充当和事佬,一把拽住陆云铮的袖子。
“如今沙莱拉还在替我遮掩,他尚未全然起疑,你别冲动。”
陆云铮低头,看见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手本该执笔作画,弹琴焚香,如今却要为活命,为翻案,依仗旁人的庇护。
他胸口钝痛,越看裴俨越不顺眼,越看裴俨越觉得配不上舜舜。
陆云铮扯了扯唇:“你既说护得住她,我便只问你一件事。”
“慕容伯母当年留给舜舜一套点翠东珠头面,本打算给她做嫁妆的,可惜抄家之后,不知落入了谁手。”
“让她做妾已是受尽委屈,那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你总该替她寻回来。”
【一套头面罢了,没就没了吧,陆大哥拿这个试探相爷,实在没有必要。】
她心里这样劝自己,眼睫却不受控地颤了颤。
裴俨将这句心声听得明白,眸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同陆云铮争辩,只侧首看向姜裹儿。
“头面是什么样式?”
姜裹儿愣了一下,低声答道:“样式……我说不清,只能画出来给你看。“
她提笔作画,片刻,便把头面画得清清楚楚。
点翠蝶翅,东珠流苏,嵌宝石的累丝花叶。
“好,记下了。”
裴俨语气平稳,透着一诺千金的力道,“一个月,我必定把它交到你手上。”
陆云铮挑了挑眉,还想再阴阳他几句。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枭四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
“不知东宫那边发了什么疯,突然派了太医和内侍,打着关心相府内眷的旗号,指名要给姜姨娘诊治桃花癣。”
“人已过长街。”
“最多一刻钟,便会到相府门前
藏不住了?裴陆联手拖延时间
枭四话音刚落,屋里一下静了。
姜裹儿下意识就按住了小腹。
太医若当真给她诊脉,撇开桃花癣不谈,她有孕一事就瞒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陆云铮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姜裹儿的手腕。
“立刻走!我马上带她从后门转移出城,去我那隐秘的庄子!”
裴俨周身弥漫出一股不加掩饰的低气压。
“急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无缘无故从裴府消失,太子更会认定她长得像前朝虞贵妃,认为我刻意遮掩,往后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那还不是因为你无能!”
陆云铮火气上涌,指着裴俨的鼻子毫不留情就骂。
“堂堂首辅,竟让东宫那下作胚子盯上了舜舜!你也就这点能耐?”
裴俨气的肋骨发麻,首辅是那么好做的吗?
他手中是握有极大的权柄不错,但要制衡各方利益,稳定局势,个中憋屈简直没法跟人讲!
等他查出到底是谁给太子吹耳边风,说舜舜的眼睛长得像虞贵妃,定会把此人碎尸万段!
抬起眼眸,视线犹如出鞘的刀锋,冷冷地刮过陆云铮的脸。
“陆大人若有本事,那便去拦,把一刻钟拖成半个时辰。你若做不到,便趁早闭嘴。”
眼看这两人又要掐起来,姜裹儿额角的青筋直跳。
“行了!”她反客为主,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我回裴府。”
陆云铮急得跳脚:“你疯了?太医把脉,一按便知道你没有桃花癣!”
姜裹儿沉下气,有条不紊地盘算。
“把荨麻汁涂在脖子和手背上,能催出红疹。“
“再糊点锅灰和荷塘里的臭黑泥,做出重症流脓的恶心模样,太医瞧着便信了,或许就不会再给我把脉。”
“但在此之前,需要你们两个帮忙拖延时间,务必要让他们晚点到。”
裴俨眉心拧起。
“荷塘淤泥腥臭,沾在脸上……”
话未说完,他脑海里响起姜裹儿的心声。
【流浪时,烂泥、狗屎我都往脸上抹过,那些乞丐流民嫌我恶心,便打消了侵犯我的念头。】
【如今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裴俨的一颗心被揪的生疼。
她竟然还被乞丐和流民盯上过?
一想到她当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裴俨就很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舜舜。
“好,就按你说的办!”
裴俨豁然起身,一把扯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兜头裹在姜裹儿身上。
他弯腰,不顾陆云峥的轻呼,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姜裹儿惊得抓住他衣襟。
“相爷,我自己能走——”
“枭四,架马车,回府!”他抱着姜裹儿大步迈出门槛。
陆云铮站在原地,脸色颇有些难看。
但他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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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马车正压过青石板路,车轮滚滚。
内侍刘公公坐在车内,手里捏着熏过香的帕子,满脸不耐。
“快些!”
“太子殿下还等着咱家回话呢。一个小小妾室,也值当咱家跑这一趟,真是晦气。”
早知道昨晚他就不自作聪明,把虞贵妃的出浴图送给太子殿下看了。
太子按捺不住,累断腿的,却是他们这些下头的人。
刘公公也是奇了,先前怎么没听说过,裴相府里竟然有个长得像虞贵妃的小妾?
徐太医坐在刘公公对面,双手按着药箱,闭目不语。
马车刚拐进一条巷子,前头突然爆出一阵喧哗。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和街头的青皮无赖扭打成一团,正抢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我的!这是俺先捡着的!”
“胡说八道!分明是爷爷先瞧见的!”
“把钱袋还来,不然今日非打断你的腿!”
七八个人抱腿扯头发,你一拳我一腿,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把这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公公掀开帘子,扯着公鸭嗓怒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东宫的车驾也敢挡?来人啊,给咱家把这些贱民赶走!”
侍卫刚要上前,那群泼皮不仅没躲,反而互相打的更凶了。
其中一个壮汉被人推得踉跄,转身时,一脚踹翻了旁边收潲水的独轮车。
“哗啦——”
木桶倒地。
黄绿污水连着发酸的菜叶、鱼骨,兜头泼了出来。
刘公公正探着半个身子在外头,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瓢。
空气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酸腐恶臭直冲鼻腔。
刘公公呆住了。
他缓缓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掌心黏着黄白污物,还有半片烂菜叶。
“呕——”
他趴在车辕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车夫强忍着笑,肩膀直抖。
暗巷高墙上,陆云铮的心腹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冷笑一声转身隐入黑暗。
马车被迫掉头,绕行西华大街。
刘公公在车厢里一边干呕,一边扒下脏污外袍。
他刚换好备用衣裳,马车又猛然一个急刹。
“又怎么了?!”
刘公公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脸都扭了。
“今日出门是撞了什么煞!怎么处处同咱家作对!”
车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巡城司办案!”
为首的校尉横刀立在街中,亮出令牌。
“官仓丢失一批军粮麻袋,有人举报贼人将麻袋藏入过路车驾。按例,所有车驾,一律开箱核验!”
刘公公气得掀帘下车。
衣带尚未来得及系正,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放肆!”
“咱家奉东宫之命,车里还有太医院的徐太医,你们也敢拦?”
那校尉神色不动。
“卑职奉令行事,公公若不肯配合,卑职只能按妨碍巡防处置。”
“搜!”
巡城司的人立刻围上来。
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不敢真同巡城司动手。
他回头看向徐太医。
徐太医已拎着药箱下了车。
巡城司兵卒翻开车厢暗格时,他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抬手拢了拢袖口。
“徐太医,你倒说句话啊!”刘公公气急败坏。
徐太医叹了口气:“公公,巡城司奉命行事,我们配合便是。”
刘公公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姓徐的,倒会装好人!
等他办完太子的事回到东宫,一定要向太子告巡城司的状!
高墙暗处,枭三看着巡城司的人不紧不慢翻检车厢,至少还能拖上两刻钟,悄然转身离开。
此时,姜裹儿已经回到了耳房。
她坐在铜镜前重新梳头,绿漪用粗瓷碗端来了新挖的荷塘臭泥。
黑得发亮,还混着腐烂的水草和细小虾壳。
那一股腐败发酵的恶臭,熏得她直捂口鼻。
“这泥……当真要往脸上抹?”绿漪不放心地问。
姜裹儿挽起袖口,伸手拿起木片。
“要。”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黑泥。
“泥越臭,太医越不愿靠近。”
“慢着。”
裴俨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姜裹儿的手腕。
他盯着那碗臭泥,脸色黑的想马上把它砸出去。
“还是让府医来吧,用腐草、硫黄、苦参熬成膏,味道未必不能乱真。”
姜裹儿眉头一皱,强行抽出自己的手。
“太医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药味也瞒不过他们的鼻子,更何况时间不够。”
“不过一两个时辰,我忍得了。”
陆云铮抱臂倚在门边,讥诮地看向裴俨。
“我们舜舜可不是养在绣楼里,只会掉眼泪的娇花。”
“她若连这一点苦都受不得,在阁老府中怕是也活不到今日吧
相爷也学会伺候人了?
裴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陆云铮挑眉回视,丝毫不怕他。
沉默片刻后,裴俨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好。”
姜裹儿见他让步,松了口气。
她挑了一点泥凑近脸颊,那股腐烂的鱼虾臭味直冲鼻腔。
“呕——”
姜裹儿偏过头,忍不住,捏着帕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角瞬间溢出生理性的泪花,单薄的肩膀忍不住打颤。
裴俨想都没想,大掌一把扶住她的后背,顺着脊骨轻轻拍抚。
“绿漪!去取姜糖来!快去!”
裴俨厉声吩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转过头,看着姜裹儿煞白的脸,抿紧了薄唇。
裴俨利落脱下身上的外袍,折了两叠,垫在姜裹儿的膝盖上。
“别弄脏了裙子。”
姜裹儿怔住。
他平日最爱干净。
如今却把自己的衣袍都拿来给她垫泥。
紧接着,他夺过姜裹儿手里的木片。
姜裹儿错愕地抬头:“相爷?”
“坐好,我来帮你抹。”
他洁癖严重,平时手指沾了一丁点灰尘都要反复擦拭,此刻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蹲在她面前,用木片挑起那腥臭的烂泥。
陆云铮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
“阁老纡尊降贵,真是难得,什么时候也学会伺候人了?”
不一会儿,绿漪把姜糖拿来,姜裹儿含了一块在舌底,那股恶心感顿时消减了许多。
裴俨拿木片挑起一块泥,稳稳涂在姜裹儿的侧颊上,根本没搭理陆云峥。
就在耳房里紧锣密鼓地“上妆”时,裴府大门外。
折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刘公公终于带着徐太医到了相府。
赵管事早已候在门前,躬身迎人。
刘公公虽换了衣服,但身上仍带着馊味,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捏着兰花指,尖声抱怨:
“咱家可是奉了太子的命!这一路又是不长眼的刁民,又是查马车的,晦气死了!”
赵管事腆着脸赔笑。
“公公受累了。”
“京中近来不太平,巡城司也是奉命办事。”
徐太医站在一旁,提着药箱,视线越过赵管事,落向内院深处。
一行人刚穿过月亮门,路过一处宽阔的莲花池。
假山后,沙莱拉蹲在阴影里。
枭四提前一步回府传话。
东宫的人要来找姜姨娘的麻烦,裴俨命她设法拖住刘公公,不可伤及徐太医性命。
她手里紧紧拽着一根麻绳,绳子那一头,拴着一头从后院牵出来的大灰驴。
沙莱拉碧绿的眼珠盯着渐渐走近的刘公公,手心里捏着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的是胡椒粉。
“中原的太监,没根的,坏蛋,欠收拾。”
沙莱拉用她那颠三倒四的中原话小声嘀咕。
她看准时机,把油纸包在驴鼻子底下一拍,胡椒粉瞬间糊了灰驴一脸。
接着,沙莱拉松开麻绳,狠狠在驴屁股上踹了一脚。
“阿嚏——昂!!!”
灰驴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嘶鸣,鼻孔里喷着白气,发了疯一般冲出假山。
“什么东西!快快,快保护咱家!”
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往侍卫身后躲,可发疯的灰驴已经撅起后蹄子,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哟喂——”
刘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扑通,水花四溅。
刘公公在莲花池里拼命扑腾,灌了一大口绿水。
好巧不巧,一根干枯的残荷梗直直戳进了他的鼻孔。
“快!快把公公捞上来!”赵管事急得直跳脚。
侍卫、仆从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往池边跑。
徐太医看着刘公公在水里挣扎,脸色阴沉难堪,眼看内院就在眼前,却闹出这么一出来,平白耽误他的时间。
他今日来裴府,原本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来给裴俨一个叫姜裹儿的小妾治疗桃花藓。
同时,还有太子妃的密令——
若那姜姨娘的一双眼真与前朝虞贵妃相像,那便让她,再也不能喘气。
“哗啦——”
刘公公像只落汤鸡一样,被两个侍卫从莲花池里拽了上来。
他头上顶着半片枯荷叶,绿汪汪的池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裳湿透,连靴筒里都灌满了水。
“反了!都反了!”
刘公公猛地甩开侍卫搀扶他的手,扯着公鸭嗓厉声尖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周围的裴府下人。
“咱家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而来!你们裴府连头畜生都看不好,是存心同东宫过不去不成?”
赵管事满头大汗地弯着腰,连连作揖赔罪。
“给咱家带路!立刻去见那个姓姜的姨娘!”
“公公息怒。那灰驴原是后院牲口,许是受了惊,这才冲撞了您,老奴已经命人去处置了——”
“少同咱家说这些废话!”
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阴鸷。
“带路!立刻带咱家去见那个姜姨娘!”
“今日就算是个死人,咱家也要仔细瞧瞧她到底长什么样!”
几名枭卫当即上前,横在月亮门前,手掌压上刀柄。
刘公公身后的几名东宫侍卫也沉下脸,齐齐按住腰间佩刀。
赵管事夹在中间,急得后背都湿了。
一边是东宫近侍,一边是相爷亲卫,真要在府里动起刀来,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就在此时,裴俨立在游廊阴影里,微微偏头,给了枭三一个眼色。
枭三立刻抬手。
枭卫们齐齐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来。
刘公公冷笑一声,心想相府到底是惧怕东宫的,抬脚便往内院闯。
裴俨拢着袖,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
硬拦,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既已设了局,便让徐太医和刘公公亲自踏进去。
相府的门,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徐太医背着沉甸甸的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公公身后,一脚踏上了耳房的台阶。
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腥腐恶臭扑面而来。
刘公公首当其冲,被这股味道熏得翻了个白眼。
他捂着鼻子连连倒退,直接退到了院子里。
“这、这屋里躺的是人,还是死尸?!”刘公公捏着兰花指,嫌恶地扇着风。
徐太医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桃花藓严重的,的确会导致人的皮肤流脓,腐烂,但也不至于这么臭吧。
床幔低垂,姜裹儿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糊了些黑泥,颊侧、颈边和手背爬满了大片红疹,疹子边缘泛着黄水,瞧着又肿又烂。
别说辨认什么前朝贵妃的容貌了,多看一眼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为何要涂上泥巴?”徐太医问距离最近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正是绿漪。
绿漪垂首答道:“因为太痒了,姜姨娘受不了,这才用了此等偏方。”
“徐太医!你还愣着干什么?”刘公公躲在门外,捏着鼻子大喊。
“进去!快进去看看,太子殿下让咱们是干什么来的,你不要忘了
玩阴的?不好意思,他们还有后招
徐太医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姜裹儿假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战战兢兢地将手腕从被角里伸了出来。
那手背上也糊过荨麻汁,催出来许多红疹,看着触目惊心。
徐太医从药箱里翻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隔着帕子搭上了姜裹儿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徐太医微微闭眼,静心感受。
突然,他双目睁圆了。
这脉象……如珠走盘,流利圆滑。
这是喜脉啊!这个姜姨娘,已有了身孕?
徐太医张嘴准备喊出来,指腹下的脉搏突然变了。
原本圆滑有力的跳动,陡然变得细弱游丝,紧接着更是杂乱无章。
不过眨眼之间,那脉象就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源头,越来越沉,最后竟呈现出枯竭之势。
这是险象环生的死脉!
徐太医额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指着床上的姜裹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脉!她……她怕是不成了!”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掀起一阵劲风。
“砰!”
裴俨一脚踹翻了徐太医屁股底下的椅子。
徐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尚未来得及爬开,肩头已被一只手狠狠扣住。
裴俨俯身看着他,眸色冷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
徐太医疼得脸色惨白,肩骨像要被生生捏碎。
“相爷……下官、下官只是诊脉——”
裴俨厉喝出声,周身戾气暴涨,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你进门之前,她只是长了桃花癣,分明还好好的!你到底用了什么阴私手段害她?!”
姜裹儿蜷在被中,紧绷的心口一点点松下来。
【演得真好。】
她听着裴俨语气里的维护和愤怒,心里泛起一丝甜。
【咱们阁老发起狠来,真是威风凛凛,丰神俊朗!】
裴俨听见这两句心声,扣着徐太医肩膀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力道更重了几分。
徐太医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相爷冤枉!下官……下官什么都没做啊!就只是把了个脉……”
“庸医!”
裴俨根本不听他解释,手臂发力,直接将徐太医像甩破布袋一样甩了出去。
徐太医撞在多宝阁上,右胳膊脱臼,疼得他在地上惨叫。
“枭三,搜身!”
裴俨指着他,怒喝。
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薛令仪,此时也在绿漪的搀扶下上前。
她看都没看哀嚎的徐太医,而是蹲下身,在一堆散落的药瓶和纱布中翻找。
不久,薛令仪从药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扁平银盒。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取了一根凑近闻了又闻,眉心倏地拧紧。
“相爷,这针上有毒。“
“并非鹤顶红那种剧毒,而是一种带着极淡甜味的慢性毒药,若是刺入穴位,中针者会心力衰竭而亡。可实际上,是中毒而亡。”
她的师父善于辨毒,她曾耳濡目染,接触过这种毒药,因此能很快辨认出来。
裴俨目光冰冷。
他原是顺势做局,想要倒打一耙,趁机发难,好给东宫一个教训。
可这一盒毒针,却不是对方演出来的。
若今日他们没有想出应对的法子,徐太医真以施针诊治为名,将这毒针扎入裹儿体内……
裴俨的脸瞬间阴云密布,双手攥紧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死人般盯着地上的徐太医。
“谋杀朝廷命官的女眷,你好大的胆子!”
徐太医看着那排毒针,脑子全炸了。
他的确是奉了太子妃的密令而来,准备了带毒的银针,可谁知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如有来生,他再也不想做太医了。
“刘公公!刘公公救命啊!下官是被冤枉的!”
刘公公在外头听得脸色铁青,心里也惊得缩成一团。
他带着几名东宫侍卫便要往屋里冲。
“呛啷——”
枭卫们毫不客气地拔出长刀,雪亮的刀刃直接交叉架在了门前,将刘公公逼得连连后退。
“裴俨!你想造反吗?!”刘公公急红了眼,破口大骂。
“咱家是奉了太子的命来的,让开!”
裴俨缓步走到门槛前。
他长身玉立,衣袍未乱,冷眼俯视着刘公公。
“太子殿下仁厚,怎么可能下令谋杀臣子的家眷?”
裴俨特意拔高了音量,确保院子外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
“分明是你这个阉党借东宫之名,私藏毒针,意图行凶!”
“刘公公觉得,太子殿下会包庇几个欲害人性命的奴才?”
刘公公吓得嘴唇直哆嗦。
“阁老……您不能血口喷人呐!”
“是不是血口喷人,送去大理寺一审便知。”
“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裴俨抬手。
刀光乍起。
一名侍卫先一步冲向枭卫,刀锋直劈而下。
枭三侧身避开,反手格住刀刃。
“铛!”
金铁相击,震得人耳膜发麻。
余下侍卫立刻上前护在刘公公身前。
可枭卫早已从两侧围拢。
狭窄的门廊里,刀影交错,不过几息,便有人惨叫着跪倒下去。
一名东宫侍卫刚挡开面前长刀,膝弯便挨了重重一踹,整个人扑通砸在青砖上。
另两人欲回身救援,手中兵刃已被枭卫刀背砸飞。
“哐当——”
长刀落地。
刘公公尖叫着想跑,才迈出一步,便被枭三一把拧住胳膊,脸朝下按在地上。
“哎哟!松手!咱家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你们都不想活了!”
绑的就是这太子跟前的红人。
粗麻绳很快绕上刘公公的手腕。
徐太医此时也被拖了出来。
两个东宫来使被捆得严严实实,跪在裴府院中,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裴俨理了理袖口,语气阴恻恻的。
“备车。”
“若大理寺卿不敢查这桩阉党谋害之案,本辅便亲自敲登闻鼓,上金銮殿告御状。”
“我倒要问问圣上,这大昭的天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告御状”三个字一出,刘公公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裴俨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押着人出了府。
绿漪赶紧端来几盆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姜裹儿把脸上的黑泥一点点擦洗干净。
那股熏人的臭味终于散去了大半。
姜裹儿吐掉舌下的乌梅,接过绿漪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
转头握住了薛令仪的手。
“令仪,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姜裹儿眼里满是后怕。
“若不是你刚才教我含乌梅,又替我备下软木楔子,徐太医那一关,我未必能瞒得过去。”
乌梅是酸的,酸主收敛,能让脉象变细变涩,但生效需要一点时间。
好在还有那个软楔子。
卡在腋窝底下,徐太医把脉的时候她死命夹紧胳膊,血流被阻断,脉象自然就没了,变成了一副将死的枯脉。
薛令仪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说来惭愧,我方才急得心慌,险些忘了师父曾经教过我的法子,幸好……相爷及时提醒了我。”
“你呀,也应该谢谢他
裴俨反手重创太子
马车驶出裴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裴俨端坐于车厢内,双目微阖,大红色官袍齐整。
被捆成粽子的刘公公和徐太医被扔在另一辆粗陋的板车上。
板车每颠一下,两人便跟着滚一回,互相撞来撞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枭三蹲在一旁,躬身请示:“主子,可是要动用京中各坊的暗桩?”
裴俨指节轻轻敲击着膝盖,一下,又一下,像是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
“动。“
裴俨的声音冷得像冬日檐下结的冰。
“第一批,去六部官员常去的那些茶楼酒肆,说东宫内侍带着太医,借诊病之名闯入相府内院,私藏毒针,意图谋害本相宠妾。”
“不必说得太满,只需让人知道,东宫的人进了相府,姜氏险些死在太医手里。”
“余下的,自会有人替我们补全。”
枭三心领神会,主子不只是要处置刘公公和徐太医。
他是要借这两个奴才的命,把东宫拖进泥里。
“第二批,”裴俨顿了顿。
“把消息递进宫墙,挑几个在宫里熬了半辈子,被人踩着上位的老太监。只一句话便够了,太子任性妄为,却想把脏水泼给阉党。”
枭三低声道:“是。”
裴俨微微掀开眼帘,眸色深沉。
宫里的人,最懂得趋利避害,也最是记仇。
一旦相信了这件事,就会联想到他们曾经遭受的冤屈。
这把火,不用他亲自去点,只需给个火星子,自然有人会借着风势,将它吹成燎原大火。
阉党跟太子离了心,对他而言,过去的这部分阻力就变成了助力。
原本他们还做了那许多计划,却不如蠢坏之人灵机一动,给他送来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时间紧迫,裴俨已来不及就丹药一事,详细请教龙川道长。
敢欺负他的女人,东宫必须付出代价!
即便不能废储,他今日也定要剥下太子一层皮!
马车行至长街,外头人声渐盛。
裴俨忽然想起了姜裹儿。
黑泥糊了脸,荨麻汁催得她颈侧、手背都是红疹。
那荷塘里的烂泥又腥又臭,涂得久了,怕是要红痒几日。
想到她方才缩在被子里,明明不舒服,还强撑着的样子……
马车恰好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杏林春”的招牌。
“停车。”裴俨忽然出声。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枭三尚未来得及问,裴俨已弯腰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药铺。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回来,随手扔给枭三。
枭三接住,低头一看。
罐身上贴着一张小笺——清热解毒,止痒消肿。
“派人送回府里,交给夫人。”
裴俨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
“让她仔细给姜氏涂抹,让府医在门外候着,有任何不适,立即给姜氏医治。”
枭三捧着瓷罐,有点发懵。
主子正在搅动紫禁城风云呢,居然还惦记着姜姨娘。
太子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车队一路行至宫门外。
板车上的刘公公悠悠转醒,刚一睁眼,就看见宫门外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宫的刘公公,带太医去首辅府上,想害死裴阁老的宠妾!”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阉人胆子也太大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那刘公公色胆包天,还想对怀孕的裴夫人动手动脚,被阁老当场抓住,现在要去告御状呢!”
刘公公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血色尽失。
“不是……不是的!”
刘公公拼命扭动身子,麻绳勒进肉里。
“阁老!阁老饶命啊!”
“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奉命办事,绝没有害相府女眷的心思啊!”
裴俨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到了御前,你自有辩白的机会。”
到了皇帝跟前,他焉能有命在啊?
刘公公眼珠一翻,竟又直挺挺地吓晕了过去。
他旁边的徐太医见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了御前,他到底该怎么说?
咬死不认?
可毒针就在药箱里。
供出太子妃?
那他一家老小,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裴俨没再看他们,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迈入宫门,请求觐见。
他算着时辰,太监进去通报,皇帝同意召见之后他再走进去,最快也需要半个时辰。
那些他想让知道消息的人,到那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皇帝听完裴俨的陈述,看到他呈上的毒针,气得一把将香炉掀翻了。
“岂有此理!”
“一群奴才,竟敢在朝廷命官的府邸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裴俨垂首而立,语气哀痛。
“臣不敢妄议东宫,但臣的家眷在府中无端受此惊吓,如今还人事不省,脉象时有时无,臣……心如刀绞。”
“今日他们敢毒害臣的家眷,明日……岂非要干出更可怕的事来!”
裴俨素来冷情。
昔日多少人想往他府里塞美人,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今为了一个妾室,竟带着人和证物进宫,来告御状。
可见这回,当真是气极了。
“那两个狗奴才呢?”皇帝怒吼。
“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候着。”
“传!”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再给朕去东宫!把太子给朕叫来!“
“朕倒要问问他,他的奴才,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传旨的小太监慌忙退出御书房。
然而,两炷香过去了,小太监哭丧着脸跑了回来。
“启禀……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不在东宫。”
东宫之中,太子妃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嘴唇都快咬破了。
裴府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便知道坏了。
徐太医带去的毒针被搜出来了。
刘公公也被裴俨绑了,直接送往宫中。
更要命的是,太子眼下竟然不在东宫。
“太子呢?太子去哪儿了?!”她抓住贴身宫女的手,厉声质问。
宫女疼得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殿下昨夜就没回来,您,您也是知道的呀。”
太子妃眼前一黑。
太子向来不喜欢她,昨晚没回,必然又是睡在哪只狐狸精的身上!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快!快去找!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在皇上的人找到他之前,把他给弄回来!”
宫女慌忙领命,快步出了殿门。
可她才走出不远,便被几名洒扫的小太监拦住。
几人手里都拿着扫帚,脸上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为首的小太监拦在前头。
“瞧着这样急,可是东宫出了什么大事?”
宫女心乱如麻。
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实话。
“殿下……殿下可能在……在眠光殿,玉贵人那儿……我得赶紧去把他找回来……你们快别拦着我了!”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来,飞快地奔向各处,向各自的主子禀报。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耳朵里。
王安听完,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太子与后宫妃嫔私通?而且,还是跟皇帝近来颇为宠爱的玉贵人?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啊!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冲进了御书房。
此时,御书房内的气氛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正为找不到太子而大发雷霆,见王安这副哆哆嗦嗦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王安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有要事禀报……关于太子殿下的去向……”
“说!”
王安磕了个头,心一横,颤声道:
“有人……有人看见……太子殿下昨夜入了眠光殿,玉贵人处!”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房死一般寂静。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玉贵人?红珠?
真是老天开眼,省得他再费一番功夫了。
皇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王安。
“摆驾!”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摆驾!眠光殿!”
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地朝着眠光殿而去,裴俨紧随其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凝重。
眠光殿内,玉贵人听奴婢说皇帝正朝这边来,魂都快吓飞了。
她手忙脚乱地推搡着床上还在酣睡的太子。
“殿下!殿下快醒醒!皇上来了!”
太子满身酒气,被推得不耐烦,含糊骂了一句。
玉贵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用力把他推下了榻。
太子还没来得及穿好中衣,殿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
狗咬狗一嘴毛,东宫要完
皇帝铁青着脸,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太监宫女。
走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寝殿内狼藉的床榻,和那个衣衫不整、浑身酒气的太子。
“逆子——!”
昭德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太子,怒极攻心,嘴角抽搐着,竟无法再说出话来。
裴俨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身前,恰好遮住了那不堪入目的景象。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他转头厉声呵斥身后的太监总管王安:“还愣着干什么?快伺候太子殿下更衣!”
王安如梦初醒,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拿衣服往太子身上套。
帷幔之后,玉贵人浑身发颤。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
她若承认私通,是死。
她若解释不清楚缘由,也是死。
玉贵人指尖掐进掌心,忽然抬起头,声音凄厉至极。
“皇上!皇上明鉴呐!”
“是太子殿下逼迫妾身的!妾身是被他下了迷药,强迫的——”
太子被王安带着几个小太监一阵折腾,胡乱套上中衣。
他宿醉未醒,脑中仍有一些混沌。
直到玉贵人那句“是太子殿下逼迫妾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子陡然清醒。
“贱妇!”
他一脚踹翻身侧的圆凳,凳腿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敢在父皇面前颠倒黑白!”
玉贵人缩在帷幔后,发髻散乱,肩头还露着未褪的红痕。
她原本怕得浑身发抖,听见太子骂她,反倒像被逼到了绝路,哭声愈发凄厉。
“皇上明鉴!臣妾没有!”
“臣妾入宫时日尚短,蒙陛下恩宠,怎会做出这等污糟事?”
“你闭嘴!”
太子额角青筋直跳,指着帷幔厉声道:“父皇,是她先勾引儿臣的!”
“她入宫不久,便私下遣宫女给儿臣递话。她说,只要儿臣替她弄来丹药,让她能在父皇面前争宠,她便什么都肯依!”
昭德帝气得胸膛发闷,抬手抓起多宝阁上的玉瓶,狠狠砸了过去。
“逆子!!”
玉瓶砸在太子脚下,碎了一地。
裴俨负手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适时地接过话头。
“殿下此言,臣倒有些不解。”
太子咬着牙看向他。
裴俨道:“宫中太医院、御药房,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玉贵人若想调养身子,讨陛下欢心,自有太医诊治。”
“她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私下向东宫求药?”
这一句,不轻不重。
却像一把钝刀,慢慢抵住了太子的喉咙。
太子被裴俨这一激,加上一心想洗脱强迫父皇妃子的死罪,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药!那是道家秘法炼制的仙丹,专门给男人用的!”
“是孤费尽心血,搜罗了西域和南疆的珍稀药材才炼出来的!”
