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神秘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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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房三位绣娘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年纪最大的周绣娘放下绷子,斜了她一眼。

  “这软枕到底多大个洞?金丝都快用去半匣了。”

  姜裹儿笑嘻嘻地不接茬,从袖子里掏出三朵紫色绒花,一人递了搁一朵。

  “几位姐姐辛苦,这是我闲时做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就图个好看。”

  周绣娘嘴上没好气:“谁稀罕你这——”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绒花上,顿住了。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蕊用极细的铜丝缠绕,末端缀着米粒大的绒球。

  配色是深紫渐变到浅藕,过渡自然的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东西。

  另外两个绣娘也凑过来看,互相对了个眼神,把绒花收进了袖子里。

  没多会儿,三人就凑在角落,翻来覆去地研究这花是怎么扎的。

  落了清静,姜裹儿上了二楼,推开窗。

  对面书房的景致尽收眼底。

  今日书房门敞着半扇,能清楚地看见紫檀书案。

  除了公文,竟然放着一沓花里胡哨的笺纸,摞得老高。

  她目力好,辨出最上头那几张深红色的,边缘有暗纹——是薛涛笺!

  姜裹儿愣了一瞬。

  那玩意儿,是专门用来写情书的。

  风流才子们人手一沓,逢年过节往相好的姑娘手里塞。

  裴相……也会写情书?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据说冷得能冻死人的脸,捏着毛笔写酸诗的模样。

  天老爷!

  一阵恶寒顿时从脊背窜上来,她双手使劲搓了搓胳膊。

  正要关窗,余光扫到书房内墙上那幅《采莲图》。

  盯了一会儿,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突然跳了出来。

  十四岁那年的元宵灯会,满街的漂亮灯笼。

  她看中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正要付钱,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一个戴着青獠牙面具的男人,也要买那灯。

  摊主为难,提议飞花令比试。

  她输了半句,当场挥毫画了这幅《采莲图》,权当输给那男人的彩头。

  既未题诗,也未署名。

  这画怎么会挂在裴俨的书房里?

  难道那个青獠牙面具人就是他?

  姜裹儿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裴俨那种人,活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怎么可能跑去逛灯会,还跟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打赌?

  她想不通,只好把这事暂时搁下,开始琢磨正事。

  既然裴俨好笺纸,若能投其所好,便多了一条接近他的路子。

  若放在以前侯府还在时,她闺房里收集了数不胜数的罗纹笺、洒金笺、涟漪笺,连极其罕见的椰壳笺都有。

  全送给他都行!

  可现如今……

  姜裹儿穷的叮当响,想挣钱,唯有绣点东西拿去外头卖。

  可裴府家规严苛,禁止丫鬟私自贩卖女红。

  真要这么干,不出两日就能被发卖出去!

  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姜裹儿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挑好金丝,关上窗户,离开了绣房。

  第三天中午,姜裹儿坐在铺板上,咬断最后一截金线。

  焦洞被新绣的缠枝莲完美覆盖,与原绣浑然一体。

  正面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翻到背面针脚也齐整如新。

  姜裹儿满意地把软枕用锦缎包好,没急着马上送去松鹤园。

  太早交差,反倒显得手艺廉价。

  闲下来没事干,她从怀里掏出人偶。

  脸蛋光秃秃的,没有生气。

  姜裹儿翻出黑色棉线,挑了根最细的绣花针。

  “眼睛绣大点还是小点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

  传闻裴俨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但她又没亲眼见过,只能凭想象来。

  “算了,先绣眉毛。男人嘛,眉毛浓一点英气。”

  一针下去,细细地勾出眉形。

  此时,内阁值房。

  裴俨正端着青瓷碗用午膳。

  筷子夹起一片猪皮冻,还未送到嘴边,眉心猛地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眉骨。

  极轻极细的触感,像一根针尖划过,又像一片羽毛拂过。

  不痛,却痒得他头皮发麻。

  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有。

  那触感却没停,顺着眉尾慢慢游走,一下,又一下。

  裴俨脊背绷直。

  姜裹儿绣完眉毛,又换了线绣眼睛。

  “眼睛嘛……就绣细长的吧,显得凶一点,配得上他首辅的派头。”

  她捏着人偶的小脑袋,拇指按住额头固定,针尖在眼睛的位置一上一下。

  “鼻子要挺,嘴唇……薄一点吧,薄唇的男人看着就寡情。”

  她越绣越是兴起,忍不住将人偶捧到眼前细细端详,呵出的温热气息尽数扑在人偶面上。

  内阁值房里,裴俨已经放下了碗筷。

  那股诡谲的触感,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游走在他的眼皮之上。

  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仿佛正在被一只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手指,轻轻捏住把玩。

  紧接着便是嘴唇。

  一只带有薄茧的指腹,不停地碾着他的双唇。

  从上唇饱满的弓峰,到微微凹陷的唇珠,再反复磨蹭着下唇的边缘,极尽狎昵。

  他从不曾想过,会有一双手,这般放肆地摩挲他的五官。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握着桌案边缘的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裴俨的耳珠漫上大片绯红。

  不自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大人?”对面的侍郎有些惶恐地抬头看他,“您脸色不大好。”

  裴俨已经站了起来。

  “失陪。”

  袍角带起一阵风,值房里的文书被吹得翻了页。

  转过回廊,推开净房的门,反手插上门闩。

  高大的身躯抵着门板,他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那触感还在继续。

  像是有人正双手捧着他的下颌,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逗弄他紧闭的齿关。

  裴俨咬紧后槽牙,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毫不留情地掐了下去。

  疼痛勉强压住了那股从脊柱窜上来的酥麻。

  他喘息着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直到那触感终于停了,他才松开手。

  低头一看,大腿上已经淤青了一片。

  裴俨缓缓仰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

  额角落下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然润湿了一丝不苟的素白交领。

  那该死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到底在对他的人偶做了什么?!

  姜裹儿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举起人偶左看右看。

  五官齐全。

  帅呆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用指腹蹭了蹭人偶的小脸蛋,“往后你就长这样了啊,别嫌丑。”

  人偶自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重新塞回怀里,收拾好针线,等天色暗下来。

  申时末,姜裹儿抱着棉布包好的软枕,去了松鹤园。

  李嬷嬷正在廊下指挥小丫鬟挂灯笼,见她来了,招招手:“拿来我瞧瞧。”

  姜裹儿双手递上,退后一步站好。

  李嬷嬷展开棉布,把软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腹摩挲过补绣的缠枝莲,又翻到背面查针脚,半晌没说话。

  姜裹儿不急不躁地等着。

  “好手艺。”李嬷嬷终于抬头,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正反两面针脚一模一样,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人真能做到。”

  姜裹儿唇边漫开一抹谦卑得宜的浅笑。

  “嬷嬷过奖,不过是笨功夫,费些时间罢了。”

  李嬷嬷把软枕重新包好,沉吟片刻。

  “明日便是老太君五十八岁生辰,府里要摆家宴。”

  “我看你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可愿意来松鹤园,伺候酒水?”

  姜裹儿心如擂鼓,露出几分惶恐和受宠若惊,深深行了个全礼。

  “多谢嬷嬷抬举,裹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闺蜜可别认出我来

老太君的五十八岁生辰,裴府从上周就开始张罗了。

  松鹤园摆了六桌席面,红烛高照,暖炉熏香,满室喜气。

  姜裹儿穿着新换的青碧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在李嬷嬷身后,端着温好的桂花酒壶,候在外围。

  今日来的人不少。

  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官眷,来了大半。

  姜裹儿扫了一圈,心里门清。

  老太君这寿辰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孙媳妇。

  果不其然,老太君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

  拉着这家夫人问闺女生辰,又拉那家夫人夸姑娘水灵。

  一口一个“我们相爷如今开了窍”,一口一个“素月那丫头有福气”。

  姜裹儿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根柱子。

  “令仪丫头,来来来,坐祖母身边!”

  老太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热络跟方才判若两人。

  姜裹儿心里一怔,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席间起身,款款走到老太君跟前。

  穿一件月白织金褙子,下系湖蓝马面裙,通身气度清雅端方。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里带着几分书卷气。

  薛令仪。

  姜裹儿的不由地收紧了酒壶的把手。

  户部尚书嫡长女,十岁时随外祖去了江南,如今才回京。

  是她曾经最亲近,也是唯一的手帕交。

  “令仪见过老太君,祝老太君福寿绑康,万事遂意。”

  薛令仪行了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声音清脆悦耳。

  老太君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孩子,出落得这般标致!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

  “来,尝尝祖母亲手酿的桂花酒,甜的,不醉人!”

  李嬷嬷立即朝姜裹儿使了个眼色。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壶上前。

  她弯腰,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上了锁骨。

  手稳,壶嘴对准杯口,桂花酒汩汩注入白瓷杯中,金黄澄亮,香气四溢。

  一滴未洒。

  薛令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

  杏眼从姜裹儿身上一扫而过,目光没有停留半息,便转回去跟老太君说话了。

  姜裹儿退后两步,掌心全是冷汗。

  没认出来。

  也是,她如今瘦了一大圈,皮肤也黑了。

  穿着下人的衣裳,手指上全是茧子,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跟八岁时那个被养得白白胖胖、满头珠翠的侯府千金,判若两人。

  何况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信里。

  姜裹儿悄悄松了口气,趁李嬷嬷走近时,低声道:

  “嬷嬷,我手抖得厉害,怕待会儿洒了酒冲撞贵人。能不能让我去后头几桌伺候?”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以为是头回见这阵仗怯了场,便点点头。

  “去吧,第四桌缺人手,你过去帮衬。”

  姜裹儿如蒙大赦,抱着酒壶退到了外围。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露脸。

  在座的每一位贵女,将来都有可能成为裴俨的正妻。

  若被哪位记住了长相,日后进了门,发现自家夫君的通房竟是个眼熟的——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往第四桌走,余光瞥见翠屏领着素月从侧门进来。

  素月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桃红褙子,头上插着老太君赏的赤金簪子。

  脸上扑了粉,远远看着倒也有几分颜色。

  翠屏扶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往老太君跟前凑。

  “老太君,素月给您磕头贺寿来了。”

  老太君一见素月,眉开眼笑:“好孩子,快起来!赏!”

  姜裹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翠屏可真是尽心。

  把素月当块招牌似的到处亮,生怕别人不知道裴相“开了荤”。

  姜裹儿没再多想,低头给第四桌的几位官眷斟酒布菜,安安分分地当她的透明人。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老太君兴致极高,连饮了三杯桂花酒,脸颊泛起红晕。

  拉着薛令仪的手问东问西,从诗词歌赋问到女红厨艺,越问越是满意。

  姜裹儿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老太君这是看上令仪了?

  薛家门第不错,令仪本人又是个才貌双全的,配裴俨确实使得。

  只是委屈了令仪,要嫁给一个马上就三十的老男人。

  可一旦她真的做了主母,将来认出自己可怎么办?

  正想着,忽听翠屏的声音响起。

  “素月,去给薛小姐布菜,糖渍嫩黄瓜。”

  “冬日里吃口嫩黄瓜的,那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素月应了一声,端起碟子走到薛令仪身侧,恭恭敬敬地夹了两片嫩黄瓜放进她碗中。

  薛令仪微微颔首。

  素月退回来时,路过姜裹儿身边的茶桌,顺手端起一盏已经倒好的茶,仰头喝了。

  姜裹儿这会儿满眼都是薛令仪,只当素月渴了顺手拿的,浑没在意。

  素月放下茶盏,抹了抹嘴角,又笑盈盈地回到翠屏身边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

  姜裹儿弯腰给第四桌添茶,余光扫到素月的身影。

  她站在老太君身后,脸色有些不对。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眉头微微蹙起。

  姜裹儿多看了一眼,但没多管闲事。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素月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原本扑了粉的面颊变得蜡黄,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不停地咽口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吞咽时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翠屏凑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素月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又去给老太君身边的贵客布菜。

  姜裹儿皱了皱眉。

  这丫头脸色都白成那样了,还硬撑?

  念头刚落——

  素月手里的碟子突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素月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唔——”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来。

  不是流,是涌。

  黑血顺着下巴淌到桃红褙子上,触目惊心。

  素月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后脑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正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位胆小的贵女连椅子都来不及推开,提着裙摆就往门口跑。

  有人撞翻了桌上的酒壶。

  桂花酒泼了一地,混着素月嘴角流出的黑血,蜿蜒成一条诡异的暗

初见相爷,她差点没命

“都别慌!”

  老太君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她脸色煞白,但声音极其沉稳。

  五十八年的风浪不是白经历的。

  “李嬷嬷!赶紧带姑娘们去东厢房歇着,一个都不许走!”

  “管家!封门!把这事立刻报给相爷!”

  “翠屏,去叫府医来!”

  一连串命令干脆利落,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姜裹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盯着地上素月的尸体,眸光沉沉。

  黑血,青紫嘴唇,顷刻毙命。

  是毒。

  姜裹儿的脑子飞速转动,素月这才“得宠”几日?

  就这么死了?

  有人嫉妒她,所以要了她的命?

  但今日是老太君的生辰宴,满座贵客,在这种场合下毒,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姜裹儿思绪纷乱,后背一阵发凉。

  她没有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回过神,转身去帮李嬷嬷搀扶各家贵女。

  一盏茶功夫不到,厅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但所有脚步声中,有一道格外不同。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沉稳,笃定,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姜裹儿抬起头。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裴俨。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男人。

  他很高。

  这是姜裹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站在门框下,要微微低头才能走进来。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玄色圆领袍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脸……姜裹儿愣了一瞬。

  剑眉入鬓,眉骨极高,压着一双狭长的凤眼。

  鼻梁挺直如削,唇薄而色淡,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好看是真好看。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你往里头扔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正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看了你,你却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姜裹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怪不得传闻说他没有七情六欲,冷得能冻死人,还真没夸张。

  裴俨大步走到老太君身边,微微俯身,一只手搀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受惊了。”

  老太君拍了拍他的手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没事,只是素月那丫头……可惜了。”

  她压低声音:“俨哥儿,你也别太伤心。府里通房还有几个,回头祖母再给你挑——”

  “祖母先回房歇着。”裴俨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喜怒。

  老太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由李嬷嬷搀着往内室去了。

  厅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管事和丫鬟,还有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裴俨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袍角在地面铺开,像一片翻滚的乌云。

  修长的手指捏住素月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向一侧,查看嘴角残留的黑血。

  姜裹儿站在墙角,悄悄端详他的侧脸。

  阴影下,那张冷硬的面孔没有半分波动。

  不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女人,倒像是在看一份需要批红的奏折。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拇指在素月唇边的黑血上轻轻一抹,凑近鼻端闻了闻。

  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掉手指上的黑渍。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足足擦了十遍。

  姜裹儿:“……”

  裴俨将帕子丢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舌舔上白绢,转瞬化为灰烬。

  他没有说话,但姜裹儿感觉到,这个男人很不高兴。

  不是那种外露的暴怒,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冷意。

  从他周身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还挑了他祖母的寿宴。

  这是在打他的脸。

  就在这时——

  “相爷!”

  翠屏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急又尖。

  她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恐惧,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相爷,奴婢方才仔细回想了一遍,素月倒下之前,喝过一盏茶!”

  裴俨转过头,目光落在翠屏身上。

  “那盏茶——”翠屏猛地抬手,指尖直直对准了墙角的姜裹儿,“是她倒的!”

  姜裹儿浑身一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过来。

  “素月之前还好好的,就只喝过那盏茶!”

  翠屏的声音越来越高,转向裴俨时又变得哀婉痛心。

  “相爷,奴婢亲眼所见,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姜裹儿的脑子嗡了一声,指尖冰凉。

  她看着翠屏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心里飞速地转。

  为什么是她?

  她跟素月无冤无仇,跟翠屏也没有过节。

  可翠屏迫不及待就把矛头指向了她,似乎,很希望此事板上钉钉!

  也是,她一个才进府个把月的通房,没靠山,没背景,死了便死了,多适合当替罪羊。

  裴俨的目光移过来了。

  狭长而深邃的凤眼,此刻正不带任何温度地凝视着她。

  姜裹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咽喉。

  她膝盖发软,但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没有跪下去。

  不能慌。

  慌了,就是心虚。

  跪下磕头,就是认罪。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怀里的人偶硌着她的胸口,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她。

  姜裹儿直视着裴俨胸口的位置,缓缓开口。

  “大人明鉴,那茶是奴婢为第四桌客人所备,多倒了一盏搁在桌角。“

  “素月姐姐自己端起来喝的,奴婢并未递给她。”

  翠屏不屑地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那茶是你倒的,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是谁?”

  姜裹儿没有理会翠屏。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俨胸前,不敢对视,却没有丝毫躲闪。

  “奴婢若要害人,何必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用自己亲手倒的茶?”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俨没有说话。

  那双凤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姜裹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个伪君子,狗东西!

姜裹儿一咬牙,用力地把指甲掐入掌心。

  剧烈的刺痛,让她的脑子重新转了起来。

  “回禀相爷,今日是老太君寿宴,前厅后院人多手杂。”

  “那盏茶,自奴婢倒好放在桌角,到素月姐姐饮用,中间足有至少半柱香的功夫。”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

  “期间,来往布菜添酒的婆子丫鬟有十几个,谁都能顺手下毒。“

  “翠屏姐姐单凭是奴婢倒的茶,便认定奴婢是凶手——”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未免过于武断,有失公允!”

  翠屏愣了一愣。

  她没想到姜裹儿身陷绝境,竟还能如此镇定,反咬自己一口。

  但她很快就了反应过来,拔高声音,眼里满是鄙夷。

  “好一张利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进府一个多月,整日劈柴烧火,早就心生怨恨!”

  “那日你给素月送绒花,见她得了相爷青眼,眼红嫉妒,觉得她挡了你往上爬的路,便趁老太君生辰宴上人多手杂,痛下杀手!“

  这话一出,众人频频点头。

  因妒杀人,这在后宅里简直再寻常不过了。

  然而姜裹儿听完,非但没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姐姐说得对,我确实受了些委屈。”

  翠屏眉梢一挑,以为她扛不住终于要认了。

  “可若真要报复……”姜裹儿话锋陡然一转。

  “也该先毒死那几个折辱我的婆子。素月姐姐好心收了我的绒花,巴结她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她?”

  翠屏刚扬起的嘴角瞬时僵住。

  姜裹儿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微微叹了口气。

  “府中谁人不知,素月姐姐伺候过相爷。动她,就等同于打相爷的脸。”

  她双肩绷得很紧,声音却稳得出奇。

  “奴婢再蠢,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相爷的刀锋!”

  “相爷若不信,大可把那几个碎嘴婆子提来对质,一问便知。”

  四周一片寂静。

  裴俨静静站在原地,眼皮微垂,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

  有意思。

  一个被排挤的通房丫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哭不闹不求饶。

  反而头脑清醒地将了翠屏一军。

  他冷冷地瞥了眼一旁的翠屏。

  这丫鬟虽有几分慌乱,但眼底始终藏着一抹有恃无恐的得意。

  她是坤宁宫塞进来的眼线无疑了。

  心里多半认定,就算这局做得再烂,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他也会顺水推舟。

  今日这局,总得有人背锅填命。

  裴俨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下颌微抬。

  “人证在此,动机确凿。把这毒妇拖下去,关进北院柴房,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毒妇?

  姜裹儿抬头,眼中满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这男人是聋了吗?!

  她方才指出的那些漏洞,他一句都没听见吗?