“这贱人为了讨父皇欢心,私下求孤给她,她好拿来邀宠!”
西域?
裴俨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舜舜猜得没错。
东宫截杀西域商队,果然不只是为了灭口。
太子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妥。
可此刻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父皇若不信,可派人去东宫取证!”
“玉贵人写给儿臣的求药短笺,就藏在书房西侧博古架后的暗格里!”
皇帝盯着他,脸色依然阴沉。
裴俨压下眼底的嘲弄,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臣有一事不明。”
“太子殿下既是为陛下炼丹,此乃纯孝。为何不光明正大呈给太医院验方,反要借玉贵人之手,偷偷送入后宫?”
太子一噎,张了张嘴:“孤……孤原是想给父皇一个惊喜。”
惊喜?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不经太医院查验,私下进药,这是历代帝王的大忌!
这逆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皇帝转头厉声吩咐王安:
“传旨,封锁东宫!把所有丹药、药渣、药方、书信,全都给朕搜出来!传太医令、御药房掌事即刻进殿!”
王安带着一群锦衣卫去了。
东宫那边,太子妃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内侍传回消息,说皇上已经带着人去了眠光殿,如今又下令封锁东宫搜查。
太子妃脸都白了,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掐进肉里。
“快!赶紧去把偏殿那丹房烧了!”慌乱之中,她转头冲嬷嬷太监低吼。
“那几个炼丹的牛鼻子老道,全部打晕了装进运炭的推车里,从夹道运出宫去!”
不久,浓烟便从东宫偏殿冲天而起。
夹道里,几辆送夜香和运灰炭的推车吱呀吱呀地往外推。
黑暗中,枭十宛如一只夜猫,轻盈地跟了上去。
主子交代过,死盯东宫一切异动。
这推车里的活人喘气声,可逃不过他的耳朵。
御书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地结巴道:“陛……陛下,东宫……东宫偏殿走水了!”
皇帝怔了一下,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向太子。
“好啊!好得很!”
“朕刚要搜查,东宫便走水。太子,你倒是告诉朕,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太子吓得跪伏在地,也是万分不解,冷汗直冒。
“父皇,儿臣冤枉啊!走水必定是意外!“
他脑子飞速转动,试图转移皇帝的怒火。
“父皇,儿臣是因为知晓首辅家那个宠妾得了桃花癣,出于好心,才派徐太医和刘公公去相府给她瞧病的!”
他使劲儿给皇帝挤眼睛。
这消息当初还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告诉他的,对姜裹儿感兴趣的,不是也有您吗?!
现在出事了,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背锅呢?
“怎么就成了他们要谋害相府家眷?这分明是裴俨陷害,想要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啊父皇!”
此话一出,昭德帝的脸色更为阴沉。
他知道自己这个嫡长子蠢,但没想到这么蠢!
裴俨紧盯着太子,神色淡漠。
“殿下说是臣陷害?太医令此刻就在殿外,徐太医药箱里搜出的毒针,是否带毒,一验便知。”
昭德帝立刻让人把太医令和徐太医叫进来。
太医令把从裴府搜出的银针放入一种特制的药水中,水立刻变成了黑色。
“回陛下,此针上确实淬了毒。若刺入穴位,会令人心力衰竭而亡……”
太子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
徐太医怎么会带毒针去裴府?
这事不是他安排的!
难不成是太子妃那个蠢妇,自作主张,才闯下了滔天大祸?
太子拼命给徐太医使眼色,咬牙切齿地问:
“徐太医,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还不快向父皇招认!”
徐太医对上太子的视线,心里凉了半截,这是让他一个人把罪名扛下来。
可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裴俨走近两步,停在徐太医身前。
“徐太医,谋害朝廷命官家眷,依大昭律,乃是死罪。”
裴俨语重心长道:“但你若肯供出幕后主使,说明实情,陛下宽宏,尚能留你一线生机。“
“你若执意替人遮掩,欺瞒圣上,那便是诛三族的大罪!”
诛三族!
徐太医浑身一颤。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立刻见了血。
“皇上饶命!阁老饶命!是……是太子妃娘娘!“
“她给了下官这盒毒针,命下官借诊脉之机,扎死姜裹儿!下官是被逼无奈啊!”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太子闭了闭眼,完了。
太子妃保不住了。
他立刻俯身叩首,急声道:“父皇!儿臣当真毫不知情!”
“全是太子妃那毒妇擅作主张!儿臣若早知此事,定不会容她如此胡来!”
裴俨眉心微蹙,极为不解。
“可臣不明白,太子妃娘娘身份何其贵重,为何要谋害臣府上一个通房?”
太子脸色青白交错,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眠光殿里的丑事已够难堪。
他和太子听闻姜裹儿的眼睛跟虞贵妃有几分相似,就派人查证一事,绝不能传出去。
此事必须到此为止。
半晌,皇帝清了清清嗓子,沉声开口:
“太子妃生性善妒,想必是听闻了些风言风语,误以为……误以为太子对那姜氏有意,这才犯了糊涂。“
“幸而姜氏未曾伤及性命。”
“传旨,太子妃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还真是符合皇帝对待皇亲国戚一贯的风格。
裴俨咬着后槽牙,退回原位。
太子妃固然可恨,却不是他这次的主要目标,好戏还在后
敢动她,送你们父子相残!
很快,几个锦衣卫捧着从东宫偏殿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些许锦盒,以及没烧完的药渣走了进来。
太医令跪在地上,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几丸丹药,表面被火燎得微微发黑,却仍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油亮。
太医令捻起一丸,凑近闻了闻,又用银刀切开。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上冒出细汗。
“皇上……”太医令扑通跪下,声音打着颤。
“说!”皇帝厉声喝道。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答:
“这些丹药,与玉贵人呈献给陛下的丹药,气味、色泽极相似。“
“臣仔细验看,发现其中加了过量的朱砂,还有几味极为燥烈的药材。”
太医令顿了顿,不敢抬头。
“此药……短时服用,确实能让人精神奕奕,重振雄风,仿佛重返盛年。“
“可若长期服用,毒性会在体内淤积,损伤五脏六腑。”
“轻则手颤心悸、夜不能寐、性情暴躁,重则……重则骤然昏厥,甚至性命不保啊!”
皇帝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手颤!夜不能寐!易怒!
他最近这两个月,不正是如此吗?!
他原以为是自己因为国事繁重操劳过度,原来……原来是这个逆子在害他!
皇帝怒目圆睁,眼底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暴起。
“好好好……你可真是孝顺啊!这是嫌朕活得太长,挡了你的道,急着要送朕归西?!”
太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昭德帝的腿。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冤枉啊!“
“儿臣不知那药有毒!那方子是一名方士献上的,儿臣自己也曾服过,的确觉得神清气爽,这才想着献给父皇,以尽孝心啊!”
“滚开!”皇帝一脚将太子踹翻,扶起额头,眼前真正发黑。
裴俨急忙上前。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或许真的是被人蒙蔽了,未必存了弑君之心。“
“只是,身为储君,不经太医院验方,便敢将此等烈药送入宫闱。又不走御药房,而是借玉贵人之手,私呈陛下。”
“此举……实在犯了天家大忌。”
“臣以为,此事尚需细查,殿下应该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每一句,都是在替太子说话。
每一句,也都将太子往死里钉。
皇帝看着地上的太子,眼中最后一点父子情分,被烧得干干净净。
“太子秽乱后宫,毒害朕,桩桩件件,十恶不赦!”
皇帝抬起手,指向殿外,声音嘶哑而暴怒。
“传朕旨意——”
“太子失德无状,谋害君父,朕今日便废——”
“皇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太监王安脸色一变,慌忙跪下。
“太后娘娘驾到!”
太子猛然抬头,面如死灰的面上瞬时绽放出希望。
下一刻,殿门大开。
太后由两名老嬷嬷搀扶着走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她虽上了年纪,背脊却仍挺得笔直,鸾凤朝服压得满殿人不敢抬头。
她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太子,又看向满脸怒容的皇帝。
“皇帝这是要废谁?”
“母后,这逆子——”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
“哀家来时,已听说了眠光殿和东宫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荒唐,确实该罚。”
太子立刻伏得更低。
“皇祖母,孙儿知错,孙儿知错!”
太后却没理他,只静静地看着皇帝。
“可皇帝莫非忘了,先皇后临终前,你在她榻前曾亲口应下过什么?”
皇帝脸色微变。
太后缓缓道:“太子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只要太子不犯危及国祚、动摇社稷的大罪,你便不可轻言废储。”
“当年皇帝握着她的手,向祖宗发过誓,你都忘了吗?”
御书房里,一时无人敢出声。
太子的生母,死去的孝懿皇后,当年与皇帝是少年夫妻,也是太后最看重的儿媳。
皇帝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母后,朕今日若不废他,他日他指不定闯出更大的祸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间,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皇上!”
王安尖叫出声,急忙伸手去扶。
皇帝想抬手,却只抬起半边手臂,另一侧肩膀僵得厉害。
他嘴角陡然抽搐,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去,喉间挤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太医令脸色大变,冲上前给皇帝把脉。
“陛下急火攻心,风痰上扰!”
“快!扶陛下躺下,取针,取参汤来!不可再叫陛下动怒!”
宫人顿时乱作一团。
太子跪在原地,先是惊惧,随即悄悄松了口气。
他低着头,眼里慢慢浮现出劫后余生的阴鸷。
这个老东西,为什么还不死?
裴俨站在原地,胸腔里浊气激荡。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太子就被废了!
太后偏偏在此时赶到。
她是刚得了消息,还是……
裴俨眸色渐冷,面上却不显半分,只转身命王安去封锁消息。
天子中风,这消息绝不能马上传出去。
否则京中那些盯着储位的豺狼,怕是今夜就要闻风而动。
太后看了一会儿皇帝,见他一时半会无法醒转,视线扫过殿中众人。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半个字。”
“若有妄议陛下病情、妄传宫闱秘事者,杖毙。”
众人齐齐跪下。
“奴才不敢!”
太后看向缩在一旁的玉贵人。
玉贵人衣衫凌乱,方才还抱着一丝侥幸,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
她膝行两步,颤声哭道:“太后娘娘,臣妾是冤枉的……”
“臣妾也是被太子逼迫,丹药之事,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太后垂眸看着她。
“你不知?”
玉贵人连连点头,眼泪砸在地上。
“臣妾不敢欺瞒太后!臣妾只是……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后宫嫔妃,与储君私相授受,已是大罪。”太后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如今陛下病倒,你留在宫中,只会叫流言越传越乱。”
玉贵人浑身发抖,忽然意识到了太后要做什么。
“太后娘娘!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赐白绫。”
太后一句话,截断了她余下的哭喊。
两名嬷嬷上前,将玉贵人从地上拖起。
玉贵人拼命挣扎,指甲抓过金砖,拖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太后娘娘饶命!”
“太子!太子殿下!你说过会保我的!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能救我——我要见皇后娘娘!”
玉贵人哭声越来越远。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看着太子,摇了摇头。
“你犯下此等大错,我只是暂时保住了你的储君之位,不代表此事便过去了。”
“去祖宗牌位面前跪着!没有哀家的懿旨,不许起!”
太子咬紧牙关,额头贴地。
“孙儿……领旨。”
他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王安冷着脸上前,将他引去殿外。
太子踏出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裴俨。
那眼神阴冷得宛如恶鬼。
裴俨一动不动。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裴俨脸上,沉默良久,缓声道:“裴卿。”
裴俨恭顺拱手:“臣在。”
“陛下病重,近日不宜劳神。”
太后看向帷帐后昏迷不醒的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自今日起,内阁照常票拟。六部奏折、京中要务,先送首辅处裁夺,再呈哀家过目。”
裴俨已经料到了。
“臣,遵懿旨。”
太后点了点头,随即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点翠东珠步摇。
那步摇流光潋滟,翠羽在宫灯下鲜绿欲滴,流苏下坠着的东珠颗颗圆润莹白,一看就极其珍贵,且有些年岁了。
太后将步摇递到裴俨面前,微微叹息。
“你的宠妾姜氏受惊,追根究底,是因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她皱着眉头,压低嗓音:“本宫知道太子无德,可他毕竟是嫡长子,不到万不得已,本宫不愿放弃他。”
“有些话你我心照不宣……你是当朝首辅,当以大局为重,为你身后有的整个家族着想。”
“这支步摇,便赏给你那小妾压惊吧
裹儿巧妙应对,喜提新院子!
裴俨从宫里带回一支点翠东珠步摇,是太后赏给姜氏压惊的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裴府的每一个角落。
天刚蒙蒙亮,姜裹儿的耳房就没消停过。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带着满脸的笑,前后脚地挤进了小小的耳房。
嘴里说着恭喜,眼里的意味却各不相同。
“哎哟,好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这府里上下,谁能得太后赏赐?你这可是头一份呐!”
二夫人拉着姜裹儿的手,帕子都快舞出花了。
三夫人捂嘴笑道:
“可不是嘛!听说那步摇上的东珠,个个都有黄豆那么大,翠羽更是鲜亮得能滴出水来。妹妹快戴上给我们开开眼界呀。”
姜裹儿被她们围在中间,闻着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只觉得头晕。
这哪里是来贺喜的,分明是来看戏的,还想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要是真戴上了,传出去就是“妾室恃宠而骄,僭越主母”。
要是不戴,就是“不敬太后,辜负圣恩”。
戏台子都搭好了,就想看她出丑。
可惜,姑奶奶今天不唱这出。
姜裹儿垂着头,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都是首辅大人和老太君的福气,妾身……妾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二夫人声音高了八度,“你可是相爷心尖尖上的人,连令仪都得靠后站呢。”
这是明晃晃地挑拨她和薛令仪的关系了。
姜裹儿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显慌张,连连摆手:
“二夫人快别这么说,夫人才是相爷最爱重的人。”
就在这时,绿漪掀帘进来,福了福身。
“几位夫人,我们家夫人说,这等大喜事,理应去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一同给老太君报喜呢。”
薛令仪这是在给她解围。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也觉得在这小屋子里演不出什么大戏,便簇拥着姜裹儿往老太君的松鹤园去了。
裴老太君见她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慈爱地笑了笑。
“都来啦。”
“给老太君请安。”众人齐齐行礼。
二夫人抢先一步开了口:“老太君,这可是大喜事啊!太后赏赐裴府女眷,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也跟着沾光呢!”
老太君锐利的目光落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不等老太君开口,从袖中拿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用双手捧着,递到她的面前。
“老太君,妾身愚钝,担不起太后娘娘这般厚赏。”
“此等珍宝,唯有您这样有福德的长辈才配拥有。“
“妾身斗胆,想将这步摇孝敬给您,愿您福寿安康,松柏常青。”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二夫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她设想过姜裹儿有可能得意忘形,或者小心翼翼,却唯独没想过,她居然把太后的赏赐转送给了老太君!
这么好的东西竟也舍得?
老太君沉默了半晌,缓缓地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好,好孩子。”老太君让秦李嬷嬷把锦盒接过来,“是个懂事的。”
她打开锦盒,那支点翠东珠步摇静静躺在里面,流光溢彩,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既然是你一片孝心,那我就收下了。”
老太君干脆利落地合上锦盒,递给李嬷嬷。
几位夫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跟开了染坊似的。
这小蹄子不愧是相爷的宠妾,就这份心性,这份格局,不是寻常姬妾能比的。
老太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姜裹儿的肚子。
“你如今已经是良妾了,怎么也不知道跟相爷撒个娇,讨个院子?”
“我那着清漪苑就不错,清净,地方也大。今儿就让李嬷嬷带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住吧。”
此话一出,各房夫人又是目瞪口呆。
清漪苑不是留给正房嫡子住的吗?
这嫡子还没出生,便让一个妾室住进去了。
这姜裹儿真是了不得了!
姜裹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喜色,“老太君,妾身何德何能……”
“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话!”老太君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今早天还没亮呢,裴俨就特意过来请安,跟她提了这件事。
越往后,姜裹儿的月份越大,虽然有令仪的假肚子吸引大家的注意。
但只要姜裹儿还跟其它通房住在一个院子里,再怎么遮掩也容易露馅。
不如单独指一个院子给她。
正好太后对她有所赏赐,在这时候提,也能服众。
姜裹儿行以半礼谢恩。
薛令仪面带微笑,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有福之人,就该住更好的院子,就算有人嫉妒……那又能怎样?”
“有本事,也让她们去太后跟前求个步摇啊?”
这话,俨然是在敲打其它几房的夫人。
她今日穿得宽松,腹部垫着假肚子,瞧着微微隆起,走路的姿态也比往日慢了些。
二夫人没看到姜裹儿的笑话,心里不忿,又盯起薛令仪的肚子。
“弟妹近日气色不错啊,爱吃酸的还是爱吃辣的?”
薛令仪温婉一笑:“劳堂嫂挂心,近来偏爱吃辣些。”
二夫人眼神一顿,悄悄地松了口气。
“都说酸儿辣女,酸儿辣女,难怪你既不孕吐,也不疲倦,原来是个贴心的闺女呀!”
“不像我,当初生元哥儿时,天天吐得云天黑地,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呢。”
祖宗保佑,薛令仪这胎一定得是个女孩!
如此,她的元哥儿说不定就能过继给裴俨了!
大家都等着看薛令仪翻脸,哪知道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关起心元哥儿来。
“说起来,下个月,是不是就到元哥儿的生辰了?“
“那孩子聪慧,小小年纪就能背整段整段的四书五经,都是堂嫂养的好。”
"二嫂可是要给他办生辰宴?元哥儿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来准备。”
二夫人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她是二房裴铎的夫人,裴铎既是庶出,他们的儿子元哥儿也是庶出。
正房嫡子尚未降生,他们就大张旗鼓办生辰宴,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薛令仪这话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她早就想办了,但是裴铎不肯!
她讪讪地应了句:“多谢你的好事,只是此事还得再议,再议。“
下午,姜裹儿由绿漪陪着,到清漪苑熟悉环境,便听枭卫传来了消息。
枭六对她俩禀告:
“定远侯府当年留下遗物的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废弃的侯府,一旦幕后黑手有动作,马上就能发现。”
同时,宫里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玉贵人昨夜暴毙,太子在宗祠罚跪,没有太后懿旨不得离开。
稍微敏锐些的人,都能看出这两件事有关联。
但究竟是什么关联,大家都讳莫如深,不敢公开谈论。
“对了,相爷他……什么时候回来?”姜裹儿抿了抿下嘴唇,忍不住问。
她还没能谢谢裴俨那日特意托枭卫,给她回来带的药膏。以及那日……他对薛令仪的提醒。
“相爷今……呃,明日应该就能回来,请姜姨娘放心。”枭六答后,立即闪身离开。
薛令仪晃了晃她的胳膊,满眼带笑:“怎么,给他准备了谢礼?”
姜裹儿眨了眨眼,“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他这次跟太子斗法一定辛苦了,我想给他做张新网巾,你帮我参详参详。”
实际上,她的确准备了谢礼。
但……只能给裴俨一个人
放诱饵
清漪苑的东厢房里,日头刚落檐角。
薛令仪站在博古架前,指挥丫鬟摆放瓷瓶与书册。
“那只青瓷梅瓶往里挪半寸,别正对着窗。风一大,若摔了,倒可惜。”
几个丫鬟忙应了。
绿漪掀开厚毡帘,快步进屋,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姜姨娘,外头赵管事差人抬了个麻袋来。”
姜裹儿正坐在窗下,小口喝着燕窝。
闻言,她手中瓷匙停在半空。
“麻袋?”
绿漪压低声音。
“说是从角门外捡回来的。人还剩一口气,赵管事不敢擅专,送来请夫人定夺。”
薛令仪蹙了蹙眉。
“送进来。”
不多时,两个粗使婆子抬着麻袋进了清漪苑。
麻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其中一人解开绳结,将袋口往下一倒。
一个头发花白、满身污泥的人滚在院中青砖上。
她双手被麻绳反绑,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几道新鲜血痕,嘴里发出“呜呜”的残破声响,正是红珠的娘亲李嬷嬷。
薛令仪拿帕子掩了掩鼻尖,蹙眉问:“怎么弄成这样?”
绿漪低声回禀:“玉贵人在宫里被赐死后,这李嬷嬷就被太监直接扔出了宫。“
“巡城司认得她是裴府旧人,怕她死在街上惹出闲话,这才送到角门外。”
姜裹儿垂眸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也正抬着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里,再没了从前的怨恨和算计,只剩下惊惧与哀求。
薛令仪转头看向姜裹儿:“她当初没少给你添堵,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姜裹儿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就当为孩子积德吧,她不想见血。
“人死债消,红珠已经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也算了结了。“
“把她送去南边庄子。”
“能下地种庄稼,便能有一口饭吃,若不能……那便是她自己的命到头了。”
李嬷嬷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姜裹儿定会趁机报复,要她的命,没想到竟还能给她留条活路!
李嬷嬷拼命挣脱开婆子的手,膝行到台阶下,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李嬷嬷颤抖着手,竟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
姜裹儿瞪大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又是闹哪一出?
青天白日的,她一个有身子的人,哪看得了这等腌臜场面!
只见李嬷嬷伸手探进亵裤,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皱巴绢布,双手捧着递向姜裹儿。
姜裹儿这才缓了口气。
她方才还以为这老妇在宫里受了刺激,竟要做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绿漪强忍着那股潮腥味,用两根手指夹过绢布,将它在桌上摊开。
绢布上写着十几个人名。
每个人名的后面,都有一行数字。
“二月,乙仓,三千。”
“五月,南库,八千。”
“七月,丙引,五千。”
墨色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日记下的。
薛令仪本还只是疑惑,待看清第三行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此人是兵部员外郎周衡。”
姜裹儿眸光一动。
周衡?
陆云铮此前提供的那份兵部异常升迁名录里,也有此人。
姜裹儿指尖轻轻按在绢布一角。
再往下,还有户部清吏司王主事、盐课提举司的赵同知,甚至有两名负责军需转运的小官。
这些人官阶并不算高,俸禄也有定数。
可绢布后头记着的数目,最少三千,最多近万。
“这不像寻常私账。”
薛令仪点头。
“像是有人借仓库、盐引、药材或旁的名目,暗中走银。”
“而这些名字……”她抬眸看向姜裹儿,“很可能只是收钱的人。”
姜裹儿心口一沉。
玉贵人如何能拿到这么多朝官的私账?
要么是她从太子那儿偷偷搞到的,要么是她从皇后萧玉真那儿搞到的。
本以为是保命符,没想到要她命的是太后,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杖毙了。
当今皇上严查贪官污吏,量刑极重,动辄抄家、株连三族。
可财帛动人心,总有些仗着上头有人,继续干这些脏污的勾当。
薛令仪低声道:“这东西太烫手了,等相爷回府,必须立刻交给他。”
姜裹儿点点头,将名单妥善收进匣子里。
李嬷嬷随即在薛令仪的吩咐下,被人带走了。
姜裹儿坐回软榻,抱起绢丝人偶。
裴俨已经两日没有回府。
宫里乱成那般,他在内阁里不知要批多少奏疏,见多少人,熬多少夜。
姜裹儿抿了抿唇。
她取来一把小木梳,细细替它梳开头发,按摩头皮。
接着,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它的肩头。
又按了按它的膝盖。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身上都发僵了吧。”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根。
她操什么心?
裴俨是当朝首辅,使唤几个宫女给自己推拿,难道还使唤不动吗?
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可手上替人偶揉肩的动作,却没停。
“罢了,这是我替孩子按的,叫他爹舒坦点,也省得回来时冷着一张脸,吓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阁值房。
裴俨已经两日未曾合眼。
昭德帝中风昏迷的消息,尚且压在宫墙之内,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朝中奏疏,则暂由内阁票拟,再送太后处过目。
宽阔的红木书案上,奏疏堆得像一座小山。
裴俨一身绯色官袍,手指上沾了些朱砂墨迹。
他执笔批阅,字迹沉稳锋利,眼中已浮现出血丝,但紧拧着眉头,不露丝毫疲态。
忽然,他手指微微一顿。
感觉有人隔着空气,替他轻轻梳头。
一双暖乎乎的小手,给他揉了几下肩。
紧接着,是膝盖处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
裴俨自从进宫那日起就冷峻的眉眼,难得松了半分。
舜舜。
一定是她又在摆弄人偶。
特意给他按摩么?想他了?
裴俨的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枭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低声禀告:
“主子,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
“各州县和北疆,不日就会得到消息,东宫太子背地里截杀西域商队,搜刮珍稀药材,炼制有毒丹药谋害圣上,如今已被太后软禁,大有被废之兆。”
“至于东宫失火当日,被太子妃下令送出东宫的方士,也都已经抓住,看管了起来。”
裴俨收敛神色,提笔墨在票签上写下“准奏”二字。
“很好。太子被软禁东宫,消息不灵,他手底下那些爪牙群龙无首。”
“那些方士……先好吃好喝软禁着,等皇帝醒了,再送去宫里。”
他抬起眼,眸光冷得像深冬寒潭。
“我这就写一份薛涛笺给陆云铮,不用再顾忌打草惊蛇,立刻对保定府兵部主事刘全动手!“
“无论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把他的皮扒了,也要让他吐出知道的所有实情。”
枭三接过他写好的薛涛笺,领命退下。
裴俨又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狼毫。
这封信,他打算写给镇守宣武的将领司马荻。
定远侯慕容魁蒙冤被杀后,北疆防线年年吃紧。
赤狄人狡猾,像草原上的狼,专挑大楚虚弱时撕咬,抢一把便跑,绝不恋战。
如今京中太子失势、皇帝病重的流言往北疆传。
赤狄若信了,必会以为大楚内乱。
这岂非一个绝佳的诱饵?!
裴俨在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太子势危,朝堂将乱,赤狄必有所动。备足粮草,引蛇出洞,一举歼之。”
写完,他用暗红色的封蜡将信笺封死,盖上私印。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
裴俨拿回了她的嫁妆
半个来月,裴府风平浪静。
姜裹儿搬进清漪苑后,吃得比从前精细,睡得也安稳些。
每日早起,用完容易消化的早膳后,她都会替绢丝人偶净面、梳发,再将人偶放在软枕边,自己靠着引枕翻医书。
薛令仪特意挑了些讲妇人孕中调养、寻常药理的书给她看。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已是刀兵四起。
赤狄各部果然上钩。
听闻大楚太子被废、皇帝病重,赤狄首领大喜,暗中集结八万骑兵,准备趁火南下,抢粮、抢马、抢女人。
北疆中军大帐里,几名老将围着沙盘争执不休。
“司马将军,赤狄来势太大,咱们守城便是,何必贸然出兵?”
“是啊!他们有八万骑兵,咱们若追出去,万一中了埋伏,谁担得起这罪?”
司马荻站在沙盘前,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北地风霜磨出的冷硬。
他抬手,将裴俨的密信拍在案上。
“知道我父亲为何给我取名为荻吗?不艸死北狄那帮畜生,我司马荻,绝不回京!”
“裴阁老帮我们下了一个这么好的诱饵,怎能不用?“
“如果这样的机会都要错过,敢问各位,将来有何脸面去见死去的将士?!”
“赤狄以为咱们乱了,正好,咱们直接放他们进来。”
一名老将皱眉:“可若放他们进来,沿途百姓怎么办?”
“提前通知他们躲起来!但粮食、牲畜都不要带走!”
司马荻高昂起头颅,声音如西风烈烈。
“定远侯还在时,赤狄不敢越境半步。”
“定远侯战死后,他们便拿北疆当自家牧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守城,能守出几年太平?”
帐中无人再敢出声。
司马荻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谁再敢言避战,军法处置。这一仗,本将打头阵!”
三日后。
司马荻亲率三百轻骑,故意丢下几辆装满粮袋的辎重车,佯作仓促撤退。
赤狄骑兵见状大喜,以为大楚军心已乱,争先恐后追入葫芦谷。
谷道本就狭窄,马蹄交错,尘土滚滚。
有人急着抢粮,有人急着往前挤,队伍渐渐失了阵形。
待赤狄前军冲到谷腹,后军还堵在谷口时,众人才发现不对。
那些看似装满粮草的车里,装的全是干草与油布!
谷口处,巨石轰然滚落。
后路,被切断了。
山崖之上,大楚弓弩手齐齐现身。
司马荻勒马立在谷口,抬手一箭,箭矢破风而出,正中赤狄军旗。
旗手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下一刻,他厉声喝道:
“放火!”
火箭如雨。
干草遇油,烈焰顷刻冲天。
浓烟裹着热浪,往谷中扑去。
战马受惊,嘶鸣着横冲直撞。
骑兵被挤得进退不得,有人坠马,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蹄踩过,惨叫声、怒骂声、马嘶声混作一片。
司马荻一马当先,率军自侧翼杀入。
他手中长刀卷着血光,连斩数人,直逼赤狄首领所在。
那首领挥刀迎战。
两马交错间,司马荻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自其颈间横斩而过。
一颗头颅飞出数丈,滚落在燃烧的草堆旁。
司马荻提刀勒马,刀尖滴血。
他高举赤狄首领的头颅,声如惊雷。
“犯我大楚边境者——杀!”
北疆将士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杀——!”
火烧葫芦谷。
赤狄八万骑兵死伤大半,残部仓皇北逃。
这一战,打得赤狄数年不敢南望。
更是定远侯慕容魁战死之后,北疆打出的第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捷报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入京城。
消息传到内阁时,众辅臣为之一振。
裴俨捏着那封沾着硝烟味的捷报,视线落在“灭敌八万,赤狄溃逃”八个大字上。
他缓慢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这只是第一步。
定远侯府背负的罪名……
他也会替她,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他拿着捷报,起身前往慈宁宫。
太后这些日子因昭德帝病重、太子被禁足而焦头烂额。
听见北疆大捷,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真切的松快。
“好,好啊!”太后连连点头,看向裴俨的目光愈发热络。
“全赖裴卿你在朝中运筹帷幄,司马荻能打出这场大胜,也离不开你的功劳。裴卿,你果真是国之肱骨。”
“太后娘娘谬赞,臣不敢贪功。北疆将士浴血守土,臣不过尽了臣子的本分。”
太后挥退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下心腹嬷嬷守在不远处。
“裴卿,近来东宫之事,哀家想了许久。”
“太子虽犯了错,但到底年轻,受人蒙蔽,又有妖道蛊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俨身上。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轻易动不得。”
“满朝文武之中,哀家最信得过的,只有你。”
“哀家有意让你做太子太傅,让太子行拜师之礼。有你亲自教导他,这大楚的江山才能稳当。”
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帝师。
太后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整个裴家的势力还会更上一层楼,成为整个大楚最大的世家!
如此诱惑,谁能抵抗?
然而裴俨并没有答应。
他垂着眼,语气不疾不徐:“太后娘娘厚爱,臣本不该推辞。”
“但兹事体大,圣上如今仍未苏醒,微臣不敢私下教导太子。”
裴俨这是在提醒太后,趁着皇帝昏迷就急不可待地拉拢他,只会让圣上更加厌恶太子。
“不过,微臣有一事想请示太后。”
太后一愣,随即在心里松了口气。
提要求好啊。
不怕臣子提要求,就怕臣子没弱点。
“何事?裴卿只管开口。”
只要满足了他,把他绑在太子船上的事就算成了一半。
“听闻当年定远侯府被查抄时,定远侯夫人有一套点翠东珠嫁妆头面。“
“臣眼皮子浅,父母又早亡,祖母辛苦多年养育我,如今已是白发苍苍。”
“微臣想找到它,送给祖母做寿礼,不知太后娘娘可知此物下落?“
“原来是这事,哀家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太后笑了笑,对心腹嬷嬷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走出来。
太后亲自打开匣盖。
“这副头面原是孝懿皇后赏给定远侯夫人的,后来侯府出事,锦衣卫便把它送进宫里来了。”
“年头久了,珠子和翠羽有些松脱。哀家叫人收起来,一直未曾动过。”
“裴卿拿回去,寻个好匠人重新镶嵌便是。”
裴俨眸色微沉。
定远侯府抄没的财物,本该登记造册,归入内库。
可这副头面,竟一直在太后私库?
他若不问,怕是会被太后懿旨留着,然后变成檀家的私产了吧!
裴俨面不改色,伸手接过匣子。
“多谢太后赏赐。”
太后见他收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你担心的问题哀家也想到了,那就等皇帝醒了,请他下达旨意,封你为太子太傅吧。”
“臣告退。”
裴俨捧着匣子,转身退出慈宁宫。
殿外风冷,宫墙压得人透不过气。
匣子里残缺的金丝底座,像一根刺。
定远侯府被抄没的东西,究竟有多少进了太后的私库?
又有多少,落到了檀家手里?
他五指慢慢收紧。
檀木匣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檀家。
不能留
我把枭卫交给你
裴俨在宫里连轴转了半个多月,今日终于回府了。
清漪苑内。
姜裹儿一大早便起了床,破天荒地在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
绿漪拿来两套衣裙让她挑,她选了件藕荷色对襟褙子,配淡紫色的马面裙。
铜镜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手边那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里,装着她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网巾。
半个时辰过去。
院门外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姜裹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
想必是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
他是孙辈,理应如此。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越爬越高。
她忍不住往窗外瞥。
这请安的时辰也太长了些,莫不是老太君留他用膳了?
亦或是去了正院看令仪?
也是,他这么久没回家,去跟令仪了解一下府中近况理所应当。
姜裹儿在屋里踱步,随手拿起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大人架子真够大的,回来也不差人支应一声,白白让人等。
他难道就不想……孩子?
等到了晌午,外头依然没动静。
姜裹儿彻底熄了心思,将网巾往抽屉深处一推。
爱来不来,不来她乐得清静,姑奶奶还要睡午觉呢!
裴府后罩房,僻静的一处院落。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裴俨坐在蒲团上,绯色官袍尚未换下,眼下透着青灰。
“道长,我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半个月他在内阁劳心伤神,心口多次绞痛,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坐在对面的龙川道长拨弄着拂尘,叹了口气。
“贫道早提醒过您,相爷若能心如止水,不悲不喜,不殚精竭虑,撑到孩子出生,应是无碍。”
裴俨轻笑出声,那笑声却泛着苦。
不殚精竭虑?
如今夺嫡大战已在暗中开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他要在群狼环伺中护住裴家,护住舜舜和孩子,怎能不步步为营?
不殚精竭虑,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龙川道长沉默片刻,缓声道:
“相爷既然看透了,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莫要在走前留下遗憾。”
遗憾?
裴俨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
他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他想让舜舜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让她爱他,心里只有他。
可理智又在一遍遍嘲弄自己。
一个短命鬼,去索求人家的真心,这不是造孽么?
等他两腿一伸,她若真动了情,下半辈子怎么办?
不爱才是对的,不爱才不会伤筋动骨。
他能借着人偶的共感,察觉到她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这点喜欢,在她的血海深仇面前,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他能够体谅,也发誓会帮她达成心愿。
可裴俨到底是个俗人,他也会不甘。
明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哪怕……哄哄他也好啊。
怎么该哄的时候却不哄了呢?
龙川道长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抚须问道:“大人可知,贫道从前养过一只狸奴?”
裴俨挑眉,没作声。
“那狸奴毛色油亮,脾气却大得很。”道长自顾自说下去。
“贫道好吃好喝供着它,它却成日爱搭不理。贫道为此苦恼许久,总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就该换来它的亲近。”
“后来贫道想通了,人有人的妄念,猫有猫的性子。“
“你当初只是想要子嗣延续血脉,并没有诚心相待,如今子嗣有了,你又眼巴巴地想要人家的心。”
“但人家从来都不欠你的,不仅不欠,还帮您解毒,是你的大恩人。”
龙川道长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
“人呐,不能既要,还要,又要。”
裴俨怔住在场,半晌回不了神。
“相爷不妨换个方式思考。”道长给他的茶盏里添了茶。
“你不了解她、甚至她千方百计瞒着你,骗你时,你便已经动了心。“
“那往后日子里,你每多瞧见她一分真性情,岂不就多爱她一分?”
“永远有拆不完的惊喜,余下的光阴便唯有欢愉,何来厌烦与愁苦?”
道长抚掌大笑,“此等美事,相爷竟还不知足!”
这番话,将裴俨心头那团乱麻瞬间散开。
一直盘旋在胸口的阴郁豁然开朗。
左右不过是剩下的光阴。
她不来就他,他去就她便是。
何必非要强求,在短暂的余生里折磨彼此?
清漪苑。
午觉醒来,姜裹儿正捏着银针,对着一块布头出神。
门外传来绿萝的声音:”奴婢给相爷请安。”
姜裹儿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裴俨挑开厚门帘,大步跨进屋里。
他刚换了件鸦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
“怎么不当心些?”
他几步上前,捏住姜裹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含进嘴里。
舌尖扫过伤口。
姜裹儿浑身一颤,慌忙将手往回缩。
“相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忘了你?”
裴俨松开她的手,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姜裹儿被他看得心头有些不自在。
“妾身不敢。”
裴俨勾起唇角,没有动怒。
“枭三。”
随着裴俨的声音,枭三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裴俨握住姜裹儿的手,语气郑重。
“从今日起,你可以差遣枭三。有什么麻烦事需要他做的,直接交代他便是。”
姜裹儿眼底满是惊愕。
枭卫是裴家培养多年的暗卫,直属首辅,只听命于裴俨一人。
他竟将这么大的权利直接放到她手里?
裴俨冲枭三扬了扬下巴。
“说说檀家那边的动静。”
枭三低头回禀:“属下遵照主子之前的吩咐,近日一直盯着太后娘家。“
“半个月之前,檀府上下就开始闭门谢客。“
“但后罩房的采买管事,采买的雄黄、艾叶翻了三倍,白布和香烛也买了不少。”
姜裹儿眸光一凝。
“买雄黄艾叶,可以说是为了驱邪避秽。可大批量买白布和香烛,这说明府里死了人。”
她看向裴俨,“而且死的人,他们不敢对外发丧,只能在府里偷偷祭奠。”
裴俨眼底闪过赞赏。
“要查清这件事……”
姜裹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檀
此计甚损,相爷甚爱
檀玉自从上次在道观污蔑姜裹儿和谢磐私通,被裴俨揭穿,挨了三十大板,这些日子非常老实。
这几日,绿漪向她提起过,檀玉心神不宁,总往角门跑,似乎在等家里的消息。
姜裹儿快步走到门边,吩咐绿漪:“去把檀玉叫来。”
不多时,檀玉被带来清漪苑。
一进屋,看到裴俨坐在主位,檀玉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姜裹儿目光如电。
“檀玉,你娘可是病了?”
檀玉抖如筛糠,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你若不说实话,我便让枭卫去查。查出来,可就不是赶出府那么简单了。”
姜裹儿吊起眉梢,颇具威严。
檀玉上次被裴俨打怕了,屁股上的伤至今还未痊愈。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她深深的觉得自己不是姜裹儿的对手,当即跪倒在地。
“姨娘饶命!相爷饶命!奴婢的娘没病。是……是奴婢的哥哥出事了。“
“原本,他在苏州给二伯父办事,可上个月二伯父为了抢占当地的一块风水宝地,命人强拆了一个村子。”
“村民不服,去衙门闹事,二伯父让家丁动了手……闹出了十几条人命!”
“奴婢的哥哥在那场械斗中,被捅了两刀,伤在肺腑……“
“送回家熬了二十多天,终于在前日……呜呜呜……没了!”
檀玉边哭着边磕头。
“事情闹大了,二伯父怕上头追查,正想方设法捂着。“
“二伯父怕奴婢爹娘多嘴,还把他们给软禁在檀家,不让他们出门!可怜我哥哥,到现在没有入土为安!”
姜裹儿挥挥手,让绿漪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裹儿转身看向裴俨,因为兴奋,两颊泛起微红。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相爷,这事儿大有文章可做啊。”
裴俨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真好看。
她这副算计别人时容光焕发的样子,俨然油光水滑的小狐狸。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利用?”裴俨循循善诱,仿佛一个耐心教导学生的先生。
姜裹儿在屋内走了两步。
“檀家二老爷在苏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几条人命,地方上不可能压得住。”
“除非赵知府帮忙遮掩!这事儿,赵知府既然知情,那他必然以前就跟檀家勾结了,得着过不少好处!”
她越说眼睛越亮。
“相爷手里,不是还扣着赵知府之前送来的十万两赃银吗?”
裴俨挑眉。
姜裹儿几步走到裴俨跟前,眼底闪烁着狡黠。
“檀家眼下急需打点各路关系,到处都需要银钱,可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钱庄提银。”
“咱们直接派人假冒赵知府的心腹,把这十万两白银装进大箱子里,上面铺满古籍字画,送到檀家去!”
她越说越兴奋。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檀家二老爷拿到这笔钱,定然喜出望外。”
“他需要封口、贿赂、甚至杀人灭口。不管他用这笔钱去干什么,只要让枭卫死死盯着……”
“就能查出他们檀家究竟牵扯了多少官员。”裴俨接上她的话。
姜裹儿忙不迭地点头。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从李嬷嬷手里拿到的绢布。
她将绢布铺在裴俨手边的桌案上。
“玉贵人留下的这份名单,记录了许多官员的黑账。咱们等枭卫探出檀家行贿的官员后,两相印证对比……”
姜裹儿呼吸有些急促。
“咱们就能彻底拿住这些人的把柄!”
说完,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计策着实有些阴损,一环扣一环,算是把檀家往死里逼。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心思太过歹毒?
“此计……可行吗?”她试探着开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裴俨坐在官帽椅上,姜裹儿站在他面前。
他缓缓仰起脸,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眉眼。
没有厌恶,没有防备。
只有纯粹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痴迷。
“当然行。”
裴俨嗓音暗哑,伸出双臂,环住了姜裹儿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太行了。”
姜裹儿惊得了僵住身子。
过了良久,裴俨抬起头,从下往上仰望她。
平日里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首辅大人,此刻用一种无比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她。
“舜舜。”
他叫着她的本名。
“此计甚损……”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刚要挣扎,腰间的手臂却顺着她的背脊往上轻抚,落在了她的肩膀,继而抚弄上她的两鬓。
“我很喜欢。”
他咬着尾音,呢喃低哑,眼神又湿又热。
这世上男人大多希望自己的女人纯洁善良。
可裴俨偏不,他更喜欢她这副狡黠可爱、生机勃勃的模样,止不住地心尖发颤,浑身发烫。
积攒了半个月的岩浆,随时有可能喷薄而出。
姜裹儿面红耳赤。
她这般算计当朝太后的娘家,他不仅不觉得她狠毒,而且还……
这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相爷既然觉得可行,那就让枭卫去办吧。”姜裹儿急急想要脱身。
“慢着。”
裴俨拽住她的手,吩咐枭三把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在桌面上。
“在宫里,太后故意试探我,我没上当,还歪打正着,替你讨回了嫁妆,你打算怎么谢我?”
姜裹儿一瞬,视线落在那个半开的匣子上。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残损的头面。
那有所破损的点翠,那些散落的被人撬下的东珠,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裴俨答应她的,真的做到的了!
裴俨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从背后抱住。
在她耳尖上一连啄了好几下,呼吸滚烫。
“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夜里有没有对着人偶……想我
蒙上眼,今夜听凭她发落
“想没想?”
裴俨又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姜裹儿的心跳有些失序。
她视线微微下移,扫过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紧抿却透着薄红的唇。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裴俨这副好皮囊。
既然喜欢,又何必委屈自己?
姜裹儿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裴俨却慢慢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脖颈后仰。
他抬起下颌,平日里那双清冷孤高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渴求与沉沦,就那般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种无声地邀请。
姜裹儿看懂了。
她心尖一颤,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裴俨的身体陡然一震,像是枯木骤然逢着了甘霖。
下一瞬,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吮了上去。
这个吻宛如疾风暴雨,急切极了。
却又并非裴俨单方面的索取。
姜裹儿毫不示弱地回咬过去,舌尖试探、纠缠、互相追逐,谁也不肯落下风。
唇齿交缠间,姜裹儿的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了薛令仪前几日来清漪苑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那日,她正对着绢丝人偶发呆,薛令仪屏退了左右,捧着一盏玫瑰花茶,笑盈盈地靠在罗汉床上。
“既然你都已经对他坦诚了身世,相爷也答应帮你为慕容家报仇,你又何必日日把界限划得那么清?”
薛令仪语气轻快。
不需要伺候丈夫,仗着假孕不需要晨昏定省,上无公婆管束,每日只管好中馈,看顾她。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你瞧瞧,这都几个月了,他依然独宠你一人。上我那儿就只是坐坐,别的通房也不宠幸,连老太君发话都不管用。”
薛令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依我看呐,相爷对你,那是上瘾了。好比那魏晋士人离不开五石散,根本戒不掉。”
姜裹儿当时就红了脸,吞吞吐吐道:
“可我……毕竟之前骗了他。如今还怀着身孕,又身负血海深仇,如何能跟他……”
“大错特错!”薛令仪一拍桌案,从袖兜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塞进姜裹儿怀里。
“这是什么?”姜裹儿低头一看,面色瞬间爆红。
那竟是一本专讲孕中房事宜忌的避火图!
薛令仪平日里瞧着端庄清雅,书卷气浓得像个女先生,怎的背地里竟看这些东西?!
薛令仪清了清嗓子,这可是她恩师的大作。
“难不成你还信奉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鬼话?认为要一心一意报仇,就必须断绝七情六欲?“
“男人向往权力,可以三妻四妾。反之,咱们女人就不行?他们玩弄权术时,身边又什么时候断过女人?”
“前朝的长公主,一边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边把那些天之骄子当做入幕之宾,快活了一辈子!”
“你觉得欺骗了相爷心怀愧疚,就憋着自己不去跟他好,相爷怎么想?”
薛令仪轻戳着她的额头,“你呀,不要既委屈了相爷,又委屈了自己。”
回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姜裹儿被裴俨吻得神思恍惚,脑子里嗡嗡作响,终于抛开了最后一丝矜持。
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裴俨额角青筋微跳,眼尾被熏得通红。
他强忍着体内要将五脏六腑都焚穿的冲动,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粗重地喘息着。
“舜舜,你老实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半个月,究竟想我了没有?”
姜裹儿心跳如鼓,伸手抚上他滚烫的后背,声音细若蚊呐:“……想了。”
“每天晚上……都要抓着你的亵衣,才能睡得着。”
裴俨愣了一下,胸腔里发出愉悦的震颤。
他抬起头,眼睛黑亮,在她鼻尖上轻咬了一口:“我忍不住了。”
姜裹儿羞得偏过头去:“咱们刚才不是在说正事嘛?方才还在说怎么对付檀家……”
裴俨长长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滚的邪火,掌心一下下抚摸她的腰窝。
“我们手中如今握着不少牌。”他眼眸微眯。
“沙莱拉,她是东宫原本布下的眼线;翠屏,是皇后安插进来的;还有我那三堂哥裴章,是皇上盯着我的耳目。”
“然而这些人,如今都已然为我们所用。”
他冷笑一声,略带得意。
“我们先把真假掺杂的消息分别递出去,只需坐壁上观,看看到时候……是哪只狗先急得跳墙。”
“哪只跳出来,咱们就打哪一只。”
姜裹儿眨了眨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当真是胆大包天,那可是太子、皇后和皇帝!
他竟敢暗戳戳地比作是狗。
但看着他这副不可一世、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兴奋的指尖发麻。
“相爷就不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她轻声嗔怪。
裴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如今,已经四个月了。
“我问过龙川道长了。”
裴俨喉结上下滚动,胸膛烙在她胳膊上,隔着衣料传来热度。
“道长说,胎像稳固,只要……只要慢些,轻些,无碍的。”
他眼眶忍的猩红,像一只饿极了却又极力克制的大型猛兽,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的哀求:
“舜舜,若有任何不适,你随时喊停,我绝不伤你分毫。”
“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姜裹儿垂下眸子,心跳的飞快,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相爷急什么?你不在府上这几日,妾身给你备了一份谢礼,总得先让你瞧瞧。”
裴俨挑眉,眼底迸溅出期待:“什么谢礼?”
“莫不是方才匣子里那条网巾?只要你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姜裹儿摇摇头,“不是那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素色的绸带。
“闭上眼。”
裴俨盯着那条绸带,眸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他抬手将她拉近半步,低声问:“舜舜要拿它做什么?”
姜裹儿被问得脸热,仍强撑着道:“相爷若怕,那便算了。”
裴俨唇边浮出一点笑,微微仰起脸,将眼睛闭上。
“我不怕,你来。”
姜裹儿将绸带覆上他的眼,绕到脑后系好。
绸带覆眼的刹那,周遭陡然静了下来,耳边的吐息与心跳被无限放
这份谢礼,我好喜欢
裴俨呼吸一滞,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收紧了几分。
他并未催促,只安静坐着,任她的手探至衣襟前,替他解开盘扣。
常服褪下,中衣散落,露出肩颈与腰腹分明的线条。
姜裹儿指尖划过他腰间,感觉到他身子绷得厉害,心中莫名生出一点得意。
原来这人也没有那么沉稳。
空气微凉,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但下一瞬,一抹凉沁沁的异样触感贴上了他的腰腹。
那似乎是一圈珠串,细细的,带着些沉甸甸的坠感。
姜裹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腰椎,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相爷可以睁眼了。”
裴俨一把扯下覆在眼上的绸带,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由几百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穿成的细长腰链,圈在他精壮的腰间。
那珍珠莹润光泽,衬着他偏麦色的皮肤,竟生出一种极致靡丽的视觉冲击。
腰链很长,尾端还垂下长长的一截,搭在他的臀边。
裴俨眸色陡然转暗,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姜裹儿耳尖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只许相爷拿那金镶玉的脚镯圈着我……”她声音微颤,却劲劲儿的,“难道便不许我用这珠链,圈一圈相爷?”
这话实在大胆。
换作旁人,定然要训她不知尊卑。
非得好好教教她什么是三从四德、以夫为纲不可。
裴俨却低低笑了,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如同暴雨打在他脸上。
“许。”
裴俨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邪肆。
裴俨握住她的手,将珠链垂下的那一截放入她掌心。
“你想怎么圈,都许。”
姜裹儿攥着珠链,掌心发烫,嘴上却不肯饶他。
“相爷说话可要算数。”
裴俨俯首,鼻息拂过她耳侧,嗓音低哑。
“今夜,都听你的。”
“想要快些,你便往上扯。”
“想要慢些,你便往下拽。”
裴俨顺势搂着她,一起倒在柔软的锦被上,另一只手扯断了床头的幔帐系带。
昏暗的拔步床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帐中珠声细碎,时断时续。
姜裹儿被他哄得没了脾气,只能攥紧掌心那截珠链,含糊道:“你少说些话。”
裴俨低低应了一声,呼吸落在她颈侧。
“好。”
可没过多久,他又在她耳边问:“舜舜,疼不疼?”
姜裹儿羞恼不已,手中珠链往上用力一扯。
细细碎碎的碰撞声,像是轻微的虫鸣。
“乖,再扯紧些……”他低喘着,额头的汗珠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一哆嗦。
他怎么这样!
不是说好了让她掌控节奏的嘛,怎的反倒处处引诱?
珠串滑拉的声音逐渐变得密集且剧烈,如同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姜裹儿手上的力道彻底失控。
啪——
串着珍珠的冰蚕丝线,终是承受不住,崩断了开来。
几百颗米粒大小的南珠瞬间失去了束缚,碎玉崩雪,哗啦啦砸在床榻上。
又顺着被褥的边缘,如断了线的雨帘,滚落了一地。
裴俨俯身替她拂开额前湿发,声音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这份谢礼……我好喜欢。”
……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京都檀府的角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几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被几个灰衣短打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
领头的,是个样貌普通但出生于江南的枭卫假扮的小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凑上前去。
“檀二爷,这是赵大人让小的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细细柔柔。
檀二爷捏着手里的黄花梨手杖,没有立刻接话,神色倨傲。
他上前两步,拿杖尖一挑,直接把当头那口箱子的盖子掀开了。
满满一箱子,全是泛黄的前朝孤本。
檀二爷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上的肉狠狠颤了颤。
“赵知府这是唱的哪出?”
“京都这地界儿,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酸腐破书。”
“他大老远让人抬几箱这玩意儿来,打发叫花子呢?”
小厮赶忙赔着笑脸,腰弯得更低。
“二爷息怒。”
“我家大人在江南得了些罕见的孤本,念着二爷是个爱书的雅人,便让小的日夜兼程送来。”
“至于别的,小的一个跑腿的,实在是……一概不知啊。”
小厮一边搭腔,一边故作笨拙地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摞书,想递给檀二爷过目。
手一滑,两本书“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掉,不着痕迹的露出了,底下用暗红绸缎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硬物。
檀二爷眼尖,只扫了一眼,心头突地一跳。
那绸缎上织着的暗纹,是如意云头纹加上并蒂莲。
这花样他太熟了!
赵知府正室夫人的娘家,在江南开着最大的丝绸庄,这纹样是独一份的招牌。
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檀二爷暗暗松了口气,心里骂了句“算你姓赵的识相”。
如今檀家正为苏州那十几条人命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死者的家属四处告状,当地的乡绅、村民和县衙都得打点封口,偏偏他刚娶了两房妾室,购置了两处房产,手头银钱周转不开。
这十万两,来得正是时候。
“赵大人有心了。”
檀二爷挥挥手,示意心腹把人带下去看赏。
人一走,他迫不及待地让人拆了绸缎,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晕。
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上往宫里递消息请示太后,当即拍板。
“去,把老三叫来。”
不过半个时辰,两拨人马便从檀府悄悄出了门。
一拨带着银锭,快马加鞭直奔苏州,要拿钱封口,摆平那些闹事的苦主以及知情人。
另一拨人,则是把银锭塞进古董花瓶里,拐进了萧大人的府邸。
萧大人虽然已经致仕,但身为前任首辅,门生旧故遍布朝野,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哪怕是锦衣卫中都有他的人。
只要萧家肯收下这份礼,日后就算这案子真被人捅上来,也能轻而易举地压下去。
檀二爷盘算得很美。
却不知,这两拨人刚踏出檀府半步,身后的巷子阴影里,便跟上了几道鬼魅般的身
这该死的默契!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一角。
废后萧玉真所在的幽静宫院内,虽号称冷宫,却并无太多破败之处。
她一袭素雅常服,正姿态闲适地坐在罗汉床上煮茶,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来此静养的贵人。
太后在几个老嬷嬷的簇拥下走进来,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玉真,语气里带着常年浸淫权力的威压。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萧玉真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拨弄着茶具。
“太后娘娘大驾光临,有话不妨直言。”
老虔婆,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后也不恼,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皇帝病重,哀家打算下懿旨,让你出这冷宫,去佛堂日夜为皇上诵经祈福。”
萧玉真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定定看着太后。
不可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果然,太后紧接着开口。
“出来可以。但从今往后,你必须死心塌地辅佐太子,不能再有别的心思。”
萧玉真听到“太子”二字,毫不掩饰地扯开唇角。
“那个成天只知道流连花丛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太后突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响。
“放肆!太子纵然蠢钝好色,那也是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
说到这儿,她忽的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难想到,正因为太子如此……才好掌控。”
“玉真,你别犯轴。跟未来滔天的权利相比,区区一个裴俨算什么?”
“等你大权在握,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样的男人你得不到?”
萧玉真嗤笑一声,没有接话。
太后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还惦记着裴俨那个没七情六欲的怪物?”
“哀家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檀玉昨日才送来密报,裴俨最近迷上了太子送他的那个西域舞姬,夜里折腾得不轻。”
“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不过是有的表露得早,有的装得像罢了。”
听到裴俨宠幸舞姬,萧玉真手里的茶盖险些砸在地上。
沙莱拉那个下贱的异族女人?
裴俨怎么可能看得上?!
她心里是一百个不信,这老太婆分明是拿假消息在蛊惑她。
但眼下,这是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
萧玉真收敛起所有的不甘与杀意,顺从地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臣妾明白。”
“只要能出去,儿臣定当与太子、太后同气连枝,鞠躬尽瘁。”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想通了。
但那垂下的眼底,却翻涌着极度扭曲的阴鸷与讥诮。
老太婆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胆小。
竟然为了保住那个蠢货太子,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权力她要。
裴俨,她同样要!
谁也别想抢走。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玉真,指甲掐着掌心,泛起阵阵阴冷的杀机。
若不是这贱人手里,捏着那个足以让整个檀氏一族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她早就让人灌下一杯毒药,把这蛇蝎毒妇彻底了结了。
怎会留她活到现在,还要亲手把她放出来?
不过也无妨,眼下用她制衡裴俨,等局势稳定了,她再收拾萧玉真。
等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
萧玉真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砖缝里的青苔,诡异地笑了起来。
辅佐太子?做梦。
她要扶持的,是生母只是一介低贱宫女、最无根基且年幼的十皇子。
等十皇子登基,她便是摄政太后。
到那时……所有阻碍她的人,都得死!
入夜,裴府清漪苑。
屋内暖香浮动,橘色的夕阳洒在拔步床上。
姜裹儿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本闲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肚子已然开始显怀,也不知道是不是双胎的缘故,这几日小腿总是发酸发胀,稍微坐久一点便难受得紧。
裴俨褪了外袍,只穿一件玉色中衣。
他坐在床榻边,将姜裹儿的右腿搁在自己膝头上,大掌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小腿肚。
姜裹儿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挣了挣。
“相爷,让绿漪来便好。”
裴俨按住她的脚踝。
“别动,龙川道长说了,有孕之人极易气血淤滞,我帮你按按,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枭三极轻的禀报声。
“主子。”
裴俨手里的动作未停,“进来说,不必避讳。”
枭三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外。
“已经确认,萧家收了檀家二爷的银子,一切皆在主子预料之中。”
“另外,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以给圣上祈福为名,决定将废后萧玉真……放出冷宫。”
听到前半句,姜裹儿还觉得事情进展顺利。
可一听到萧玉真要出冷宫,她下意识往前倾身,一把抓住了裴俨的手腕。
萧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旦出来,重获自由,定会无事生非。
“她出来了……”
姜裹儿指尖有些发凉,“她会不会为了报复,对你或者……对令仪不利?”
令仪现在可是顶着“怀孕”的名头,还是名正言顺的首辅夫人,是萧玉真最直接的眼中钉。
而裴俨,更是她爱而不得的执念。
得不到就毁掉,也很有可能。
裴俨握住她的手,将她发凉的指尖包在掌心,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舜舜,你小看她了。”
“萧玉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手段有多毒辣,而是她极其聪明,懂得趋利避害。”
姜裹儿愣住,有些不解。
裴俨将她散落的鬓发拨到耳后,压低声音。
“她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姜裹儿呼吸陡然一滞,心尖抖颤。
而裴俨的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迅速串联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东宫的美人数不胜数,太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盯上姜裹儿?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自从进了裴府,没出过门,为什么太子会知道你长得像死去的虞贵妃?”
“一定有人告诉了他。”
裴俨的脸色阴沉。
姜裹儿心底一寒:“此人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才有动机这么做。”
“哪两个,你说说看。”裴俨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姜裹儿紧拧眉心。
“第一,此人定然非常恨我,且深谙借刀杀人的手段,因此想借太子的手,彻底毁了我。“
“第二,此人能接触到太子,轻易给太子传话,让太子愿意花时间证实,那她必定是宫中之人,而且地位不低。”
裴俨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还有第三点,她消息灵通,清楚太子的性子。“
“不仅知道他曾觊觎前朝虞贵妃,还明白,一旦得知哪个女子长得像她,太子一定会千方百计搞到手。”
姜裹儿和裴俨对视一眼,“是萧玉真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姜裹儿与裴俨异口同声。
话才出口,两人都静了片刻。
姜裹儿抬眼看他,裴俨也正看着她。
明明方才还在为萧玉真出冷宫的事发愁,可这一瞬间,两人竟想到了一处去。
她心口莫名泛出一点甜。
不是那种吃了蜜饯似的甜,而像冬日里捧着一盏刚煎好的茶,暖意从掌心一路漫进心窝。
这便是心意相通吗?
姜裹儿抿了抿唇,没让自己露出太欣喜的神色,往床榻里头挪了挪,伸手从枕边取过一个黄花梨木小匣。
匣盖掀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润细小的南珠。
昨夜那条珍珠腰链被她扯断后,珠子滚了半间屋子。
绿漪今日带着小丫鬟,蹲在床下、柜边、屏风脚下,一颗一颗捡回来,又拿清水洗净晾干。
姜裹儿拈起一颗珠子,拿脚尖轻轻碰了碰裴俨的膝头。
“相爷,把那根冰蚕丝递给我。”
她使唤得理直气壮。
这男人昨夜跟磨盘似的研磨她,她才一时没收住手,把腰链给生生扯断的。
哼,都怪他!
裴俨垂眸,隔着薄薄罗袜,他的指腹按在细细的骨腕上,掌中温度透进来,烫得姜裹儿脚趾蜷起,忙要往回收。
“相爷!”