  父亲生前曾与她说,当朝首辅裴俨虽手段铁血,但心怀社稷,体恤黎民,是百年难遇的公正廉明之臣。

  狗屁的公正廉明!

  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一个丫鬟的攀诬,就草率地定了她的罪!

  所谓的刚正,难道只是对那些世家豪门而言?

  丫鬟婆子出身卑贱,就活该被随意践踏吗?!

  那她历经磨难更名改姓,混入裴府算什么?

  她真是瞎了眼!

  “相爷英明!”翠屏立刻跪下谢恩,嘴角是压不住的窃喜。

  两个粗使婆子立时扑上来,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往后猛地一绞。

  肩胛骨差点被生生掰断,姜裹儿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木钗掉落,青丝散乱,半边身子痛到失去知觉。

  她像麻袋般被拖着往外走,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原本还抱有一丝骐骥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经过裴俨身侧时,她拼命扭过头,想再说点什么。

  可那个男人已经背过身,低声吩咐管家善后的事宜。

  被扔出门槛的那一刻,寒风刀子般割在脸上,姜裹儿上下牙关止不住地打战。

  柴房。

  生锈的铁链“哗啦”一声锁死木门,门外传来婆子们落井下石的嗤笑。

  “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这下报应来了吧。”

  “行了少管闲事,相爷要她死,她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脚步声越走越远,柴房里陷入死寂。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散发出腐朽难闻的潮湿味。

  姜裹儿蜷缩在最里头的墙角,抱着膝盖,抖得像个筛子。

  她本能地将手探进怀里,一把攥住巴掌大的绢丝人偶。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暖源。

  可这股子暖意,根本暖不透她此时如坠冰窟的心。

  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恐惧绝望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裴俨……你这个伪君子……狗东西!”

  她咬着牙,眼尾猩红,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

  ”什么天下景仰、公正廉明!分明是冷血无情,眼盲心瞎!“

  “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纵容真凶!“

  ”枉我父亲还夸你是社稷栋梁,肱股之臣……我看,根本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

  骂着骂着,滚烫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坠落。

  她不为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因为这看不到希望的绝路而觉得心寒。

  侯府满门抄斩的血仇还没报,父兄还背着通敌叛国的污名。

  她却连仇人是谁都未能查到!

  该怎么办……

  她不能坐以待毙。

  但整个裴府,除了莲花和灶娘,只怕没人会信她。

  就算李嬷嬷念及她补枕头的功劳,难道敢为了她,去忤逆相爷吗?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中衣上,很快洇湿了怀里的人偶。

  姜裹儿擦都擦不及,索性放弃了,将脸死死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战栗。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裴俨正端坐在书案后,认真批阅公文。

  烛火摇曳,在他俊美冰冷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烛火跳了两下,他执笔的手忽然顿住。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股压迫感,带着让人窒息的紧绷。

  又来了!

  但这回的感觉,和往常截然不同。

  之前那几次,虽也曾令他感觉窒息,但还透着一丝绵软。

  可现在,箍在他胸口的那股力道,竟在狠狠发抖!

  毫无章法,细碎无措。

  裴俨剑眉微蹙,刚想把笔搁下,额角突然一凉。

  忽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他的额角。

  一滴,两滴,顺着高挺的鼻梁骨,一路滚落到紧抿的薄唇边。

  他本能地舔了舔唇角。

  一股苦涩到极致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是……眼泪。

  他的命定之女……哭了?

  裴俨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眼,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微微闭上眼,再次感觉到了清晰的震颤。

  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绝望。

  谁把她欺负成了这

命定之女竟然是她

裴俨用指腹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湿痕,稍稍一怔。

  “枭三。”

  暗处无声无息地现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去查。今夜府里哪房的丫鬟受了罚,或是遭了委屈。”

  枭三领命,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

  裴俨重新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胸口那股细碎的颤抖还在,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一层衣料,攥着他的心口。

  却是一下比一下弱。

  哭到没力气了?

  他搁下笔,拇指揉了揉眉心。

  脑中浮现出赏梅宴那日的画面。

  三十位京城贵女挨个触过人偶,他坐在屏风后,始终面无表情,连呼吸都没乱过一分。

  祖母把人偶扔出窗外那一刻,他心里竟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裴家男丁活不过三十。

  他早就认了命。

  可没想到,奶奶口中的命定之女,竟然真的存在。

  天际泛出鱼肚白时,枭三终于回来了。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犹疑。

  “属下率领暗卫,将府中所有丫鬟婆子逐一排查完毕。“

  “无论内院外院、各房各户,甚至连厨房烧火的都没落下,全无异样。”

  裴俨搁在膝头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可能。”

  声音很轻,笃定得不容辩驳。

  “此女就在府中,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的。”

  枭三额角渗出薄汗,将今夜盯过的每个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有一个。”

  他倏然抬头,瞳孔闪烁。

  “昨晚被您亲自下令,关进柴房的那个,姜裹儿!”

  裴俨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半晌没有动。

  姜裹儿?

  那个在寿宴上,被翠屏当众攀诬,被他定了罪的丫鬟?

  记得她被拖走时,头发散了半边,汗水沾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

  一双黑亮的眼睛红得厉害,漾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丝毫退缩。

  竟然是她。

  裴俨蹙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了下手。

  枭三立刻俯身,凑近了些。

  裴俨唇瓣翕动,压低嗓音交代了几句。

  枭三明显怔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姜裹儿是被冻醒的。

  半边身子已经麻透了,肩膀被婆子反绞的地方疼的要命,像是骨头缝里扎满了针。

  怀里的人偶还贴着她的胸口,温度比夜里淡了些,却仍有微微的暖意。

  门外还是黑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她把人偶往怀里掖了掖,用冻僵的手指蹭了蹭它的脸。

  她亲手绣上去的浓眉大眼,被昨晚的泪水洇过,都有些发毛了。

  “……你说你。”

  她哑着嗓子,满含怨气。

  “好端端一个布人偶,扔雪地里都没人要,我把你捡回来,也不保佑我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什么首辅,脑子怕不是坏了,断案断成这样。”

  骂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等,就是死路一条。

  不如拼一把!

  天将亮未亮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裹儿心口一紧,本能地缩进柴堆后面。

  “咔嗒”一声,铁锁被人从外面拨开,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裹儿!裹儿你还活着吗?”

  是莲花。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攥着一个冷硬的粟米窝头。

  姜裹儿扑过去,一把抓了过来,张嘴就咬。

  窝头冰的硌牙,她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干咽,噎得直翻白眼。

  “哎哟你慢点!”莲花在外头急得直吸气,“噎死了可怎么好!”

  姜裹儿根本顾不上回话。

  几口把窝头全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咽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都来不及拍。

  缓过一口气,立刻反手扣住莲花的手腕。

  “莲花,帮我一个忙!”

  “你先松手,我骨头要断了——”

  “帮我去一趟尚书府!”

  莲花一听,懵了。

  “你疯了?!尚书府?我一个通房丫头,凭什么进尚书府?门房都不带搭理我的!”

  “你就说是受人所托,求见薛家大小姐薛令仪!”

  姜裹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说裴府有个丫鬟,从前在江南伺候过薛大小姐的表嫂,如今遭了难,恳请贵人垂怜。”

  莲花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薛家的大小姐凭什么见我?又凭什么管你死活?”

  “她会见你的。”姜裹儿冻得嘴唇发白,声音颤抖。

  “你只需要先说一句诗,她去禀报薛小姐后,她一定会让你进去。”

  “什么诗?”

  “碧纱窗外雨如丝……”

  莲花把这句念了一遍,脸上还是懵的。

  “进去之后,你再把后面三句告诉她。”

  姜裹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独坐黄昏谁得知,来生愿做池中藕,藕断丝连不分离。”

  莲花听完,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后两句……写得也太俗了吧?这谁写的?”

  “别管谁写的,你记住就行!”

  “好好好,池中藕,不分离……”莲花又默念了两遍,有些为难,“万一我紧张忘了呢?”

  “那你就别指望,我教你胡氏针法了。”

  这话一出,莲花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又默念了三遍。

  “行,我记住了!你千万撑住!”

  脚步声匆匆远去。

  姜裹儿松开手,靠回墙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首诗,是她十三岁那年跟薛令仪接龙时写的。

  前两句是令仪起的头,清丽端正,后两句该她续。

  正经的好诗攒了满肚子,她偏不用,故意续了两句酸得掉牙的。

  薛令仪收到回信,气得连字都歪了,提笔骂她:

  明明满腹锦绣,偏要写这种连塘边浣衣妇都嫌酸的烂词!

  如果令仪还记得。

  如果令仪愿意来。

  就一定认得出这首诗。

  姜裹儿把怀里的人偶抱紧了些,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

  “保佑我。“

  户部尚书府,暖阁。

  薛令仪刚用过早饭,坐在窗前整理从江南带回来的药材。

  当归、白芍、川芎,一味一味摆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小银剪,把大块的药材慢慢剪碎,动作不急不缓。

  贴身丫鬟绿漪掀帘进来,面上有些犹豫。

  “小姐,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裴府的丫鬟,受人之托,想见您。”

  薛令仪唇边溢出一丝冷嗤。

  “裴府?昨日寿宴上出了那样的事,今天就来了个丫鬟?不见

薛小姐探病

绿漪应了一声,刚要退下,脚步却忽然停住。

  “小姐,那丫鬟还念了句诗。”

  “什么诗?”

  绿漪想了想,低声道:“碧纱窗外雨如丝。”

  咔的一声,薛令仪手里的银剪剪了个空。

  她抬起头,面上血色褪了大半。

  “你说什么?”

  绿漪被她的神情吓住,忙道:“就是那句诗啊,碧纱窗外……”

  “让她进来!”

  薛令仪腾地站起身,手里的银剪顿时磕在桌沿弹出去,药材洒了一桌。

  她却顾不得,指着门外,“快去!”

  莲花被领进暖阁时,腿都快软了。

  她这辈子进过最体面的地方,就是裴府松鹤园,尚书府的门槛差点没把她绊个跟斗。

  “扑通”一声跪下去,先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等薛令仪问起,才舌头打结地把整首诗背完。

  “碧纱窗外雨如丝,独……独坐黄昏谁得知。”

  “来生……愿……愿做池中藕,藕断丝连不分离。”

  薛令仪按住胸口,手指一寸一寸攥住衣襟。

  这后面两句,她骂了足足三个月!

  骂写这诗的人没有品味,骂她暴殄天物。

  骂她明明能写出“千山暮雪照寒衾”那样的句子,偏要拿这种的烂词来戏弄自己。

  可写这诗的人,一年前被满门被斩。

  她连尸首都没能见到。

  薛令仪的眼圈倏地红了,喉咙里像堵满了潮湿的棉花。

  “教你这首诗的人,现在在哪?!”

  莲花伏在地上,老实回答:“在裴府外院的柴房里。”

  “昨日松鹤园上出了人命,小姐也在场,想必知道几分。”

  “素月姐姐死了,翠屏当众指认裹儿,说素月喝了裹儿倒的茶,才中了毒。”

  “相爷已经下令把她关起来了。”

  莲花说着,声音忍不住发颤。

  “若今日洗不清嫌疑,裹儿怕是……怕是活不成了。”

  薛令仪心口一滞。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指,询问了事情的详细过程。

  片刻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塞进莲花手中。

  “拿好!回府后别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儿!”

  莲花双手接过镯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绿漪领着送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薛令仪在窗前站了许久,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掐出红痕。

  舜舜,难道你真的还活着?

  “绿漪。”

  “奴婢在。”

  “去库房提两匹蜀锦,选适合老太君的花色,再把我的针灸药箱备好。”

  绿漪一愣:“小姐这是要……”

  “昨日裴府老太君受了惊吓,我做晚辈的,理应登门探望。“

  “我在江南跟师父学过几年医,正好替老太君安安神。”

  说完,薛令仪换了身颜色明快的袄裙,登上了马车。

  裴府。

  老太君原本正坐在榻上吃核桃酪,听说薛令仪来了,眼睛一亮,立刻把瓷盏往李嬷嬷手里一塞。

  “快,扶我躺下!”

  李嬷嬷一愣:“老太君?”

  “愣着做什么?昨日我受了那么大惊吓,难道不该虚弱些?”

  “抹额呢?拿那条藏青绣福字的来。再往我脸上抹点茶水,别显得我气色太好。”

  李嬷嬷忍笑,忙取了抹额替她系上。

  老太君靠在榻上,手扶额头,还不忘清了清嗓子。

  “哎哟……”

  薛令仪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老太君面色红润,中气不弱,偏要装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薛令仪心里有数,面上半点不露。

  “令仪见过老太君。昨日府上突生变故,晚辈受惊离席,回去后越想越不安,今日特来探望。”

  老太君又“哎哟”了一声。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昨日那场面,别说你们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都险些吓散了。”

  “昨夜一宿没睡踏实,头也胀,心也慌。”

  薛令仪走近,温声道:

  “令仪在江南时,曾跟随一位医女学过几年医。若老太君信得过,不如让令仪替您把把脉。”

  老太君正愁没有由头留人,闻言立刻伸出手腕。

  薛令仪坐在绣墩上,三指搭上老太君腕脉。

  脉象平稳有力,胃气充足,好着呢。

  她却故意蹙了蹙眉。

  “老太君近日可常觉两胁发胀?夜间多梦?晨起口苦?”

  老太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昨夜梦了一整宿,醒来舌根都是苦的。”

  李嬷嬷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薛令仪只当没瞧见。

  “老太君身子底子好,只是忧思过重,肝气郁结。昨日又受惊,气机不畅,才会头胀心悸。”

  老太君忙问:“可有法子缓缓?”

  “用隔姜灸便可。”

  薛令仪打开药箱,取出切好的老姜片和艾绒。

  “灸内关、神门、足三里几处穴位,能安神理气。”

  老太君从善如流,眉开眼笑,“那便劳烦你了。”

  丫鬟搬来小杌子,绿漪净手备艾。

  薛令仪动作熟练,先以温帕擦过穴位,再将姜片覆上,置艾炷点燃。

  老太君眯着眼,舒服地叹了一声。

  “你这法子好,比那些苦药汤子的强多了。”

  薛令仪浅浅一笑。

  “师父在江南行医多年,最擅针灸与解毒。“

  “令仪学得浅,只能治些小症候。”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昨日那个叫素月的丫鬟,口吐黑血,喉间痉挛,发作又急,多半是中了烈毒。”

  “不知府里可彻查了?”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俨儿昨夜已找到凶手,关起来了。”

  薛令仪抬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快?”

  老太君神色不悦。

  “证据确凿,是倒茶的丫鬟下的毒,素月就是喝了她倒的茶才死的。”

  薛令仪没有反驳,语气仍旧温和:

  “毒药不是灶房的盐巴,随手就能抓一把。”

  屋里陡然一静。

  老太君眉头慢慢皱起。

  薛令仪忧心忡忡:“一个普通丫鬟,若能轻易弄到烈毒,那府中会不会还有剩余?”

  “若毒药藏在裴府,今日能毒死素月,明日会不会误伤旁人?”

  老太君脸色霎时变了。

  她可以不在意一个丫鬟死活,却不能不在意裴府上下,尤其是裴俨的安危。

  “昨日寿宴贵客云集,下毒害个丫鬟,实在古怪。“

  薛令仪停了一息,越想越是不安。

  “倘若那毒原本不是冲着素月去的呢?”

  “若是冲着老太君,或者相爷,只是阴差阳错被素月喝了……”

  老太君顿时满脸煞白,身子一抖,姜片上的艾炷差点歪倒。

  薛令仪眼疾手快,稳稳扶住。

  “老太君小心。”

  老太君再没了装病的心思。

  “那,那该如何是好呀?”

  薛令仪莞尔,“令仪略懂毒理,若相爷尚未处置凶手,令仪愿从旁问几句,看看是否能问出毒药的来源。”

  老太君呼吸重了些。

  见她既有礼数,又有胆识,还愿意替裴府解这个燃眉之急,心里越看越满意。

  “李嬷嬷,去传话!把那丫鬟从柴房带到松鹤园来!”

  就在此时。

  翠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带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来到了柴房。

  姜裹儿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心口猛地一沉。

  这架势,根本不是来问话的。

  翠屏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唇边慢慢浮起冷笑。

  “裹儿妹妹,别怪姐姐。怪就怪你自己……为什么偏偏倒了那杯多余的茶。”

  “相爷仁慈,赐你一碗药。“

  “来啊,直接给她灌下去

相爷,您看哪儿呢?

两个粗使婆子分立左右,钳住姜裹儿的肩头。

  反剪双臂,提溜小鸡仔似的把她强行拽起来,又猛地摁下去。

  膝盖砰一下,姜裹儿疼得五官扭曲,眼前阵阵发黑。

  翠屏端着黑乎乎的汤药,嘴角挂着阴毒刻薄的笑。

  “仁慈,特意吩咐留你个全尸,裹儿妹妹,安心上路吧。”

  “滚开!!!”

  姜裹儿拼死挣扎,双脚胡乱踢蹬。

  却被婆子一脚踹在膝窝,重新跪倒在地。

  翠屏上前,指甲掐进她腮边软肉,迫使她张嘴,把药硬灌下去。

  苦涩难闻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呛得姜裹儿剧烈干呕。

  药性来得很快。姜裹儿瞬间眼前发花,四肢绵软,如烂泥般倒在地上。

  唇角溢出黑色的药汁,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翠屏得意地踢了她一脚,嗤笑。

  “剁了,装进麻袋,扔去乱葬岗喂狗。”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

  “翠屏姑娘,这怕是不妥吧,相爷不是交代留全尸么?”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

  翠屏脸色一沉,“忘了你们的卖身契在谁手里?还不快动手!”

  两个婆子苦着脸,正要上前。

  头顶横梁忽有劲风掠下。

  三个人影翻身而下,手起掌落,一人一记利落的手刀。

  翠屏和两个婆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随后像死猪一样,被倒拽着双腿拖了出去。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色缂丝长靴踏进门槛,停在姜裹儿身旁半尺处。

  裴俨眯起眼,好整以暇地打量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半边脸沾着柴灰,发髻散乱,碎发贴在汗湿的颊侧。

  偏那睫毛浓密,鼻梁秀挺,下颌白净得扎眼。

  一双手沾满了漆黑的柴灰,长着许多冻疮,掌心还蹭破了皮。

  就是这双粗鄙的手,一遍遍抚他人偶的眉骨、嘴唇、大腿,肆意揉弄?!

  裴俨的指节骤然收紧。

  迅速撇开脸,吐出一口粗气。

  半晌才重新移回视线,落在她略带凌乱的衣襟处。

  表面看来毫无异样,但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却有一块细小的起伏。

  好大的胆子!

  竟把自己的人偶,藏在了……这种地方!

  裴俨面色阴冷地蹲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正欲探查虚实。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裴俨眸光微动,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入黑暗中。

  “怎么回事?外头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李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看到瘫死在地上的姜裹儿,均吓得倒退半步。

  “管事!外院管事在哪?”

  外院管事匆匆跑来,满头大汗。

  李嬷嬷指着地上的人,声音发颤:“这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也愣住了。

  “方才翠屏姑娘带着两个婆子过来,说是相爷赐了一碗药给这柴房里的丫鬟。“

  “这……她们人怎么不见了?”