裴俨低低笑了一声,手却没松。
“腿还酸着,乱动什么。”
“我让你拿线,没让你拿我的脚。”姜裹儿耳根发热,嘴上不肯服软,“相爷如今愈发会借由头占便宜了。”
裴俨轻笑出声,捏起那根极细的冰蚕丝,递到她手里。
“这细活儿费眼睛,要不我来?”他说着俯下身,气息拂过她耳后碎发。
姜裹儿接过丝线,利落地挑起一颗南珠。
“这条珠链得我亲手穿,才能算我给你的谢礼。“她睇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弄断了,拿什么赔我?”
裴俨将她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薄唇堪堪停在她后颈处,似落非落。
“你送给我的谢礼,那便是我的了,为什么我弄断了还要赔你?“
“……赔你个人,好不好?”
姜裹儿后脖颈一痒,险些把珠子掉回匣中。
真该让外头那些清流言官瞧瞧,堂堂内阁首辅,平日里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私下里如此狎昵孟浪。
裴俨察觉她小腿绷紧,收了逗弄的心思,大掌沿着她腰侧落回小腿肚,替她不轻不重地揉按。
姜裹儿本还想躲,后来实在舒服,便靠回他怀里,只拿眼角睨他。
“相爷这是有求于我,才这般殷勤?”
“嗯。”
裴俨答得坦然。
姜裹儿叫他堵得没话说。
他替她将鬓边散发掖到耳后,指背掠过她耳垂,声音压得很低。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谁是你夫人。”姜裹儿小声嘀咕,“我不过是个良妾。”
裴俨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在我这里,你就是。”
姜裹儿心尖一颤。
她忙低下头,将珠子一颗颗穿进丝线里,不肯再看他。
好端端议着正事,偏又说这些哄人的话。
虽然令仪承诺过,等她大仇得报,便自愿下堂,把主母的位置让给她,可她真能那么做吗?
令仪待她不薄,她怎能忘恩负义。
真让令仪下了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她怎么活?
“既然猜到了是萧玉真,那你觉得,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裴俨突然问。
姜裹儿动作不停,指尖拨弄着圆润的珠子,心里已经转过许多念头。
“给圣上祈福这种鬼话,哄哄外头不知底细的人也就罢了。”
她理了理思绪。
“无非就两种缘故。第一,放了萧玉真,能给太后带来天大的好处。第二,太后不得不放。”
“先说第一种。”裴俨掌心仍替她揉着腿,力道恰到好处。
姜裹儿将一颗南珠穿过冰蚕丝,慢慢道:
“萧玉真现在就是个废后,她本人用处不大,但她背后站着整个萧家。”
“萧家盘踞百年,族学、藏书、声望,皆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朝中许多人,读的是萧家藏书,走的是萧家门生故旧的路。”
她抬眸看向裴俨。
“太子荒唐,最缺的便是能提点他,又肯在朝堂上替他撑腰的人。”
“难不成……萧檀两家打算联姻?否则,我想不到萧家能支持太后的理由。”
裴俨眸底浮起一点兴味。
那神情,像在看一只原本窝在怀里取暖的小狐狸,忽然亮出爪子,精准地挠在了要害上。
“推得有理,再往下想。”
姜裹儿被他这般看着,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得意。
她从前在侯府时,读书习字、弹琴作画,整理账目,学的是高门贵女该学的东西。
后来进了裴府,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通房,才知道有些本事,书里是没有的。
下人有下人的门道。
一房主子随口一句话,底下便有小厮跑腿、管事递话、婆子遮掩、丫鬟背锅。
主子们坐在暖阁里喝茶,底下人却可能为了半吊钱、一件旧衣、一个赏赐,争得头破血流。
有人替主子挨板子,有人替主子顶罪,也有人为求日子好过些,暗中将秘密卖给其它房。
那些光鲜体面下,压着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姜裹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玉真绝不可能甘心辅佐太子。”
“她那样的人,眼高于顶,又极擅算计。太子在她眼里,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若她当真愿意与太后、太子同气连枝,除非萧家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可近来萧家并未传出什么异样。”
裴俨眸色微敛。
“所以,你更偏向第二种。”
“是。”
姜裹儿仰起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侧脸。
只消他略一低头,两人的唇便能碰上。
“太后不得不放萧玉真。”
“萧玉真手里,肯定捏着要命的把柄。要么是太后个人的私隐,要么,是关系到整个檀家生死存亡的把柄!”
否则以太后的性情,早就一碗毒药送萧玉真上路了。
“我家舜舜,当真聪明。”裴俨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声音里满是愉悦。
姜裹儿耳根一热。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低声嘟囔:“你少哄我,这都只是猜测。猜得再好,也得查出证据来。”
“那你说说看,该怎么查验证实?”
裴俨望着她,眸中含着纵容和鼓励。
心底,却溢满了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也许……真的活不到孩子出生了。
剩下的这几个月时间,他得把能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能准确分析朝中局势,世家间的利益纷争,从中找出自己和孩子的活路。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也能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
姜裹儿捏着一颗南珠,指腹慢慢摩挲着珠面。
“慈宁宫不好查,太后身边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咱们的手伸不进去,但檀家就不一样了。”
“太后多半敲打过檀家众人,叫他们在京中收敛行事,莫要招眼。“
“可主子能忍,替他们办事的人却未必藏得住。”
姜裹儿轻哼一声,唇边浮出点狡黠。
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主子们只管动嘴,还不是得底下人去干?
屎盆子全靠下人们端着。
“相爷,让枭卫不必盯着檀家主子们。去盯檀家那些出门采买的小厮、跑腿的管事、还有各房办事婆子丫鬟。”
裴俨挑了挑眉。
姜裹儿继续道:“事无巨细,他们出门去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花没花银子,送没送东西,全都一笔笔记下来。”
只要主子有吩咐,下人们便要动起来,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裴俨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慕容舜舜不愧是慕容魁的女儿,不是一直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更不是只能依附着男人而活的小娇花。
她是能和他并肩坐在棋盘前,找出敌人破绽,逮着机会就上前咬一口的小狐狸。
这般的女子,他怎能不爱?不为之着
相爷,脱衣练个功
“枭三,都听见了?”
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应答。
“听清了。属下即刻命人去盯,他们厨房买了几尾鱼、针线房添了几尺布,都不会漏下。”
姜裹儿忍不住笑了。
“属下告退。”
人影一闪,屋里又安静下来。
姜裹儿低头把最后一颗珍珠穿好,利落地打了个结。
一条莹润细长的珍珠腰链完好如初。
她捏着腰链的两端,在裴俨眼前晃了晃。
“修好了,相爷要不现在就戴上?”
裴俨接过腰链,却未往自己腰间系。
他执起姜裹儿的手,将珠链绕过她腕间,缠了两圈。
细小南珠贴着腕上肌肤,凉凉的很舒服。
裴俨收紧线尾,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这礼物既是你亲手修的,也该先替我试一试。”
姜裹儿瞪大了水汪汪的杏仁眼。
“珍珠腰链还能缠在手上试?”
“能。”
裴俨拇指压在她腕内,隔着珠串反复摩挲着她细软的腕骨,像在把玩一件上等玉器。
“舜舜送的东西,系在哪里都合适。”
姜裹儿想抽回手,却叫他牵得更紧,衣袖相触间带起一阵细微窸窣。
“相爷少得寸进尺。”
“我若真得寸进尺……夫人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裴俨说得一本正经。
姜裹儿面上滚烫,抬手去捂他的嘴。
“你闭嘴。”
裴俨顺势低头啄了啄她的掌心。
她忙将手收回,珠链在腕上晃出悦耳的轻响。
两人闹了一会儿,姜裹儿气息微乱着将他推开,低头理了理衣襟。
“光查下人还不够。檀萧两家是否会联姻的事儿,也得探探虚实才安心。”
“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裴俨靠回引枕上,却还把她的手腕牵在自己掌中。
“令仪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姜裹儿盘算着。
“这可是首辅夫人进门后的第一个生辰宴。咱们借着这个由头,广发请帖。”
“把京城里所有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还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请到府里来。”
哪家要说亲,哪家死了小妾,哪家后院起火,这些贵妇人们没有不知道的。
“若萧檀两家当真有结亲的意思,必然会有风声漏出来。”
裴俨眸中浮起几分笑意。
“为何只要四品以上的?”
“品级太低的小官,檀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眼?平日连往来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知道这样的消息。”
这男人分明什么都懂,却偏要故意逗弄她,姜裹儿不满地撇了撇嘴。
“再说了,咱们可是相府,门槛总不能设得太低。”
裴俨被她这副精打细算,又格外护短的模样逗乐了,胸腔发出低低的震动。
“好,生日宴的事你跟令仪商议着办就行。”
裴俨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正事说完了,现在咱们该算算昨夜的账了。”
姜裹儿忙扶住他肩头,“什么账?”
裴俨解开缠在她腕上的珍珠腰链,放在了她半敞的领口处。
冰凉的南珠贴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
细小的一串儿珠子当即顺着领口滑进雪白的中衣,惹得她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昨夜夫人下手好重,我腰上留了好几道红痕。”
裴俨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至极,“今夜,总该多给我一点甜头吧。”
满室旖旎,拔步床内帐幔摇曳,细碎的珍珠声响作一团。
许久之后。
姜裹儿扬起脖颈,靠在引枕上喘息,不小心伸手在膻中抹了一把,好黏。
裴俨这个混蛋!
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忿,方才明明说好的让她歇着,结果还是折腾了这么久。
她侧过脸去,瞧见裴俨半阖着眼靠在枕上,胸膛还在重重起伏,一时逗弄心起。
“我昨夜扯断了腰链,手还疼着,得摸一样东西才能好。”
裴俨扔掉手中绢帕,喉结轻滚。
“你想摸什么?”
姜裹儿靠在他肩侧,想起薛令仪上回塞给她的那本孕期避火图册子,里面还附了不少歪诗。
她清了清嗓,慢慢念道:
“闻君久练玉壶冰,腹上沟壑渐分明。”
“青山微透玉棱平,沟痕深浅似裁冰。“
“若许晚风轻解扣,好叫妾身细细评。”
裴俨听完后,耳根瞬间红透。
素来冷淡自持的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既然这么喜欢看他的身子,以后天气渐渐热了,他完全可以多向她展示展示。
他呼吸微沉。
“你想怎么摸?又想怎么看?”
姜裹儿眼波流转,纤纤玉指点着床榻外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
“相爷站到那儿。”
“把中衣脱了,光着膀子对着我练一回八段锦。”
裴俨身形定在原地没有动。
姜裹儿小手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相爷的八段锦练得好,自然要让肚子里的小家伙先看看,将来学起来也快。”
她倾身向前,柔嫩的指尖擦过他颈侧的肌肤。
将那条珍珠腰链圈在他修长的颈项上,绕了两圈,珠尾垂落在锁骨前。
“去吧,相爷。”
裴俨低头瞧了瞧现在自己的样子。
米粒大的珍珠落在紧致结实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浑身气血直往一处涌,他无奈地发出一声轻笑,依言褪去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身姿挺拔地立在榻前。
肩宽腰窄,腰腹间的肌理线条分明。
烛光投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明暗交错,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他起了势。
双手托天理三焦!
长臂舒展过头顶,肩背的肌肉随之绷紧又松开,流畅得像一尾游鱼翻身入水。
左右开弓似射雕!
侧身拉弓,腰侧的肌理拧出深浅不一的沟壑,珍珠腰链垂在胸前,随着动作来回摆荡。
姜裹儿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目光从他肩头一路滑到腰间,再到小腹。
裴俨一呼一吸,那儿便隐约露出纵横的纹路,汗珠顺着中间那道深深的竖线往下淌。
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裴俨做到“摇头摆尾去心火”这一式时,腰身大幅扭转,珍珠串子在他胸口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在汗湿的肌肤上,那些珠子仿佛变成了水滴,淅淅沥沥,撩人心弦。
姜裹儿看得眉眼发烫。
八段锦有几个招式她完全没记住,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怎么长的?怎么就那么好看?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又轻又浅。
裴俨收起最后一式,额间的汗珠还未干透,绷紧的腹肌亮的反光。
他没说话,只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分明在说:看够了吗?
姜裹儿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挂在他脖颈上的珍珠腰链,手腕用力一拽。
裴俨身子前倾,膝盖撞上床沿,一步一步,被她拽进帷幔之
这些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五月二十五,相府花厅。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杜丽娘水袖翻飞,一段“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婉转缠绵。
台下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看着一派和乐。
薛令仪今日一身正红色缠枝莲纹褙子,端坐主位。
手里捏着描金骨扇,时不时应和两句,笑得端庄又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姜裹儿立在她侧后方,穿了件松竹纹的石青色宽袖褙子。
腰间用一条暗色丝绦松松地拢着,下头是月白的马面裙,裙幅宽大,将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这身打扮是她昨夜对着铜镜比了又比才定下的。
宽褙子加上宫绦的垂坠感,便是有人从侧面看过来,也只当她是衣裳穿得厚实罢了。
毕竟今日来的都是些眼毒的贵妇人。
底下坐着的,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
最前排两位尤其扎眼——文渊阁大学士胡大人的夫人,以及忠勇伯夫人。
这两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百事通”。
姜裹儿低眉顺眼,细细观察,心里却忍不住嘟囔。
这帮贵妇人,方才进门时瞧她的眼神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会儿见太后赏的东珠步摇插在她头上,转头就是一口一个“姜小娘”。
老太君体贴,知道这种场合她作为妾室容易遭人白眼,今天一大早便让秦嬷嬷把步摇送了过来。
姜裹儿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各位夫人的神色。
“薛妹妹这胎怀得稳当,瞧这气色红润的,将来定是个大胖小子。”胡夫人嗑着瓜子,满脸堆笑。
“借胡姐姐吉言。”薛令仪轻抚小腹,微微叹了口气,“这几日总觉着身子重,都不大敢出门走动。”
“可不是嘛,头胎就该仔细养着。”忠勇伯夫人接过话头,“我当年怀老大那会儿,三个月起就不出二门了。”
姜裹儿见状,顺势插话。
“可不是,夫人这般仔细,大公子才养得那样出挑。我们夫人也是日日在家歇着,都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儿了。”
她顿了顿,随口闲话般道:
“前阵子听说,太后娘娘近来常往冷宫那头去?我们这些内宅的也听不着详细,还当萧家是不是要有什么喜事了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四周静了半瞬。
忠勇伯夫人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姜小娘到底是内宅待得久了,不知这外头的风向。“
“萧家那位虽说是被太后放出来了,可那是有事要使唤她。日跪在祠堂里念经祈福,膝盖都跪烂了,哪是什么喜事?”
“就是。”胡夫人往四周瞥了一眼,捂着嘴窃笑。
“檀家的眼光高着呢,如今萧阁老都致仕了,他们哪还看得上萧家那一摊子?“
她说到这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是听我娘家侄女透了口风,檀家二老爷最近,正频频给鲁国公府递话呢。”
“那檀家二老爷,竟想把自己那个矮胖黑皮已经年过20的嫡长女,嫁给司马将军!”
姜裹儿和薛令仪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鲁国公府——那不就是司马荻将军家里吗?
姜裹儿背脊爬上一丝凉意。
司马荻将军前脚刚在北疆大捷,手握重兵,檀家后脚就急吼吼地贴上去了。
太后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若让檀家拉拢了兵权……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鲁国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未必就会答应。
这时,沙莱拉端着一盘洗好的鲜枇杷走上前来,金黄饱满的果肉堆在青瓷碟子里,煞是好看。
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透着异域女子特有的坦率,笑起来一口白牙。
“请各位夫人尝尝,这是咱们相爷特意吩咐人寻来的枇杷,头一茬的鲜果,甜得很。”
她将碟子放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说起来,东宫往年也爱进这些时令鲜果,今年倒没见他们有动静了。”
胡夫人的手刚伸出去拿枇杷,闻言又缩了回来,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东宫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吃果子。”
“何止没心思。”忠勇伯夫人一拍扶手,来了劲头,活像茶馆里说书的先生。
“听说太子殿下被软禁之后,东宫上下连月例银子都发不齐了,那些个宫人跑的跑、散的散——”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警觉地住了嘴,朝薛令仪笑了笑:
“瞧我这张嘴,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薛令仪摇着扇子,笑得温婉:“无妨,姨们聊什么我便听什么。”
正说着,檀玉怯生生地从偏厅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裱了蓝绫的册子。
“夫人,各府送来的贺礼都登册了。只是……太子妃娘家那边也送了份礼来,奴婢拿不准,要单列一本吗?”
薛令仪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登吧。只怕太子妃娘家如今也是愁云惨雾,咱们相府总不能落井下石,全了礼数便是,也算积德。”
“哎哟,薛妹妹你就是太心善了。”忠勇伯夫人说道。
“太子虽然只是被软禁,可跟太子妃已然闹翻了。“
“那太子妃娘家如今是门可罗雀,谁还敢往跟前凑?”
她用帕子遮住嘴,进一步压低嗓门。
“圣上没明说,可废太子的心思,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胡夫人连忙拉她袖子:“你可小声些!”
忠勇伯夫人讪笑了一下,这才闭上了嘴。
薛令仪淡然一笑,招呼大家打叶子牌。
打过两轮,输赢不算大,气氛倒比方才更活络了几分。
绿漪在旁边伺候茶点,适时地弯身添了碟蜜饯,佯装无意地嘟囔。
“奴婢今早出门采买,在街角茶馆还听几个老茶客闲聊,说什么当初定远侯的案子,里头怕是有冤情。”
胡夫人吓了一跳:“这事儿可不能乱嚼舌根!那可是铁案!”
姜裹儿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
“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风声,听说有人在西市的当铺里,瞧见了定远侯府的旧物。“
“当年定远侯可是被抄家的,若是连旧物都能流出来,若是连旧物都能流出来……保不齐还留了什么翻案的遗物呢。”
“如今可有好些百姓在传,说定远侯父子……当年是被冤枉的。”
这话落地,牌桌上静了整整三息。
忠勇伯夫人手里那张牌举在半空,一下没落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是没忍住。
“当真?哪家当铺?”
胡夫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
“嘘,这话出了这院子可不能再提。”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的身子却又往姜裹儿这边靠了靠。
姜裹儿抿着嘴笑了笑,一脸遗憾。
“具体是哪家当铺,奴婢就不知道了。听来的,做不得准的。”
这帮夫人们的嘴,比那筛子还漏得快。
不出三日,太子被废成定局、定远侯府旧物被倒卖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各处。
该坐不住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下午申时,生辰宴将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席。
书房里,裴俨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折子。
屋檐上倒挂下一道黑影,枭三如鬼魅般落地,“主子,出事了。”
“讲。”
“司马将军回京了。”枭三顿了一息,“人是从后墙翻进来的,枭十差点把他当刺客射了。“
“此刻人就在后花园假山的石洞里藏着,说是有急事,必须与您当面商量。”
司马荻回京了?
葫芦谷大捷不过月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稳固防线的紧要时刻,他怎会无诏私自离营?
这是死罪啊!
裴俨立即站起身,眉头紧锁。
“立刻封锁后花园,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随即搁下毛笔,大步流星地朝后花园赶
令仪的假肚子被人发现啦!
一刻钟前。
后花园一隅,绿竹掩映,假山奇峻。
姜裹儿和薛令仪,好不容易躲开了那群拉着她们,非要结娃娃亲的夫人们,钻进了这处僻静角落。
“总算清静了。”
姜裹儿抬手揉了揉脸颊。
方才笑得太久,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再陪她们笑下去,我这脸皮都要抽筋了。”
薛令仪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便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下。
一把扯开腰间的系带,将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假肚子掏了出来,随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热死我了!”
她拿帕子扇着风,额前汗珠密密麻麻。
“再捂一个时辰,我只怕就要长痱子了!”
姜裹儿被她这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好歹注意点分寸。方才在胡夫人面前,你那端庄贤淑的架势哪儿去了?”
“唉,还是这样舒服啊。”薛令仪靠着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即,同情地看向姜裹儿的腹部。
“你呢,一点也不热吗?这肚子……重不重?”
姜裹儿低头摸了摸小腹,声音放轻。
“才刚显怀,没多大感觉。不过确实有些热地,往后这种宴席可不能再办了。”
薛令仪忙不迭地点头:“对,以后你还是别露面了。”
“应付这帮老狐狸,比让我做账还累!你刚才挖坑套话的功夫倒是不错,一套一个准。”
“彼此彼此。”姜裹儿也坐了下来,忍住笑意,“檀家居然想跟司马荻结亲,真是没想到啊。”
薛令仪眸色微敛。
“谁说不是呢,檀家的心思太明显了,不过司马荻是相爷的好友,相爷知道了,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京城这局势,真是暗潮汹涌,越来越麻烦了。
两人歇了片刻,薛令仪忽然抬头,瞧见假山背阴处,一株晚开的桃花斜斜地探出身子。
粉嫩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煞是好看。
“这桃花开得真俏,我折一支回房插瓶吧。”
姜裹儿吓了一跳。
“你别闹了,石头上长满青苔,滑得很。让绿漪来不行吗?”
“绿漪被我打发去清点贺礼了,这会儿应该没登记完呢。”
薛令仪这假肚子刚拆掉,顿觉身轻如燕,提着裙摆就踩上了石头。
“我这骨头都快生锈了,趁着四下无人,赶紧活动活动!”
她动作确实灵巧,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了两步,指尖已经快够到那根花枝了。
“哎,你当心点!”姜裹儿仰着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我小时候比这高的树——”
话音未落,薛令仪右脚踩着的那块石头上布满暗绿的湿苔,脚底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还没出口,身子直直地朝后倒去!
假山底下全是嶙峋乱石。
“令仪!”姜裹儿冲出两步,但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假山半腰的暗洞里忽然滚落几粒碎沙,一只结实粗壮的手臂如铁钳般探出!
那人速度极快,猿臂一扫,在半空中稳稳揽住了薛令仪纤细的腰肢。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如山岳般的身影从石洞中翻身跃下。
为卸去下坠的力道,男人用宽阔的后背着地,护着薛令仪在松软的草坡上利落地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薛令仪只觉撞进了一堵坚硬灼热的肉墙里。
她惊魂未定,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的松针味儿填满。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极其锐利的黑眸中。
男人的下颌线条凌厉,皮肤经过常年风吹日晒,十分粗糙,下巴上甚至还留着一层没来得及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满身带着黄沙与西风的凛冽。
“你……”
薛令仪睁大眼睛,撑起手臂,怔怔地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无意识地从她泛着红晕的脸上掠过,落在她平坦的腹部。
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草丛里的那个假肚子。
粗犷的眉头,轻轻一挑。
“夫人可伤着了?”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军中人惯有的利落。
薛令仪的耳根“轰”的一下烧得滴血,羞窘交加之下,慌忙想要撑起身。
可方才吓得腿软,小手按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肌上,一滑,险些又一头栽回去。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促狭,立刻松开禁锢在她腰间的大手,极有分寸地往后退开半步。
“无、无事。”
她瞧见自己衣裳蹭上的草屑,又想起方才被这人箍在怀里,脸上热意更甚。
姜裹儿心下顿时惊疑不定。
相府守卫森严,这男人居然能藏在内院假山里?
看他身法卓绝,手生老茧,身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杀伐气,应当不是毛贼,难道是……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石径转角传来。
裴俨急匆匆赶来。
他身形微顿,视线如淬了冰的利刃,在衣衫沾草的薛令仪,以及这个男人的身上寸寸刮过。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泛起一层阴寒的戾气。
场面一时死寂。
薛令仪抓着姜裹儿的袖子,脸色红白交错,结结巴巴想解释:
“相爷,不是……我方才滑倒,这位……”
那粗犷男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瞥了裴俨一眼,下巴还顺便朝着地上的假肚子点了点。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姜裹儿立马松了口气。
“相爷,方才夫人折花不慎滑落,多亏这位壮士出手相救。”
她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男人的鹿皮护腕和腰间的制式短刀,笃定道:
“看这位爷的身手与打扮,想必是军中猛将。相爷,可是您的故交?”
裴俨深深看了姜裹儿一眼,点了下头。
“此地风大,你们赶紧将衣物收拾妥当,回内冤去,今日之事,只当没发生过。”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裴俨冷着脸,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口,将人猛地拽进了假山里的石洞。
同时沉声低喝:“枭三,封锁四周,敢放一只苍蝇进来,提头来见!”
石洞内,光线幽微,两人身量都很高,胳膊碰着胳膊,感到十分逼仄。
裴俨盯着眼前本该远在北疆的宣德将军司马荻,咬牙道:
“你不要命了?葫芦谷刚大捷,你无诏私自回京,若是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司马荻收起了方才那副戏谑的模样,神色肃杀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带血的赤狄部落旗子,递给裴俨。
“若不是天大的事,老子吃饱了撑的跑回来?”
司马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寒意:
“我在扫荡战场时,活捉了赤狄的王子。”
“本来只打算严刑逼供出赤狄王庭驻地的……但那畜生为保命,吐出了一个秘密
当年害死慕容家的鬼浮出水面
“那赤狄王子说,定远侯慕容魁,前年收了他一万两黄金,答应与他里应外合,攻破咱们大楚的边境防线!”
“但这两年过去,慕容魁一直没跟他联络,直到这次太子被废的消息传来,他才以为时机到了。“
“他满以为慕容魁一定会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结果……被我来了个瓮中捉鳖!”
裴俨瞳孔骤缩,声音冷硬如铁。
“不可能,慕容魁绝不至于卖国求荣。”
“我自然知道!”
司马荻一拳砸在石壁上,震落簌簌灰尘。
“我在侯爷麾下效命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让那王子,仔细描绘与他接头之人的容貌特征……”
司马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人身高、口音皆对得上,唯独左耳出现了破绽。“
“定远侯早年征战,左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那王子描述的接头人,左耳却没伤!”
“因此我判断,一定是有人易容假扮慕容魁,从赤狄王子手里哄骗走了一万两黄金。”
“为了不让事情败露,转头就把通敌叛国的脏水泼在了定远侯父子头上!”
裴俨眉头紧拧,脑海中各种线索飞速交织,眼底杀意沸腾。
“此事还有谁知晓?”
“没有了。”司马荻面容冷峻,“那王子是被我单独审问的,事后我吩咐心腹严加看管。“
“事关重大,我知道这京城里,只有你有本事翻大案。”
“那赤狄王子,已经被我秘密运进城,此刻就绑在城西的一座破庙地窖里。”
裴俨深吸一口气,厉声低喝:“枭三!”
枭三急忙上前:“主子!”
“点十个最机灵的枭卫,去城西破庙,把那个赤狄王子全须全尾地带到相府地牢!”
裴俨目光幽暗如深渊。
“事不宜迟,你我今夜一起审问他,势必要问出更多细节。”
粗长铁链被剧烈挣动,狠狠砸在粗糙的石壁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闷响。
“呸!大楚的走狗!”
赤狄王子被反绑在玄铁架上,披头散发,见到司马荻走近,当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使阴招毁了我赤狄八万精骑!若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列阵,老子绝对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司马荻脚步停住,抬手抹掉溅在侧颈上的血水。
他脸庞紧绷,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
“兵不厌诈,你连这四个字都不懂,栽在老子手里不冤。”
司马荻硬生生压下了拔刀砍人的冲动。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叫唤的。把当初你跟大楚这边接头的事,原原本本吐出来。“
“说错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指头!”
裴俨负手站在后方,面庞隐在阴影处,微微抬手。
枭三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几张从密档里拓印下来的信件副本,在赤狄王子眼前展开。
“认得这东西吗?”裴俨开口。
赤狄王子眯起红肿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冷嗤出声。
“认得。这信上的王印、王庭密语,还有这笔迹,都是本王亲手写的。怎么,你们还想拿这个定我的罪?”
裴俨没理会他的挑衅,继续问:“你当年收到的大楚密函,是怎么回事?”
“一封用大楚文字写的信,署名定远侯慕容魁。”赤狄王子晃了晃头。
“信里说,只要我派人带着黄金,抵达黑河旧渡口,慕容魁就会在边关换防时,留出一个口子,放我们的人进去。“
“本王当时觉得天上掉馅饼,心里犯嘀咕,就写了这封回信去试探。”
“你提了什么条件?”裴俨上前一步逼问。
“本王说,必须让慕容魁亲自来,才能把一万两黄金交给他。“
“为了防止有诈,我还告诉对方,接头那日,必须在左耳戴上一枚龙晶耳扣。”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
司马荻一把揪住赤狄王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勒得窒息:“接头的人长什么模样?说!”
赤狄王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
“一个大块头,穿得跟你们北疆普通农夫一样。“
“身形非常魁梧,左耳上确实戴着我要求的龙晶耳扣。五官……跟探子拿回来的慕容魁画像差不多。”
“只是那人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蜡黄。不过北疆风沙大,许多老百姓的脸都被吹成了黄皮子。”
裴俨松开交叠的双手,缓步走到明处。
“身形魁梧,左耳戴耳扣,脸色蜡黄。”
他语调平缓地将这几点念了一遍。
“此人显然用了易容术。他不仅熟悉定远侯的样貌,甚至清楚侯府印信的纹样,还对边关换防的时机了如指掌。”
司马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必然是军中之人,官阶绝对不低!”
裴俨颔首:“赤狄的这封回信是真的,但它之所以会出现在陛下的案头,是有人精心设计。”
赤狄王子看着两人,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楚的官儿,哪个不贪?你们居然不敢相信自己人背叛!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谁能不心动?”
“就算慕容魁没叛国,也会有别人干!你们就是一窝互相撕咬的疯狗!”
“铮——”
司马荻忍无可忍,腰间短刀出鞘,雪亮刀锋压在赤狄王子的颈上,切开一道极细的血线。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让你下地狱。”
刀锋停留了三息,司马荻手腕一转,将短刀收回鞘内。
他不能杀这畜生,这人是翻案的关键人证。
裴俨看着那一点血珠滴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刘全。
在慕容魁和慕容晟被皇帝调出北疆,去保定练兵后。
那人曾负责保定府兵部文书转送,在定远侯案发前后,极其频繁地往返于京城与保定之间。
“枭三,去把陆云峥请来。”
半个时辰后,暗门开启。
陆云峥一袭青衣,走下石阶,先是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刑具,才站定在裴俨面前。
“裴相大半夜叫我来,可是查到了什么稀罕事?”
裴俨直接问:“刘全那边如何?”
“别提了,那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陆云峥收起笑意,脸色微沉。
“我把他秘密扣在保定府城外的一处废弃粮仓里,饿了他三天。“
“鞭子也抽了,烙铁也用上了,他连吭都不吭一声。”
“那老匹夫不求饶,不逃跑,只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他说定远侯通敌卖国,罪有应得,他刘全问心无愧。”
陆云峥扯了扯嘴角,带出几分阴狠:
“我当时气极,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裴相猜怎么着?”
“他竟然自己伸手握住了刀刃!”陆云峥比划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陆大人若要替慕容家报仇,尽管取我性命,他死得其所。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糙汉将军盯上令仪了
司马荻在一旁听着,插嘴道:“那刘全是个什么长相?身段如何?”
“干瘪得像个老核桃,又矮又瘦。”陆云峥挑眉。
司马荻冷嗤:“那假扮侯爷的就不可能是他。他那身板,跟侯爷差了十万八千里。”
裴俨沉思片刻,问:“你查过刘全的家眷和过往吗?凡是人,必有弱点。”
陆云峥摇头:“早查过了,他父母早亡,后来娶了妻,生了个儿子。“
“结果有一年发大水,妻儿全死了。自那以后,他就孤身一人,油盐不进,连勾栏瓦舍都不去,活着就跟个苦行僧似的。”
裴俨神色微动:“大水?哪一年的大水?”
陆云峥回忆了一下。
“永和十五年,黑河突然决堤。“
“但是谁也没想预料到黑河会涨水,当地的官员根本没有应对洪水的经验,没能及时组织百姓撤离,死伤无数。”
永和十五年?
“当时,定远侯正率军镇守在黑河附近。”裴俨会看各地邸报,很快就想起了这件事。
他将赤狄密信、刘全的仇恨、黑河洪灾以及保定府军文转运,这四个点全部串在了一起。
“刘全必然是将妻儿横死这笔烂账,全算在了侯爷头上。“
“他认为定远侯见死不救,所以才会心甘情愿被幕后黑手驱使。”
司马荻听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觉得十分荒唐。
“这说不通啊,我当年曾随军去过黑河大营。”
“侯爷得知洪灾后,非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私自调动了三千石军粮去赈灾!”
“就因为这事儿,朝廷知道了,还连下三道圣旨申斥侯爷无故调粮!刘全凭什么把妻儿的死怪在侯爷身上?”
裴俨也想不通。
“其中必有隐情,得查。“
“查永和十五年黑河洪灾的灾民名册、赈灾簿、收尸登记,还有他们当年的逃难路线。“
“把这些都查出来,就能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行,这事交给我去办。”
陆云峥转身欲走,到了阶梯处又陡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裴俨一眼,语气难得的郑重。
“裴相,京中局势乱成这样,你务必照顾好舜舜。“
“她若是有分毫闪失,我管你是不是首辅,定拔剑讨个说法!”
裴俨没作声,轻轻颔首,算是应承了。
待陆云峥离开,地牢里安静下来。
司马荻把玩着手里的短刀,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
“陆大人嘴里的舜舜是谁?你夫人不是姓薛吗?难道……是刚才那个小妾?”
这几人关系,怎么看怎么古怪。
裴俨转过身,既然他都看到令仪的假肚子了,又打定主意要为定远侯府翻案,便没打算瞒他。
“你在定远侯麾下效忠三年,没听过他嫡女的闺名?”
司马荻整个人一僵,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喉结滚了滚:“你……你是说,刚才那个……她、她竟是慕容舜舜?!”
半个时辰后。
相府花厅,灯火通明。
姜裹儿坐在一侧的圈椅上,手里捏着帕子,心里忐忑不安。
绿漪方才传话,说相爷要见她,还特意交代让她穿得体面些。
这大半夜的,裴俨把她叫出来做什么?
以前可从未有过这种事。
况且,薛令仪那假肚子的事儿,还不知道裴俨怎么跟人家解释的。
真要命。
早知道今日会冒出个程咬金,就不该和令仪去后花园。
这下好了,落下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姜裹儿抬起头,便瞧见裴俨跨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白日在假山旁救下令仪的那个高壮男人。
“见过相爷。”姜裹儿起身行礼,视线却落在司马荻身上。
此人目光灼灼,那股子军中人特有的铁血之气根本压不住。
裴俨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司马荻,对姜裹儿伸出手:“舜舜,来,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姜裹儿心头突突乱跳。
她这层身份,裴俨竟直接在外人面前挑明了?
“这位,是宣德将军,司马荻。”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葫芦谷大捷的那个司马荻?
檀家想要联姻的那个司马荻?
裴俨牵着她的手,将地牢里的审问结果,以及司马荻冒着死罪将赤狄王子秘密押解回京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姜裹儿听得霎时红了眼。
她没想到,父亲的旧部下之中,竟还有人一直相信他。
她几步走到司马荻跟前,双手交叠,想要行大礼。
“司马将军高义,舜舜替父亲,替定远侯府一百零八条冤魂,谢将军大恩!”
司马荻见状,慌忙要去扶,却被裴俨先一步揽住了姜裹儿的腰。
“这家伙是自愿的,你不用谢。”裴俨怕她情绪太过激动影响胎儿,立马扶她坐下。
司马荻眼眶酸涩,堂堂七尺男儿也红了眼眶。
“小姐快起!我当年入伍时,被军中那些老油子看不起,是侯爷亲自教我兵法,教我打仗。“
“侯爷忠君爱国却惨遭诬陷,我司马荻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他感慨万千地看着姜裹儿。
“没曾想,侯爷的血脉还在,这真是老天保佑!”
一腔郁气抒发过后。
司马荻的视线在裴俨与姜裹儿之间来回流转。
突然想起了白日里假山边的那一幕。
“奇怪,既然慕容小姐在这儿,那你那位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有一个假肚子?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裴俨牵着姜裹儿的指尖,置于掌心把玩。
他只挑了要紧的前因后果简述一番。
“令仪扯谎,假冒怀孕,只为替舜舜分担些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暗箭。”
司马荻闻言,面上满是惊佩之色。
“薛家大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够讲义气!“
“儿时的手帕交,竟然能护到这份上,甚至都不跟慕容小姐争风吃醋,实在是个世间罕有的好女人!”
司马荻竖起大拇指,然后拍了拍裴俨的肩膀。
“你这福气也太大了吧?这么好的两个女人,居然都被你一个人霸占了!”
姜裹儿被他这浑话惹得险些笑出声。
这司马将军瞧着五大三粗,还挺会挤兑人。
裴俨面色微沉。
揽在姜裹儿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不容置喙地宣告主权。
“我对令仪一直以礼相待,她只是我名义上的正妻,我们之间并无夫妻之实。”
他停顿了一下,想着既然要说清楚,不如一次说透。
“令仪早年间遭遇过一些变故,险些被家中表哥辱了清白。“
“自那时起,她便视男子触碰如蛇蝎,挨着便会犯呕。”
赵元哲死后,薛令仪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裴俨。
她希望裴俨一心一意疼爱舜舜,她只领一个夫人的虚名即可。
姜裹儿在心里默默给裴俨记了一笔。
他这嘴可真快,令仪的私隐就这么说给一个外男听?
虽然她相信司马荻不会说出去,但好歹要经过令仪同意吧!
司马荻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义愤填膺。
“那畜生是谁,现在何处?!你为什么没一刀砍了他?!“
裴俨无奈,求助地看向姜裹儿。
姜裹儿见司马荻这般嫉恶如仇,便也没了顾忌。
她细声软语,将她与令仪如何下套,将赵元哲惩治得生不如死的过程娓娓道来。
司马荻听得直拍大腿,连连道快。
“痛快,像这种畜生就该除之而后快!”
他摩挲着下颚,对薛令仪更感兴趣了。
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白日里假山的那一幕。
那温软的身子撞进怀里,她渐渐涨红却透着惊怯的脸。
司马荻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你们方才说,她挨不得男子半分碰触?”
“可白日里为了救她,我将她圈在怀里在草坡上滚了数圈。”
“怎么也没见她有半分恶心
听墙角!小两口在线吃瓜
“司马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捏出了汗。
司马荻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里藏不住兴味,笑道:
“也没什么旁的意思,薛大小姐既安然无恙,总该容我这个救命恩人讨杯茶吃吧。”
说着对裴俨拱手:“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单独见她一面?”
裴俨脸一黑,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夜已深,令仪早已歇息。“
“枭三,带司马将军去西角最偏的客房休息,不许任何人靠近。”
司马荻啧了一声,倒也没在这节骨眼上强求,起身跟着枭三走了。
回到清漪苑,月影横斜。
姜裹儿躺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把掀开锦被,陡然坐起身。
“你说,司马将军最后那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令仪明明一碰男人就想吐,怎么偏偏对他……”
裴俨闭着眼却并未睡着,被她念叨许久也不恼。
他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能有什么心思?这老光棍,八成是对令仪一见倾心了。”
“什么?!”姜裹儿惊愕地睁圆了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这才见了一面!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裴俨掌心隔着寝衣轻抚她的后背,让她别这么激动。
“司马荻常年镇守北疆,鲁国公府不知催了他多少次,希望他回京成亲,全被他以军务繁忙推拒。“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姜裹儿咬住唇瓣,心里颇有些不忿。
这人不过救了令仪一回,便见色起意,惦记上了,脸皮比城墙还厚。
令仪秀外慧中、冰清玉洁,他也敢肖想?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姜裹儿忍不住掐了一把裴俨结实的小臂。
“令仪名义上好歹是你的妻,你就不怕被人传出什么闲话?”
“嘶。”
裴俨由着她掐,掌心稳稳护着她的腰腹。
“我本就对令仪无意。这首辅夫人的位置,她早说过,待时机成熟便让出来。“
他垂首看她,指尖替她拢好衣领,微凉的指腹掠过锁骨,痒的姜裹儿耳根发热。
“若她真能寻个好归宿,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可是……司马荻也太孟浪了!”
裴俨低笑,扣住她细白的腕子,放回被中。
“你与其在这瞎操心,不如给司马荻一个机会。“
“要是令仪也有意,咱们再来商量如何成全他们。”
“如果令仪瞧不上那匹夫,明日我就让他立刻滚回北疆,如何?”
姜裹儿一听这话,倒觉得有理。
令仪的心结若是真能解开,倒是件大好事。
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裴府,顶着首辅夫人的名头,替她挡风遮雨。
“那便瞧瞧,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姜裹儿暗暗捏紧了拳头,要是司马荻敢欺负令仪,就算他是父亲的旧部,她也非得把他打出去不可!
翌日晌午,阳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清漪院西厢房的青砖地上。
裴俨特意支开了所有下人,安排了这场秘密会面。
隔壁的小耳房内,姜裹儿扒着墙边的一处暗格,眼睛盯着前方的博古架缝隙。
裴俨立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脊背,一手虚虚揽在她腰间,另一手把玩着她的衣带。
“你别挤我,我都看不清了。”姜裹儿嫌弃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谁让你非要来听墙角的。”裴俨俯身贴近她耳畔,吐息拂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白日里端方冷肃的首辅大人,到了这逼仄处,竟比猫崽儿还要黏人。
姜裹儿脸颊微热,一把拍掉他的手,“别闹,快听!”
透过缝隙,厢房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薛令仪绞着手里的丝帕,端坐在玫瑰椅上,局促得脚指头都蜷缩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襦裙,整个人好像一朵清晨沾染了露水的月季。
司马荻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直截了当:
“咳,薛姑娘,我是个粗人,不会绕那些弯子,今日请你来,是有话想说明白。”
薛令仪一惊,心跳乱了章法,不明白这人要说什么。
“我爹是鲁国公,我是家里嫡出的老三。”
司马荻拍着胸脯,“我打小顽劣,经常挨揍。后来去了军营,我爹也就懒得管我了。”
“我娘过世的早,我在北疆和京城都有自己置办的宅子,算是独立门户。“
他望着薛令仪,话说得坦荡。
“你若嫁给我,不用看公婆脸色,更不用晨昏定省去立规矩。”
“家里就咱们夫妻俩,雇一个管家,外加几个洒扫仆人,图个清静自在。”
薛令仪愣住了,连绞帕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他……他这是在向她提亲?
隔壁的姜裹儿瞬间瞪大了眼。
好家伙,一上来就把家底交代了,这人都不铺垫一下的吗?!
司马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嫌弃自己粗鄙,忙又道:
“你放心,我虽是个武将,但这些年靠军功攒下的家业,养活一家子不成问题。”
他掰着指头算。
“我在钱庄里存了六万两银子,一百两黄金,另有三百亩良田,五间铺子,三个庄子。“
“一旦你嫁过来,家里的银票、地契全都归你管。”
“我不纳妾,不收通房,要是我敢在外头乱来,或是负了你,你只管把那宅子卖了,将我赶出门去!”
薛令仪耳根渐红,连颈侧也染了薄霞。
她从小见惯了高门大院里的乌烟瘴气,后宅女人们为了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
父亲不爱重她母亲,待母亲死后,又很快娶了姨母作填房,任由姨母磋磨她。
再加上当年表哥险些毁了她的清白,她对男子避之不及,对婚嫁更无半点期待。
可现在,听到司马荻这番诚恳的保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的心动了。
不用伺候公婆,没有小妾争宠,还能执掌家中所有钱财……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里的帕子。
她抬起头,那张向来端庄的脸上多了一分勇敢。
“那你能容忍自己的夫人,不顾世俗眼光,去做个抛头露面的医女,或者……仵作吗?”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全安静了。
司马荻愣在原地。
隔壁的姜裹儿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
“令仪疯了?她竟然想做仵作,我怎么不知道!”
裴俨也是眉毛一挑,颇为意外。
司马荻搓了搓手,试探着问:“你……是想自己开个医馆?或者进衙门去验尸?”
薛令仪咬紧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是,这是我藏在心里多年的心愿。“
“若有朝一日我真能离开裴府,换个身份,我想靠自己的本事谋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
“我不愿像只雀儿一样被关在后宅里,终日只学着如何侍奉夫君,教养儿女。”
她说完,便垂下了眸子,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这年头,哪家正经公子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去做医女、仵作?
在他们眼里,那是污秽又低贱的营生,平白折损了门第颜面。
谁知,司马荻不仅没有训教她,反而一拍大腿,直接跳了起来!
“好啊!”他大笑两声,“这可太好了
舜舜气炸了,放开我家令仪!
薛令仪倏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若愿意跟我去北疆,我可以直接举荐你去黎川县做仵作。”
司马荻的眼眸亮得惊人,说话也越发利落。
“闲时还能替当地的妇人瞧瞧病。“
“你不知道,北疆苦寒,懂医术的大夫本就少,肯替妇人诊治的医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那些个妇人生了难以启齿的病,不敢求医,只能生生熬着,拖得久了,连命也保不住。”
他越说越激动,几步行至薛令仪跟前,粗糙的掌心握了握,又克制着垂下。
“你这样的本事,若肯去北疆,是我司马荻的福分……也是百姓的福分!”
“只是,那处风沙重,蔬果难得,大家大多吃的多是粗粮,太委屈你了。”
薛令仪原以为他方才的停顿,是嫌她所求惊世骇俗。
谁料他想的,竟是北疆那些无处求医的妇人。
她胸口微热,“我不怕吃苦。“
“大不了多带些善耕作的农人和种子过去,能开荒便开荒,总能种出些菜蔬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眶渐渐发热,扶着椅子站起身。
“你当真不觉得,我这样不会有失妇德?”
“什么妇德不妇德。”
司马荻皱起眉,答得干脆。
“能救人命,你就是女菩萨!我娶了个女菩萨,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你若愿意,我便替你挡住旁人的闲话。”
“谁敢说三道四,得先问问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薛令仪望着他,唇边一点一点浮出笑意。
司马荻被那笑晃得心头发烫,抬手时才觉唐突,却已克制不住。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拇指掠过细软的发根,一把将人带入怀中。
低头,便在她那红润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媳妇儿!”
薛令仪双眼睁得滚圆,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
她本该厌恶男子的靠近,此时,心里却没有生出半点恶心,只是脑子乱得厉害。
隔壁暖阁。
“嘭!”姜裹儿一巴掌拍在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白玉笔洗差点掉下来。
这天杀的登徒子!
不是,这两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这可是第二次见面啊,就这么搂上了?!还亲上了?!这这这……
名义上,令仪现在可还是首辅夫人呢,司马荻这算不算给裴俨戴绿帽子?
“气死我了!”姜裹儿气得直掐裴俨的胳膊。
亏她昨天还当司马荻是个讲义气的好人,结果今日就轻薄了令仪!
更让她心塞的是,令仪平时靠近男人都要犯恶心,今儿被这糙汉亲了一口,居然没吐,也没推开他!
就这么呆呆地让他抱着?
“不行,令仪莫不是被他哄昏了头!我得去摇醒她!”姜裹儿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裴俨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赶紧将她捞了回来,亲昵地抱在怀里。
“你干嘛拦我!你没看见他轻薄令仪吗?!”姜裹儿挣扎着去踩他的脚。
裴俨挨了一脚,眉间浮出无奈,低首在她唇上安抚地亲了亲。
“祖宗,先消消气。”
姜裹儿被亲得脸热,抬眼瞪他。
裴俨替她顺好耳边的碎发,轻柔地按了按她的手腕。
“令仪若真不愿意,司马荻早被她的簪子扎透了。”
“她没有推人,也没有喊人,你此刻闯进去,岂不叫她难堪?”裴俨低头,用自己鼻尖,磨了磨她的鼻尖。
姜裹儿心头一滞,顿时泄了气。
也是,令仪那是心病,现在心病在这糙汉子面前全好了,说明这就是命里的姻缘。
可这也太便宜司马荻了!
厢房里。
司马荻亲完也知道自己唐突了,老脸一红,赶紧松开薛令仪。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枚质地极好的羊脂玉平安扣,郑重地挂在薛令仪的脖子上。
玉扣贴着她的衣襟,尚存他的体温。
“这是我娘留给我未来媳妇儿的,现在归你了。”
司马荻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嗓音低下去。
“你安心在京城等我。至多半年,等我灭掉赤狄王庭,就回来娶你过门!”
薛令仪晕乎乎地摸着心口那块温热的玉坠,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声比蚊子还小的回应,在司马荻听来犹如天籁。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推开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黑着一张脸的裴俨。
裴俨没好气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
“你认真的吗?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名义上的夫人,司马荻,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我敢拿军中性命起誓,绝非戏言!我是真心想娶令仪,疼爱她一辈子的。”
司马荻毫无惧色,反倒理直气壮地拍开裴俨的手。
“反正你们是假夫妻,难不成还要困着令仪一辈子?“
“这事儿可就拜托你了,好好照顾我媳妇儿,别让她受委屈。”
他凑近了些,进一步压低声音。
“这半年时间,你替她谋个稳妥的脱身法子,让她换个身份,开开心心嫁给我。”
“到时候我来接人,大家皆大欢喜!”
裴俨脸都气绿了。
活了二十九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你不是本事挺大的吗,还让我出谋划策?”
“能者多劳嘛!”司马荻厚着脸皮拍了拍他的肩膀。
“赤狄王子,还有定远侯府昭雪的案子,我也全托付给你了!“
“京中局势复杂,只有你能办妥。我得连夜赶回北疆稳住军心,老子走了!”
说罢,他也不等裴俨发作,像只灵猴一样翻过院墙,瞬间没了踪影。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墙,胸口一阵起伏。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相爷……”
姜裹儿慢吞吞地走出来,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裴俨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憋笑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心头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笑什么?”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就着昨晚在她耳尖上留下的红痕,啄了一口。
“他倒是潇洒,闪电般私定终身,却把烂摊子丢给我了。”
“谁让你是相爷呢,能者多劳嘛!”
姜裹儿学着司马荻的口吻,踮起脚,双臂攀住他的脖颈。
裴俨顿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揽着她往清漪苑走,声音沙哑。
“既是多劳,舜舜也该给我些奖励。“
“要不,我先褪了外袍,打一套拳给你看看?”
姜裹儿俏脸一红,暗骂这厮不要脸,手指却攥着他的衣襟,没舍得松
晨起温存后,裴俨终于把太子废了
数日后,清漪苑,晨光破晓。
枭七单膝跪在书房外,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鲁国公府昨日把檀家二老爷带去的礼,全数退了回去。“
“老国公亲自放了话,说鲁国公府门第低微,高攀不起檀家。”
裴俨慢条斯理地系上官服的玉带,唇角轻扯:“算司马荻那小子有点手段。”
既然司马荻决定了薛令仪,那必定不会让鲁国公府答应檀家的联姻。
裴俨转头望向内室。
拔步床的帷幔只掩了一半,姜裹儿还睡得沉。
她侧身蜷在锦被里,一只手搭在枕边,乌发散了满肩。
裴俨走过去,替她将被角掖严。
姜裹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背恰好擦过他的手腕。
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
裴俨心头一软,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好。”
门外的枭七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主子,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醒了。”
裴俨又伸手,摸了摸她唇角压着一点被褥留下的红痕。
“醒得倒正是时候。”他理好官服下摆,恢复了端方冷肃的模样。
“带上你们抓的那些方士,随我进宫。”
乾清宫内,药味浓重。
皇帝靠在引枕上,脸颊凹陷,嘴唇泛白。
短短几日,他仿佛老了十岁,连抬手都很吃力。
萧玉真一袭素雅常服,坐在榻边。
她眼眶发红,神情憔悴,亲自舀了一勺药,送到皇帝唇边。
“陛下,再喝一口。太医说了,药不能凉。”
皇帝含住药汁,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生出几分感慨。
玉贵人吃里扒外,太后又只顾着檀家。
倒是萧玉真,自从离开冷宫,变得贴心多了,听说自己昏迷时,她一直诵经祈福,他醒来后,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他。
想到这里,皇帝反手握住了萧玉真的手。
萧玉真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突然,殿外传来通传声。
“内阁首辅裴阁老到!”
萧玉真回过头。
“微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裴俨大步走入。
皇帝虚弱地抬了抬手,“裴卿免礼……”
萧玉真站起身,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宫女。
她身形微微一晃,似是熬夜侍疾体力不支,脚下不稳,直直朝着裴俨的方向倒了过去。
裴俨连眼皮都没抬,脚尖一点,果断向后退了两大步。
“哐当”一声。
萧玉真没倒进裴俨怀里,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青砖地上,手腕磕得通红,发髻上的步摇也摔歪了。
“娘娘!”宫女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搀扶。
裴俨皱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宫女,厉声斥责:
“你这奴婢是怎么当差的?皇后娘娘千金之躯,你竟在旁边看着她摔倒,若伤了凤体,你担待得起吗?”
宫女脸色煞白,有苦说不出,方才明明是皇后使眼色不让她扶的。
但她哪敢申辩,只能扑通跪倒,急得眼泪直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玉真咬着牙,被宫女扶起来。
她暗自攥紧帕子,面上却挤出一抹端庄的笑。
“本宫无碍,不关这丫头的事。裴大人来,想必是有要事。”
裴俨并未看她,直接从袖中拿出几本折子,跪在龙榻前。
“陛下,江南水患、河东旱灾,这几日送进京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
“几处都需要朝廷拨发赈灾银两,还请陛下裁夺。”
他将奏折的要点大致口述了一遍,无非是哪里受灾,哪里需要粮草救济。
皇帝听了前两句,太阳穴便突突直跳。
他醒来不久,身子酸软无力,听见这些要钱要粮的琐事就头疼欲裂。
他烦躁地摆手,“这些琐事,裴相自行决断便是。朕如今这身子,哪里还有精力看折子。”
“陛下当真不看了?”裴俨捧着折子,语气恭敬。
“不看!”
“任由微臣决断?”裴俨又问了一遍。
“你是当朝首辅,这点事还要来烦朕?准了准了!”皇帝不耐烦道。
裴俨敛下眸中情绪,侧身看向太监总管王安。
“王公公,既然陛下已经允准,劳烦取印玺来,在这几份折子上盖印,早些发往地方,也能少饿死些百姓。”
王安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点头,便麻利地捧来玉玺,在裴俨翻开的奏折上一一盖下大印。
只是皇帝不知道,那一沓折子里,有一份由六科给事中呈上的,弹劾太子、请求废黜东宫的折子。
鲜红的印玺盖了上去。
裴俨收好折子,恭敬道:“陛下,赈灾的事有了定论,还有一桩麻烦事。“
“日前东宫豢养的几名方士,微臣已让人拿下了,正候在殿外。”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方士?”
“陛下这次病重,太医说跟那些丹药有极大关系。”
“这几人如何处置?是直接拖去菜市口斩了,还是先提进来审问一番?”
皇帝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这几日昏昏沉沉,梦里全是黑水与死人。
他怕死。
更怕自己还没坐够这张龙椅,就被身边的人送去阴曹地府。
他歪着嘴,含糊不清的怒吼:“把这群狗东西给朕带进来!”
几个方士被枭卫押了进来,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这些方士早已被喂了毒药,解药在裴俨手里。
若不按他教的话说,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皇帝指着他们,气得直喘:
“说!是不是太子指使你们,在那些丹药里动手脚?“
“他……他是不是盼着朕早点死,好谋权篡位!”
方士们砰砰磕头,痛哭流涕。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嫌我们炼丹太慢,逼着我们加了虎狼之药!“
“他说……若是能让陛下无声无息地归天,等他登基,就封我们做国师!”
皇帝气得双眼暴凸,抄起榻边的药碗,狠狠砸向最前面的那个方士。
“谋逆之贼,朕要处死你们,处死你们!”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咆哮:“传旨,朕要废了那个畜生!”
方士们见状,立刻哐哐叩头。
“陛下饶命!草民会炼制长寿丹!草民愿意将功折罪,为陛下延年益寿,求陛下留草民一条狗命!”
皇帝动作一顿。
长寿丹三个字,像一根绳子,硬生生拽住了他的杀意。
“长寿丹?”皇帝嘴唇发颤,“先拖下去,关进天牢!若炼不出长寿丹,朕把你们一个个剐了!”
几个方士被拖了出去。
皇帝看向裴俨,眼里的怒意已经烧成了阴狠。
“裴卿,拟诏!废、太、子!”
裴俨早已走到了书案前,铺开黄绢,提笔蘸
釜底抽薪,檀萧两家大祸临头!
不多时,一道废太子的诏书便拟好了。
盖上玉玺后,王安双手捧着,躬身退出去前往东宫宣旨。
加上刚刚被盖了印玺的六科给事中的奏折,废太子一事已然板上钉钉,绝无可能再更改。
王安前脚刚走,殿外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怒气冲冲地跨进殿门。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
确认皇帝还醒着,才将目光落到裴俨身上。
“陛下才刚醒,一口汤药都还未吃稳!裴相现在议废储君,是想逼宫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直接给裴俨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储君被废,朝野必乱,陛下还请三思呐!”
皇帝阴沉着脸,“母后……是来替太子求情的?”
“哀家是心疼陛下病的糊涂,担心你被身边心怀鬼胎的恶人给蒙蔽了!”
太后看向殿外那几名方士被拖走的方向。
“方士的话未经三司审验,便说太子谋逆,未免太过草率。“
“若有人故意买通方士构陷东宫,陛下今日废储,岂不是正中那些奸党贼臣的下怀?”
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裴俨立在一旁,身形挺拔,神色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后见他不答,挑起眉梢。
“裴相身为首辅,掌百官、理朝政。皇帝病重之时,更该替陛下守住朝纲……为何不劝?”
裴俨从袖袍中,不紧不慢地掏出另一份奏折。
“太后娘娘息怒,微臣这里,还有一份都察院御史今早递上来的折子。”
“原本不想惊扰陛下养病,可如今看来,那这份折子,陛下非看不可了。”
裴俨上前两步,直接翻开折子,递到皇帝眼前。
皇帝阴沉着脸,强撑起眼皮看过去。
结果刚看了几行,皇帝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这份折子,通篇弹劾的,正是太后的娘家檀氏!
折子里写得清楚详细,檀家二老爷在苏州强占良田,纵容家丁打死了十几个村民。
他的堂侄(檀玉的哥哥)在冲突中被村民反伤,数日前死了。
檀家怕事情闹大,竟将这条人命算在了那十几个灾民头上,说他们试图造反,檀家家丁是为民除害才杀了他们。
檀二爷不仅买通了赵知府,还暗中收买知情人,拿银子封了其余村民的口。
又送了几箱金银古董,给了致仕在家的前首辅萧大人,想借萧家在朝中的人脉压下此案。
句句尖锐,字字血泪,为苏州遭受欺辱的百姓鸣不平!
更是对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的大楚,发出的无尽悲嚎!
“好……好得很啊!”
皇帝双手发抖,紧捏住那本折子。
“母后!你看看你那好二弟干的好事!杀人夺地,颠倒黑白,贿赂朝臣!”
他又转头,盯住一脸茫然、惶恐的萧玉真。
“还有你!萧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收檀家的黑钱,替他们压下人命官司!“
“你们萧家和檀家,是合起伙来要造反吗?!”
萧玉真的指尖骤然一紧,立即跪地。
“陛下,臣妾一家冤枉,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可她的心却直直坠入了谷底,若不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裴俨不可能敢跟萧家撕破脸。
难道,父亲真的瞒着她受了那么多贿赂?
太后强忍下心慌,快步走到皇帝榻前。
“陛下,此事若有证据,便交由大理寺和都察院彻查。“
“檀家如果有罪,哀家绝不替他们求情!可萧家与檀家如何往来,也该查清之后再定论,不能只凭一份折子……”
裴俨适时拱手:“太后想要什么证据?“
“檀家派了何人给萧家送礼,又派了何人去苏州封口?还是周围有什么人看见了?”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什么时辰,用了几匹马,封口时拿的多少银子,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全都已经知道了!”
“你、你说什么?!”太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干瘪的老手掐紧了金凤拐杖。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弟弟怎么可能蠢到留下这么多把柄?
她当然想不到,裴俨能得到这些细碎的证据,并非依靠监视檀家人,而是根据姜裹儿的建议,通过枭卫监视下人们得到的。
搜集完备后,裴俨命人把证据一式三份抄录后,送去了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
要核实很容易,只要分别提审这些下人,问清楚时间、地点,人员,互相对照即可。
不过,萧家也不少门生在这三个部门担任要职,要是按过往流程,势必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压下。
所以,裴俨一开始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闹大最大的主意。
皇帝知晓时,檀家和萧家沆瀣一气,操纵及贿赂朝廷官员为其所用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苏州和京城。
不止各大世家勋贵,连商贾、百姓也都知道了!
他们苦贪官污吏多年,见此事曝光,岂有不趁机爆发的道理?
苏州知府衙门,此刻也许已经被商贾和百姓给包围了。
而此刻的龙榻上,皇帝的虚损之体,彻底熬不住了。
他胸口剧烈喘息着,指着太后,又指向萧玉真。
“你们……你们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朕……”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完,昭德帝忽然弓起身子,噗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陛下!陛下吐血了!”
“不好了!皇上昏过去了!”