  李嬷嬷暗道不好,赶紧打发小丫鬟去松鹤园报信。

  不多时,薛令仪搀扶着老太君急步赶来。

  一踏进柴房,看到毫无生气的姜裹儿,薛令仪脑瓜子嗡地一声,手脚瞬间冰凉。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

  “也许还没有断气!”

  薛令仪快步上前,借着查验的由头,一把撸起姜裹儿的左边袖管。

  白嫩的小臂上,一颗米粒大的殷红胎记刺得她眼眶一酸。

  真的是舜舜!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左手托起姜裹儿的后脑,右手用力捏开她的下巴。

  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探进她嘴里,去抠压舌根。

  “呕——”

  姜裹儿身体骤然一弹,剧烈作呕,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药汁。

  薛令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急忙朝绿漪伸手:“药箱!”

  她翻出一颗解毒丹塞进姜裹儿嘴里,紧接着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虽有些虚浮,气血亏损,却没有丝毫中毒之象。

  薛令仪愣住了。

  没有中毒?

  裴相给翠屏的不是毒药?

  纵有疑惑,但舜舜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她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姜裹儿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映出薛令仪的脸。

  “令……”

  薛令仪脸色一冷,厉声打断她。

  “好个刁奴!”

  “素月死得不明不白,你还敢装可怜?”

  “说!你给素月下的到底是什么毒?毒药藏在哪里?”

  姜裹儿被这一声骂醒了。

  只一息,她便明白过来。

  立时翻身伏地,声音嘶哑凄厉。

  “奴婢冤枉——!奴婢从未给素月下过毒,更不曾藏匿过什么毒药!“

  “求薛小姐明鉴,求老太君明察秋毫!”

  薛令仪顺水推舟,转向老太君。

  “老太君,既然她不肯认,不如直接搜身。若真藏了毒,指甲缝里、衣袖间总会留下痕迹。”

  老太君点头允准。

  薛令仪当众仔细翻看姜裹儿的双手,又检查了她的衣袖和袄裙。

  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毒药残余。

  “看来不在身上。”薛令仪眸光不变,“老太君,可否派人搜查她的住处?”

  李嬷嬷立刻带人去了。

  两柱香后返回,摇了摇头。

  尽管一无所获,但姜裹儿身上的嫌疑依然洗不清。

  她脑中咻地闪过刚才翠屏倨傲的嘲讽,什么都明白了。

  “是翠屏!”

  “下毒的是她!恳请老太君搜查翠屏的住处!”

  老太君微愣,翠屏来传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确有蹊跷。

  “李嬷嬷,你亲自去搜!”

  没多久,李嬷嬷去而复返,脸色古怪。

  “老太君,翠屏房里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搜出来。”

  姜裹儿心头一颤,怎么可能?

  “不过,在翠屏隔壁,两个粗使婆子房里的笸箩底下,找到了一小包东西。”

  李嬷嬷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薛令仪。

  薛令仪打开纸包,凑近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一点查看,面色凝重。

  “老太君,这是没有杂质的乌头碱,只需指腹大的一点,就能让人呼吸艰难,当场毙命。”

  “症状与素月发作时,一模一样。”

  老太君脸色彻底变了,命管事立刻将此事通禀告相爷。

  姜裹儿跪在地上,浑身脱力,后怕地剧烈喘息。

  她悄悄抬眼,与薛令仪视线一触即分。

  薛令仪眼底还有着未褪的红丝,手藏在袖子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沉冷的脚步声。

  裴俨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裰,外披鹤氅,周身带着凛冽的寒意。

  目光淡漠地扫过姜裹儿,上前虚扶了一把老太君。

  “祖母受惊,此事枭三已经查明。“

  老太君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翠屏呢?”

  裴俨眸光深敛,语气古井无波。

  “那两个粗使婆子已被拿下,素月借钱不还,因此心生恨意,给她下了毒。”

  “以为姜裹儿死后便没了对证,得意忘形嘀咕时恰好被翠屏听到,想把她推入水榭淹死,刚好被暗卫撞上。”

  “人,我已经处置干净了。“

  “至于翠屏,虽是受害,但御下不严、连累无辜,便降为三等,日后负责外院的夜香洒扫罢了。”

  姜裹儿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两个粗使婆子,若身后无人,怎么可能搞到纯度极高的乌头碱?

  他在撒谎。

  这两个婆子是代替她,成了新的替死鬼!

  姜裹儿遍体生寒,瑟瑟发抖。

  随即,一片高大浓重的阴影缓缓笼罩了她。

  裴俨稍稍侧身,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随着姜裹儿急促呼吸,裴俨的手脚不可抑制地渐渐酥麻。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袖下手背青筋浮起,却依旧面若寒霜。

  目光幽幽的。

  仿佛透过衣襟,清楚地看到了她那温软起伏的沟

铁树开花

“这丫鬟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又在柴房冻了一宿。”

  裴俨嗓音低沉,面无表情。

  “既是受了委屈,便当补偿。让她去内室,伺候起居吧。”

  李嬷嬷和几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君愣了半晌,随即欢喜不已,眼角笑出层层叠叠的褶子。

  这棵铁树,竟破天荒地主动往房里揽人了?!

  裴俨像是生怕祖母看出什么,立刻侧过身,强行将视线投向薛令仪。

  “今日多谢薛小姐探望祖母,又替裴府查清素月死亡的疑点。”

  “若非如此,这腌臜事还不知要怎么污了裴府的名声。”

  这下,老太君眼底的光更亮了。

  俨儿向来不假辞色,别说对各府贵女,便是自家姐妹也冷得像块冰。

  今日居然主动开口道谢!

  老太君一把攥住薛令仪的手腕。

  “令仪丫头,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走!必须留下陪老身用膳!”

  薛令仪正愁没机会跟裹儿单独说话,当即顺着台阶欠身应下。

  “老太君盛情,令仪便厚颜叨扰了。”

  一行人转身浩浩荡荡出了柴房,往松鹤园走去。

  姜裹儿跪在地上,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去内室伺候?

  这一局,她赌赢了?!

  还没完全缓过神,前方冷不丁飘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还愣着做什么。”裴俨顿住脚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不辨喜怒。

  “既已是贴身丫鬟,还不快跟上?”

  姜裹儿打了个激灵,赶紧撑着地爬起来。

  刚直起身子,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往下一软。

  只能跌跌撞撞地缀在队伍末尾,紧紧跟在李嬷嬷后头。

  前头,裴俨负手而行。

  偶尔侧首跟老太君搭上两句话,或是问问薛令仪江南的风物。

  走过一道垂花门时,裴俨回头瞥了一眼。

  半天没看着姜裹儿。

  直到视线越过一众仆妇,落在最后头,才发现了她。

  姜裹儿走得极慢,脸白得像张糊窗户的宣纸,脚步虚浮地打颤。

  身子单薄得连粗布棉袄都撑不起来,整个人仿佛随时要散架。

  那药明明只让人昏睡假死,怎会虚弱成这样?

  裴俨皱了皱眉。

  “祖母先回松鹤园,孙儿去换身衣裳,稍后便来。”

  老太君笑呵呵地应了,拉着薛令仪继续往前走。

  裴俨隐在一株腊梅树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那碗药,到底怎么安排的?”

  枭三头皮一紧,低着头如实禀报:

  “药是按主子的吩咐熬的,但属下……又加了少许曼陀罗。入口昏沉,但绝不伤命。”

  裴俨的脸立时沉了下去。

  “谁让你加曼陀罗的?”

  枭三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怕症状不显,骗不过翠屏和那两个婆子。属下知错,不该自作主张,请相爷责罚!”

  那丫鬟在柴房冻了一整夜,又被硬灌了药。

  这会儿风一吹便要倒,原来是因着曼陀罗的药性未散。

  裴俨盯着枭三的发顶,半晌,才压下那股莫名烦躁的情绪。

  “下次再自作主张,自己去刑房领罚!下去吧。”

  枭三如蒙大赦,闪身隐入暗处。

  另一边,姜裹儿见裴俨离开,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命算是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能去内室伺候!

  可喜悦还没冲到头顶,她低头一瞧自己这副尊容,心情又坠入谷底。

  衣裳沾满柴灰和泥水,隐隐透着股发霉的嗖味。

  手更不必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全是破皮流黄水的冻疮和擦伤。

  就这副鬼样子,去伺候相爷?

  怕不是刚伸手,就会被那活阎王嫌弃地打出来。

  姜裹儿咬牙加快两步,追上李嬷嬷。

  “嬷嬷!嬷嬷留步!“

  “相爷大恩,留奴婢一条贱命。可奴婢这手,这身泥污……实在怕污了相爷的眼。”

  她软着嗓子,苦苦哀求。

  “求嬷嬷赏奴婢一身干净袄裙,热水还有皂角,稍微捯饬一下,免得冲撞了主子。”

  李嬷嬷停下步子。

  换作往常,她是绝不会管这档子事的。

  可相爷对这丫头不仅网开一面,方才走路时还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

  隐秘而深沉的眼神,李嬷嬷在裴府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是哪里入了相爷的眼?

  “也是。”李嬷嬷略一沉吟,“你这身确实不太成体统。'

  "前面有一处女客用的净房。我这就打发人给你拿套新袄裙,你进去洗洗。”

  “多谢嬷嬷。”姜裹儿连声道谢。

  半炷香后,姜裹儿推开了净房的门。

  紫铜盆里已经兑好了热水,旁边放着皂角、胰子和干净的布巾。

  红木托盘里,叠着一套崭新的青碧色比甲和袄裙。

  如何可以,她更想在大木桶泡个澡。

  但现在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姜裹儿反手栓死木门,三下五除二脱下冷硬发臭的粗布袄。

  解开贴身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把绢丝人偶掏了出来,放在一旁干爽的布巾上。

  “今日可真是九死一生。”

  姜裹儿一边把手泡进热水里,一边对人偶念叨。

  “相爷的心眼子简直比莲蓬还多,主打一个翻脸无情,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她用皂角在手心揉出丰沛的泡沫,细细清洗指甲缝里的污垢,连带把冻疮也轻轻揉了一遍。

  “若不是令仪聪慧,加上你这小福星冥冥之中保佑,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冷冰的尸体了。”

  洗净双手后,她拧了把热毛巾,用力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随后,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彻底弯了起来。

  只要能贴身伺候,怀上裴相骨肉就指日可待。

  姜裹儿把毛巾扔进铜盆,一把抓起人偶,举到面前仔细打量。

  以前只觉得这东西烫手,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大宝贝。

  连那两片用黑线缝出来的薄唇,都透着股呆萌乖巧的劲儿。

  “真乖,赏你个香吻。”

  她兴奋地凑过去,嘴唇印在人偶的嘴巴上,用力地“啵”了一口。

  “咣当——!!”

  突然,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掼在了地

亲的是人偶,首辅你慌什么?

姜裹儿吓得手一抖,人偶差点脱手。

  她竖起耳朵,听见隔壁又木架子倒地后的零碎响动,还有衣料的窸窣声。

  有人在隔壁?

  姜裹儿心口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

  这里是女客净房,隔壁兴许是哪位贵人更衣时不小心撞翻了东西。

  她如今刚捡回一条命,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拾干净,别一会儿去伺候裴俨时,惹了活阎王不快。

  随即伸出指腹,在人偶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把上头沾到的水珠蹭干净。

  “乖,你可要继续保佑我喔!”

  她压低声音,凑近,又在那两片薄唇上撮了两口。

  这才把它放回原处,拧了热毛巾擦拭,露出一截莹润白皙的脖颈。

  隔壁净室。

  裴俨单手撑着墙,身形微弓,胸膛起伏得厉害。

  就在方才,两片温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双唇!

  还响亮的“啵”了一声!

  那触感太过鲜活,带着一股子皂角的清爽香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了对方唇瓣的饱满与弹性。

  裴俨闭了闭眼,耳根发热,脸色却冷得吓人。

  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红木衣架。

  中衣敞开大半。

  还没缓过那一下,脸颊又像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指捏住,轻轻掐了一把。

  又痒又麻,顺着颧骨蔓延到耳根。

  裴俨指尖扣住墙缝,硬生生把那股悸动压了下去。

  这女人,简直找死!

  当场就想冲过去,拧断她的脖子。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他年过二十九不曾留下任何子嗣,祖母为他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寻到这个命理相连之人,就这么杀了,祖母只怕会崩溃吐血。

  更何况,她显然不知道人偶的秘密。

  她把那东西当成取暖的玩意儿,才敢这样随意揉搓。

  裴俨缓缓吐出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查。

  查清她的来历、背景,若是干净……

  便等她怀孕,生下孩子再做处置也不迟!

  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

  裴俨本该立刻离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水声时断时续,偶尔夹着她极轻的哼唧,听不真切,却像羽毛一样刮过耳侧。

  裴俨耳珠微红,不自觉地吞咽下一口唾沫。

  下一刻,他猛地退开半步。

  他堂堂内阁首辅,居然在净室里听一个丫鬟洗漱?

  裴俨冷着脸,极快地理好中衣,系紧腰带。

  手指却不听使唤,连扣了两次才把纽扣扣进去。

  偏偏就在这时,唇上又落下几下亲吻。

  又轻又急,像是不讲道理的雨点,砸得人无处可躲。

  裴俨手停在门闩上,足足过了两息,才粗暴地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松鹤园,暖阁。

  炙羊肉、清蒸鲈鱼、笋干烧鸭、蜜炙火方,还有几碟开胃小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立在席末,和其他几个丫鬟一起候着。

  她身上青碧色比甲还算合身,衬得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人还是瘦,锁骨那块凹下去,像一根随时有可能折断的细竹。

  薛令仪坐在老太君左手边,裴俨坐在老太君右手边。

  一位清雅恬静,一位冷峻矜贵,般配极了。

  老太君左瞧瞧,右看看,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令仪,尝尝这道炙羊肉!平素俨儿最喜欢吃了。”

  薛令仪温声道谢,刚刚举筷,忽然“哎呀”一声。

  不小心碰倒茶盏,茶水泼在袖口上,浅色衣料湿了一大片。

  “令仪失礼了。”

  老太君摆摆手,笑道:“多大点事,去净房收拾收拾便是。”

  薛令仪视线轻轻一扫,落到姜裹儿身上。

  “就你,带我去趟净室吧。”

  姜裹儿立刻垂首:“薛小姐请随奴婢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沿着回廊走了十几步,拐进一间偏僻的耳房。

  门刚关上,薛令仪便转过身,攥住了姜裹儿的手腕。

  “舜舜,真的是你?”

  姜裹儿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令仪……是我!”

  薛令仪用力把她拽进怀里,两只手箍住她的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

  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发颤。

  “一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若当年我没去江南,是不是就能救你一命……”

  姜裹儿把脸埋在她肩头,拼命忍住眼泪。

  “都过去了。”

  幸好,令仪没有忘了她。

  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本名慕容舜舜。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薛令仪才松开手,抬袖擦了擦眼角。

  “方才在柴房,我闻了你唇边溢出来的药汁。”

  “里头有曼陀罗、酸枣仁、远志……都是安神助眠的药。分量虽重,但绝不致命。”

  姜裹儿怔住,“难道……”

  “我猜,裴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

  薛令仪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庆幸。

  “他当众定你的罪,关你进柴房,又让翠屏拿着药去灌你,十有八九是在借你试探翠屏。“

  “至于他为何要试探翠屏,我不知道。”

  “但若不是那碗药本就不致命,我赶到时,也未必救得回你。”

  姜裹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此,我便放心了。但也多亏你来了,否则事情哪会这么顺利?“

  “对了令仪,老太君今日留你用膳,你可看出她的用意?!”

  薛令仪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裴相多年不成婚,老太君急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你……愿意嫁给他?”

  薛令仪望着她,露出一抹苦笑。

  “舜舜,你我这样的人,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说到这儿,她刻意顿了顿,直视姜裹儿。

  “可我若真想嫁他,你待如何?"

  "会心里膈应,难受?还是帮我坐稳相爷夫人这个位置?”

  姜裹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令仪做了裴俨正妻,容得下她,允他怀上相爷嫡子,那必然是好事。

  若令仪容不得她,那她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那便是到头了。

  “令仪,裴相的心思深不见底,翻脸比翻书还快。”

  姜裹儿握住她的手,心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满满的担心。

  “你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女,合该嫁一个门第简单、温润体贴的夫君,琴瑟和鸣一辈子!”

  薛令仪听她这么说,暗暗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指尖。

  “我何尝不知道,这裴府是龙潭虎穴。”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裴俨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姜裹儿眉心一蹙。

  薛令仪没有细说,眉宇之间却流露出一丝凄惘。

  “我若迟迟不定下亲事,在家中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通房第一夜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沉思片刻后,她坦然对薛令仪道:“令仪,接近裴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查清楚,当年父兄被诬通敌卖国的真相。“

  "为慕容家枉死的一百零八口人,讨一个公道!”

  薛令仪瞳孔一震。

  “倘若我能怀上裴相的孩子,生下男孩……”

  姜裹儿压下满心酸楚,咬了咬牙:“你若不嫌弃,便记在你的名下!”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薛令仪重重握住姜裹儿的手。

  “好。”

  一炷香后,两人重新回到正房。

  姜裹儿依旧立在角落,低眉敛目。

  却隐隐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悄悄抬眼。

  裴俨端坐在上首,手执玉著,慢条斯理地挑着一块清蒸鲈鱼,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错觉么?

  姜裹儿垂下眼,心里嘀咕。

  她不知道,此刻的裴俨,心里正憋着一团莫名的邪火。

  自从这女人换了袄裙过来,别的丫鬟都知道找借口往他跟前凑,倒酒的倒酒,布菜的布菜。

  唯独她,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墙角。

  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薛令仪那边瞟。

  瞧着倒是乖顺。

  可那点笑意,分明只是冲着薛令仪去的。

  她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裴俨搁下玉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将姜裹儿从头扫到脚。

  青碧色袄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身子干瘪枯槁,脸颊凹陷,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五官清秀有余,明媚不足,与薛令仪这般金尊玉贵的贵女比起来,差得远了。

  更糟糕的是,毫无眼力见。

  既要到内室伺候,便该知道察言观色。

  哪有她这样,杵在墙角一动不动,把主子晾在一旁的?

  裴俨越想,心里越燥。

  偏开视线,凑近老太君,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太君原本正笑眯眯地跟薛令仪拉家常,听清他的话后,先是一愣。

  随即,浑浊的老眼里冒出光来。

  老天有眼,俨儿终于开窍了!

  老太君强压喜色,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裹儿好几眼。

  随后,她朝李嬷嬷招了招手。

  李嬷嬷附耳过去,听完后也有些意外。

  但她什么都没多问,很快退了出去。

  不多时,李嬷嬷便端着一只白玉小碗,径直走到姜裹儿面前。

  碗里盛着澄黄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酒香。

  “姜裹儿,这是老太君赏的桂花酿。”

  “特意给你压惊的,赶紧喝了吧!”

  姜裹儿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首位的老太君。

  老太君和蔼地对他一笑,她行礼谢过,这才举起双手接过桂花酿,一饮而尽。

  直到晚上结束,薛令仪带着丫鬟离开,再没发生什么事。

  李嬷嬷把姜裹儿领到内室门外,叮嘱了些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通房规矩,便匆匆退下。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迈过门槛。

  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徽墨味。

  入眼皆是黄花梨木的厚重家具,多宝阁上摆放着几方古朴的端砚。

  连个鲜亮的花瓶都瞧不见。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在屏风后响起。

  姜裹儿立刻垂下眼帘,屈膝跪地。

  “奴婢姜裹儿,谢相爷救命之恩!”