宫女太监顿时乱作一团。
萧玉真扑到榻前,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
太后也被宫人扶住,急声道:“快!去请太医,传太医令!”
皇帝昨晚才醒过来,现在被硬生生气得再次昏死了过去。
乾清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殿门内外人影交错,药碗、碎瓷片散了一地。
唯有裴俨站在原处,没有上前。
他看了眼榻上昏死过去的皇帝,又看向被宫人围住的太后与萧玉真,阴恻恻地喊道:
“陛下听闻太后的亲弟弟,在苏州杀民掠地,贿赂朝廷命官,竟被生生气到吐血!“
“太后娘娘,您可真是陛下的好母亲呐!”
太后并非昭德帝亲生母亲,听见裴俨这番意有所指的话,顿时两眼一黑,头晕目眩。
萧玉真则是遍体生寒。
裴俨这是决心要铲除檀家和他们萧家了?
且不说檀家,萧裴两家可是实实在在的表亲啊!
他最近行事为何如此着急?
萧玉真觉得事有蹊跷,她停止哭泣,走到裴俨身边,压低嗓音恶狠狠道:
“相爷怕不是疯了,这个节骨眼上,竟敢挑起世家争斗?”
“就不怕把我们惹急了,跟你鱼死网破吗?!”
裴俨冷哼,漠然地斜睨她。
“沉疴下猛药,非常出重典。“
“我倒要看看……这些从根子上已经腐朽的世家勋贵,能否战胜天下人心中的公道!“
萧玉真仗着自己知道裴家的秘密,一次又一次侵犯他的底线。
事到如今,裴俨除了慕容舜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要战,那便战!
说罢,他甩袖走出寝宫,望向天空。
红日西斜,金灿灿的天光落在琉璃瓦上,却照不透这座腐朽的宫城。
那个悬在大楚头顶,已经腐烂多年的太阳,终于要落
变天!裴俨乾清宫前一言定乾坤
乾清宫外,死一般沉寂。
漏刻声滴答作响,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裴俨身着绯色首辅朝服,玉带革履,身姿笔挺地立在百官之前。
他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的朝臣。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目光在裴俨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和紧闭的殿门之间来回逡巡。
在等待一场天翻地覆的权力交替。
殿内,皇帝咳出的那口血,还残留在明黄色的龙枕上,颜色刺目。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沉冷。
最后只留下一句“陛下龙体亏空,油尽灯枯,还请娘娘和朝臣们早做准备”,便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太后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瞥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殿外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嬷嬷,”太后声音发颤,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走神武门附近的那条密道,回檀家,告诉大老爷,让他带人……带死士进宫护驾!”
“娘娘放心,老奴明白。”
王嬷嬷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从偏殿退了出去,一路抄小道,往偏僻的神武门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渐浓,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王嬷嬷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即将摸到密道入口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去路。
“嬷嬷这是要去哪儿啊?”
枭三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他身后,几个枭卫无声无息地散开,堵死了所有的死角。
王嬷嬷心头一跳,厉声呵斥:“大胆奴才!我是太后的人,你们也敢拦?”
枭三没跟她废话,抬手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我们主子说了,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
“檀家的大老爷、二老爷,这会儿都在大理寺天牢里喝茶呢。她想见哪个,这会儿都见不到了。”
王嬷嬷心知大势已去,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萧玉真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派出的心腹宫女和两名暗卫刚摸到宫门口,就被一队锦衣卫按倒在地。
太监总管王安,带着一队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皇后娘娘的人,这是要去哪儿?”王安捏着嗓子,慢悠悠地问。
那宫女还想嘴硬:“奉娘娘懿旨,出宫为陛下祈福。”
“祈福?我看是去通风报信吧!”王安冷笑一声。
“陛下晕倒前便有口谕,恐有奸人趁陛下病重,内外勾结,意图不轨,命我等清君侧!“
“将这些形迹可疑的人,都给咱家拿下!”
——当然,这是假的,但这个时候,谁又能去验证真假?
前几日,裴俨便与太监总管王安私下谈好了交易。
只要王安率领宫中所有太监,以及锦衣卫,跟裴俨一起推举八皇子上位。
新帝顺利登基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大太监,一个都不动。
王安厌恶太子,更不想效忠太后和皇后那样的女人,权衡利弊决定和裴俨合作。
太后和皇后最后的挣扎,就这样被无情地碾碎。
她们试图递出的求救信号,反而成了催命符,坐实了她们“心怀不轨”的罪名。
也让裴俨接下来的动作,变得名正言顺。
乾清宫外,裴俨突然站了起来,缓缓转身。
他目光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百官,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宫殿。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位亦不可久悬。”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陛下病重,东宫谋逆,太子之位已废。为安朝局,臣,内阁首辅裴俨,奏请另立新储!”
来了!
百官之中一阵骚动,交头接耳。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声音略有些发抖:
“裴、裴相,此事体大,是否……是否该等陛下醒来再议?”
裴俨瞥了他一眼。
“等?等到何时?等檀家、萧家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将我大楚的江山拱手让人?”
吏部尚书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裴俨不再理他,继续道:“我举荐蕙嫔之子,八皇子。”
“八皇子聪慧稳重,品性纯良。“
“最要紧的是,蕙嫔出身寒门,八皇子并无外戚可依仗。”
“立八皇子为太子,世家勋贵和宗亲不会再生干戈,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朝臣中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彻底杜绝了外戚干政的可能!
工部尚书还想挣扎一下,他是萧家的门生。
“裴相!立储乃国之根本,岂可如此儿戏!八皇子年幼……”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儿戏?我看尚书大人才是在拿国事当儿戏吧?”
陆云峥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怎么,檀家给你送的那些古玩字画,还没捂热乎呢?“
“还是说,萧家许诺你的好处,比这大楚的江山还重要?”
陆云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别忘了,当年定远侯府的案子,不少人可是功不可没啊。“
“裴相爷手里有多少人的黑账,你猜猜看?“
“现在檀家、萧家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确定还要替他们出这个头?”
工部尚书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峥这番话,周围的朝臣都听见了。
那些原本还想附和的人,一个个都把头缩了回去,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至于支持贵妃和三皇子一派的人,也有不少曾经被萧檀两家贿赂、提点过。
他们思前想后,都默默低下头,没有吭声。
裴俨冷冷俯视着下方,不带一丝感情的,拍了拍袖袍上的尘土。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由内阁拟旨吧
一胎三宝惊呆众人
同一片夜空下,相府松鹤园内,气氛同样凝重。
皇帝病危、首辅率百官跪守宫门的消息,早已传回了府中。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沉香木佛珠,嘴里念着《心经》,可那急促的速度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姜裹儿和薛令仪一左一右地陪着。
夜深了,姜裹儿眼皮子打架,她强撑着精神,脸色却有些发白。
“好孩子,看你这模样,快撑不住了。”老太君心疼地拉过她的手。
“快,让秦嬷嬷扶你去我的内室歇着,这里有我和令仪呢,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姜裹儿确实累极了,她担忧地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来到老太君的内室,靠在大红缂丝引枕上,她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从荷包里摸出绢丝人偶,紧紧抱在怀里。
她将人偶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裴俨……”
她无声地呼唤着。
她知道他此刻站在风暴的中心,一定很累,很危险。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给他传递一点力量。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按揉人偶的脖颈。
过了会儿,又抚摸上人偶挺直的鼻梁,嘴唇。
最后,在那眉心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温软的吻。
“你千万别出事,快点平安回来,我……我想你了。”
同一时刻,乾清宫外。
裴俨正垂眸听着王安低声汇报宫内各处的动静。
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心口漾开,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疲惫与寒冷。
脖颈处传来被细软指尖捏弄的触感,紧接着,一个个温润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暖意很轻,却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按住心口。
【你千万别出事,快点平安回来,我……我想你了。】
是舜舜。
裴俨紧绷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面对百官的冷酷与克制,在这一刻化作了急欲归家,想要将她狠狠揉进怀里的渴望。
他知道,她在家等他。
这就够了。
清漪苑内,薛令仪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舜舜,快趁热喝了。喝了再睡,安稳些。”
她将汤碗递给姜裹儿,看着她喝下,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给你看看脉象,你刚刚脸色不太好。”
薛令仪闭上眼睛,指尖沉下,仔细地感受着那细微的脉动。
一开始,她还神色如常。
可渐渐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脉象……滑利如珠,应指圆滑。
可是……怎么会……
薛令仪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是全然的惊诧与不敢置信。
她一把抓起姜裹儿的另一只手,三指并拢,再次搭了上去。
一遍,两遍……
她的脸色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令仪?怎么了?”姜裹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我……还是孩子有什么不好吗?”
薛令仪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好。
而是……舜舜的脉象……沉实,有力,且在那种圆滑的搏动之下,她竟然……
竟然感受到了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呼应的微弱跳动!
这不是双胎。
这是……三胎?!
姜裹儿的心提了起来。
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被她吓得清醒了。
“到底怎么了?孩子……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绿漪端着空药碗站在旁边,也绷紧了身子。
薛令仪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
孩子好得很。”
姜裹儿没松气,反倒更纳闷。
“那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我还当你摸出什么绝症了。”
薛令仪盯着她的肚子,声音发飘。
“你腹中,怕是不止两个孩子。”
姜裹儿怔住。
绿漪手一抖,托盘上的白瓷碗盖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止两个?”
姜裹儿抬手摸了摸肚子,脸上带了点茫然,用气音问:
“令仪,你可别跟我闹着玩,我现在可经不起这个吓。”
薛令仪又一次探脉。
这一回,她闭着眼,足足过了半盏茶。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嬷嬷扶着裴老太君进来,老太君本是听到瓷器碎裂,放心不下才过来看一眼。
刚迈进门,便听薛令仪低低开口。
“三个……你腹中,有三个孩子!”
老太君脚下顿住,秦嬷嬷也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姜裹儿先反应过来,呆呆地抬起三根手指。
“三个?”
薛令仪点头。
“你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三个胎息虽弱,却能分辨出来。”
姜裹儿半天没吭声。
她原本只盼着腹中孩子平安落地,替裴俨留下血脉,自己也多添一张保命符。
结果老天爷一口气塞给她三个。
这福气,未免太大了些。
“我一个人,竟揣了三个小东西?”
“难怪我才吃了两块绿豆糕,肚子还空得发慌。原来不是我贪嘴,是三个小祖宗在里头分食呢。”
绿漪忍不住接话。
“可不是!前儿夜里,您还叫奴婢去小厨房要了几个艾窝窝,我还怕您积食克化不了呢。”
姜裹儿轻咳一声。
“那是孩子想吃。”
老太君终于回过神。
她快步走到榻前,激动地抓住姜裹儿的手。
“三个好,三个好啊!老天开眼,裴家祖宗保佑!”
她欢喜得直念佛,又忙压住声音,生怕吓到姜裹儿。
“好孩子,你别怕,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明日起,清漪苑的门槛谁也不许乱跨。你只管歇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开口!”
姜裹儿望着老太君。
老太君面上的欢喜真切得很,可她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三胎不是一件寻常喜事。
她曾听府里的嬷嬷提过,妇人生产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如今她肚里塞了三个,哪里能轻易过得去?
老太君见她发愣,忙给薛令仪递了个眼色。
“令仪,你陪裹儿说说话。我去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汤水。”
薛令仪却站着没动,神色异常凝重:“祖母,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您讲。”
老太君脸上的笑微微收敛。
“好好,裹儿,你先躺下,别胡思乱想。”
姜裹儿乖顺地点头。
“祖母去忙吧。”
老太君带着薛令仪出了内室,转进隔壁耳房。
门一关,薛令仪便跪了下去。
“祖母,三胎虽是大喜,可裹儿生产太凶险了。”
老太君眸色幽幽,“你起来讲。”
薛令仪没有起身。
“我师父从前行医,曾接生过一位怀三胎的妇人。“
“那妇人怀胎时以为要大补,吃得太多,孩子在腹中养得极大。”
“到了生产那日,生生熬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最后只能用刀子剖开肚子取子……那妇人当场血崩,连命都没保住!”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焦灼:
“裹儿的饮食,从现在起就得仔细管着。不能饿着,也不能一味进补。”
“她身子纤细,腹中三个孩子若都长得过大,到了临盆那日,怕是……一尸四命呐
去母留子?老太君的残忍算计
老太君扶着桌沿,手里的佛珠陡然停住。
薛令仪继续低声念叨:”虽然有我日日看顾,但有些事必须提前准备。“
“头一样,稳婆必须要请最好的。至少备三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在府里候着。”
“参片、止血的吊命药材,一样都不能短缺。”
“对了,龙川道长到时候必须得在府里坐镇!关键时刻,他说不定能保住裹儿的命。”
老太君缓缓点了点头。
“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这些事,我明日就吩咐赵管事和秦嬷嬷去办。”
“裹儿的吃食就交给你来负责,每餐吃什么,你拟好单子,再送到厨娘手上。裹儿动筷子前,你务必亲自验过是否有毒。”
“府里谁敢阳奉阴违,直接发卖!”
屋内静默了许久,老太君压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
“三个孩子……能看出男女么?”
薛令仪摇了摇头。
“脉象只能探出胎息,是男是女看不准的。”
“不过,只要裹儿安稳养胎,不再受惊受累,孩子应当无碍。”
老太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孩子能平安落地就好。”
她看着薛令仪,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深邃难测。
“令仪,有件事,原本不到时候不该同你讲。”
薛令仪心里咯噔一下。
“祖母请讲。”
老太君偏头示意秦嬷嬷去门边守着,握住令仪的手。
“裴家正房,一直有双生血脉的传承。”
薛令仪霎时僵住了,满眼错愕。
“夫君……还有一位双生兄弟?”
“是的。”
老太君拨动了一颗沉香木佛珠,语气放得很慢。
“当年俨儿出生时,的确还有一个兄弟。”
“只是这件事,外头无人知晓,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薛令仪背上泛起阵阵凉意。
她嫁进裴府这么久,从未见过裴俨提起兄弟。
老太君也从未提过。
一个活生生的血脉至亲,怎么会被抹得这般干干净净?
“那位公子如今……在何处?”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死了。”
薛令仪呼吸骤停,胸口像是被一根绳索勒住,闷痛到了极点。
堂堂首辅的孪生兄弟,怎么死的?死在何时?何地?
老太君那无波的眼神,仿佛死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损耗品。
她不敢再问,手心却已经渗出冷汗。
老太君却没再解释,转而握住她的手。
“你是俨哥儿明媒正娶的,这个秘密,往后要烂在肚子里,连裹儿都不能提。”
“同时你也要明白,若这三个孩子里有一对男孩,那其中一个,需要藏起来,单独抚养。”
薛令仪怔了许久,指尖渐渐发凉。
这是为什么?裴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裹儿毕竟怀着裴家的骨肉,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她只是一个孤女,一个良妾。”
老太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有福气,怀了三胎,若能顺利诞下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裴家绝不会亏待她。”
“男孩,必须都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抚养。他们就是裴家下一代的正房嫡子。”
薛令仪连气都不敢喘了。
偏偏老太君的声音还在耳边起伏。
“她若生下了一个女儿,倒是能留在她身边……许她亲自抚养。”
“令仪,你心性子软和,我不得不提前替你把路铺平。裴家是大家族,你断不能让一个妾室仗着子嗣压到你头上。”
薛令仪喉咙发紧。
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待姜裹儿亲厚慈爱的老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感到极其陌生。
老太君在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裴家子嗣。
但又不全然是子嗣。
姜裹儿能不能熬过这凶险的鬼门关,能不能亲手抱一抱孩子,她根本不在乎。
三个孩子将来是否平安喜乐,她似乎也不在乎。
薛令仪勉强压住心绪,垂首应下。
“孙媳记住了。”
老太君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
“你是个懂事的,去陪裹儿吧,别让她多想。她如今这身子,最忌讳胡思乱想。”
薛令仪从耳房出来,脚下虚浮得险些摔倒。
绿漪正守在内室门外,见她出来脸色煞白,急忙扶住,一时也不敢多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
“她睡着了么?”
“还没呢。”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姜裹儿果然没睡。
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替人偶按摩小脚。
“老太君叫你干什么去了?”
薛令仪勉强勾起唇角,坐到榻边:“祖母高兴,叮嘱我管好你的饮食起居,还要请最好的稳婆住进府里。”
姜裹儿挑了挑眉,指尖戳着人偶的脸颊。
“我这肚子才四个月,未免太早了吧?”
“你还笑得出来。”薛令仪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裹儿,三胎不同寻常,你往后走路都得小心再小心,更不能再费神算计这个、提防那个。”
姜裹儿立刻听出了她语气不对。
“令仪,你有事瞒着我。”
薛令仪心头一颤。
姜裹儿平日在她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一旦认真起来,谁也糊弄不过去。
“我……我只是太担心你。”
“我也愁呢。”
姜裹儿叹了口气,低头揪了揪人偶的鼻子。
“本来想着,生一个便够了。”
“谁料这三个小讨债鬼,排着队来找我。”
“裴让之真是个祸头子,都怪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旁边的绿漪听得不是滋味,急忙垂下头,眼眶却隐隐泛红。
薛令仪知道舜舜是想故作轻松,宽她的心,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想起师父曾经对她讲过的医理。
女子怀胎后,体内会生出一种叫孕激素的东西,心肠会变得异常柔软,满心满眼都会扑在腹中的孩子身上。
到了临盆之际,还会分泌催产素。
哪怕明知凶险万分,许多女子也会遵循母体的本能,拼着性命去保住孩子。
这是每个母亲的本能。
薛令仪心口堵得厉害,她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太过残忍,却不得不试探。
“裹儿,若将来……我是说万一,生产时出了岔子。”
“要么保孩子,要么保你,你怎么选?”
姜裹儿嘴角的笑意滞住了。
她眼睫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她和裴俨的骨血啊。
她没有任何犹豫道:“保孩子。”
薛令仪的脸顷刻间白了,“你,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嘛?”
姜裹儿扬起唇角,脸上并无半分纠结。
“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选择了他们的出生,即便我死,也理应保住他们。”
薛令仪抓住她的手腕,极为用力。
“我不许你胡说,相爷那么在乎你,你若死了,他指不定怎么……”
姜裹儿依然在笑,反过来拍了拍薛令仪的手臂。
“令仪,我没胡说。真到了那一步,你一定得帮我,拦住相爷
昭德帝驾崩,裴俨密会八皇子
乾清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裴俨已经在殿外守了一整夜。
身上的朝服被夜露打湿,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眉目沉静。
百官之中,有人熬不住,偷偷打盹。
王安匆匆从殿内出来,压着嗓子凑到他耳边。
“相爷,陛下……醒了。”
裴俨抬起眼皮:“太医怎么说?”
王安搓着手,面色凝重:“太医令说,应是……回光返照。”
裴俨没再多问,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进殿门。
龙榻上,昭德帝面如金纸,嘴角歪斜,涎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他半靠着明黄色的引枕,一双浑浊的眼睛勉强撑开。
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剩王安垂手侍立在侧。
裴俨走到榻前,撩袍跪下。
“臣裴俨,叩见陛下。”
昭德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裴卿……朕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裴俨没有接话。
昭德帝艰难地偏过头,看着他。
“太子废了,储君之位空悬……朕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裴俨从袖中取出那份内阁拟好好的诏书,双手托起,送到昭德帝面前。
“陛下,臣与百官商议决定,拥立八皇子为新储。”
“八皇子年方十岁,天资聪颖,品性纯良。其母蕙嫔出身寒门,母族无人在朝为官,不存在外戚专权之忧。”
“立八皇子,可平息朝野纷争,安定天下。”
昭德帝盯着那份诏书,半晌没有动作。
裴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昭德帝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裴卿,你倒是什么都替朕想好了。”
这话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裴俨垂首,没有辩驳。
昭德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点清明。
“老八那孩子,朕见得少……但每次见,都是规矩矩的……不争不抢,像他娘。”
他费力地抬起手,朝王安招了招。
“拿……玉玺来。”
王安早有准备,从御案旁的匣子里捧出玉玺,小心翼翼地打开。
裴俨将诏书展开,平铺在榻边的小几上。
昭德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王安会意,双手捧起玉玺,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落在黄绢上,四方方,端正庄重。
裴俨等着诏书晾干,一动不动地跪着。
昭德帝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听不见了。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又开口。
“裴卿……”
“臣在。”
“朕这辈子,不是一个好皇帝。”他顿了顿,眼角滑下一滴浊泪。
“庸碌,懒惰,无能……大楚的百姓……朕,对不住他们。”
裴俨低着头,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你替朕……守好……这大楚的江山。”
“臣,遵旨。”
昭德帝的手从榻沿滑落下来,无力地垂在一侧。
他看着殿顶的金漆蟠龙,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瞳孔渐渐涣散,胸口最后一丝起伏,缓缓归于平静。
王安上前,颤巍巍地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脉搏。
随后,他跪倒在地,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穿透了整座大殿。
“陛下——驾崩了——”
哭声从殿内蔓延到殿外。
百官伏地叩首,哭声震天。
丧钟敲响,沉闷的铜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太后是后宫女人中第一个赶到的。
她被几个老嬷嬷架着冲进殿门,扑到龙榻前,死攥住昭德帝已经冰凉的手。
“皇帝!皇帝你醒醒!你再看母后一眼!”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枯叶。
皇后萧玉真紧随其后。
她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看到榻上那张灰败的面孔时,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接着是贵妃,带着三皇子,母子俩跪在门槛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一切都晚了。
王安从怀中取出那份诏书,走到殿门口,面朝百官和后妃,展开宣读。
“朕缠绵病榻,自知天命将尽。太子悖逆,已废其储位。今立八皇子周棣为皇太子,择黄道吉日,继承大统……”
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玉真猝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是一片震惊。
怎么会是八皇子?
贵妃更是整个人呆怔在原地,死攥着三皇子的胳膊。
三皇子十四岁,被母亲攥得手臂发疼,怨恨地看着殿内。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他呢?
母妃曾说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是他,难道都是假的吗?!
国丧依制,后宫嫔妃皆需守灵七日。
灵堂设在奉先殿,白幡高挂,哀乐低回。
嫔妃们按照位份跪成几排。
蕙嫔跪在第一排。
这是她入宫十年来,头一次跪在这个位置。
往日里,她总是缩在最末尾,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
今日却被内侍恭敬敬地引到了最前头,跪在皇后左手边。
萧玉真余光扫过去,看到蕙嫔那张朴素寡淡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蕙嫔垂着头,老实实地磕头、哭丧,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记着棣儿叮嘱的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余的一律别管。
哭丧告一段落后,嫔妃和大臣们分批轮换休息。
裴俨在偏殿的值房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便有人轻叩门。
“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探进脑袋,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裴相爷,小的是八殿下身边伺候的小喜子。”
“殿下说,想请相爷过去一趟,有几句话想单独同相爷讲。”
裴俨手里的茶盏微一顿。
皇帝尸骨未寒,这孩子就来找他了。
倒也不奇怪。
一个十岁的孩子,骤然被推上帝位,忐忑惶恐是人之常情。
多半是想问朝中局势,安一安心。
顺便笼络他,以免而后两人不是一条心,平添麻烦。
“前面带路。”
福喜领着他,七拐八绕,到了奉先殿后方的一处偏殿。
殿门外守着几名锦衣卫和太监,见裴俨来了,纷纷行礼让路。
殿内昏暗,只点了几盏白烛。
八皇子周棣身着斩衰丧服,头上缠着白麻布,正端正地坐在一张圈椅里。
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
“裴相。”
周棣走到他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今夜叨扰相爷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裴俨微颔首,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
十岁的年纪,身量还没抽条,脸上带着稚气。
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殿下找臣,是有什么话要问?”
周棣请他落座,又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裴相,我知道,这皇位本不该落到我头上。”
“太子被废,三哥有贵妃撑腰,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着我。”
“是裴相力排众议,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份恩情,我牢记在心,断不敢忘。”
裴俨端着茶盏,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周棣羞赧一笑,继续道:“我年纪小,不懂的事情多。“
“朝中大臣有多少人真心拥戴我,有多少人还在观望,我心里没底。”
“所以想请教裴相,眼下的局势,该如何掌控
翻案的最佳机会!
裴俨淡定地喝了两口茶。
“殿下不必忧虑,檀家和萧家的事曝出来后,虽还未处置,但太子一党必定人人自危,树倒猢狲散。”
“贵妃一派虽有人不服,但臣已经安排了制衡之策,翻不起浪。”
“朝中六部九卿,大半已经接受了殿下为新帝的事实。”
“余下那些骑墙观望的,等下个月登基大典之后,自然会纷纷归附。”
周棣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可很快又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坦诚。
“裴相,我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
“登基之后,我想拜您为太傅。”
裴俨稍稍抬眼,”哦?”
周棣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极为诚恳:
“这不是给相爷一个虚名,我是真心想跟您学。“
“学治国,学御人,学怎么做一个……不叫百姓失望的皇帝。”
裴俨沉默了一瞬。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周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接着往下说。
“此外,太后、皇后和贵妃,我不打算为难她们。”
“太后年迈,给她慈寿宫颐养天年便是。“
“皇后虽有过失,但父皇在世时并未明旨废后,我不好做得太绝,降为太妃,留居后宫。贵妃亦然。”
“至于我的兄弟们,年纪到了的,赐封地做藩王。年纪小的,留在宫里继续读书。”
裴俨端茶的手顿了顿。
十岁,这孩子才十岁,居然能有这般心胸。
他凝神,重新审视了一番面前这个身着丧服的小小身影。
“殿下把三位尊贵的女人都留在宫中,就不怕她们日后兴风作浪?”
周棣歪了歪脑袋,忽然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笑容。
“裴相,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太后厌恶皇后,皇后和贵妃互相看不顺眼,贵妃又忌惮太后。我把她们搁在一块儿,不正好互相牵制、互相监督?”
“她们忙着斗来斗去,哪还有精力来对付我呢?”
裴俨本是绷着一张冷脸,听到这话,唇角竟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放下茶盏,起身,对着周棣郑重地拱了拱手。
“殿下心中有丘壑,臣甚感欣慰。太傅一职,臣领了。”
周棣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站起来回礼。
“那就……有劳裴相了。”
“不过,臣还有一事请求。殿下若真想笼络人心,不妨从定远侯府冤案入手。”
裴俨拥立新帝,自然希望朝堂内外迎来一番新气象。
给慕容魁和慕容晟翻案,这便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周棣眨了眨眼睛。
“定远侯一案果真有冤情?“
最近京城的流言,有不少也传进了宫里。
“既如此,在我登基之后,便下旨重查此案,只是……”
“这毕竟是父皇亲自的定下的铁案,要翻案,总得找个能服众但不损伤父皇名声的理由。“
裴俨暗暗赞赏,这八皇子着实聪颖。
看来,他得物色一个人,主动把这口锅替昭德帝给背了。
他喜欢跟聪明的孩子相处。
“请殿下放心,微臣明白,这件事微臣定然会妥善处理。”
离开时,裴俨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里,十岁的周棣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目送他离开。
裴俨这才收回视线,迈步出了偏殿。
天道垂怜,他没有看错人。
偏殿内,裴俨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周棣维持了片刻的端正姿态,忽然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椅背上。
她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
心跳得太快了。
刚才跟裴俨对话的时候,她绷着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她早听说这个男人不好应付。
周棣回想起裴俨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平静、审视、洞察,像是能把她从头到脚看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深呼吸了几下。
稳住,稳住。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二十一世纪的办公桌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七岁孩童,而且还身在古代!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个公主。
然而第二天早上,蕙嫔竟把她打扮成小皇子的模样,送去了上书房。
周棣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像是被一锤子敲懵了。
她是女的,穿越到了一个女孩子身上。
可这个女孩子,从出生起就被亲娘以男孩的身份养大。
蕙嫔出身寒门,在后宫里没有任何倚仗。
为了能活下去,不被人欺辱,她咬牙用所有钱财收买稳婆,让她瞒住消息,把女儿当作儿子养大。
反正她位份低,皇帝一年来不了她宫里几回。
周棣居然就这么女扮男装直到如今。
等她搞清楚来龙去脉后,第一反应是——完了,这辈子死定了。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也不是全无活路。
穿越前,她一直在基层工作,什么权力斗争、派系倾轧,说到底都是利益博弈。
她做不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但她会审时度势,会察言观色。
于是这三年,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拼命读书。经史子集、治国方略,能学多少学多少。
第二,低调做人。不争不抢,不站队,不出风头,让所有人都觉得八皇子老实。
第三,劝住蕙嫔。无论哪一方来拉拢,蕙嫔一概推辞,只说自己母子无能,不敢掺和。
她赌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想到,真被她等到了。
太子倒了,三皇子又被母族所牵连,其余皇子要么愚钝,要么顽劣,要么母族势力太大。
裴俨一眼挑中了她。
原因很简单——无外戚、好控制。
周棣心里清楚得很。
裴俨选她,并不是因为欣赏她,而是因为她“没有威胁”。
一个十岁的、没有母族势力的小皇帝,最适合当傀儡。
但裴俨不知道的是,她没打算当一个傀儡。
只不过,她现在需要裴俨,需要他的能力、他的人脉、他对朝局的掌控力。
至少在她亲政之前,裴俨就是她最有力的依仗。
所以她放低姿态,主动拜师,主动示好,裴俨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外头的天已经蒙亮了,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周棣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从古至今,谁家的女穿越者能有她这样的好运?
十岁就能成为皇帝!
首辅势大又如何,只要她恩威并施,将来展现出治国之才,自然可收拢人心,裴俨无法一手遮天。
她一定要坐稳这个位置。
至于将来……身份会不会暴露,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怎么办……
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一天再
替身竟是我自己?裴俨酸红了眼
五月底的京城,暑气渐生。
清漪苑的内室里已经撤了厚褥,在薄褥子上放上了蕲州的滑丝凉簟。
屋角的错金狻猊香炉里,点上了清凉的薄荷香。
裴俨在奉先殿守灵三日,今日终于得以回府。
他刚进院子,绿漪便端来柚叶水让他净手。
褪下粗糙闷热的丧服,换上轻便的常服,他才挑开纱帘走进内室。
姜裹儿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穿针引线。
大红的绸缎铺在膝头,是一方正绣到一半的鸳鸯盖头。
薛令仪再三嘱咐她要少吃多动,控制胎儿大小免得生产艰难。
她不敢整日歪着,便寻思着替令仪提前备下将来出嫁的盖头。
见裴俨进来,她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去。
“大局已定?”她轻声问。
裴俨揽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托了一把,牵着她到榻边坐下。
“定了。八皇子与我交了底,他登基之后,会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下旨重查定远侯府的案子。”
姜裹儿怔在原地。
这一年多以来,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是爹娘、兄长、春香他们惨死的模样。
如今乍一听见这话,脑子还没转开,眼眶就蓦然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地砸在手背上。
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胡乱去抹,却又忍不住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俨拿过案上的干净布巾,耐心地一点点按去她脸上的泪痕。
“新帝虽然年幼,却极能隐忍蛰伏。能在这样的吃人后宫里全头全尾长到十岁,还如此沉得住气,全赖他生母蕙嫔的教导。”
姜裹儿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
“说起蕙嫔……我小时候倒是见过她一次。”
“当年我跟母亲去踏青,路过一条河,瞧见一个侍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初春的河水冷得很,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听了才知道,那是沽阳公主的侍女,只因不小心弄湿了公主的绣鞋,就被罚在水里泡着。”
她在心里默默唏嘘,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水里发抖的侍女,如今竟要做太后了?!
沽阳公主当年把蕙嫔送到先帝床上,估计是想讨好皇帝,没成想人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
而四年前,沽阳公主因为跟和尚有染,被皇帝知道了,从此软禁在公主府,再也不能出来。
“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教出来的儿子差不了,你就放心吧。”裴俨揉了揉她的后腰。
姜裹儿高兴劲儿稍歇,眉头又蹙了起来。
“可父亲留下遗物的事,咱们已经放出风声有些日子了,为什么幕后那人迟迟不露面?难道是他察觉到了陷阱?”
裴俨带着她一起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自己想想?眼下是个什么时局?”
姜裹儿绞尽脑汁思量了一会,实在没有头绪,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口。
“想不出,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裴俨没急着答,反而倾身凑近了些。
“说几句好听的夸夸我,我便告诉你。”
姜裹儿手里一顿,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人也是稀奇。
外头人人都怕他,冷着脸生人勿近,现下到了她跟前,怎么倒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了?
她抿了抿唇,端详这张清冷绝尘的脸。
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挑些他生得俊朗、权倾朝野的话来奉承。
但她偏不想这么说。
“你虽身居高位,行事手腕狠绝,连太子、皇后、皇帝、太后都敢算计,但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个贪恋权势的弄臣。”
姜裹儿一字一句,眼神清透明亮。
“你心中有青云之志,有公理道义。“
“你所图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你愿意调查定远侯冤案,不仅仅是因为我,还有敲打世家大族的缘故在里头,就凭这份魄力,这世上便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你。”
裴俨原本只是逗弄她,想听几句软糯的娇话。
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
他定定地看着她,喉结不禁上下翻滚。
百官敬畏他的权势。
母亲忌惮他的阴沉,每次见他,都会警告他,绝不能嫉妒哥哥。
却从未有人,透过他这副皮囊,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想法。
就算是个影子,他也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抱负。
只可惜……为了完成哥哥留下的责任,这些年,他一直被家族推着走。
做什么都必须考虑裴家的利益,倒是束手束脚,有许多想做之事没能去做。
眼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热,裴俨侧过头,假意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修长的指骨因用力而绷紧。
他沉默了足足半刻,才将那股快要顶破胸腔的情绪压下去。
再转回头时,裴俨的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尾音还藏着一丝喑哑。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姜裹儿何等聪慧,脑子里飞快一转,脱口而出。
“如今是国丧,全城戒严,宗室大员皆要入宫哭丧……“
“这么说,这幕后之人必定是有资格进宫守灵的人!他是皇族宗室,或者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裴俨赞赏地颔首。
“不错,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我跟陆云峥都安排了探子,盯着那几个符合要求的人,只要他稍有异动,必然露出马脚。”
姜裹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吹拂着窗纱。
“说来也巧,前两日夜里,我做了个梦。”
姜裹儿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梦见了四年多以前的元宵灯会。“
“在咱们比试飞花令之前,我其实见过你一面。只是后来家中惊变,我受了刺激,才把那段经历给忘了。”
裴俨揽着她肩膀的手陡然一顿。
四年多以前的元宵节?
那日他被祖母关在暗室受训,去灯会的……是哥哥。
“那时你在长信桥边,救下了一个要跳河的女子。”
姜裹儿沉浸在回忆里,轻声细语。
“那女子被歹人糟蹋,家里人嫌她丢人现眼,把她赶出家门。她想要寻死,是你拦住了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裴俨垂下眼睫,顺着她的话问:“我说了什么?”
“你问她,一盆水没有人碰的时候,它是干净的,还是脏的?女子说,它是干净的。“
“你又问,那什么情况下一盆水才会变脏呢?“
“女子答,有人手脏了去洗手,或者烂泥掉进水里的时候,它才会变脏。”
姜裹儿越说,嘴角扬起的弧度越高。
“你扶着栏杆笑了。“
“你说,既然如此,那世人骂一个女人脏,就毫无道理!脏的哪里是女人,而是把她弄脏的男人!”
这番话在当时的姜裹儿听来,震耳欲聋,如拨云见日。
她何曾见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世家公子?
放着圣人文章不讲,去跟一个被人糟蹋过的民女讲一盆水。
偏偏这理说得让人心服口服,浑身舒畅。
“那女子听了你的话,愣了许久,自己从桥栏上爬了下来,给你磕了三个响头。“
“你给了她一两碎银,还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去牙娘那里寻活干。”
“会针线就做针线人,会拆洗就做拆洗人。你告诉她,就算将来一辈子不嫁人,靠着一门手艺也能活得下去。”
姜裹儿仰起脸,伸手摸了摸裴俨的下颌。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通透、善良又温柔的男子?“
她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欢喜。
“如今想来,难怪我到了裴府后,就算故意克制,也还是忍不住被你吸引。“
“这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四年多以前就埋下了种子啊
吃哥哥的醋,裴俨不退反进
裴俨把头埋在她发丝里,扯起一抹苦笑。
身体僵硬的,像是一尊被突然间风干的泥塑。
屋子里的薄荷香气骤然变得刺鼻,熏得他胸口窒息。
他没有救过那个女子。
没有说过那番惊世骇俗、不期待回报的话。
更没有给过那女子一两碎银子。
那是他哥哥。
那个永远挂着温煦笑容,像一轮太阳般耀眼、潇洒磊落的孪生哥哥。
自小,裴俨就知道哥哥跟他是不同的。
爹娘选了哥哥倾尽心血去培养,而他,只是为了保全哥哥而存在的影子。
他在阴暗的阁楼里学阴险卑劣的算计,哥哥在阳光下学治世救人的圣贤道义。
甚至连舜舜心底最初的悸动,也是因为哥哥。
如果当年灯会上,去的是他,他会怎么做?
那时的他满心阴郁,正是最为怨恨爹娘和哥哥的时候。
也许他根本不会管,也许要等那女子跳下去后,才会命小厮跳下去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相爷?”姜裹儿见他不说话,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这人真奇怪,怎么听她提起往事,反而不高兴了。
难不成,他还吃四年前的自己的醋么?
裴俨眸光一颤,硬生生将翻涌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陈年旧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难道不希望我想起来吗?”姜裹儿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相爷最好了。”
这个吻明明温软,裴俨却觉像一块烙铁,呲啦一声烙在他腐烂的血肉上,痛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一处。
他松开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我突然想起来,刑部送来几份积压的卷宗,今夜得批复完。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说罢,不等姜裹儿多问,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内室。
背影挺得极直,步伐却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姜裹儿坐在榻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刚才还腻歪得很,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这几日听薛令仪的话控制饮食,肚子倒是不怎么涨了。
既然他要忙公事,她便早点歇息。
踢掉绣鞋,翻出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绢丝人偶,用指头戳了戳人偶的脸蛋。
“你瞧瞧你家主子,脾气比雷雨还怪。”
她对着人偶嘟囔,熟练地替它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还是你乖些。”
姜裹儿将它紧紧捂在心口,拉过薄被闭上了眼睛。
沉浸在即将为父兄翻案的巨大喜悦中,她心神放松,不多时便陷入了沉睡。
书房里,一灯如豆。
裴俨孤零零地陷在圈椅里,整个人被深重的阴影彻底吞没。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挤压感,紧接着,那股独属于姜裹儿的心跳传了过来。
她睡着了,正抱着那个人偶。
每当她越是毫无防备时,裴俨与人偶的共感会经由她被放大到极致。
可是今夜,那股生理上的酥麻,却无法抚平他心里的惶恐与痛苦。
裴俨缓缓抬起手,无力地撑着自己的额角。
“你喜欢的,是我哥。”
他在幽暗的书房里低低出声,笑声嘶哑破碎。
“你钟情的,是那个菩萨心肠、风光霁月的裴俨。不是这个满手血腥,靠着下作手段活到今天的影子……”
他将脸埋进双掌中,宽阔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若当年没有那场惨案,若她还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若她知道,当初灯会上那个惊艳了她岁月的男子,早就已经成了一抔黄土。
而现在占有她的,是一个从小缺爱、阴湿卑劣的怪物……
若她没有因为想报仇而做了他的通房……
舜舜还会喜欢他吗?
就在他堕入冰窟时,脑海中忽地掠过龙川道长曾劝慰过他的话。
活人还能争不过死人?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是我,不是哥哥!
裴俨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哥哥已经死了。
不管当初让她心动的人是谁,如今疼爱她的,保护她的,夜夜抱她入怀的,帮她报仇雪恨的,都是他!
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让步?
他要把哥哥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用自己的印记填满她!
想通了这一层,裴俨心底的疯长占有欲硬生生压住了自卑,迅速振作起来。
……
五月初五,端午。
按制,帝陵那边仍在筹备下葬事宜,为了新帝能早日登基,礼部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礼记·王制》有云“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国丧期间不可大肆庆贺节日。
商铺不敢大操大办,连赛龙舟都停了。
不过,关起门来在自家后院小办一下,驱邪避祟,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裴俨跟老太君商量过后,决定在清漪苑设“粽席”。
依照京城的习俗,一大清早,各院门楣上便挂上了艾草和菖蒲扎成的“蒲剑”,以此来斩千邪。
屋檐下还插上了石榴花、蒜头和龙船花,凑齐了“五瑞”。
姜裹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丫鬟们忙活,心里忍不住嘟囔。
这几日肉是能吃,可令仪盯得紧,每顿只准她吃几片肉。
好不容易盼到端午,她真想抱着那流油的肥鸭子狠狠啃上一口。
正腹诽着,一袭青袍的裴俨挑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朝服,清冷端方的眉眼透出几分烟火气。
只是一进门,幽深的眸子便直勾勾地黏在了姜裹儿身上。
看着院子里人多,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挽起袖子。
“我来帮你。”他淡淡开口,仿佛公事公办。
姜裹儿乐了,打趣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首辅大人,连稻谷和麦子都分不清吧?别待会儿把糯米撒我一身。”
可出乎意料,裴俨不仅认识稻米和糯米的区别,手指还十分修长灵活。
学着她的动作,竟真包出个像模像样的三角粽。
不仅包了粽子,他还耐着性子,跟她并肩坐着,仔细挑拣草叶,扎了一把五瑞花束递给她。
而他的指节,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姜裹儿被烫得心尖打颤,耳根一点点红透。
到了午间,老太君为了热闹,特意让府里的几个通房来了一场做菜比试,并拿出银子做赏钱。
姜裹儿和薛令仪被推上座,做评判。
沙姨娘端上了一盘烤羊排。
上面撒满了孜然和辣椒,在一众清淡的菜色里显得格外狂野。
“吃吧!这羊排我亲手烤的,香得很!”
姜裹儿只敢尝了一口。
“沙姨娘这菜,看着倒是痛快,就是在这天气吃,怕是得连喝三壶凉茶才能压住火气。”
“还有,这羊肉烤得像鞋底子,费我的牙。”
薛令仪坐在旁边,忍不住抿嘴轻笑,用银筷子挑了一块清雅的芙蓉糕尝了尝。
“我瞧着,还是绿漪做这道‘荷塘月色’心思讨巧些。”
最后,裴俨大方地赏了拔得头筹的绿漪一对银镯子,其余的都给了一把铜钱。
等用过了午膳,日头渐渐西斜,外头的暑气也消散了些。
裴俨牵着姜裹儿的手,一路去了他的外书房。
长案上,早早就铺好了一丈见方的澄心堂纸,旁边备着各色颜料。
“以前那幅《采莲图》着实小了些。今日得闲,我陪你画一幅大的,日后便挂在这书房里,我日日都能看见。”
宽大的书案上铺开生宣,他从背后环住她,宽厚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
一只手握住她捏笔的柔荑,带着她在纸上勾勒。
“大白天的,非得贴这么近作画?热死了。”
姜裹儿耳根发烫,却也贪恋这一刻的温柔,手依着他的力道游走。
笔尖先是在纸上晕染出大片碧绿的荷叶,又细细勾勒出两尾红锦鲤。
半个时辰后,一幅全新的、尺幅极大的《采莲图》跃然纸上。
裴俨亲自将它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墙上,退后两步,目光晦暗地盯着那画。
哥,你不会怪我的,对
气炸!当年父亲到底背了多少黑锅
画完画,姜裹儿有些困了。
午后的日头炽盛,清漪苑的穿堂风吹着蕲州凉簟,还算透着几分舒爽。
姜裹儿倚着迎枕,鬓边碎发散在肩头,方才画画时沾上的一点青绿颜料还留在指尖。
裴俨侧卧于她身旁,伸手替她将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
指腹擦过她细白的耳廓,停得比平日久了些。
姜裹儿偏头睨他,耳根渐渐发热。
“相爷今日没公务可忙了?怎么有闲情陪我睡午觉?”
裴俨垂眸,将她摊在凉簟上的手拢进掌中,一点一点扣住她的腕骨。
“就陪你一刻钟,不妨事的。”
说着,手指却顺着她的腕间往下,来到她腰封外侧。
姜裹儿腰间发痒,忙按住他的手,低声嗔道:“青天白日的,你别闹。”
裴俨眸中浮出几分狎昵的意味,俯身靠近她耳畔,墨香混着他身上沉水香,密密袭来。
“我只替你看看衣带,可有哪里勒着了。”
裴俨正要俯身凑过去讨个甜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鸡叫声。
“咯咯咯!咯咯!”
紧接着,陆云峥大嗓门响彻院子:“相爷!我来给你送节礼了!”
裴俨脸一黑。
姜裹儿忍着笑,赶紧下榻穿鞋。
裴俨替她理正衣襟,又将她腰间松开的系带收紧半寸,才肯松手。
只见陆云峥大剌剌地站在花厅里,手里倒提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红冠子活公鸡。
那两只鸡精神抖擞,尖利的爪子还在乱蹬,落了满地的鸡毛。
姜裹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陆大哥也太实在了吧!
端午走礼,旁人送角黍,送五毒饼,送樱桃,送香囊。
他倒好,直接提着活禽上门了,这要是半夜打起鸣来,她还睡不睡了?
“陆大哥,你这是……”姜裹儿指了指那两只鸡。
“给你的!”陆云峥把公鸡交给一旁的丫鬟,脸上满是得意。
“我特意去京郊庄子挑的,吃虫草长大的,肉紧实,熬出来的汤也香。”
“你如今要好生养着,多炖些时辰,喝汤吃肉,保管气色红润。”
裴俨换了身玄色常服,自内室缓步而出。
他睇了眼那两只鸡,眉间透出几分嫌弃,随后握住姜裹儿的手,将人带至主位旁坐下。
陆云峥在下首落座,端起丫鬟刚送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随手抹了一把嘴。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裴俨见状,立刻屏退左右。
“黑河那场大水的事,我查出眉目了。”陆云峥压低嗓音道。
裴俨闻言动作一顿,一把搂住姜裹儿的腰,直接将她捞过来,稳稳扣在自己怀里。
陆云峥眼皮跳了跳,看着这两人光天化日之下黏黏糊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省省吧!我拿舜舜当亲妹妹看待,你犯得着这么防着我吗?”他满脸鄙夷。
姜裹儿面上发烫,暗中拧了一把裴俨的后腰。
裴俨浑然不觉痛,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双手环着她的腰腹,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的人,我愿意抱着就抱着,说你的正事。”
陆云峥哼了一声,倾身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当年黑河决堤,侯爷的确从卫所拨了一大批赈灾粮去重灾区。“
“可那批粮,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没送到灾民手里!”
姜裹儿吃了一惊,定定地盯着他。
“负责押运粮食的,是一个姓苟的小旗。他半道上勾结了地方转运司的胥吏,私下把赈灾粮全给昧下了。“
“他们串通一气,往上报送了一份伪造的公文,说山洪复发,道路冲毁,粮食运不过去。”
“实则,那些救命粮被他们转手卖给外地囤粮的士绅,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陆云峥说到此处,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直响。
姜裹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紧。
“刘全妻儿所在的那个村子,迟迟等不来粮食。”
“眼看着全村都要饿死,青壮年不得不冒险离开高地,蹚水往外头游,去寻活路。“
“刘全的妻儿也在其中。谁曾想,新一轮洪峰下来,那些出门寻粮的人,全被卷走了。”
“那姓苟的见死了这么多人,怕事情败露,便恶人先告状。”
“他指使手下在幸存的难民中散播谣言,说是定远侯见死不救,不肯赈济百姓,才害得众人无路可走。”
陆云峥叹了口气。
“刘全当时正在南疆军中,事后回去一打听,全村的人都这么说。“
“他便信了,认定是侯爷不管百姓死活害了他妻儿,这才怀恨在心,被幕后之人利用。”
花厅内只余檐下风声。
姜裹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那戎马一生、护卫北疆的父亲,居然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用命护着的百姓,被贪官污吏害死,最后所有的脏水却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她眼眶猩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裴俨掰开她的手指,将那颤抖的小手拢在自己掌中。
他低头替她揉着掌心,动作很慢,拇指一下下抚过那几道红印。
“别伤了自己。”
姜裹儿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陆大哥,那姓苟的现在人在何处?”
“难就难在这里。”陆云峥皱着眉,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孙子分了赃之后,没过多久就以家中老母病逝为理由,卷铺盖跑路了。“
“此后隐姓埋名,踪迹全无。我派去的人跟无头苍蝇似的,这大海捞针,怎么找嘛。”
姜裹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靠在裴俨怀里,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翻找与此相关的记忆。
当年她喜欢在哥哥的书房里看兵书,哥哥有时会允许她在旁边磨墨。
侯府书房的窗棂,墙上的挂画,案头那盆被哥哥宝贝的文竹……一样样在她脑中闪过。
“哥哥书房靠北墙的那排多宝阁……”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第二格,放着几本靛青色封皮的名册。”
裴俨和陆云峥都没敢出声打扰她。
“我想起来了!”姜裹儿蓦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年开春,哥哥发了很大一场脾气,砸了最喜欢的镇纸。”
“一个军士嗜赌,把底下弟兄好几个月的军饷全输了!哥哥说,要重罚以儆效尤。”
姜裹儿转头看向陆云峥,语速加快。
“哥哥提过那个人的名字,说罚了他三十军棍。“
“那人左手多长了一根指头,是个六指。军中不少人私底下都喊他‘苟六指’
惊天大瓜,陆大哥居然是个断袖!
陆云峥霍然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姓苟……左手六指……还是个烂赌鬼!”
陆云峥高兴坏了。
“有这几样特征便好办了,我派人沿着他的祖籍去查,再把附近的赌坊都筛一遍,总能把他揪出来。”
“舜舜,隔了这么多年的一件小事,你居然能记起来!这下可帮大忙了!”
裴俨挑了挑眉,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骄傲。
他手臂收紧,将姜裹儿往怀里揉了揉,看她的眼神更加深邃。
“她本就聪慧。”
陆云峥的嘴角抽了抽。
正事谈完了,按理说陆云峥这会儿该火急火燎去安排人手追查。
可他却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双手搓着膝盖,支支吾吾半天不吭声。
“还有事?”裴俨扫了他一眼。
陆云峥站起身,走到堂前,对着两人长揖到底。
“今儿这事,必须得求两位‘女中诸葛’帮我出个主意。”
姜裹儿听他连“女中诸葛”都搬出来了,忍不住想笑。
“什么事啊,需要我和令仪一起给你想办法?”
裴俨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起身吩咐外头的丫鬟:“去把夫人请过来。”
没多会儿,薛令仪带着绿漪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砂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行止娴雅。
待人在堂前坐定,陆云峥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想把家里给我定下的那门亲事给退了。”
姜裹儿和薛令仪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女方品行不端?”薛令仪温声问。
“不不不,”陆云峥连连摆手,“人家是个顶好顶好的姑娘,知书达理,是我的问题。”
他垂下眼,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苦意。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女人成婚的。“
“这门亲事要是继续拖下去,那是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平白害了人家一生。“
“这婚不仅得退,还得退得妥当。”
姜裹儿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犯嘀咕。
不可能跟女人成婚?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难不成……陆大哥有什么隐疾?
莫非早年受过伤,伤了元阳?
她默默打量了一下陆云峥那健硕的身板,实在很难把他和“不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陆云峥叹道:“要是由着我家悔婚,平白损了女方名节,这事儿闹大,肯定会被都察院那些言官参上一本。”
“到时候扯出私德亏损的罪名,我再继续追查定远侯案子,恐怕会遇到阻碍。”
裴俨端起姜裹儿方才用过的茶盏,就着杯沿浅淡的红痕饮了一口。
“你既知此时退婚麻烦,当初又为何应下这门亲事?”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语气凉薄。
“女方没有过错,你突然上门主动退婚,便是薄情寡义。”
陆云峥面色寂寥,“当时我年纪还小……并不确认自己是……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人家。”
姜裹儿想了想,眼底露出一点促狭。
“陆大哥,要不你干脆去花街柳巷走一趟,故意找人去女方家里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抓包?”
陆云峥连忙摇头。
“那姑娘性子刚烈,我要是真去眠花宿柳,她怕是敢提着刀砍我,这事儿只会闹得更难看。”
姜裹儿沉吟半晌,又出一计。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你找几个有名望的大夫,故意漏出风声,就说你曾受过重伤,伤了肾水,身患‘不举之症’,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
“这消息传到女方家里,她爹娘只要心疼女儿,绝对会主动上门来退婚。”
陆云峥听得直皱眉。
“我的好妹妹哎!这法子我想过,可也行不通啊!”
“我背上这名声倒没什么,可家里还有好几个堂弟表弟正准备相看人家呢!”
“陆家出了个这样的大哥,这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姜裹儿托着腮,委实想不通。
陆大哥平日里瞧着那么爽利,怎么论及自己的亲事上,如此难以决断。
薛令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去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可以见一见这位姑娘。”
众人都看向她。
薛令仪不疾不徐道:“你一直拖着不办婚事,她心里恐怕早有怨气。“
“只是碍于女儿家的脸面,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好主动退婚罢了。”
“我出面,可以首辅夫人的身份,探探她的口风。”
“若是她心里真有委屈,我便给她递个台阶。由我来说媒,为她提供一个更好的夫婿。”
“只要人选比陆云峥强,她爹娘自然会想尽办法把陆家这门亲事给退了。”
“如此一来,两家也不必结怨。”
姜裹儿抚掌轻叹:“不愧是令仪!这法子妥当,好极了!”
可是她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
“只是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里,要寻一个家世不输陆大哥,又有一处胜过他的适婚男子,怕也不易。”
陆云峥在世家子弟中本就颇有声名。
要压他一头,谈何容易。
陆云峥坐在那冥思苦想,突然一拍大腿,眼睛骤亮。
“有了!谢家小叔!”
“谢家……小叔?”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该不会是谢磐的小叔吧。
“工部尚书的亲弟弟,谢磐的亲叔叔,谢渊!”陆云峥兴奋地唾沫横飞。
“他前些年一直在外游历,最近才刚回京。“
“此人书画双绝,声名赫赫,家底丰厚不说,最重要的是,他为人风趣,而且长得比我好!”
听见谢磐二字,裴俨眉心微敛。
姜裹儿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在案几下摸到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掌心。
手指还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几下。
裴俨掌心微热,原本绷着的下颌也松了些。
他反手将她的手包住,不许她再乱动。
“好,那咱们就先试试。”姜裹儿转头吩咐绿漪。
“你去松鹤园找秦嬷嬷,让她去找几家士族的仆人,打听一下谢渊的家世和人品。”
绿漪领命退下。
事情敲定,陆云峥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姜裹儿撑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陆云峥,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陆大哥。”她拖长了语调,面上带着几分兴味。
“你方才自己承认了,并非身患隐疾不举,可你又说这辈子打死都不跟女人成婚……”
“难道……你是个断袖?!”
陆云峥手中茶盏一晃,险些泼了满袖。
他顿时埋下头,眼神躲闪。
姜裹儿看着他的反应,更加断定了心里的猜测,既惊讶又万分好奇。
“既然是断袖,那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我知道有些地方,两个男人是可以结契的。”
“但你毕竟出生世家,他竟如此霸道,连让你娶个妻子留个后,都不许吗?”
陆云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张了张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替身秘密即将曝光
姜裹儿脑海里那些陈年旧事,像走马灯一样转动起来。
哥哥十八岁生辰那年,陆云峥冒着大雪跑去几百里外的深山,寻了一块极品紫衫木,亲手给哥哥做了一把弓。
等他回来时,两只手都叫木刺扎得没一处好肉,缠着厚厚的细布,鼓鼓囊囊,像两只熊掌。
他却只憨憨地盯着哥哥笑。
还有一次,哥哥犯了家规被父亲罚跪祠堂。
陆云峥二话不说,半夜翻墙进去,陪着哥哥跪了一夜。
还把自己的大氅全裹在哥哥身上,自己冻得回去发了三天高热。
从前,只当他们是兄弟情深。
可这会儿连起来一想,再加上陆云峥方才那句“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女人成婚”……
她越想,心里越是发颤。
难怪陆大哥对给他们家翻案,比对自个儿的亲事还上心。
原来……竟是这样么?
姜裹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
“陆大哥,你该不会是……”她指尖微微发抖,指着陆云峥的鼻子,“喜欢……”
“那个什么!”
陆云峥仿佛被雷劈中,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煞白,蹭一下跳了起来。
膝盖重重撞翻了跟前的茶几。
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我忽然想起来,城南那头约了人回话!”
他声音都变了调。
“若是误了时辰,那苟六指的线索怕要断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拎起袍角便往外冲。
那副平日里风流倜傥、嘴上不饶人的模样,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这借口也太烂了。”姜裹儿忍不住嘟囔,“他培养了不少心腹,难道还不能找个人传话?”
姜裹儿缓缓转过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裴俨。
四目相对。
裴俨垂下长睫,将案边的碎瓷扫到一处,免得伤着她。
“你是不是也猜到了?”姜裹儿嗓子发干。
裴俨长臂一展,把她重新圈进怀里。
大掌覆在她的背脊上,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裴俨嗓音暗哑。
“他不说,便是不想让人可怜。我们若真当他是朋友,装作不知便好。”
姜裹儿心里酸涩得厉害。
原来陆大哥心里,藏着这样一份见不得光、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心思。
“若是真如咱们想的那样。”姜裹儿靠在裴俨胸前,心里堵得发慌。
“哥哥已经不在了。陆大哥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孤家寡人吗?“
“这也……太苦了。”
裴俨的心颤抖了一下。
“就算你哥哥还在……他也不可能如愿,你哥哥对你嫂嫂一往情深,他们应该在黄泉路上团圆了。”
一股浓烈的悲凉,不受控制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下颚收紧,用力抱住怀里纤软的身躯。
“也许等定远侯府的冤案昭雪,慕容家恢复名誉,他尽了这份心,便能慢慢放下这份执念。”
裴俨抚摸着她的背脊,轻声安抚。
若死的人是他呢?
若将来哪一天,自己这副强弩之末的残躯真的撑不住了。
舜舜会像陆云峥记挂她哥哥那样,记挂他一辈子么?
不,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受这种苦,舍不得她下半辈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回忆里。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死后,她会转投他人怀抱,会对着别的男人笑,会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疼爱……
裴俨又觉得胸口痛得快要裂开。
他知道自己自私,扪心自问,他其实更希望舜舜一辈子忘不了他!
可这样是不对的。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花厅里沉重压抑的氛围。
薛令仪眯起眼睛,眉间带着几分无奈。
“二位。”
“陆云峥撞翻了茶盏便跑,你们又忽然抱在一处替他伤春悲秋。究竟发生了什么,倒也同我说一句?”
姜裹儿这才想起薛令仪还在。
她脸上一热,忙从裴俨怀里退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令仪,咱们还是赶紧商量正事。”
姜裹儿强行岔开话题,“你想好用什么名目,把那位陆家未婚妻请过来了吗?”
薛令仪看破不说破,顺着台阶便下。
“就用交流新奇纸笺的名义吧。”薛令仪微微抬眉。
“过几日吧,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就说我得了几套南边新出的澄心堂彩笺,特邀京中几位闺秀过府品鉴。“
“到时给她下个帖子,这由头风雅,不会惹人闲话,也不会显得突兀。”
“这主意好!”姜裹儿抚掌赞同,“那谢渊那边呢?”
“谢家那边,我明日亲自走一趟。”裴俨理了理玄色袖口,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肃端方。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以私交名义递帖子,约他在外头茶楼坐坐。”
“先探清他的为人、心意,再谈旁的。”
次日,未时初。
京城东大街,望月楼雅室。
裴俨端坐在红木椅上,跟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对面的青年一袭竹青色直裰,宛如积石成玉,列松凝翠,手摇折扇,带着几分不羁。
这便是工部尚书之弟,谢渊。
两人闲谈了几轮。
谢渊游历多年,谈起山川风物、各地民生,皆有自己的见地。
当他提及朝中党争时,言语间毫不掩饰厌烦,显然不屑于依附任何一方。
这老谢家竟还出了个异类。
裴俨腹诽,放着大好前程不争,非要去外头做闲云野鹤,倒也难得。
茶过三巡,裴俨准备把话题往亲事上引。
“谢兄在外游历多年,见识广博。”裴俨拿起茶壶,亲自给谢渊添了半盏。
“不知谢兄打算何时安顿下来?家中长辈,可曾为你操持过终身大事?“
“谢兄自己,又倾心于怎样的女子?”
谢渊原本正摇着折扇,听见这话,动作忽地一顿。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俨。
“阁老今日约我来,原来是为了做媒啊。”他将折扇一收,轻轻叩在掌心。
“不过,比起我的亲事,我这里倒是有一桩要紧事,得先知会阁老。”
裴俨眸色未动,“谢兄请讲。”
谢渊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
“阁老一直派人盯着萧家,对吧?”
“萧家已然觉察到了,因此没有用府中的人,更不敢走以前常用的路子。”
他将折扇轻叩桌面。
“他们收买了福州一支在京城有生意的商队,扮作运香料的行商,昨日悄悄南下了。”
裴俨的眸光骤然一沉。
谢渊继续道:“我前几年在闽中游历,曾受过几个海商的照拂,也替他们解过麻烦。“
“昨日便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此事。”
裴俨放下茶壶,神色不变。
“南下何处?”