  玄色缂丝长靴停在她的视线之内。

  “起来吧。”

  姜裹儿恭敬起身,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交握在身前。

  然而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因她把人偶藏在沟壑最深处,伴随随着她的呼吸,一阵轻缓绵软的摩擦再次席卷裴俨的胸膛。

  裴俨的呼吸随之一紧,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倏然紧绷。

  这女人,既来伺候他,竟还不把人偶拿出来。

  难不成打算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放着?

  他走到旁坐下,端起青花瓷盖碗,随意地拨了拨茶叶。

  “既在内室伺候,便把规矩记牢。”

  裴俨端着盖碗,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一旦做错了事,会加倍受罚。”

  “奴婢省得。”

  姜裹儿低声应下,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飞快地在裴俨脸上扫了一眼。

  心头猛然一惊。

  相爷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那紧抿着的薄唇,此刻却泛着极不正常的艳红!

  甚至连唇珠都透着肿胀。

  像是被哪个凶悍的女人摁在墙上,狠狠啃咬过一般!

  姜裹儿心里顿时炸开了锅,眼底满是惊疑。

  好家伙!

  府中上下不都传他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吗?

  这嘴唇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偏房偷偷藏了娇客,方才吃过晚膳,就颠鸾倒凤去了?!

  她鄙夷地撇了下嘴。

  不过这是好事,只要他能行,自己生子上位的计划就有了指望。

  裴俨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心头一哂。

  "杵在那里干什么?通房该做些什么,还需要本相提醒吗?”

  姜裹儿脸颊咻的一红。

  为了这天她已然准备了月余,教养嬷嬷的提点,句句在耳。

  可事到临头,手脚却变得不听使唤了。

  同手同脚地走裴俨跟前,替他宽衣解带。

  却因为不熟练,把腰带和中衣系带缠在了一块。

  好半天才解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生怕裴俨责怪。

  真笨。

  裴俨心里腹诽,却并未开口叱责。

  反而诡异地被这女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所取悦,嘴角微不可查翘了一下。

  姜裹儿见他并未愠怒,悄悄松了口气。

  替他脱掉外袍时,小拇指却不小心刮过他坚韧紧绷的腰腹,吓得整个人都僵了。

  裴俨眼睫轻颤,呼吸一滞。

  “快些,磨蹭什么?”

  姜裹儿低头称是,赶紧转过身去,刻意背对着摇曳的烛火,抬手解开自己的袄裙。

  衣衫褪下,她眼疾手快地将人偶卷入青碧色的裙裾里。

  裴俨冷笑,这女人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最后,她身上只剩下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

  白皙细腻的背脊暴露在幽暗的光影中。

  裴俨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伶仃的腰肢。

  他一只手掌就能掐得过来,只怕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又暗忖她指尖粗糙,屁股和胸口都不够丰润。

  可当她扬起脸来时,裴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钳住了她尖尖的下巴。

  拇指恶劣地欺压上她娇嫩的唇瓣,不容置喙的力道,来回碾压。

  她,就是用这张平平无奇的嘴,轻薄了他?!

  指腹的薄茧粗粝,带起一阵阵战栗的酥麻。

  姜裹儿被迫仰着头,水光潋滟,红潮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被揉搓得又疼又麻,唇边逐渐溢出低吟,在寂静的内室里越来越重。

  老处男……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消片刻,裴俨的小腹变得燥热起来。

  他眸色暗沉,终于松开了那片被揉得娇艳欲滴的红唇,拿起枕边锦帕擦了擦指尖。

  “去把床幔放下。”

  裴俨乜着她,嗓音暗哑。

  “自己上来

左不过是榻上多个人喘气

姜裹儿手脚并用,攀上宽敞的黄花梨木拔步床。

  抬腕放下两侧的软烟罗帐。

  层层叠叠的纱罗隔绝了外头的光,只余下一片幽暗的昏黄。

  逼仄的空间里,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

  姜裹儿的心跳的有些快,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男人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语调开了口。

  “既是巫姜族的女子,想必精通此道。”

  裴俨懒散地靠坐在引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听闻你们族人为了求子,榻上皆是女子曲意逢迎。”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姜裹儿脸上。

  一股燥热的酒气从胃里翻涌上来。

  竟不知是桂花酿的后劲,还是被这刻薄的话激起的屈辱。

  姜裹儿的脸火辣辣的,想直接扑上去,撕烂那张刻薄的嘴。

  但她忍住了。

  她捻了捻胸前红肚兜的边缘。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起一抹荣耀。

  “相爷说笑了。”

  她跪坐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不过奴婢确实知道一种法子,是我们族中求子时所用。”

  裴俨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她会羞愤,会否认,没想到她竟这般坦荡。

  姜裹儿无视他探究的目光,反而牵起唇角。

  “此法名为欢喜佛,乃是从前朝传下来的。”

  “需女子在上,模仿神佛交拜之姿,能最大程度地承接恩泽……尽快受孕。”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脸热。

  但为了今夜能顺利过关,也为了自己不至于受伤,她主动些,反而更好。

  裴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眸子更冷了。

  白净的耳垂掩在黑暗里,实则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姜裹儿脏腑深处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用力掐了自己大腿几下,才把异样压了下去。

  “只是此法对女子的身形要求极高,为免受伤……”

  她顿了一下,耳廓泛红。

  “还请相爷恩准,赐奴婢一盒活血化瘀的脂膏。”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俨的脸色瞬间阴沉。

  “你们巫姜族,没别的,就只教这些狐媚下作的腌臜手段吗?”

  姜裹儿仰起脸颊,坦荡荡地迎上男人泛起薄怒的眼眸。

  “回相爷的话,奴婢既已签了死契做您的通房,那么,让爷舒坦尽兴,是奴婢的本分。”

  “更何况,就算奴婢没读过书,但也听过——敦伦之礼,乃人伦大节,天地之义也!“

  “难道这样,相爷也觉得羞耻吗?”

  一番话,说得大大方方,既不谄媚,也不狎昵。

  倒显得他一个大男人,小家子气了。

  裴俨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胸口憋着一股燥火,不上不下。

  他冷哼一声,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盒,掷到锦被上。

  “伶牙俐齿!”

  姜裹儿稳稳接住,心底吁了口气。

  骂吧骂吧,待会谁忍不住,还不一定呢!

  她调整呼吸,旋开盒盖……

  床幔之内,光线昏暗,影影绰绰。

  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裴俨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半个脑袋。

  姜裹儿的动作很轻,却并无任何扭捏,也并不故作娇媚。

  只在跟盒盖“搏斗”时,流露出一点儿恼怒的鼻音。

  “这盒盖怎么……这么紧!”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羽毛般,一下下扫在裴俨的心上。

  裴俨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刚刚居然觉得这女人有点可爱。

  该死,这绝对是他的错觉!

  命定之女,也不过如此。

  左不过是榻上多个人喘气,就能让他把持不住?

  然而片刻之后,裴俨就开始觉得口干舌燥。

  额角生出细密的汗珠,身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肌肉滚烫紧绷如烙铁。

  他堂堂当朝首辅,竟被一个还没碰到他的女人,搅得心浮气躁!

  裴俨暗自咬紧后槽牙,挺直了脊背。

  不就是个粗使通房,能有多少手段?

  只管使来!

  ……

  数息之后,裴俨被一道惊雷劈的七荤八素。

  得亏这重重叠叠的罗帐与将熄未熄的烛影,才保全了他的颜面。

  手背上顿时青筋悉数暴起,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放肆!”

  “你,你怎么敢……”

  偏偏这具躯壳食髓知味,半点由不得他做主。

  须臾才理智回笼,颤抖着喘了口气,松开手。

  却抬起脚,毫不客气地把姜裹儿踢下了床。

  狗男人……一点不知轻重……

  嘶,疼死她了!

  幸好啊,令仪还没有嫁进裴家。

  否则就以裴俨这副狗德性,令仪得受多少罪?

  教养嬷嬷早告诉过她,第一次极为难熬,她的准备已经做的够好了,却还是……

  要是换作令仪,能受得住吗?

  也不知道裴俨从小吃什么长大的,浑身肌肉虬结,猿臂蜂腰,还……

  咳咳。

  算了,她今晚权当替令仪做了试嫁丫鬟。

  相爷纵使伤了她,也算有了经验,到时便不会伤到令仪。

  姜裹儿宽慰了自己好半天,终于撑起双腿站起来,揉了揉青紫的膝盖,踉跄地回到床上。

  放眼整个京城,找得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敬业的通房吗?!

  而此时,裴俨的呼吸再次粗重。

  姜裹儿蓦地打了个激灵。

  弓起腰,轻轻撅起屁股,悄无声息地往床沿挪。

  裴俨的大掌霎时伸过来,钳住了她不堪一握的细腰。

  “刚才是谁不知死活……现在怕了?”

  是的,她怕了。

  姜裹儿鸦羽般的睫毛狠狠抖动,紧紧攥住垂落至胸前的一缕发丝。

  绞尽脑汁思索,以前嬷嬷有没有告诉过他,遇到这种天赋异禀之辈,该怎么应对。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见裴俨重重的磨牙声。

  下一息,姜裹儿感到天旋地转,一双铁手把她拖了过去。

  “不想我再把你踹下去,就老实点!”

  “相……相爷饶命……奴婢……”姜裹儿还有一根手指抠着床沿,暗地里跟裴俨较着劲。

  但到底还是抗不过。

  裴俨被冰封了二十九年的血气,此刻拿冰封都封不住了……

  望着姜裹儿莹润白皙的皮肉,眯起了幽深的双

这小通房,委实懂事

天刚蒙蒙亮,姜裹儿就睁了眼。

  浑身上下跟被马车碾过似的,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尤其是腰,又酸又沉,稍一动弹就直抽冷气。

  昨夜到底是谁不知羞耻?

  平日里最是清心寡欲的首辅大人,在床榻上,居然跟发疯的蛮牛没有两样!

  若不是自己咬牙出声提醒,怕是要血流成河。

  姜裹儿倒吸着凉气撑起半个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没用完的白玉小盒。

  红着耳朵,挖出一小块来,轻轻按揉青紫的膝盖。

  不顾满身的狼藉,急切地伸手探入散乱的袄裙里,摸到了她的小福星。

  指腹狠狠掐住人偶饱满的脸颊,左右开弓往死里揉搓。

  “二十九年没碰过女人是吧?生啃啊!真拿自己当开荒的老黄牛了!”

  却不知,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人偶时,裴俨就醒了。

  像一头饱餐过后的狼,目光绿幽幽地睨着她。

  姜裹儿揉散了药力,强忍着双腿间的酸涩,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

  熟练地把人偶塞进自己的中衣里,贴身放好,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睡眼惺忪,唇瓣肿胀红艳,眼下挂着青黑,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可怜样。

  姜裹儿却没空顾影自怜。

  她如今只是一个通房,身处这龙潭虎穴。

  想要活下去,查明父兄冤案,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不多时,李嬷嬷的心腹丫鬟来门外唤她,说是老太君要见她。

  姜裹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应了一声后整理好仪容,便立马跟着小丫鬟去了松鹤园。

  一路上她低着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昨夜之事,老太君必然会赏。

  但这赏赐,是万万不能接的。

  素月的死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活靶子。

  进了松鹤园正房,一股鹅梨暖香扑面而来。

  老太君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见她进来,浑浊的双眸里立刻迸发出精光,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孩子,快过来!”

  姜裹儿不敢抬头,快步走到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老太君!”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有罪!”

  老太君愣住了,连一旁的李嬷嬷也面露诧异。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伺候相爷有功,赏你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奴婢不敢要赏赐!”

  姜裹儿仓惶抬头,眼眶微红。

  “老太君,奴婢怕死!素月姐姐的下场……奴婢历历在目。”

  她重重磕下一个头。

  “相爷肯宠幸奴婢,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府里马上就要有正经主母了,奴婢求老太君千万别声张此事,别抬举奴婢。”

  “若未来主母容得下,奴婢定当安安分分,做一辈子的通房,努力为相爷延绵子嗣,报答您与相爷的大恩!”

  老太君活了这大半辈子,削尖脑袋争宠的见多了。

  像姜裹儿这般,被相爷开了脸,非但不争不抢,地位、赏赐什么都不要的,还是头一个。

  老太君心里满意到了极点。

  昨日,她已然从裴俨口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丫头,才是救了她孙儿性命的“命定之女”!

  不仅命格旺,心性还这么通透懂事。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亲自朝她伸手。

  李嬷嬷也是人精,立时上前把姜裹儿扶起,顺势进言:“老太君,您瞧瞧,裹儿真是懂事。”

  继而凑到老太君耳边,压低声音:

  “看来昨晚那碗桂花酿,是真起作用了。“

  “这丫头虽然身子骨单薄,但胜在老实,多侍寝几次,怀上的指望很大。”

  李嬷嬷眼珠一转,又笑着补充。

  “您那金丝软枕,也是这丫头补好的。她这手艺,连周绣娘都比不上呢!”

  老太君闻言,更是喜上眉梢。

  “好,好啊!”她拉着姜裹儿的手,越看越喜欢。

  “既然你不想声张,老婆子也不勉强。只是这功劳,不能不赏。”

  老太君说着,从指间褪下一枚累丝金戒指,不容分说套在了姜裹儿的食指上。

  “这个你收着,不扎眼。“

  “从今往后,粗活你都不必做了,去绣房待着。“

  “帮李嬷嬷管管绣活,也能多养养身子。”

  姜裹儿连声道谢,戴着那枚沉甸甸的金戒指,退出门外。

  站在廊下,她轻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

  一炷香后,李嬷嬷亲自领她来到绣房,把二楼指给她。

  并叮嘱周绣娘务必要好生照应。

  姜裹儿有心与她们处好关系,特意花了半个上午,将绒花花瓣的颜色过渡更自然、形态更逼真的诀窍,倾囊相授。

  周绣娘一口一个“裹儿妹妹”,主动帮她把二楼的打扫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午,整个二楼只剩下姜裹儿一人。

  她推开正对着裴俨书房的窗户。

  暖阳洒进来,驱散了骨子里的阴冷。

  坐在窗边,一边理着丝线,一边正大光明地打量对面的书房。

  相爷不喜熏香,屋里只有清冷的墨味。

  不嗜口腹之欲,一日三餐素得像和尚,滴酒不沾。

  唯一偏好的名贵笺纸,她现下又买不起。

  但昨晚……他似乎盯着自己的肚兜看了好几次?

  姜裹儿眸光微闪,立刻在绣房里翻找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就用上好的料子缝了两件崭新的肚兜。

  一件藕荷配青黛,一件月白搭葱绿。

  颜色都是渐变至过渡,清爽雅致,符合文人的意趣。

  她还特意藏了点巧思,做了前后活结的系带。

  若是裴俨亲手解……

  咳!

  姜裹儿耳根微烫,赶忙拿手扇了扇风,把脑子里少儿不宜的画面甩了出去。

  余下的边角料,她也没浪费,顺手给人偶缝了一套袖珍的亵衣亵裤。

  拽下先前仓促中做的那套粗糙的,笑眯眯地给它换上。

  而此时,一窗之隔的书房内。

  裴俨正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几个幕僚议事。

  忽然,他挺拔的身躯突兀地抖了一下。

  宽大的手掌霎时暴起几根青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眼神阴沉的想要杀人。

  在场的幕僚怔住,全部噤若寒蝉,不敢再继续言语。

  裴俨满心不解。

  怎么经过昨晚,他与人偶的共感反而更大了?

  以至于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头到尾被扒了个精光!

  好你个姜裹儿!

  光天化日的,到底在对人偶干什么?!

  二楼窗边,姜裹儿正巧抬起头。

  一眼瞧见裴俨按在桌案上的那只手,青筋凸起,根根分明。

  腰腹立马就抽了下筋。

  昨晚,就是这只手,像铁钳一样焊在她的腰窝上,差点把她掐断……

  目光不受控制地上移,落在他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

  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青色的胡茬,显得比昨日更为粗粝、冷漠。

  偏偏那两片薄唇,唇珠饱满,色泽嫣红。

  昨夜,他就是用这张嘴,不分轻重地压着她的脖颈,一路啃噬到了锁骨……

  姜裹儿登时头皮一麻,脸颊红得要滴血。

  像只受惊的兔子,腾地弹起来,关上了窗

相爷偷看避火图

听见动静,裴俨眉峰微挑,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灰猫恰好从墙头掠过,尾巴一甩,悠哉地消失在瓦楞后边。

  裴俨收回视线,嗓音低沉。

  底下的幕僚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一掌拍得桌案震响,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年后外放的官职,尤其江淮两道知府,诸位可有别的人选?”

  幕僚们面面相觑。

  先前他们已经仔细斟酌过了,举荐了皇后胞弟、翰林院学士萧立元。

  萧家势大,萧立元和相爷儿时还曾是同窗,放到江淮去,最合适不过……

  结果相爷一巴掌差点把桌案拍裂了。

  几人额角渗出细汗,赶忙改口。

  有说户部侍郎徐明堂的,有说礼部员外郎钱士元的。

  裴俨面无表情,全都否了。

  其中,一位幕僚硬着头皮开口:

  “属下以为……都察院经历司佥事吴承渊,为人清廉耿介,有三任县令的经验。”

  “对水利漕运颇有建树,善待百姓……就是出身寒门……”

  “可。”

  裴俨一锤定音。

  幕僚们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逃也似的告退。

  走出书房时,衣衫后背俱已湿透。

  门合上,书房安静下来。

  裴俨脑子里的政务还没理清,身体却莫名躁热。

  他捏了捏眉心,去书架前找书。

  手指划过《抱朴子》、《大学衍义补》,最终停在一卷《近思录》上。

  正要抽出来,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往上飘。

  最顶层。

  满满当当摞着几百册装帧华美的锦缎书匣。

  金漆描边,暗纹绮丽。

  从十五岁起,老太君为了让他“开窍”,年年着人从大夏各地搜罗秘戏图。

  什么《花营锦阵》《风流绝畅》《鸳鸯秘谱》……名字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十四年了,他一本没翻过,全丢在那里吃灰。

  但昨晚……

  裴俨喉结微动。

  姜裹儿使出的“欢喜佛”,他听都没听过,她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这种事,还要一个通房丫头来教他?

  裴俨脸一黑,搬来一把黄花梨圈椅,撩袍踩了上去。

  本想挑几册精妙雅致的,谁知手指刚碰到最外面一本,几摞书猛然一歪!

  裴俨:“……”

  他急忙撤手,但已经晚了。

  哗啦——!

  几百本秘戏图册连锦匣带册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锦缎书匣轰然坠落,好几本直接摔开,露出里头浓墨重彩的工笔画。

  姿态各异,活色生香。

  裴俨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此刻埋在一堆秘戏图里,发髻歪了,玉冠滑到耳后,袍子上沾满了灰。

  书房外的小厮听见这动静,魂都快吓飞了:

  “相爷!相爷您没事吧?!”

  裴俨咬着后槽牙,从书堆里爬出来,抬起头:“无事!”

  “可是相爷,刚刚里面……”

  “聋了?我说无事!”

  小厮打了个哆嗦,缩回了脚。

  书房里,裴俨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这要是传出去,他裴让之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只能认命地蹲下身,耐着性子一本本捡。

  偏偏这些册子尺寸不一,大的小的,方的扁的,怎么都摞不整齐。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塞的?!

  刚塞进去两本,又滑出来三本,摊开在脚边。

  画面正好停在一页,女子仰面承欢,脖颈绷成一道弧……

  裴俨脸色铁青,啪地一下合上。

  越捡越多,越收越乱。

  他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又蹲又弯,后腰处隐隐抽痛。

  好不容易把大半都塞回了架子上,裴俨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微喘。

  都怪姜裹儿!

  他走到门外,扬声喝道:“姜裹儿呢?”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报:“回相爷,裹儿姑娘在绣房二楼做针线活儿呢。”

  裴俨冷哼一声,不悦道:“不懂规矩!既是贴身伺候的,本相在哪,她就该在哪候着!!”

  “去,叫她滚过来沏茶!”

  “是!”

  小厮一路小跑,半途撞上了端着食盒的绿萝。

  翠屏被贬,绿萝按等级递补,成了新的管事大丫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本是裴俨生母的陪嫁丫鬟所生,自诩高旁人一等。

  一双狐狸眼天生含情,身段丰盈,比姜裹儿那干巴巴的豆芽菜,不知强了多少。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

  “相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我去叫裹儿姑娘来沏茶。”

  绿萝眼波微转。

  姜裹儿侍寝的消息虽没声张,但内院谁不长眼睛?

  那丫头在内室待了一整宿,天亮才出来,双腿晃得跟面条似的。

  不过,才一晚就被厌弃了?

  绿萝心里这个舒坦。

  果然,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表面再如何正经,还不是喜欢脸蛋妩媚、身段丰腴的?

  就姜裹儿那没二两肉的身板,能受宠才怪了!

  绿萝莞尔:“你去叫人吧,茶我来沏。”

  她快步来到茶房,挑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烧滚水沏好。

  特意松了松交领袄子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

  对着水缸,把嘴唇咬得殷红水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盘,扭着腰往书房去了。

  裴俨仍蹲在地上捡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磨蹭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

  绿萝放下茶盘,走近一看,顿时愣住了。

  满地都是散落的画册,相爷玉冠歪斜,袍角沾灰,蹲在那里整理,破有几分狼狈。

  她弯腰捡起一本,好奇地翻开。

  入目便是一张精致的男女敦伦图,人物神情细致入微。

  绿萝的脸唰一下红透,指尖发颤,心跳如鼓。

  相爷、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捡了一本,画面更加露骨。

  可绿萝非但不害怕,反而口干舌燥。

  相爷哪里是不近女色,分明是眼光太高,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罢了!

  她抱着书,借着摞书的动作,一次次俯身,将领口的风光送到裴俨眼皮底下。

  肩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见他并未排斥,绿萝心中大喜。

  殊不知裴俨捏着书脊的手指已然紧绷,瞳孔微缩,眸色幽沉得像一汪寒潭。

  “相爷,这些书……奴婢帮您放好。”

  绿萝的嗓音又软又媚,伸出指尖,想去拂他鬓角的碎发。

  裴俨脸色骤沉,猛地偏开了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了。

  姜裹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旖旎暧昧的一幕,傻了眼。

  绿萝衣襟大敞,半个胸脯都快露出来了。

  裴俨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玉冠歪在一侧,气息甚至有些不稳。

  更过分的是,两人指尖距离不足一寸,地上还洒满了花花绿绿的……春册!

  姜裹儿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霎时泼到了手背上。

  好好好,昨晚把她折腾得半死,今天就跟别的丫鬟看上春宫图了?

  莫非是想在书房里……

  狗男人,开了荤果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捏着托盘就想往后退,假装自己没来过。

  “站住!”

  一声冰冷的低喝,让姜裹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钉在了原

涂药

绿萝好事被扰,心中恼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指尖快碰到相爷鬓发的时候来。

  这姜裹儿,莫不是成心的?一个昨儿才爬上床的通房,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绿萝站直身子,不慌不忙地替裴俨扶正玉冠。

  故意摆出一副熟稔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相爷跟前最得脸的人。

  “相爷传你多久了,上哪儿躲懒去了?还不赶紧跪下,把地上的茶水擦干净!”

  姜裹儿低头一看,青砖上确实溅了一点茶水。

  但不多。只指甲盖那么一小滩。

  绿萝却像抓住了天大的错处,朝她奚落冷笑。

  “这青砖可是老太君特意为相爷铺的,见不得水。哪怕只有一滴,踩上去也容易滑脚。”

  “万一相爷走过来摔了,你有几条命担待?还不快擦!”

  裴俨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架旁,没有出声,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一抹笑。

  绿萝见他没有制止自己,底气愈发足了。

  “别以为侍了一夜的寝,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相爷平生最厌什么样的女人,你还不知道吧?自作聪明,骄纵狂妄的,一个个都被发卖了!”

  姜裹儿咋了咋舌。

  心道这不就是你嘛。

  不过,今日确实是她莽撞了,撞破了相爷的“雅兴”。

  绿萝见她不动弹,语气越发嚣张。

  “贴身伺候的丫鬟,合该时刻跟在相爷身边。“

  “你倒好,相爷在书房议事,你却在绣房躲懒,像什么话?理应重罚!”

  说完便侧过身,笑盈盈地朝裴俨福了一礼:“相爷您说呢?”

  书房里静了两息。

  姜裹儿心里叹了口气。

  行。

  擦就擦吧,擦完赶紧走。

  以后她只要进屋,一定会先在窗户纸上捅个窟窿看看!

  “是,奴婢这就擦。”说罢将托盘搁在门边矮几上,正要蹲下去。

  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手攥住了。

  力道之大,顷刻间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姜裹儿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裴俨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前,右脚正好踩在那片小小的茶渍上。

  他垂着眼,翻看她的手背。

  一片被滚茶烫出的红痕,覆盖了大部分手背,已经渐渐红肿。

  裴俨微微拧眉。

  姜裹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天知道他会如何叱责自己。

  谁知下一瞬,裴俨抄起她沏的那盏茶,手腕一翻。

  啪——!

  竟把茶盏掼在青砖地上,碎得稀巴烂。

  茶水四溅,碎瓷片顺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有几片直接擦破了绿萝裙边。

  绿萝尖叫了一声,本能往后缩。

  裴俨这才慢慢抬眼,嗓音冷得像腊月里的结冰的湖水。

  “绿萝。”

  绿萝抖了一下:“奴……奴婢在。”

  裴俨抬了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地砖特殊,一滴水便会滑脚。”

  “既如此,这洒了一地茶水与碎瓷,便由你亲手收拾吧。”

  绿萝脸上的笑霎时凝固。

  裴俨漠然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画册。“还有这些,一本本摞回书架,摞整齐了。”

  “倘若地上留有一丁点碎片,又或者春册放歪了一丝一毫……”

  他刻意顿了一息。

  “你就不必再待在内院了。”

  绿萝被吓懵了,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相爷,这……这不是奴婢……”

  裴俨目光冷厉地射入她的眼。

  “本相叫你进书房,是让你来干活的。”

  “你倒好,正事不做,反将架上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

  他本就不苟言笑,不怒自威,此时目光停留在绿萝半敞的衣襟上,如同黑云蔽日,阴鸷瘆人。

  “衣衫不整,言行轻浮,又当着本相的面故意打翻秘戏图……”

  裴俨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怎么,是觉得本相这副皮囊下是登徒子,会同你在书房……白日宣淫?”

  这口大锅扣下来,绿萝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委屈得眼眶立刻红了。

  惊惧、羞耻,犹如狂风暴雨袭来。

  那些春册分明是相爷自己弄落的!

  她进来时就满地都是!

  可这话……她敢说吗?

  便是内院里再得脸的嬷嬷,也不敢当面拆裴俨的台。

  绿萝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正落在一片碎瓷上,霎时就疼得她涕泪横流,血珠汩汩往外渗。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不小心……”

  “奴婢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裴俨已经懒得再看她一眼。

  转过身,一把扣住姜裹儿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外走。

  姜裹儿被拖得踉跄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绿萝跪在满地碎瓷和春宫图中间,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裙摆染血,十指都被瓷片刺破了,还得强忍着疼痛一片片去捡。

  画面过于凄惨。

  姜裹儿默默把头转回来。

  心中一万个不可置信。

  相爷这是……在帮她……报仇?

  裴俨拽着她拐了个弯,推开小花厅的门。

  内里只一张黄花梨圈椅,一张长条几案,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缠枝纹花觚。

  姜裹儿刚松一口气,腰间忽地一紧。

  裴俨单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便将她整个人按坐在自己腿上。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尖上,带来一阵战栗。

  姜裹儿耳廓瞬间红透,低着头小声问:“相爷叫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

  “叫你沏杯茶,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裴俨一边说,一边探出指尖,沿着缝隙,挑开了她的腰带。

  姜裹儿暗暗抽了口气,老老实实答:“奴婢在绣房,得到传唤就马不停蹄往茶房赶,可还是晚了……”

  裴俨指尖微动,轻轻摩挲她腰间的软肉,见她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嘴角悄然上扬。

  “磨磨蹭蹭,进门瞧见绿萝,手就抖成那样,真是……好大的气性。”

  “喜欢吃醋?那本相改日赏你一个醋坛子。”

  姜裹儿:“……”

  什么?

  裴俨见她一脸呆愣,轻蹙眉头。

  眼神轻蔑地仿佛在说,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别装了。

  “到底是侍了寝,隔天就耍出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逼着本相替你出头。”

  姜裹儿冤枉得想骂娘。

  她什么时候耍手段了?

  她明明很识趣,一点也不想打扰他们!

  算了,相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只能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闭上了嘴。

  “以后这种苦肉计,不要使了。“

  “手呢,伸出来。”

  姜裹儿无语地把手递了出去。

  裴俨捏着她的手腕,盯着手背上一片通红的烫痕,眉头越拧越紧。

  ”来人!去府医那里取一罐烫伤药来!“

  “是。”

  门外候着的小厮应了,不多时捧回一小罐烫伤药。

  姜裹儿伸手欲接:“奴婢自己涂就好……”

  话还没说完,裴俨已经打开瓷罐,指尖蘸了些药膏。

  他的左手仍然箍着她的腰,不许她退开。

  右手落在她手背,将凉丝丝的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烫伤处。

  “嘶……”

  “疼么?既知道疼,以后便安分守己。”

  姜裹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没有翻出白眼来。

  不过,接下来裴俨给她上药时,抹药的动作竟然变得格外轻柔。

  凉意渗进皮肤,灼痛退下去几分。

  姜裹儿绷着的肩膀松下去,忍不住抬眼偷瞄他。

  男人生的实在是俊。

  鼻梁英挺,眉目深邃,双眸刚好介乎于丹凤眼与瑞凤眼之间,天生的矜贵清冷,高高在上。

  可此时低头给她抹药时,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真的有几分怜惜她。

  姜裹儿心头微颤。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回去。

  清醒点,姜裹儿!

  相爷怜惜的不是你,而是能给他传宗接代的肚皮。

  他将药膏在她手背上慢慢推开,直至那片红肿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可抹着抹着,他的指尖却拐了个弯。

  顺着她的手背,越过她的腕骨,像藤蔓似的,越摸越

解肚兜

姜裹儿呼吸一滞。

  她穿的青碧袄裙是李嬷嬷赏的,并不合身,袖口过分宽松。

  相爷的手掌大,立马把她的袖子撑得鼓鼓囊囊。

  裴俨早知道她手指粗糙,毕竟做惯了粗活,指腹上有薄茧。

  可此刻指尖碰到她小臂内侧,才发现那处肌肤竟细嫩得很。

  像被藏在粗布底下的一点软玉。

  他眸色沉了沉,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燥意,又不听话地翻了上来。

  突然被袭,姜裹儿很是慌乱,下意识地捉住那只作乱的大手。

  裴俨就见她两颊飞红,一双眸子因羞窘而溅起水光,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幼鹿。

  “相爷,烫伤在手背上……”

  裴俨面不改色,指尖丝毫未停:“我看看,有没有烫到别处。”

  姜裹儿:“……”

  好一个看看。

  若不是他的手还在袖子里,她险些就信了。

  她正想再劝,忽然脸色一变。

  姜裹儿全身一僵,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相爷!药、药还没上完呢!“

  刹那间花容失色,耳根通红,眸光又羞又急,嗓音越来越低。

  窗外,下人们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跟针尖似的扎过来。

  这狗男人,他就是故意的!

  她拼命去扒他的手指头,可裴俨的十根手指头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姜裹儿急中生智,脑子飞快转动。

  “相爷!奴婢突然想起昨天听到的一桩趣闻!“

  “昨天胡同口的王屠户,大白天的拉着婆娘在院子里……咳咳,结果您猜怎么着?”

  “被他家大黄狗当成贼,一口咬在屁股上,今天一早全街坊都在看他笑话!”

  “这青天白日的……容易遭现世报啊相爷!”

  裴俨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本相府里,没养黄狗。”

  姜裹儿越是紧张,眼底越是湿润。

  明明怕得指尖都蜷起来,还要强撑。

  裴俨从小压抑在心底的阴暗的那一面,瞬间被她勾了出来。

  俯下身,直接堵住了那张还欲喋喋不休的唇。

  姜裹儿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人这么被困在他滚烫的怀里,无力挣脱。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花厅的窗还敞着半扇,随时可能有人停下脚步往里看。

  想她慕容家嫡长女,堂堂侯府千金——

  竟沦落到在花厅被这般狎昵!

  父亲、母亲和兄长泉下有知,只怕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够,够了……”

  姜裹儿好不容易推开他胸膛半寸,声音都在发颤。

  裴俨却充耳不闻。

  这女人,在别的事上蠢得要命,唯独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出。

  故意弄了个新奇的系带,她敢说不是存心的?

  半开的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裹儿慌忙把脸埋进他肩窝,双手死死揪住他前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小猫崽。

  裴俨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眼底划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

  起身,把窗户阖上了。

  顺手,落了木栓。

  ……

  不知过了多久。

  小花厅终于安静下来。

  姜裹儿撑起胳膊坐起来,却又立马跌了回去。

  她下意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伸手去取旁边桌案上的茶杯。

  裴俨伸手挡了她一下。

  “茶凉了,不能喝。”

  姜裹儿委屈极了。

  刚才全然不顾她的意愿,那般欺负她,现在居然连口水都不让她喝!

  只好拼命抿嘴角,让自己分泌出一些口水,吞咽了下去。

  裴俨盯着她嫣红的唇瓣动来动去,上面还残留着一层透明的湿意,喉头不自觉又滚了几下。

  他起身把锦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腰带平整,发丝不乱。

  却把那只被绿萝碰过的玉冠扔掉了。

  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姜裹儿咽了几口唾沫,痛快地呼吸,总算缓了过来,拢了下衣襟,这才艰难地爬起来。

  裴俨冷不丁低头,看到她笨拙的动作,唇角蓦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低低地笑了出来。

  然而下一息,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上。

  姜裹儿蓦然感觉胸口一空!

  完了!

  她的贴身的中衣早就被男人扯开,塞在里面的东西,自然早早就掉了出来。

  姜裹儿低头一看。

  绢丝人偶正歪倒在她脚边。

  圆滚滚的小脑袋朝天,两只布胳膊摊开。

  姜裹儿心脏猛地一缩,飞快伸手去捞。

  可她的指尖还差半寸,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已经捏住了人偶的后领,拎了起来。

  姜裹儿满脸呆滞,血液瞬间凝固。

  裴俨将人偶举到眼前。

  小人儿的玄色锦袍落地时被搓起,露出里头袖珍的亵衣亵裤。

  看材质,和姜裹儿新穿的肚兜一样。

  神奇的是,亵衣亵裤由不同的颜色组成,却完全看不到拼接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藕荷、青黛、月白、葱绿,恰好是他最喜欢的四种颜色!

  因着是命定之女,所以连他的喜好也可感知?

  裴俨唇角,赫然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锐利的眸光落在姜裹儿脸上,仿佛瞬间就能刺穿她的面皮。

  他用指尖勾着人偶,晃了几下,唇齿间满是寒意。

  ”这是什么?”

  姜裹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人偶是她在松鹤园捡的,来历不明。

  若实话实说,势必要寻找到人证,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要是对方真是缝制人偶实施厌胜之术,她藏匿人偶,必然也难逃一死!

  电光火石间,姜裹儿强压下心头恐惧,面上强挤出娇羞。

  “是……是奴婢自己缝的。”

  裴俨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自己缝的?”

  “姜裹儿,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人偶被他捏在指间,小小的绢丝脸,五官缝得栩栩如生。

  身量比例修长,被她打扮成了一个俏郎君。

  裴俨明知故问,却知道为什么,起了恶劣的心思,想要磋磨磋磨她。

  他想看看,姜裹儿到底怎么圆这个谎!

  更准确地说,他想看她惊慌失措,哭泣求饶。

  就像方才在几案上那样,红着眼眶、软着嗓子,无措地晃动他的胳膊。

  “奴婢错了……相爷……”

  他一时激动,震倒了几案上的青花缠枝纹花觚。

  “说!”裴俨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愈发冷硬。

  “你缝制这样布偶,藏在贴身衣物里,到底有何目的?诅咒,还是……”

  “奴婢喜欢上了一个人。”姜裹儿立马打断了他,声音却小若蚊蝇。

  手指绞着衣角,害怕的连头发丝都在发抖。

  裴俨陡然一怔,“……什么?”

  姜裹儿的下巴尖已然埋到了锁骨,血液直冲头顶。

  “奴婢……奴婢仰慕相爷。”

  方才事毕,她脸颊上就残留着点点潮红,此时潮汐再起,而且变得更加汹涌。

  “从……从进府那天起,奴婢就……喜欢上了……相爷。”

  裴俨面上的冷厉僵住。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奢求相爷垂青。”

  姜裹儿抬起头,双眸通红,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可奴婢……奴婢做梦都想侍奉相爷!“

  “日日想,夜夜想,可进府一个多月……却连相爷的衣角都碰不到。”

  “奴婢相思成疾,憔悴不堪,这才胆大包天……”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人偶,便移开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

  “照着相爷的样子和身量,一针一线,暗地里缝了这个人偶。”

  “白天干活时放在心口捂着,晚上睡觉时偷偷瞧两眼……”

  “至于……至于那身衣裳……”

  姜裹儿自小便是大家闺秀,何曾说过这般羞耻的话。

  指尖差点抠破袄裙边沿,脸颊通红。

  “也,也是为了满足奴婢……不能宣之于口……癖好。”

  “给它穿上这身贴身衣物,就好像……好像奴婢真的在服侍相爷……和相爷肌肤相亲……”

  说到这儿,她实在说不下去了,羞愤地用双手捂住脸。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俨拎着人偶,整个人都石化

三日之内,十套衣裤?

裴俨活了二十九年。

  权倾朝野的这四年里,他见过无数臣工匍匐求饶,见过敌国悍将俯首乞降,更见过后宫莺燕曲意逢迎。

  可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一种陌生的、难以描述的战栗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又烫,又麻,又痒……

  带着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又夹杂着几分无法描述的难堪。

  让他竟生出了一种,被通房丫鬟当面调戏的错觉!

  荒唐!

  可偏偏,被她掐弄脸颊的触感犹在。

  胸膛被她触碰,双唇被她强吻,甚至被……的体验……皆是拜眼前人所赐。

  裴俨愤然将人偶往几案上一掷。

  转过身时,如玉的面庞掩在暗影里,唯见耳廓沾染上了一点丹砂之色。

  “你……”

  “不过一个通房罢了,也配肖想本相?!”