“福州,出云观。”谢渊吐出这五个字。
裴俨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茶水微晃,溅出几滴落在黄花梨桌面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枭卫午前曾递来过消息,说萧家有一拨人乔装成伤人,自正阳门出了城。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只是远远缀着,尚未得知那批人的目的地在哪儿。
谢渊提供的消息,恰好补上了最要紧的一环。
福州,出云观。
对外,裴家早就替生母发过丧了。
京城人都以为,他的生母,因为体弱多病,多年前便撒手人寰。
可实际上,萧氏还活着。
这些年她一直穿着道袍,在福州出云观里清修。
那段痛苦的过往,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挑开裴俨心底结痂的伤口。
他的生母萧氏,不是什么名门嫡女,而是萧家分支的一个庶女。
当年父亲却对她一见钟情,执意将她迎进裴家,做了正室。
身份悬殊的高嫁,她没得到旁人的敬重,却得了无尽的审视、挑剔和白眼。
为了在裴家站稳脚跟,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夫君,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自己和哥哥身上。
哥哥是长子,天资聪颖,生来就是要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
萧氏把所有的温柔、期待和偏爱,都给了哥哥。
而他是次子。
是哥哥的影子。
是若有人想害哥哥,便会被推出去挡刀的人。
萧氏对他的教育十分严苛,布置的功课,只要他写错一个字,鞭子便会狠狠抽在他身上。
“你要记住!你这条命,就是为了保护你哥哥而存在的!”
“别人算计裴家,算计你哥哥,你要比他们更狠、更毒!”
没有关爱,没有夸赞,没有温言软语,只有日复一日的打骂与叱责。
裴俨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戾气压了回去。
萧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换句话说,萧玉真和师父终于作出了选择。
一旦新帝登基,会把萧家和檀家贪污的账一并清算,萧家大厦将倾。
萧家是母亲的本家,出云观的秘密,萧家一直知道。
他们这是想用生母逼他收手!
若他不肯妥协,萧家就很可能会公布他是孪生哥哥替身的秘密,跟裴家鱼死网破。
裴俨豁然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桌沿。
“多谢谢兄告知。”
他立即召来了枭五。
“传令下去。”裴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冷寒意。
“调集枭卫精锐,快马加鞭南下福州!务必要拦住萧家的人
相爷连自己的醋都吃
这两日,姜裹儿觉得裴俨变得异常黏人。
国丧期间免了早朝,裴俨下值的时辰早了许多。
内阁那些看不完的折子和公文,都被他搬了回来。
他在书房处理政务也就罢了,偏要将她也拘在眼皮子底下。
姜裹儿坐在圈椅里翻看棋谱,稍一抬头,便能捕捉到裴俨投来的视线。
可等她真要与他对视,那人又飞快低下头,朱笔在折子上缓慢勾画,眉头微蹙。
仿佛刚才那道直白炽热的视线完全是她自己眼花。
一连两三次都是如此。
姜裹儿干脆放下棋谱,径直走到书案前。
“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看我?”她双手撑着桌面,凑了过去。
裴俨头都没抬,笔下龙飞凤舞写着批注,声音四平八稳。
“未曾,我在看折子,今日公文甚多。”
姜裹儿暗暗咬牙。
真是嘴硬得很。
她眼珠一转,从腰间荷包里摸出绢丝人偶,指尖抵着人偶的咯吱窝,轻轻地挠了两下。
裴俨握笔的手陡然一顿,手背上青筋直接鼓了起来。
笔尖在澄心堂纸上,顿出一大团朱红。
姜裹儿又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促狭。
“真没看?”
裴俨呼吸重了些,依然没抬头,嗓音却已然带了三分哑:“真没看。”
姜裹儿轻哼一声,拿着人偶转身坐回圈椅。
行,还挺能忍。
她侧过身子,故意背对着裴俨,把人偶捧在手心里。
她先是用帕子给人偶擦脖子,又理了理那用墨线做成的头发,像是伺候奶娃娃一样细致。
做完这些,她低下头,红唇贴着人偶的额头重重亲了一口,粉颊在它脸上蹭了又蹭。
一边蹭,指腹还在人偶的肚子上慢慢揉搓。
书案后的呼吸声彻底乱了。
啪地一声,裴俨合上折子。
姜裹儿还在低头亲那人偶的脸蛋,腰间忽然缠上一条结实的手臂。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裴俨从圈椅里抱起,稳稳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裴俨的大手一探,毫不留情地把那人偶从她手里抽走,随手丢到不远处的书架上。
“别亲它。”
裴俨嗓音暗哑得厉害,眼底压着翻滚的情潮,更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恼意。
姜裹儿窝在他怀里,伏在那片玄色衣襟上笑出声来。
“堂堂首辅大人,连自己人偶的酸醋也要吃?”
裴俨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惩罚似的在她锁骨上吮了一口。
“嗯。”
他认得坦荡,随即伸手从那堆奏折底下抽出一张宣纸。
“刚才……我确实是在看你。”
姜裹儿顺势瞥去,宣纸上画的正是她垂眸看棋谱的模样,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家伙居然借着批公文的幌子,偷偷给她画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趣,下巴便被两根长指钳住。
裴俨偏过头,吻了下来。
带着攻城掠地的强势,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贪婪又黏腻地索取。
姜裹儿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下意识揪住他的袖口。
半晌,裴俨才松开她的唇,喘息着捉住她的手,抻开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硬邦邦的腹肌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姜裹儿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掌底下那一块块紧实的轮廓。
“不是爱揉弄这个么?”裴俨贴着她的耳郭,声音低沉蛊惑。
“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以后天天给你摸。”
姜裹儿耳根腾地红透了,暗骂他没羞没臊,可手底下的触感实在太好,竟有些舍不得抽离。
摸一摸又不吃亏。
这腹部都这么有弹性,那胸肌的手感岂不是更好?
这念头刚一闪过,裴俨就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想法,握着她的手腕,顺着纹理一路向上,停在了自己厚实的胸膛上。
“想摸就摸,在我面前无需端着规矩。”
姜裹儿的脸热得能煎鸡蛋了。
被他这般直白地拆穿心思,她一时羞愤交加,索性不再矜持,双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啃上他的唇瓣。
等两人闹够了,姜裹儿的襦裙微微有些凌乱。
裴俨替她把领口掩好,正要去倒杯茶来给她润润嗓子,手腕却被姜裹儿反手拉住。
“我有一件事,得亲口告诉你。”姜裹儿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裴俨见她如此,也跟着坐直了身子,静静等着下文。
“你在宫里守丧那段日子,令仪又替我诊了一次脉。”
姜裹儿定定看着他,“她说,我这肚子里……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裴俨的脸瞬间没了颜色,削薄的唇瓣抖了两下。
姜裹儿原本期待他会欢喜,可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却只看到了震惊,还有深切的恐惧。
姜裹儿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手心里慢慢渗出了冷汗。
“你不高兴?”
裴俨扣紧她的指节,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三个孩子?”他嗓音绷得极紧,像是一碰就会断。
“你的身子本就纤弱,怎么受得住?生产时会有多凶险……你想过没有?”
姜裹儿连忙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
“令仪学过医术,有她日日盯着我的饮食,胎儿不会长得太大。“
“再说,还有龙川道长在呢,有他们在,定会护我周全的。”
裴俨抿紧薄唇,没再反驳。
可那双眼底的恐慌却丝毫没有减退半分。
他强制按捺下翻涌的心绪,不由分说,把姜裹儿抱回清漪院的床榻上。
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哄着她小憩。
“睡好了再起来活动,我回去把没批改完的折子批完,再来陪你。”
直到听见她呼吸变得绵长,裴俨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转身出了房门。
然而姜裹儿并未睡熟。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
裴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心里发怵。
生三个固然凶险,可他刚才的反应着实太过了些。
她掀开锦被,穿上软底绣鞋,说自己突然想吃毛母鸡,把绿漪支去了厨房,便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裴俨心神不宁,步履紊乱,小厮和枭卫都没有带。
在心绪极度繁乱的情况下,并未察觉到身后远远坠着一个小尾
他红眼求药保大不保小
姜裹儿一路跟着他,来到裴府中龙川道长暂居的院子。
姜裹儿躲在一棵粗大的桂花树后,放缓了呼吸。
院子里,龙川道长正拿着小铜铲在摆弄一盆草药。
裴俨大步走过去,连往日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
“道长,她怀了三个孩子。”裴俨声音暗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
“我想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龙川道长放下铜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博览群书,难道不知道这妇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做什么还要来问我?”
“我问你最坏的结果!”裴俨突然提高了音量。
“大出血,一尸四命。”龙川道长毫不避讳,直白地丢下这几个字。
裴俨颀长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五指成爪抠紧心口处的布料。
一阵强烈的刺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痛得他直不起腰,脸色苍白如纸。
龙川道长幽幽叹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赶紧吃了。早跟你说过,切忌大悲大恸伤及心脉。”
裴俨夺过药丸生咽下去,颓然撑在青石桌沿急促喘息。
半盏茶的功夫,脸色才稍微缓和过来。
“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糟,薛令仪医术不差,再加上我,保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凡事往好处想,莫要自乱阵脚。”龙川道长见他这副模样,只得捡些好话来劝。
裴俨惨笑着扯了一下唇角。
“往好处想?”
“道长,你可知道,当年我母亲生下我和哥哥,是一对双生胎。”
站在树后的姜裹儿,只觉双耳一阵轰鸣。
哥哥?
双生胎?!
她的手指不自觉抠住了树皮,暗暗吸气。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砸的姜裹儿眼冒金星。
“外头的人都以为裴家只有一个长房嫡孙。”
裴俨无力地靠在青石案上,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声音里溢满了浓重的悲戚。
“可我不叫裴修……我叫阿影,影子的影。”
“我自幼被藏在阁楼里,是哥哥的替身和影子,他们甚至连一个大名都没有给我起!”
“因为,他们笃定我会像曾经的叔叔那样,指不定在哪次保护哥哥的时候,就默默死去。”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寒意自脚底板一路攀爬至四肢。
怎么会这样?
裴家怎能如此残忍?
所以当年元宵灯会上,她遇到的人,不是眼前的裴俨。
而是他那已经去世的孪生哥哥?!
“我吃尽了那种生不如死、不见天日的苦头,活得形同蚍蜉。“
“这种折磨人的阴私手段,万不能再在我的骨肉身上重演!”
裴俨双手撑在石桌上,骨节咯咯作响。
“更何况,三个胎儿……会要了她的命的!”
裴俨突然直起身,一把攥住龙川道长的道袍。
他双眼猩红,眼角已然逼出了泪意。
“道长行走江湖阅人无数,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盯着老道,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
“有没有什么药,能在现在不伤母体的情况下,减掉一个孩子?”
姜裹儿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敲碎。
减掉一个孩子?!
他疯了吗?!
那是他们的骨肉!他竟然想除掉自己的孩子?!
无尽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姜裹儿淹没。
她紧紧捂着嘴唇,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
姜裹儿唯恐裴俨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她难以承受的话,慌乱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一路返回清漪苑。
刚进内室,她便反手将门闩扣上。
双腿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颤抖着坐到榻上,后背很快就被冷汗浸透了。
脑海里全是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减掉一个孩子……
双生子,替身……
他不是原本的裴俨,而是阿影!
姜裹儿紧紧咬住下唇,浑身抖得厉害。
“疯了。”她捂着发颤的小腹,眼圈通红,“他怎么敢有那种念头!”
母亲的本能,让她觉得刚才裴俨的想法可怕到了极点。
可冷静下来后,理智一寸寸回笼。
他为什么想减掉一个?
是因为听说了大出血会一尸四命,他在害怕。
他怕她出事,怕她凶险。
姜裹儿闭了闭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难受得像压了块巨石。
“没事的。”她抚摸胸口给自己顺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手心紧紧攥住荷包里的绢丝人偶,“没事的……”
她想起裴俨对她的种种,就算他是替身,他是阿影,就算当年灯会上遇到的不是他,这几个月与她朝夕相处的,帮她调查定远侯府冤案,却都是他。
只是他也太能瞒了,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姜裹儿扯松了衣领,有些喘不上气。
孕期本来就容易心绪不稳,情绪起伏,不受控制的把事情往坏处想,这会儿更是一阵阵的心慌。
“不能慌。”她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只要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有把握,让他打消那个念头。”
她过去不也曾隐瞒身份,欺骗过他吗?
所以,她不应该在这时就妄下定论,应该先暗中观察。
与此同时。
龙川道长脸一沉,把茶盏哐一下扔在石桌上。
“你当我是神仙下凡呐?”这老道气极反笑,“减掉一个胎儿?你怎么不叫我去阎王爷手里抢生死簿?”
“真没办法?”裴俨双拳攥得死紧。
“没有!”龙川道长毫不客气地甩了甩袖子。
“莫说是贫道,就算是三清六御下凡,也不可能在不伤母体的情况下,悄悄减掉一个孩子!“
“你趁早歇了这个荒唐心思,免得害了那丫头的命!”
裴俨静静闭上眼。
喉结艰难地滚了又滚。
半晌,他紧攥的拳头才渐渐松开了。
“我知道了。”
道长说得对,不能拿裹儿的命去赌。
“三个便三个吧,但万一,万一她到时候难产,你一定要保大!”
“孩子我可以不要,只要她活着!”
龙川道长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裴俨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减少一个娃娃行不通,那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确保,让他未出世的孩子免遭他曾经受过的痛苦。
必须从根源上,把那该死的规矩给改了!
裴俨豁然转身,大步跨出偏院,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直奔松鹤
摊牌!老太君被气疯了
松鹤园的正堂里。
裴老太君手里捻着佛珠,正在闭目养神。
秦嬷嬷刚端上一碗参汤,裴俨便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祖母。”
裴俨站在堂中央,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
老太君眼皮子撩了一下,颇为意外。
“你这个时辰,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孙儿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必须跟祖母说清楚。”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屏退了左右。
“裹儿肚子里,怀了三个。”
老太君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如裴俨预料那般震惊。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薛令仪那日给裹儿把脉时,我在那里,早就知道了。”
“这是喜事啊,你应该高兴。“
“多亏我裴家列祖列宗保佑,命定之女不愧是命定之女,裹儿那肚子就是争气……”
听到这儿,裴俨脸色变得更差了。
“若这三个孩子里,有一对双胞胎男孩,我绝不允许其中一个,沦为另一个的影子。”
“另外……生产时,我要保大。”
堂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君的表情陡然凝固。
片刻的震惊后,迎来了狂风骤雨般的愤怒。
“你疯了?!”
“真到了生产的时候,孩子必须保下来!一个妾室而已,死了就死了,那是她的命!“
老太君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上。
裴俨扬起一抹苦笑,连连摇头。
“祖母,您也知道她是我的命定之女,您就这么糟践她?!”
“早知你这么自私、狠毒,我当初就不该让她怀孕!”
老太君的脸唰的白了。
这是她第一见到裴俨忤逆自己。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只要我裴家正房嫡系一脉生出双生子,就必须一明一暗!“
“此事涉及裴家的百年基业,绝不许任何人忤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裴俨的鼻子。
“我看你这几年是把心养野了!”
“若是你哥哥还在,断然不会说出这种忤逆不孝的话!“
“他从小沉稳懂事,处处以家族为重,哪像你,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个女人!”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裴俨心底的旧疤上狠狠来回拉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下去。
“祖母提哥哥做什么?哥哥再好,也已经死了。”
“你住口!”老太君气得嘴唇直哆嗦。
“新帝登基,咱们裴家作为首位功臣,必然更上一层楼。”
裴俨根本不退让,步步紧逼。
“我权倾朝野,这些年培植的暗桩遍布京城,根本不需要再用当年那种手段来保全未来家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冷声宣告:
“孙儿以为,裴家要想长久,必须彻底改了那过往见不得人的规矩。“
“从今往后,正房嫡子、分支庶子,全都一视同仁,一起在族学里读书习武!”
老太君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浑话……自古嫡庶不可……”
裴俨不理会,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定期考核,赏罚分明。将来的裴家家主,能者居之!”
“放肆!”老太君一把将桌上的参汤掀翻。
滚烫的汤汁泼在裴俨的膝盖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母气什么?”裴俨嘲弄地看着她,“哥哥死后,您故意让其它几房都搬来相府同住,为的是什么?”
他言辞如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裴家看似和谐的窗户纸。
“您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无非是想警告我……“
“一旦我这个替身做得不合格,行差踏错,那些庶兄庶弟就会随时扑上来,倾吞我的一切!”
“你、你这个孽障……”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喘不上来,跌坐回圈椅上。
“你是要气死我啊!”
裴俨倔强地立在原地,“这种互相算计,互相猜忌的日子,不该落在我孩子头上……”
“你以为我做恶人是为了谁?”老太君缓过劲来,红着眼眶,声音发着颤。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裴家!你怎能把我的苦心想得如此不堪?”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祈求。
“阿影,你冷静些。祖母知道,从小你被藏在阁楼里,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常人吃不了的苦。”
老太君看着眼前已经位极人臣的孙子。
“可那些,那些都过去了啊!“
裴俨低地笑了一声,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过不去。”
“祖母,我试过了……可有些事……真的没办法过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阁楼又黑又冷,不见天日。我每一天,每一刻,都生不如死。”
“您觉得能过去,是因为在阁楼里的人不是自己。”
老太君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刺得心惊肉跳。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言听计从的“影子孙儿”,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你若非要坏了规矩,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老太君抄起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旁边的柱子就要撞过去。
裴俨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眨一下。
他凉薄地看着这一幕,语气冷冽:“祖母要撞便撞吧。“
“您若今日死了,我就按规矩发丧,规矩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再也不必顾及谁。”
“您若还想活,却不同意改规矩,那我便将这双生子的秘密公之于众,让全天下都知道。”
反正萧家也准备这么做了,不如他先自曝。
老太君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
裴俨薄唇微勾,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癫狂。
“反正我也快死了,这破败身子,能不能熬到三个孩子生下来都未可知。”
“到那时,裴家跌不跌落神坛、是不是声名狼藉,与我何干?!”
“大不了一起下地狱,我带着整个裴家,给哥哥陪葬!”
老太君彻底崩溃了。
“畜生!你这个不孝的畜生!”
她双手抡起拐杖,发了疯似地朝着裴俨的脊背砸去。
砰!砰!
沉重的拐杖重重砸在裴俨宽阔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很快,裴俨后背就渗出了血迹。
裴俨硬生生扛着,脚步没挪动半分,冷眼看着老太君发泄。
终于,咔嚓一声,拐杖断成了两截。
老太君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
“你这畜生……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爹娘吗?”
裴俨依旧岿然不动,不孝?
小时候,他就是被“孝”这座大山死死压着。
不管心里多难过,多绝望,都时刻牢记着为人子女,应当孝顺父母,孝顺祖母,不敢反抗……
可事到如今,他忽然觉得,不孝反而好了!
他命短,这不孝的罪名,背了又何妨?
裴俨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老太君如何威胁,在这件事上都绝不妥
命给你,爱也是
裴俨从松鹤园出来的时候,背上钻心的疼。
老太君的拐杖上镶嵌着几颗宝石,极其坚硬。
刚刚有好几下,直接砸到了他的脊骨,疼得他嘴唇发白。
秦嬷嬷追到门外,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传府医,得到他一记眼刀。
“三日后,我来听祖母的答复。”
他扔下这句话,拂袖跨出院门。
沿途的下人们看见他背上渗出血迹,满身煞气,吓得纷纷垂首屏息。
清漪苑就在眼前,裴俨却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能这样回去。
舜舜若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会追问,会担心。
裴俨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着书房走去。
他打发枭三去请府医过来,狠狠闭了闭眼,手指抠着桌沿,拼命地调整呼吸。
很快,府医匆匆赶来,剪开他的上衣,看到他背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相爷,这……这是谁下的狠手?”
裴俨没吭声,府医也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清理上药。
药粉洒进裂开的皮肉,裴俨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洇湿了鬓发。
可他自始至终紧咬着牙根,没发出一丝痛哼。
待府医哆哆嗦嗦地包扎完毕退下,他连枭三也屏退。
偌大的书房落针可闻。
裴俨枯坐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耳畔全都是祖母那些诛心之言。
“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若是你哥哥还在……”
“他从小沉稳懂事,处处以家族为重!”
裴俨仰起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哥哥才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
而他,不过是哥哥的影子,活着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替哥哥去死,确保裴家基业不会因为一个嫡长子的死亡,而陷入泥潭。
可笑的是,最早死的偏偏是哥哥。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高过半身的青花瓷瓶前,伸手探入,摸出一个封着火漆的木匣。
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他在先帝苏醒、进宫面圣之前,匆忙写下的遗书。
当时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事败,枭三会把这份遗书交给舜舜。
裴俨将信纸摊开,烛火映着他刚劲的字迹,一笔一划,全是他交代的身后事。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几段。
“若生下的孩子里有两个男婴,不要留在裴家,枭卫会护送你们离京……”
“我在江南有一座庄子,是私下置办的,连老太君都不知道,你带着他们……”
“若舜舜将来想寻个依靠……”
写到这里,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才咬牙继续写下去。
“……不必管那些酸腐的规矩,但务必挑选良人,断不可委屈了自己!”
“若你嫌男人麻烦,不嫁也好。银庄里存有两千多两白银,是我这些年的俸禄,不算多……但应该够你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俨陡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他移开掌心,掌心里赫然显露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裴俨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指尖颤抖着摸出龙川道长给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吞了两颗。
药丸入喉,那股腥甜的味道才稍稍压了下去。
却压不住心底如杂草般疯长的恐惧。
从前他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只是为了完成对哥哥的承诺,死了也就死了,了无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怕。
怕万一还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他就死了。
不行。
他不能死。
他绝不认命!
裴俨攥紧了拳头,起身,披上外袍,再次来到了龙川道长的院子。
龙川道长此刻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走了出来。
睁开眼,便看见裴俨气息不稳地跪在蒲团前。
“道长,求您救我。”
裴俨的声音很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那天。”
龙川道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回到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裴俨面前。
“你自己看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帮你。但你要明白,这也是有极大风险的。”
裴俨接过书,定睛一看。
书页上写着几行古怪的符文,旁边还有注解。
裴俨瞳孔剧烈收缩。
他反复看了三遍,又看向下面的小字:
“此法凶险且有违天道,稍有差池,魂魄将完全消散……永堕无间,不可投胎转世。”
裴俨艰难地眨了下眼,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难道……还有其它路可走吗?”
“这辈子若不能相守,又怎敢奢求来世?”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龙川道长。
“请道长帮我!哪怕能多守她一日呢,这副残躯连同三魂七魄,天道要收,便尽管拿去!”
龙川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行,等你行将就木之前,老道会为你施法。”
裴俨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谢过道长,回到清漪苑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清漪院的油灯还亮着。
裴俨心头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到门外,却被枭三拦住了。
“相爷,夫人还没睡,您这副模样……”
裴俨看了看自己,背上的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外袍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支开绿漪,轻手轻脚推开内室的门。
红烛剪影里,姜裹儿坐在花梨木小几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只胖头鱼纸鸢。
裴俨顿住脚步。
这不是他们在栖真观后山放过的那个纸鸢么?
后来因为被风刮破了一角,他本想重做一个,没想到她竟然留了下来。
“堂堂相爷,真是不让人省心。”
姜裹儿一边缝补,一边小声念叨。
“从宫里回来之后,饭量越来越小,人也瘦了好多……”
“问府医,府医支支吾吾不肯说,肯定有事瞒着我。”
“唉,真是急死人了。”
裴俨站在阴影里,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又绵软的暖意,连背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下一息,他瞧见姜裹儿把风筝翻了个面,用手指抚了又抚。
烛火照亮了风筝的背面,一行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撞入他的眼底。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我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裴俨整个人定住了。
那一瞬间,早已枯竭的心脏仿佛被灌入了琼浆玉液,又酸又胀,又麻又痛。
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不受控制的变得滚烫。
下意识紧攥着拳头,狠狠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哽咽声。
岁岁长相见……
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裴俨强忍着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转身退出了内室。
他在廊檐下仰着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过脸颊。
直等到眼底的湿意尽数散去,他才重新走了进去。
此时,姜裹儿已经熬不住困意,手里攥着纸鸢,歪在软榻上睡熟了。
裴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纸鸢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抽出,放在一旁。
随后把她连人带被抱起,极轻极缓地放在床上。
他在她身侧躺下,不顾背上的疼痛,长臂一伸,将她温软的身子一点点嵌进怀里。
缩着身子,脸颊抵在她的背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闭上眼,逐渐收紧力道。
“舜舜,不怕。”
他用气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扫清了这朝堂的腌臜,替你铺好后路……一定,多陪你一些日子。”
翌日午后。
暖风扫过长街,裴府侧门,一顶青布软轿被悄无声息地被抬进了府。
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道姑甩了下拂尘,沉着脸,缓缓从轿上走了下
是你们畸形的偏爱,害死了他!
微风卷起落叶,书房的门被人突地推开。
枭三跨过门槛,“噗通”跪在青砖上,身子俯得极低。
裴俨坐在宽大的圈椅中,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他背上的杖伤还没结痂,只要稍微一动,剧痛便顺着脊筋直窜脑门,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首辅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连亲娘回府,都不去迎接,可真是个孝子啊。”
裴俨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光影交斜处,一位着青灰纻丝道袍的女人,正迈过门槛。
她手里握着一把拂尘,头上没戴发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丝。
虽未施粉黛,眼角爬满了细纹,但那张脸依旧清冷脱俗,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若非有这般绝色,当年他父亲也不会对她一见倾心,执意要迎她进门。
只是此刻,她的眸子里,透着与她五官格格不入的刻薄厉色。
那是他本该在出云观“假死出家”的生母,萧氏。
裴俨转头,眼色阴沉如刀,落在跪在地面的枭三背上。
南下福州的枭卫,是精锐中的精锐。
萧家派去出云观的人,应当全被截杀在路上才对。
枭三冷汗直冒,暗暗叫苦。
“属下……派出去的人确实拦住了萧家雇佣的那支商队,一个都没放过去!”
“行了,别难为你的狗腿子了。”萧氏嫌弃地看了一眼枭三,拂尘一甩。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她径直走到圈椅旁坐下。
“我会来,是因为接到了一封信。”
萧氏盯着裴俨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笑得鄙薄又痛快。
“你只顾阻截明面上能看到的的,却忘了你堂舅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就你那么点小聪明……也想斗过你堂舅?”
堂舅。
不错,前任首辅萧大人,既是他和哥哥的授业恩师,也是他们血缘上的堂舅。
只不过,他的母亲乃是萧家分支庶出,骨子里一向自卑,以前从不准裴俨这么喊。
今日,倒破天荒地主动提了起来。
“他老人家当了多少年的首辅?哪能看不出你的那点心思,早派另一批人暗中给我送了信。”
萧氏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连一手教导你的恩师都敢出卖,简直狼心狗肺!”
书房内死一般安静。
裴俨淡淡开口:“下去。”
枭三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与此同时,清漪苑的内室。
姜裹儿正靠坐在拔步床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拿着热毛巾仔细给它擦脸。
这几日肚子大得快,她腰酸得厉害,脾气也跟着见长。
“天天就知道熬夜,饭也不好好吃,迟早变成个干瘪老头。”
她一边拿小木梳给小人偶顺头发,一边对着它没好气地念叨。
放下梳子,她陡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解开衣襟,将小人偶塞进寝衣里,让它紧紧贴着心口暖着。
“我今早才知道,他昨儿个在松鹤园跟老太君吵了一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裹儿隔着薄薄的布料,戳了戳小人偶的肚子。
“也不知道服个软,还死撑着去处理什么公文,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王八?”
伴随着心口剧烈跳动的情绪,这两句埋怨,传到了裴俨脑中。
裴俨原本正因萧氏的出现而翻涌起滔天戾气,因为这段心声,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紫檀木茶案前。
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滚水注入建窑茶盏,茶叶翻滚。
他端起茶盏,走到萧氏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福州离京城路途遥远,母亲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渴了。”
他语气平缓,“喝口茶,润润嗓子,您继续说。”
这看似恭敬的姿态,却让萧氏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挑衅。
“啪!”
她扬起手,一巴掌打落了茶盏。
茶盏摔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裴俨的官服下摆,也溅上了他白皙的手背。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
萧氏指着裴俨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自从嫁入裴家,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哪一天不是处处看人脸色?”
“好不容易生下嫡子,偏偏是个双生子!”
“我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被老太君逼着,亲手把你送进那暗无天日的阁楼里!你以为,我就不心疼,不难过吗?”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嫁进了裴家,就只能守裴家的规矩!”
她越说越激动,双目满是自怜的悲戚与委屈。
“你作为儿子,若是心疼我,就该体谅我的艰难!就该安分守己,为你母亲,为你哥哥分忧!”
“可你呢?顶替了你哥哥的身份后,倒反天罡!现在羽翼丰满了,竟连亲人都要赶尽杀绝!”
字字句句,全往他心底深处最痛的地方扎。
四年前的阿影,听到这些话时,痛不欲生,觉得是自己欠了哥哥的。
他恸哭了一整晚,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母亲的责怪和厌恶。
可现在,裴俨低头睥睨地上的碎瓷片。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滑稽。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除了把错误全推到他头上,再没点新鲜花样。
他掏出帕子,极为缓慢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
萧氏见他这般油盐不进,更是气血上涌。
“你别以为不吭声,这事就能过去!”
“你就是个天生的煞星!若是你哥还在,他懂事妥帖,处处以大局为重,断然不会像你这般六亲不认!”
她搬出了自以为最致命的武器。
“你哥哥那么善良,一直护着你,你却把他害死了!“
“他死后你鸠占鹊巢,如今连他的脸面都要丢尽!”
裴俨擦拭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帕子随手丢在桌上。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生下自己的女人。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哥哥从小被你们当成唯一的珍宝捧在掌心里,他就会感激涕零?”
萧氏愣住。
裴俨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威压,逼得萧氏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以为,那是天大的恩赐?那就是他想要的?”
裴俨的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不怕告诉您……那晚阁楼走水。”
“他明明在外面看烟火,身边跟着一堆丫鬟婆子,站在安全的地方。”
裴俨的眼眶骤然猩红。
“那火烧得那么大,他为什么偏要折返,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场里救我?”
萧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是他心善!他顾念手足之情,他不像你这个冷血怪物!”
“手足之情?”
裴俨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悲凉。
“哈哈哈哈,那是因为——他早就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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