  姜裹儿慌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磕头:“奴婢知罪。”

  紧接着,她大着胆子膝行几步,一把抱住裴俨的胳膊。

  浑身颤栗地,把自己发烫的脸蛋送入他的掌心,像只害怕被遗弃的猫儿,可怜巴巴地蹭了蹭。

  细密的羽睫扫过他的虎口,引来一阵细密的痒。

  “奴婢知罪,求相爷重罚!”

  “可奴婢情难自禁,就是管不住这颗心……若相爷觉得被奴婢此举玷污了……”

  “那,那便给奴婢一个痛快吧!”

  说罢就仰起白皙的脖颈,眼尾洇着三分水光,闭目待死。

  裴俨愣了一瞬。

  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单薄如纸的肩膀瑟瑟发抖,浓密的眼睫抖如落叶。

  唯独唇瓣却红润透亮,微微张翕。

  让他很容易就想到花园中历经暴雨之后,承着雨露,鲜红欲滴的月季花。

  这女人,又变着法儿地勾引他!

  裴俨一把捏住她的下颌。

  粗粝的指腹按住她的唇瓣,来回碾压。

  “你何罪之有啊。作为本相的通房,不仰慕本相,难道还想去仰慕别人?”

  裴俨见她眼中有真切的慌乱,眉头微锁,手劲突然放松。

  他嗤了一声。

  “只是往后,少用这种偷偷摸摸的下作手段。”

  “既然你女红好,连小小人偶的衣裳都能做的这么精美……”

  一番咬牙切齿后,他俯身,嘴角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戏谑道:

  “那便三日之内,给本相做足十套亵衣、亵裤。”

  “春夏秋冬,四季不同,全都备齐。”

  姜裹儿倏地睁大眼,满脸惊愕。

  三日?

  饶是她十指翻飞,不眠不休也不够啊!

  正欲开口恳求宽限几天,裴俨却已经直起了身子。

  “料子你只管去挑最好的,至于尺寸和颜色,若是有一丁点不合本相心意……”

  他眼尾扫过她半遮半掩的领口,黑眸深不见底。

  “就打断你的腿,拴在床上……”

  “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地!”

  说完,拂袖而去。

  门合上的一瞬,姜裹儿瘫坐在地。

  本能地拿拳头锤了锤胸口,直到觉出了痛,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好险,这一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她爬起身,把人偶重新揣回怀里贴身放好,老老实实去内室门外候着。

  直到半夜,相爷再没传她进去,这才安安稳稳地回去睡觉。

  而今她的住处,从漏风的三等下人房,换成了正房旁边的耳房。

  距离内室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方便她随时侍寝。

  翌日天还没亮,李嬷嬷带着一碗补药过来,笑容和蔼地盯着她喝下。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怀上子嗣,昨日下午……相爷又宠幸你了?”

  “好好干,只要你安分守己,这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姜裹儿羞赧地点了点头,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敲打之意。

  “嬷嬷,可是相爷的婚事有眉目了?”

  李嬷嬷眼底里划过一丝讶异,随后笑着拍了下她的手。

  “快了,老太君正在和薛家主母商议,不出意外……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姜裹儿心头一跳。

  心底莫名涌出一股酸涩,但转瞬就被能再见薛令仪的喜悦冲淡了。

  “太好了,薛家小姐秀外慧中,与相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由她做主母,相爷定能子嗣丰茂!”

  李嬷嬷端详她的脸。

  看了许久,愣是没找出一丝一毫的嫉妒,心头松快不少。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

  “等婚期定下,薛府那边便会派试婚丫鬟过来,到那时……”

  她点到即止,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姜裹儿何等聪明,立时就领会了,垂眸道:

  “嬷嬷放心,裹儿以身家性命起誓,绝不会拈酸吃醋,更不敢触主母的霉头。“

  “但凡能为相爷延绵子嗣的,裹儿都盼着她们好!”

  李嬷嬷欣慰之至,满意离开。

  人一走,姜裹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早晨伺候好相爷更衣戴冠,送这尊大佛上朝后,姜裹儿直奔绣房。

  三天赶出十套衣裤,她就是长出八只手也做不完。

  因此刚进门,就把这件事告知了周绣娘,想讨个帮手。

  周绣娘面露惊讶,皱了皱鼻子。

  “十套?这真的是相爷亲口吩咐的?可有他人作证?”

  姜裹儿脸颊一红,“没有,这是相爷单独交代的。”

  周绣娘拿着细针,在绣花绷子上挑了两下,重重叹了口气。

  “裹儿,不是姐姐不相信你,只是相爷一向仁厚,断不会说出这般强人所难的要求。”

  “要不这样,你先去请示李嬷嬷或者老太君。“

  “只要她们传下口令,我便把布料拿给你,如何?”

  姜裹儿踌躇地站在原地。

  她去请示自然没有问题,但让她奇怪的是,周绣娘陡然变化的态度。

  昨日她还在因为学会了绒花技艺而一口一个“好妹妹”,怎么今天……

  就像变了一个人?

  姜裹儿并不想一遇到麻烦,就去告状,耐着性子软语:

  “周姐姐,可是最近绣房的活儿压得太多,累着了?”

  “若是姐姐辛苦,我帮你跟李嬷嬷说说……”

  话没说完,周绣娘甩手把绣花棚子往桌上一扔。

  “你什么意思?拿李嬷嬷压我!”

  她冷笑一声,“是,我承认你的手艺比我精细。“

  “可我在这府里十年了,用得着你一个新来的在我跟前炫耀,指手画脚吗?!”

  “刚才没拆穿你,是给你留脸!”

  “相爷亲口吩咐你,做十套亵衣亵裤?呵,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鬼话,你也编得出来?”

  “别说我了,就算是我师父,也从未接到过这样得脸的差事

相爷他……厉害吗?

姜裹儿站在原地,把周绣娘这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究竟是不相信她,还是怕她借此差事,在相爷和老太君跟前得脸?

  甚至把自己排挤出绣房?

  姜裹儿心下明镜似的,没再多言。

  眼下有两条路。

  一是去找李嬷嬷告状,把事情掰开了讲。

  那李嬷嬷必然要问,相爷为何让你做这么多亵衣亵裤?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给人偶缝了小亵衣裤,被相爷逮个正着。

  光是想想那画面,便羞得能钻地缝。

  二是直接找相爷,说明难处。

  求他把存放御赐赏赐的库房钥匙,给自己半日即可。

  可那活阎王的嘴比刀子还利,昨天不过是泼了茶,都能被借题发挥,把她磋磨哭了。

  这回有事相求,岂不是得揭层皮?

  但只要能怀孕,再多的磋磨她都能忍。

  姜裹儿暗暗吸了口气,决定了,选后者。

  “姐姐教训得对,是裹儿唐突了。”

  撂下这句话,她不再搭理周绣娘,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周绣娘翻了个白眼,低低地嗤了一声。

  姜裹儿淡定地在二楼布料堆里扒拉。

  挑了几块颜色、材质都合适的布头,塞进袖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绣房。

  周绣娘看她不争不闹,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反而更烦躁了。

  相爷卯时三刻出门,少说也要午后才回。

  姜裹儿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拐了个弯,朝内院大厨房走去。

  她太瘦了。

  两条胳膊跟筷子似的,锁骨下面的排骨清晰可数。

  别说怀孕,再叫裴俨那么折腾几回,一准病倒。

  必须得好好补补。

  大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灶头同时起火,几个厨娘忙得热火朝天。

  姜裹儿刚跨过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绿萝。

  她今日只梳了简单的圆髻,耳边簪了朵鹅黄色的绒花,柔顺乖巧。

  与昨日在书房里衣襟大敞、娇媚嚣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姜裹儿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绿萝却先开了口,笑盈盈地迎上来:“裹儿妹妹,来得正好!”

  “我方才还跟王厨娘念叨呢,说你身子孱弱,该好好养养。”

  姜裹儿眨了眨眼,没接话。

  绿萝已然笑呵呵地冲灶台那边扬声吩咐:

  “王婶,从鸡笼里挑只最肥最大的老母鸡出来,给裹儿妹妹炖汤!”

  王厨娘应了一声,麻利地拎着围裙往后院去了。

  姜裹儿站在原地,面上带笑,心里却在嘀咕。

  她昨天被相爷罚的那么惨,十根手指和膝盖鲜血直流,应该恨她入骨才对。

  怎么却跟没事人一样,还对她献殷勤?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裹儿一点也不怕。

  “绿萝姐姐客气,真是多谢了。”

  绿萝笑着摆手,转身端了一碗鸡蛋羹过来。

  白瓷碗里的鸡蛋羹的黄澄澄,冒着热气,嫩得发颤,表面淋了一层芝麻油,香气扑鼻。

  “妹妹伺候相爷辛苦了,赶紧趁热吃!”

  姜裹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抬头看了看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婆子丫鬟。

  大庭广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绿萝就算要下毒,也定然不会在这里。

  “多谢姐姐。”

  姜裹儿大大方方接过碗,就着灶台边的矮凳坐下,三口两口吃了个精光。

  自从定远侯府被抄,她便再没有吃过鸡蛋羹了。

  胃里暖烘烘,鼻腔却酸的要命。

  绿萝在旁边看着,脸上笑意不减,指甲却早已掐进了肉里。

  得意吧,舒坦吧!

  最好得意忘形,仗着给相爷侍过寝,在内院里横着走。

  等过阵子薛家大小姐进了门,只需我稍微递几句话,这小贱人再无好果子吃!

  姜裹儿没工夫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洗干净瓷碗,交给厨娘放好,注意力就全放在了那只老母鸡上。

  拿滚水烫过,放血、拔毛,剁成块状用荤油爆炒片刻,加水炖上锅。

  一边守在小灶旁添柴看火,一边在心里思索,等相爷回府了她到底该怎么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莲花抱着一筐脏碗碟走进厨房。

  一眼瞧见蹲在灶边的姜裹儿,立刻把碗碟往案板上一撂,颠颠儿跑过来。

  “裹儿,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在炖什么?好香啊!”

  姜裹儿掀开锅盖,舀了小半碗鸡汤递给她。

  “我给自己熬的,你尝尝。”

  莲花没跟她客气,双手捧着碗吹了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完咂了咂嘴,“真好喝!“

  然后压低嗓音,贴到她耳边。

  “被相爷开了脸就是好啊,现在是鸡汤,以后就是阿胶和燕窝了!”

  姜裹儿皱起眉头,牵着她的手在灶台前坐下,与她头挨着头嘟囔。

  “别嚷嚷,我可不想当什么出头鸟。”“对了莲花,你有想过去绣房里做活吗?”

  莲花嘴角一扬,随即又苦了脸。

  “想啊,做梦都想!绣房不用干粗活,冬天有炭盆,夏天有冰鉴……”

  “可我上回绣了条帕子,周绣娘看了一眼就扔了,说跟狗啃的似的。”

  姜裹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之前答应教你胡氏针法的,往后每天午后,你来耳房找我,我教你一点。“

  “只要肯练,三个月便能大为不同。到那时,我向李嬷嬷举荐你入绣房。”

  莲花激动得差点把碗摔了,一把抱住姜裹儿的胳膊,来回摇。

  “裹儿,你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半晌才松手,眼珠子一转,满脸的好奇。

  “裹儿……我问你个事,你别笑话我。”

  “嗯?”

  “侍寝……到底……是什么感觉啊?相爷他在榻上……厉害吗?”

  莲花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止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姜裹儿嘴角一抽,脸颊燥热。

  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昨日在花厅,黄花梨几案上的场景。

  滴落的汗水,散落的头发,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胸膛,还有……

  “厉害,呵呵,相爷当然厉害。”

  她可劲腹诽,却面露羞怯,欲语还休地咬了咬下唇。

  “龙精虎猛,威武非凡……更难得的是,怜香惜玉,疼人的很呢

醉酒

莲花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下子心猿意马,双手紧紧捂住发烫的脸颊。

  “真的假的?相爷平素冷若冰霜,谁成想私底下竟这么……”

  片刻,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

  “我都二十岁了,相爷肯定看不上我这种老姑娘了。”

  姜裹儿被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逗得想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瞎说什么,二十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

  “只要身体好,再稍加打扮,相爷未必就不喜欢。”

  她本是随口宽慰,却在莲花心里扎下了根。

  顿时心潮澎湃,幻想起自己受宠的光景。

  “对了裹儿姐,听说薛家正在精挑细选,过几日便要把试婚丫鬟送过来了。“

  莲花压低嗓门,一脸的同仇敌忾。

  “十五六岁水灵灵的小姑娘,仗着主母的势,指不定多张狂呢!“

  “你可千万争气,别被她比下去了!”

  姜裹儿抬手拧了一把她的腮帮子,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这话烂在肚子里,当心隔墙有耳。”

  莲花嘶了一声,瘪嘴,到底不甘心。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嘛!你可得把相爷的心拢住了,将来抬了姨娘,也能拉我一把不是?”

  姜裹儿没有接话,只轻笑了几声。

  府里的通房,谁不是这么盘算的?

  三爷院子里那位宠妾沈姨娘,不就是千辛万苦从通房熬上来的?

  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裴俨的宠爱。

  午后,日头偏西。

  姜裹儿喝完鸡汤,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洗了碗搁回灶台,拎起抹布和木桶,朝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一室静谧。

  昨日那些春宫图早收拾得一干二净,书架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博古架上的青瓷香炉里,还残着一缕沉水香的尾韵。

  她先擦了桌椅,再收拾茶具,随后去擦拭几案。

  手掌拂过书案右上角时,手指忽然顿住。

  她记得,前两日从绣房二楼窗口往这边瞧时,那摞薛涛笺安安稳稳地码在砚台左侧。

  可此刻,却挪到了镇纸上方。

  粉面桃花的色泽,点缀着淡淡的花汁暗纹。

  最上面那张边角微微翘起,砚台边还搁着一支沾了墨,却尚未洗净的紫毫。

  姜裹儿捏着抹布,愣了好一会儿。

  相爷昨晚……写信了?

  给谁?

  用了粉色暗纹的薛涛笺,自然是写给女子的。

  除了令仪……还能是谁?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提前送封情书,培养一下感情,理所应当。

  可不知为何,嘴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倒霉吃到一颗没熟透的青杏。

  酸意从舌根一路漫到嗓子眼,细细密密的,堵得人不爽利。

  姜裹儿“啪”地拍了自己胸口一掌。

  一定是方才的鸡汤太腻了!

  早知道不搁那么多的红枣和枸杞!

  她赶忙将那摞笺纸推回原处,转身去擦窗棂。

  擦着擦着,思绪七拐八绕。

  也不知裴俨写了什么。

  会不会跟那些穷酸书生一样,让人酸掉牙?

  又或许,只是写了“敬复令爱,诸事顺遂”之类的话,刻板又无趣。

  那可真是辛苦令仪了。

  等令仪过门,她定要拉她躲进被窝里,把裴俨从头到脚都蛐蛐一遍!

  心念起伏间,姜裹儿鬼使神差地放下抹布,拈起了砚台前那支紫毫。

  蘸墨,提笔。

  等回过神来时,空白宣纸上已落了两行清秀妍丽的小楷。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姜裹儿浑身一激灵,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疼。

  她在干什么?!

  慌忙将宣纸揉成一团,走到铜座烛台前。

  凑上去,火舌瞬间吞噬墨字,须臾化为灰烬。

  姜裹儿把碎灰拨入痰盂,又拿抹布把烛台周围擦了个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散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几案前。

  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在这些不着调的事上?

  她小心翼翼挪开镇纸,取出压在下面的几份公文。

  大多是六部的调令和几封奏折的抄本。

  江淮知府的任命、户部拨粮的批示、刑部秋审名录……

  可姜裹儿要找的,是与定远侯府冤案有关的蛛丝马迹。

  当时举报父兄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那些伪造的证据要呈到御前,至少得先经内阁票拟。

  裴俨身为首辅,不可能不过目。

  留存抄本,更是阁臣应尽的本分。

  他一定存了。

  她翻动纸页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

  从几案翻到抽屉,从抽屉翻到矮柜,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直到她蹲下身子,发现矮柜最底层嵌着一扇暗格小门。

  门上挂了一把黄铜锁。

  心跳陡然擂快了一拍。

  就是这儿了!

  重案要案的文书,十之八九就锁在里头!

  她指尖刚搭上铜锁,摸清锁眼的形制,门外小厮清亮的嗓门乍然响起。

  “相爷回来了!”

  “您今儿个真早,可用过午膳了?”

  说是迟,那时快。

  眨眼功夫,裴俨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姜裹儿飞速合上暗格、推回矮柜的门、拿起抹布回到窗楞边,垂眉敛目地擦起来。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挟着冷风灌入室内。

  裴俨跨过门槛,玄色大氅沾了夜露,肩头濡湿了一大片。

  他面色如常,眉目间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屋里还站着个人。

  反手将门栓插上,自顾自地解起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锦袍自肩头滑落,随手一甩。

  姜裹儿立即上前接住。

  鸦青色夹袄紧接着被他扯下,又是一甩。

  她再接。

  直到剩下月白中衣,裴俨才停了手。

  中衣系带松散,大片领口敞开。

  汗珠在他开阔的肩背上蜿蜒流淌。

  顺着他的脖颈,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锁骨的凹窝,直到隐入腰间的系带……

  中衣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底下紧实的肌理清晰可辨。

  腰线收窄,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蜜色缎子底下裹着铜骨。

  明明喝了酒,却没有丝毫醉醺的迹象。

  反倒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年轻、滚烫、生机蓬勃。

  姜裹儿脸颊倏地一热,猛地垂下眼。

  裴俨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随意敞着,正好对着她这个方向。

  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

  眸底泛着阴鸷的冷光。

  “……定远侯慕容魁,通敌的密函,究竟是在赤峰……还是宣府截获的?”

  他不是在跟她说话。

  而是在质问一个他脑海中的人。

  姜裹儿后背紧紧贴上窗棂,冰凉的木条硌着脊骨,刺得她瑟瑟发抖。

  “慕容魁的长子……慕容晟……”

  裴俨的眉心拧起,唇角挑起一丝冷笑。

  “你说兵部发文,命他三月初八带兵赶往赤峰,当真发给内阁审阅过?”

  兵部调令?什么调令?!

  姜裹儿的牙齿险些咬穿下唇。

  死死盯着裴俨的侧脸,连眨都忘了

明明是相爷主动的

姜裹儿不自觉上前,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可裴俨的声音偏偏在此刻,戛然而止。

  薄唇翕动了两下,再没有出声。

  她皱起眉头,试探性地轻声唤了一句:“……相爷?”

  裴俨的头往后一仰,重重靠上了椅背。

  方才还攥着扶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姜裹儿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足足十息。

  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绕到官帽椅正面。

  只见裴俨睫毛低垂,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眉心微蹙,呼吸绵长而沉重。

  ——睡着了。

  姜裹儿压着火气,恨不能一把抓住他衣襟,把他摇醒,疯狂质问他。

  兵部调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伪造的?

  她大哥慕容晟当年赶赴赤峰,究竟是不是被人设了局?!

  可是,她不能。

  万一……裴俨也参与其中……

  姜裹儿喉间的血气翻涌又压下去,又翻涌又压下去。

  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给裴俨盖上大氅。

  拨了火盆,添了两块银丝炭,推开书房门,冲廊下候着的小厮低声道:

  “相爷酒后乏了,正歇着,你赶紧去大厨房传话,备一碗醒酒汤。“

  “再熬一盅粥,备些清爽的小菜,等相爷醒了好用。”

  小厮连忙应声跑了。

  姜裹儿返身,在杌凳上坐下。

  裴俨方才那几句醉话,虽然断断续续,却是她流落至今摸到的唯一线索。

  万一他再说梦话呢?

  她必须守在这里。

  屋内安静的,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小噼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忽然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

  就见裴俨不知何时已经从官帽椅上起了身,大氅滑落在地。

  人歪歪斜斜地杵在书案边,一只手撑着桌角。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盖了霜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焦距涣散,像隔着一层水看人。

  “过来。”

  姜裹儿迟疑着走近。

  下手腕被猛然攥住,她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鼻尖磕到他锁骨,疼得眼前一花。

  还没来得及吃痛,腰上已经箍了一条铁钳似的胳膊,勒得她喘不上气。

  裴俨低头盯着她,醉眼朦胧。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妖……怪?”他喃喃自语,声音含混,像在梦中呓语。

  姜裹儿胆战心惊,“相爷,您醉了。”

  裴俨置若罔闻,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故意挤成一团。

  左看右看,来回审视。

  “巫姜族的女人……血脉特殊……”他拧着眉,不悦地嘟囔,“天生易孕?“

  ”怕不是满口谎言,暗地里对本相……施展了什么巫术!”

  姜裹儿霎时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是冒充的了?

  不,不可能!

  她正疼得脸颊发抖,裴俨的手已经松开,转而在她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相爷!”她伸手去挡。

  可裴俨的力气不容违拗,一会儿拉扯她的衣襟,一会儿拽她的袖口,最后一把扯开她的中衣。

  盯着人偶看了几眼,伸手把它掏出来,狠狠扔在了地上。

  狗男人又发什么疯?

  姜裹儿刚要弯腰去捡,裴俨掐着她的肩,把她按回原处。

  “本相就在眼前。”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你还抱着那破东西做什么?不是说……仰慕我?!”

  这猝不及防的拷问,让姜裹儿哽了一下。

  裴俨不等她回答,手臂一收,下巴搁在她头顶,又阖上了眼睛。

  谁能想到,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当朝首辅,醉了以后竟是这副德行?

  姜裹儿哭笑不得,挣了几下挣不开,只得由他去了。

  “好好……我不抱它。”

  “相爷先坐下成吗?站着怪累的。”

  她哄孩子似的,连拍带拽,把这座人形铁塔劝回官帽椅上。

  裴俨坐下后仍不松手,把她当做引枕拢在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裹儿被他圈着,浑身僵硬。

  男人像座火炉,屋里还烧着炭,没一会儿她便大汗淋漓,黏腻难受。

  闭上眼,本想只稍歇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推搡让她猛地睁眼。

  裴俨已经清醒了大半,正用一种说不清楚是冷淡还是厌恶的眼神俯视她。

  “你在做什么?”

  姜裹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胸前,脑袋枕着他的肩窝。

  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还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

  她立即弹身站起,“我……”

  “趁本相酒醉,又来勾引?本相都宠幸你两次了,还嫌不够?”

  裴俨冷冷地把她从膝上推了下去。

  姜裹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双手扶住桌角站稳,胸口那股气差点没顺上来。

  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撒手的!

  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醉鬼讲道理,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相爷说的是,都是奴婢的不是。”

  “您酒醒了大半,该用些醒酒汤和晚膳了,奴婢这就让人送来。”

  醒酒汤和晚膳很快送到了书房。

  葛花解酲汤,热腾腾一大碗。

  另有白米粥、酱腌冬笋、炙羊肉,一碟糟鹌鹑。

  裴俨坐在案后,神色不愉地喝汤。

  姜裹儿坐在下首小杌子上,捧着碗闷头扒饭。

  她实在饿狠了,从中午那碗鸡汤撑到现在,肚子早就唱大戏了。

  夹了一块炙羊肉,烫得直吸气,眼眶熏红。

  裴俨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姜裹儿吃到八分饱,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犹豫了一下,将白天在绣房二楼寻摸来的几块布头从袖中取出,两两搭配,在桌角摆了一排。

  蟹壳青配藕荷、胭脂红配鼠灰、茶褐配蜜黄、靛蓝配鸦青。

  她指着那几组配色,公事公办。

  “相爷,您瞧瞧,这几组颜色,哪些合眼缘?”

  裴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停在胭脂红与鼠灰那两块料子上。

  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彼时母亲尚在,突发奇想,给他裁了一件鼠灰滚边、胭脂红里的春衫。

  那年他十岁,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读书,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满地。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

  他身负宗族重担,需时刻稳重端方,再没穿过穿这样的颜色。

  这个念想,他连老太君都不曾提起过。

  裴俨背脊上生起一层白毛汗。

  巫姜族人,除了易孕,难道还会读心?!

  抬眼再看向姜裹儿时,面色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亵衣亵裤穿在最里面,做什么颜色不都一样。“

  他食指蜷缩,轻点了一下鼠灰和胭脂红,“这两种颜色,倒是可以多做几套。”

  之前不还说让她用心配色?

  这人真是喜怒无常!

  不过总算敲定了颜色,姜裹儿稍稍松了口气。

  “奴婢还有一事要回禀。”

  她端正地坐直了身子。

  “三日十套,四季齐全,绣房的料子……不够。“

  “奴婢想借布房钥匙一用,还请相爷允准

讨钥匙

裴俨撂下汤碗,面无表情地乜了她一眼。

  “存放布匹的库房钥匙,在老太君手中,你不去请示老太君,却来求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

  姜裹儿心头一凛,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她明白,按规矩,这点小事根本不该来烦扰裴俨。

  可若去找老太君,难免要当众排揎周绣娘。

  老太君一旦出面责罚了周绣娘,自己岂非真成了众矢之的?

  做人留一线。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人得罪死了。

  姜裹儿定了定神,从杌凳上起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软又轻。

  “相爷息怒。实在是您催得急,奴婢想着这么晚了,若为这点小事去扰老太君清净,实在不敬。”

  她垂下眼帘,偷偷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可若耽误了相爷的差事,更是万死莫辞。“

  “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您是裴家之主,这点小事,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说完,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晃了晃。

  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要是相爷甩开她的手,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裴俨没说话,也没有扬起袖子。

  只是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一个通房丫鬟,骤然得了这么重的差事,若没人为难,那才怪了。

  他看破,却没说破。

  “没用的东西,回去睡觉吧!”

  姜裹儿茫然地福了一礼,忐忑不安地退出了书房。

  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次日清晨,卯时末。

  姜裹儿打扫完内室,小厮阿平就跑了过来,将一把黄铜钥匙塞到她手里。

  “姜姑娘,相爷今早去给老太君请安,顺道把钥匙要过来了。“

  姜裹儿惊喜万分,接过尚带余温的钥匙,直奔府邸后罩房的布料库房。

  此处隐蔽,常年由一个姓马的管事看管。

  姜裹儿到时,马管事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

  此人四十来岁,身量矮胖,两只小眼睛陷在肉里。

  乍看憨厚,但那双眼珠子不大安分,打量人的时候爱往胸口以下溜。

  姜裹儿表明来意,又亮出黄铜钥匙,马管事便让了路。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樟木和布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布料,琳琅满目。

  她按照昨晚裴俨认可的那几样颜色,迅速找到了对应的湖丝缎和细苎麻,皆是上品。

  想到裴俨的身份,她又在架子最顶层,寻了一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织金缎。

  这种料子寻常人家不能用,但首辅的亵衣用它缘个边,却不算逾制。

  她挑了半匹,连同其他布料,足足抱了五六卷。

  这么多料子,她一个人根本拿不回去。

  姜裹儿走出库房,看到两个正在扫地的小厮,便随口差遣:

  “劳烦二位小哥哥,帮我将这些布料送到绣房去。”

  小厮们见她手持库房钥匙,又是相爷的通房,上前一人抱了两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绣房院里,还没等上楼,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周绣娘双手叉腰,挡在楼梯口。

  她瞧见小厮们怀里抱着的色泽光鲜、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料子,横眉倒竖。

  “姜裹儿,你好大的胆子!”

  “府里的库房也是你能随便进的?这些湖丝缎,还有那匹织金缎,是你能碰的吗?”

  周绣娘压根不信裴俨会下那样的命令。

  在她看来,定是这小蹄子春心荡漾,想借着做衣裳的机会邀宠。

  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哄骗了好色的章管事,私自开了库房!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痛心疾首。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安分守己!“

  “为了勾引主子,你连命都不要了!私盗库房布料,这可是要被打死的罪过!”

  姜裹儿被她吵得头疼,从袖中掏出黄铜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周姐姐,看清楚了,这是库房的钥匙。”

  周绣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她声音拔高八度,自作聪明地分析。

  “你不仅勾搭了库房的章管事,还胆大包天,怂恿他从自己女儿、松鹤园大丫鬟红珠那儿偷了钥匙!“

  “姜裹儿,你完了!你死定了!”

  姜裹儿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这脑子,怕是被门夹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钥匙是我偷的?”

  “我这就去找红珠来对质!”周绣娘丢下这句话,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等红珠来了,看你还怎么狡辩!”

  姜裹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力。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活儿赶出来,免得裴俨又找由头磋磨。

  她指挥两个小厮:“别理她,把东西都搬到二楼去。”

  又吩咐另一个,“再去隔壁针线房,请两位手脚麻利的针线媳妇过来帮忙。”

  小厮们把布料搬上二楼后便退下了。

  姜裹儿在临窗的大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粗纸,开始画起纸样。

  今日取的布料都很名贵,尤其是那匹织金缎,乃是御赐之物。

  若是裁坏了,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以必须先用最便宜的粗布裁出样子,确认尺寸和样式都妥当了,再在真料子上动刀。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两位常在针线房做活的媳妇。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旁的各色绸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姜……姜姑娘……这是……”

  姜裹儿放下炭笔,指着布料吩咐:

  “相爷有令,三日之内要赶制十套亵衣裤,还请两位嫂子帮我一同裁剪缝制。”

  那两位针线妇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比纸还白。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结结巴巴道:

  “我的老天爷……这、这湖丝缎,还有这织金的……都是御赐的东西啊!“

  “没有老太君的亲口吩咐,谁敢动啊?姑娘,你怕不是疯了!”

  另一个也跟着劝:“是啊姜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些料子啊!”

  姜裹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明白了。

  一个通房丫鬟,地位着实太低。

  别说周绣娘质疑她,就连这几个针线妇都敢当面反驳。

  当初在老太君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求抬妾。

  如今看来,倒成了给自己挖的坑。

  没有名分,就永远没有话语权。

  以后的日子,怕是步步维艰。

  可话已出口,绝无收回的道理。

  她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亮出那把黄铜钥匙,沉声道:

  “这是相爷亲允的,钥匙也是相爷从老太君那儿取来的。“

  “你们只管放心做,出了任何事,都由我一人承担。”

  两位针线妇面面相觑,还在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周绣娘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身后还跟着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

  “都给我住手!”

  周绣娘拽了一把红珠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指向姜裹儿。

  “红珠,你快看!这就是那个勾引章管事的那个狐媚子

相爷,您的小通房落水了!

红珠比周绣娘高出半个头,穿着松鹤园大丫鬟才有的水红比甲。

  头上簪一根鎏金小凤钗,往楼梯口一站,便自带三分威仪。

  她扫了一圈桌案上铺展开的湖丝缎和织金缎,又看了看姜裹儿手中的黄铜钥匙,眉头微微一挑。

  “周姐姐,你先消停消停。”

  红珠按住周绣娘的胳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专程来劝架的。

  “咱们府里的规矩,库房钥匙只有老太君和李嬷嬷两位经手。“

  “不管是谁,未经允准私自取用,轻则杖责二十,重则发卖出府。”

  她转向姜裹儿,面上带着三分笑。

  “姜姑娘,我不是要为难你。”

  “只是这钥匙来路不明,若传到老太君耳朵里,可不是挨顿板子那么简单。”

  姜裹儿心下了然。

  周绣娘是蠢,红珠却精明。

  她并不相信周绣娘,却故意拿府规来压她。

  表面替她解围,实则把“私取钥匙”这顶帽子,往她脑袋上扣死了。

  姜裹儿没接她的话茬,反倒笑了。

  “红珠姐姐这是夸我呢?”

  红珠一怔。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本事这么大,竟能在松鹤园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库房钥匙?”

  姜裹儿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当地一声脆响。

  “凭什么钥匙在我手里,就一定是偷的?”

  红珠面上的笑淡了一瞬,旋即又挂了回去。

  “那依姜姑娘的意思,这钥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姜裹儿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这钥匙是今早卯时末,相爷身边的小厮阿平,交到我手上的。“

  “红珠姐姐若不信,大可以把阿平找来,当面对质。”

  红珠轻轻拍了拍袖口,不慌不忙。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姜裹儿的领口掠过。

  瞥见她中衣交领处,有好几个暗红的痕迹。

  眸色蓦然加深,嘴角上翘。

  “姜姑娘果真聪明,连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对准姜裹儿的鼻尖。

  “昨儿黄昏,姜姑娘在相爷书房伺候到天黑。“

  “今早又同小厮阿平私下授受钥匙,跟着又独自跑到库房里又挑又拣……”

  她故意在“独自”“私下”两个词上加了重音,拖长了尾音,笑意愈发温柔。

  “姜姑娘这般行事,当真不怕相爷知道么?”

  姜裹儿敛起脸上的笑。

  这顶帽子,扣得比方才更大,以为这样就能唬住她。

  红珠见她不吱声,面上又换了一副和煦模样。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现在老老实实承认一时糊涂,把钥匙还回来,我便替你在老太君面前遮掩过去,大事化小……”

  话音未落,被姜裹儿高声截断。

  “兹事体大!”

  “既然红珠姐姐非要追究钥匙的来路,那就请李嬷嬷来审。”

  红珠脸色骤变。

  “姜裹儿!我好心给你一条活路,你却不识好歹!”

  “李嬷嬷出面,就等同于惊动了老太君。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一个通房丫鬟,指望谁来保你?”

  姜裹儿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却半步没退。

  “红珠姐姐,我取这批布料,是为了完成相爷限期三日的东西,若耽误了……“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平静地望着红珠。

  ”你担待得起吗?”

  红珠的指甲掐进掌心。

  相爷的差事,她确实不敢耽搁。

  可她是家生子,打小在老太君膝下长大。

  前几日薛家大小姐来松鹤园,还当面夸她五官标致、举止大方。

  姜裹儿算什么东西?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丫头,反倒爬上了相爷的床。

  娘却总说时候未到,不让她去内室侍寝。

  凭什么?

  红珠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如常,唇边甚至重新浮起微笑。

  扫了一圈,“大家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姜姑娘请到楼下去!”

  周绣娘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扑了过来。

  姜裹儿侧身一闪,那一巴掌擦着她耳根扇了个空。

  周绣娘收不住势头,额角砰地撞上窗棂。

  “哎哟——”

  她捂着脑门蹲了下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知道红珠姑娘的父母是谁吗?”

  周绣娘气得龇牙咧嘴,声音发颤。

  “她娘是李嬷嬷!爹是章管事!敢在她跟前撒谎,信不信明日就把你发卖出去!”

  姜裹儿心底一沉。

  李嬷嬷的女儿?

  难怪这般横行无忌。

  两个针线妇不敢违抗红珠的命令,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周绣娘一把薅住她的右臂,两个针线妇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几只手同时往楼梯口拽。

  姜裹儿中衣里的人偶瞬间被挤压,布身子扭成一团。

  她单手按住衣襟,另一只手抓着桌沿不放,指甲抠进木头里。

  “放手!”

  但一人终究难敌四手,周绣娘咬着牙去掰她的指头。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连同针线媳妇一起把她拽下二楼,推搡到绣房门外。

  刺啦一声脆响,把她的中衣领口撕开一条口子!

  还嫌不够解气,补了一句:

  “脱光她的衣裳,看她还怎么嘴硬!”

  姜裹儿脑中嗡的一声。

  若真被当众扒光,就算事后相爷愿意替她出头,名声也全完了。

  一个被府里下人剥过衣裳的女人,哪还有脸进正房伺候?

  寻到一个空隙,顿时拧身抬脚,踹在周绣娘小腹上。

  周绣娘惨叫着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的针线妇,三人叠在一处摔了个四仰八叉。

  姜裹儿趁红珠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拦住她!”

  红珠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

  姜裹儿埋头狂奔,裂开的衣领在风里翻飞,冷风直往领子里灌。

  穿过第一个月洞门,再拐进第二个。

  背后的脚步声乱成一片,越追越近。

  第三道月洞门后,露出一处花木假山。

  几块太湖石垒得高低错落,石缝间缠满了枯藤,中间正好有一个可容一人蜷身的窟窿。

  姜裹儿立马侧身钻了进去。

  蹲在石洞里,双手抱住膝盖,捂着嘴喘息。

  脚步声很快追到了跟前。

  “人呢?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是周绣娘的声音。

  “那边再找找,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裹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心跳擂得胸口疼。

  她低头去摸人偶,还在。

  只是方才那通撕扯,把它挤得歪七扭八,小袖珍亵衣都皱成了一团。

  姜裹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正,用指腹轻轻捋平它身上的褶皱,拍了拍它的布脑袋。

  “吓死我了……”她用拇指摩挲它的小脸,“幸好跑得快,不然俺俩今天都要完了。”

  说完,鼻头莫名一酸。

  又赶紧仰起头,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太湖石的洞口朝北,穿堂风一阵阵地往里头灌。

  没过多久,姜裹儿便冷得牙关打战。

  可她不敢出去。

  红珠不是周绣娘那种蠢货,搞不好就在附近守株待兔。

  不知蹲了多久,小腿麻得快没知觉了。

  远处传来小厮奔跑的动静,紧接着便听到门房那边有人喊:“相爷回府了!”

  姜裹儿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偏着头往洞口外张望。

  见四下确实没人了,这才扶着石壁爬出来,

  呲着牙站直,双腿麻得像被针扎一样。

  快走!

  趁红珠这会儿顾不上她,赶紧去书房。

  她裹紧撕裂的衣襟,沿着矮墙根一路小跑。

  穿过垂花门,就看到了后花园的人工湖。

  就在她迈过一片枯萎的草丛时,背后猛地伸出一只手。

  推了下她的后腰,力道又快又狠!

  姜裹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扑通,掉进了冰冷的池

心尖尖

冬日的湖水比姜裹儿想象的还冷。

  整个人砸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利刃同时往胸口扎。

  险些忘了她其实会游水!

  小时候,大哥慕容晟每年夏天都会带她去庄子里游水。

  他说女孩子必须得会水,万一哪天掉进水里,若让男子来捞,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当时还嫌大哥迂腐,如今想想,幸好学会了。

  冰水没过头顶,灌进鼻腔和耳朵。

  人偶贴在心口的位置,竟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日灶膛里最后一点没灭的火星子。

  就靠这一点热乎劲儿,姜裹儿咬着牙划到岸边。

  手指抠住石板,指甲劈了两片。

  胳膊撑了三回,膝盖磕在石棱上,终于狼狈地爬上了岸。

  水顺着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很快在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水渍。

  绣鞋和下裳都落在了水里。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凶手显然早跑远了。

  北风一刮,冷得她咚一下又跪了下去。

  走不动,那就爬!

  人偶还在胸口,仿佛知道她很冷似的,温度逐渐升高,温暖着她的心口。

  她嘴唇冻得发紫,但幸好有它这个慰藉。

  “你可千万……别灭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枯萎的芭蕉,前头就是三五折的曲桥。

  过了桥,就到书房了。

  姜裹儿手脚并用,眼前却阵阵发黑,手掌心早已磨破了皮,每撑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

  怕只要停下来,自己就再也动不了了。

  好不容易抓住栏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攀,才勉强站起来,踉跄着过了第一折、第二折……

  就差最后一折了。

  “姜姑娘!”

  姜裹儿僵在原地。

  红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犹如地狱的使者。

  “姜姑娘你怎么了?天呐,怎么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衣服也破了!哪个色中饿鬼竟敢欺负你!”

  “来人呐!快来人!姜姑娘受辱了!”

  姜裹儿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却被红珠脚趾轻轻一勾,轰地绊倒在地。

  而后,她的右手被踩在了石板上。

  剧痛从指尖一路窜到小臂,她的指头瞬间痉挛蜷缩,冷汗混着湖水一起淌。

  “不,不要……”

  这是她绣花的手啊!

  她想挣,但连吸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红珠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笑:“姜姑娘别怕,我已经叫人来了!”

  脚却更为用力地碾了她一下。

  姜裹儿绝望地闭上双眼。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会接近裴俨吗?

  也许当初,她就该跟着父母兄长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有家人相伴,总好过日日如履薄冰,受尽屈辱……

  就在最后一点清明消散时,她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玄色官靴。

  姜裹儿的心咚的一跳,转瞬便彻底遁入了黑暗。

  再睁眼,她喉咙传来强烈的刺痛,舌头粘在上颚,吸气都疼。

  愣了好一阵,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耳房,正房边的耳房。

  棉被厚实,压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上干爽,头发已经被擦拭过,半干不湿地散在枕上。

  谁替她换了衣裳?!

  姜裹儿顾不得疼痛,腾一下坐起,双手往胸口一摸,没有。

  掀开被子找了半天,才发现绢丝人偶正安静地躺在她枕头边上。

  底下垫着一块手帕,小脑袋歪着,两只布胳膊摊开,睡得四仰八叉。

  姜裹儿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宛如劫后余生。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手背上一片青紫,指节红肿得发亮,疼得要命。

  但试着弯了弯,还能动,骨头没断。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你醒了!”

  莲花激动得差点把屋顶掀了,碗里的汤药洒出来一点儿。

  “老天保佑,你再不醒,我就要去请府医了!”

  她三步并两步蹿到床前,把瓷碗塞到姜裹儿。

  姜裹儿疼得嘶了一声。

  “这是驱寒的药,趁热喝,一滴都不许剩!”

  姜裹儿低头喝了一大口,姜味冲鼻,辣得她直皱眉。

  但热辣的暖流从胃里散开,这才感觉简直活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莲花在床沿坐下,心有余悸地拍了下胸口,“知道谁把你抱回来的吗?”

  她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故意停顿了几息。

  “是相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姜裹儿心头一紧。

  那她的衣裳莫非也是……

  莲花亢奋地直拍床,唾沫横飞:

  “相爷见你晕倒在桥上,脸唰一下就黑了,心急如焚,把你抱起来就往耳室跑!”

  “那紧张劲儿,所有人都惊呆了!”

  姜裹儿的眼睫颤了一下,不敢相信。

  这莫不是夸大其词吧。

  莲花见她发愣,亲热地挽住她胳膊。

  “裹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是相爷心尖尖上的人。”

  “将来就算相爷娶了薛家大小姐进门,照样会宠着你,什么荣华富贵,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姜裹儿搁下碗,唇舌间却满是苦涩。

  荣华富贵?

  红珠那般嚷嚷,她今后是否还够给相爷侍寝,都说不准了。

  但心里终究还抱有一丝希望。

  “既是……相爷把我抱回来的,他可知道……我为何落水?这右手又为什么受伤?”

  莲花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见消息赶来时,你已经躺在这儿了,府医在给你把脉。”

  “不过,我倒是听见几个婆子乱嚼舌根,说你被臭男人……呸呸呸!”

  “裹儿,你就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对不对?”

  看着她天真清澈的双眼,姜裹儿沉默了。

  舌根处溢出更为浓烈的苦涩与酸楚。

  红珠当真使得一手好手段。

  若她不承认失足落水,被不知名男子轻薄并推入水的流言,必会传遍内院。

  可这样,她就怕了吗?!

  她本不欲踩着任何人往上爬,然圣人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此仇不报,她枉为慕容后人!

  ”莲花,你帮我一个忙……“姜裹儿伏耳,对她交代了几句话。

  莲花面露惊愕,但思及将来能得到的好处,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莲花替她掖好被角,临走前又热了一碗汤药搁在桌上,这才离开。

  姜裹儿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感觉后背一阵冷一阵热,鼻息也比平时烫。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烧了起来。

  一连三杯热水灌下去,才感觉好了些。

  迷迷糊糊间,床边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黢黢一条人影,高得快触到低矮的房梁,却不说话,阴恻恻地望着她。

  是鬼吗?

  是爹爹派来接她了?

  铺天盖地的委屈,如同决了堤的水,瞬间将她淹没。

  姜裹儿露出了久违的、慕容府千金才有的娇憨,红着眼,带着哭腔无意识地告状:

  “爹……娘……哥哥……你们怎么才来?”

  “好冷呀……手好疼……我差点就被人欺负死了……”

  她抽抽噎噎,把白日里受的惊吓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都怪相爷……非让我三天做十套衣裳,都怪他……”

  黑影蓦地一僵。

  看着她通红的脸颊,以及紧蹙的、沾着泪痕的秀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丝陌生的疼。

  白日里,身上突如其来的疯狂挤压,令他感觉不妙,立刻走出内阁。

  怎料途中恰好碰上吏部尚书,薛令仪的父亲。

  对方热情地拉着他寒暄,他这才耽搁了片刻,回来晚了。

  这女人,居然敢埋怨自己。

  裴俨缓缓俯身,伸出双臂。

  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

  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瓷器。

  姜裹儿哭累了,像被雨淋透的猫儿,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着,寻找暖意。

  裴俨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稳稳抱起,几步踱回内室。

  没有将她放到床上,而是自己先坐到床沿。

  然后才调整姿势,将她整个人侧抱在怀里,让她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自己的胸膛。

  隔着中衣,他浑身的热度,就这样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裴俨低下头,鼻尖不自觉蹭了蹭她露出的后颈。

  皂角与她身体混合的淡淡馨香萦绕不去。

  终是没忍住,在她沁着薄汗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

我把相爷的小靴子弄丢了

姜裹儿是被一阵檀香熏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绛紫色的绫纱帐顶,暗金团鹤纹。

  她错愕地环顾四周。

  黄花梨架子床,紫檀多宝阁,长案上搁着一只定窑白瓷香炉,袅袅吐着细烟。

  这是相爷的内室。

  她怎么会在这儿?

  昨夜的记忆断了片,莲花走后发生了什么,她全记不得了。

  姜裹儿下意识摸向枕边,人偶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的小衣裳已经被烘干。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揣好人偶,掀开被子一气呵成,扶着床柱站稳,胡乱穿上衣裳,便往外走。

  绿萝正蹲在廊下给铜盆换炭,见她出来,腾地站起身。

  “姜裹儿!你出来干什么?”

  姜裹儿没搭理她,裹紧衣襟就往曲桥的方向走。

  绿萝追上来,双臂一横:“相爷吩咐过,不许你下床!”

  “让开。”

  “你要去哪儿?”

  “池塘。”

  “你疯了?府医说你还在发烧!”

  姜裹儿置若罔闻,黑若点漆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

  “我丢了东西……我把相爷的东西弄丢了……必须找回来……”

  绿萝拦了三回没拦住,急得直跺脚,一咬牙转身朝书房跑去。

  书房里,裴俨正对着一封奏折出神。

  朱笔悬在半空,半晌垂而未落。

  看似在审阅,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昨夜怀中一个劲儿往自己胸前挨蹭的姜裹儿。

  “相爷!”绿萝跑进来时差点绊了门槛。

  “姜裹儿,姜裹儿她跑出去了!说要去池塘那儿找东西!奴婢没能拦住!”

  裴俨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死丫头,不要命了!”

  抄起椅背上的玄色大氅,几步便跨出了书房。

  走过曲桥,绕过干枯的蔷薇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姜裹儿正在假山附近,弯着腰,一会儿扒拉枯草丛,一会儿蹲下去摸石缝。

  衣裳被风鼓得像纸灯笼,整个人摇摇晃晃。

  裴俨走近了,听见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

  “怎么办……靴子丢了……相爷的靴子丢了……”

  “……周绣娘说我偷布料……红珠姐姐说我偷钥匙……“

  “可我没有……钥匙是相爷给的……她们为什么就是不信?”

  她无声地流着泪,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

  裴俨面色阴冷地停在三步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玄色官靴,好端端穿着,哪里丢了。

  “姜裹儿!”

  她仿佛没听见,依然蹲在地上翻石头,嘴里车轱辘似的念叨:

  “找不到了……弄丢了……相爷会怪我的……怎么办……”

  裴俨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手触到她脸颊的瞬间,眉头骤然拧紧。

  好冰!

  昨日,他从内阁出来,距府门尚有一盏茶的路程时,就是这种感觉。

  溺毙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摁进了冰水。

  不久,胸口又传来被石砾反复摩擦的钝痛。

  想来,应当是当时姜裹儿从水里爬上来,在地上匍匐前行时,胸口不停地剐过地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剜向跟过来的绿萝。

  “她烧糊涂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连件大氅也不知道给她披!养你何用!”

  绿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裴俨不再理会,大氅一抖,连头带身把姜裹儿裹了个严实,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轻得像羽毛,此刻缩在他胸前,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皴了的巴掌脸。

  裴俨放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哄道:

  “别哭了,慢慢说,你到底丢了什么?”

  姜裹儿抬起红通通的眼睛,视线没有焦距。

  抽噎着从怀里掏出绢丝人偶,委屈地举到他面前。

  “相爷……相爷的小靴子掉了。”

  裴俨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绢丝人偶一只脚穿着黑缎面小靴,另一只光溜溜的,露出里面的白布袜子。

  折腾半天,就为了这个?

  一股荒谬又古怪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缠绕。

  裴俨深吸一口气,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十指覆上去,慢慢合拢,低头哈了口热气。

  “昨日落水时掉的?”

  姜裹儿点头,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掉眼泪。

  “多亏相爷保佑……我昨日才没有冻死……“

  “可我,却没有保护好相爷……还弄丢了相爷的小靴子……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因为把人偶当成了他,所以才这样吗?

  裴俨抱着她一动不动。

  心底最深处,却被这句傻话轻轻地刺了一下。

  扭头便对绿萝喝道:“去找!池塘边、假山、来路上,每块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绿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了。

  裴俨却不放心,朝上空打了个手势。

  枭三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落下,单膝落地。

  “爷。”

  “去找一只靴子。”裴俨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充,“……拇指大小,黑缎面的。”

  枭三:“…………”

  属下杀过人,放过火,潜入过敌营,您让我做这个?

  “还不去?”

  枭三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姜裹儿窝在他大氅里,脑袋昏昏沉沉。

  却本能地往怀里缩,双手还毫不犹豫地环上了他精瘦的腰。

  脸埋入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像是想一头钻进他的骨血里。

  裴俨心口那根弦,被不停地来回搔刮。

  结实的胸肌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姜裹儿找不到小靴子,死活不肯回去。

  裴俨无法,只得抱着她退到一处背风的廊角,将大氅裹得更紧。

  过了约莫半柱香,枭三拎着一个人过来了。

  确切地说,是提着他的后领子。

  像拎鸡崽似的,把人往裴俨面前一掼。

  那人摔了个嘴啃泥,一抬脸,竟是给姜裹儿送钥匙的阿平。

  “主子,属下发现此人在池塘附近的草丛里鬼鬼祟祟,举止可疑。”

  枭三抱臂,面露讥笑。

  “揍了几拳,打掉两颗门牙,终于老实了。没想到啊,姜姑娘竟是被这厮推下水的!”

  姜裹儿愕然抬头,通红的眼瞬间瞪大。

  “为什么?”

  她不理解,“阿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阿平满嘴是血,浑身抖如筛糠,砰砰几下,以头抢地。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小的该死!”

  裴俨缓缓将姜裹儿放到廊下的长椅上坐好,替她拢紧大氅。

  转身便是狠辣的一脚,直接踹在阿平心口上。

  阿平飞出去半丈,呕出一口血水,蜷在地上抽搐。

  “说!”

  裴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极其冷厉。

  阿平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全说了。

  “是……是红珠姑娘让奴才干的!“

  “奴才……一直喜欢红珠,昨日她找到小的,说姜姑娘躲了起来,让小的守在假山附近。”

  “只要她一出来,就、就上前轻薄她……”

  “但小的怕她大喊大叫惊动别人,不敢……就出其不意,将她推进了池塘。”

  他痛哭流涕,额头已经在地砖上磕出了血。

  “昨晚,下人们都在传,说姜姑娘落水时扯下了推她之人身上的东西。“

  “小的心慌,就打算今早在相爷派人搜查前找到……可怎么也找不着……”

  姜裹儿低垂眼帘,眸底浮现出骇人的血丝。

  她昨日让莲花私下里传播的流言,果然起作用了。

  但面上没有显露出分毫。

  仰起脸,湿漉漉的红眸里,只有遭受重创后,百转千回的委

撑腰

裴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大氅将怀里的姜裹儿裹得更紧,转身便朝松鹤园的方向大步走去。

  枭三心领神会,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提着阿平跟在后头。

  松鹤园里,老太君刚用过晚膳,正由李嬷嬷扶着在院里消食。

  见裴俨抱着一个女人,面色不善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厮。

  老太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裴俨将姜裹儿安置在暖阁里,仔细掖了掖大氅的边角,转身走到廊下。

  一句话没说,对枭三抬了抬下巴。

  枭三一脚踹中阿平的腿弯,阿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松鹤园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去,把红珠叫来。”裴俨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去叫女儿。

  片刻,红珠跟着李嬷嬷走了出来。

  她一看见跪在地上的阿平,脸色瞬间煞白。

  “相爷……”

  “跪下!”

  裴俨只吐出两个字,红珠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阿平旁边。

  周遭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瞧,谁也不敢出声。

  “阿平,把你刚才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阿平抖得像筛子,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把受红珠指使、如何将姜裹儿推下水的事,一五一十的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小丫鬟吓得捂住了嘴。

  红珠的脸由白转青,拼命摇头:“他胡说!相爷,他血口喷人!”

  “他一个粗使小厮的话,相爷也信?!“

  “凭他一张嘴,难道就要定奴婢的罪?证据呢!人证呢!”

  裴俨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

  红珠以为他信了自己,咬咬牙道:

  “奴婢只是让他去瞧瞧姜裹儿躲到了哪里,谁成想这狗东西丧了天良,竟干出推人下水的事!“

  “相爷,这跟奴婢无关呐!”

  “说完了?”

  裴俨的声音很轻,眸色却愈发深冷。

  ”那你为什么要在曲桥上,欺辱姜裹儿?”

  红珠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相爷怎么知道的?

  “姜裹儿的右手,”裴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冰棱。

  “你踩上去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红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相爷……奴婢没有!“

  “您不能因为姜裹儿一面之词就……认为是奴婢干的呀!”

  裴俨忽的笑了。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踩她的手?“

  红珠依然狡辩,死活不肯承认。

  李嬷嬷却是想到了什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相爷豢养着一批暗卫,只他一人驱使。

  除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有时还负责盯梢,尤其是监视书房。

  曲桥距离书房很近,如果红珠真做了什么,极可能被暗卫看到。

  她沉着脸推了红珠一把。

  “孽障,还不交代!真以为相爷什么都不知道?”

  红珠顿时如堕冰窖,但依然心存侥幸。

  “是,是周绣娘!“

  “是她说姜裹儿偷了库房钥匙,言之凿凿,奴婢才信以为真,先入为主误会了!”

  裴俨陡然拔高声调。

  “一句误会,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在场所有人齐齐缩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查清钥匙的来源,再不济,问问你娘李嬷嬷,事情自然明了!“

  “可你什么都没做,只一味认定是姜裹儿犯了错!”

  “你可知,那钥匙是本相亲口允她的?”

  他幽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不愧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这脾气,都快赶上府里的主子了。”

  李嬷嬷吓得两眼发黑。

  踉跄着跪在老太君脚边,声音又哑又颤:

  “老太君饶命……红珠虽有大错,可她是在您跟前养大的啊!”

  说着,爬到红珠身边,含着泪,扬手就扇了几个耳光。

  一下比一下狠,打得红珠嘴角瞬间见血。

  “你这个孽障!还不快给相爷磕头认错!”

  红珠头晕目眩。

  却被一股强烈的嫉恨冲破了恐惧,嘶吼出声:

  “凭什么!相爷!奴婢自幼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从未行差踏错!“

  “您儿时,还抱着奴婢在一个塌上小憩过!”

  “论亲疏远近,奴婢还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靠狐媚手段上位的贱婢吗?“

  “凭什么一来就能得您青眼,就能侍寝……”

  “住口!”李嬷嬷捂住她的嘴,声音已然带出了哭腔。

  她一生谨慎,怎么养出来这么个拎不清的闺女!

  揪住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撞。

  “孽障!磕头认错!认错!”

  “你要拖着咱们全家一起去死吗?!”

  老太君靠在椅背上,拐杖搁在膝头。

  原本,看着从小在跟前长大的红珠,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嬷嬷。

  确实有些心疼。

  可没想到,红珠这般尊卑不分!

  儿时跟相爷玩闹的事情,竟然敢当众嚷嚷。

  真以为自己沾母亲的光,常能见到俨儿,便是主子了不成?!

  再看暖阁里那丫头。

  自从来了便一言不发,不哭诉,不卖惨,也不借机攀扯任何人。

  人品心性,高下立辨。

  更何况,她是自己盼了多少年、求了多少庙,才盼来的命定之女。

  差一点。

  差一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后怕比心疼来得更凶。

  老太君闭了闭眼,重重叹口气。

  “家有家规,既然是让之的人,便由让之来办吧。”

  得了老太君的准话,裴俨再无半分客气。

  他冷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

  “阿平,受人唆使,蓄意谋害他人性命,杖毙。”

  “红珠,因妒生恨,唆使行凶,致人落水险死,事后又于曲桥上肆意凌辱踩伤。“

  “打断一条腿,逐出府去,终身不得再入裴家大门。”

  满场死寂。

  一个呼吸的工夫,阿平凄厉的嚎叫先炸开来,红珠的哭喊紧跟其后。

  李嬷嬷整个人瘫在地上,险些晕厥。

  行刑的壮仆很快到了。

  长凳摆在院中,粗麻绳绑住手脚。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皮肉上,混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笼罩在整个松鹤园上空。

  姜裹儿透过暖阁的窗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想到,裴俨居然会当众给她立威,替她撑腰。

  虽然狠辣了些,但她丝毫没打算为这两人求情。

  周遭的血腥气,让她不由自主回想起,一年前侯府被抄那日,极为相似的场景。

  无数仆人被杀,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汇聚成蜿蜒的溪水。

  大哥被铁链拴着,背上没一块好肉,冲着缉捕的人悲怆大喊:

  “慕容家,没有叛国之人!”

  “你们残杀忠良,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姜裹儿颤抖地闭上双眼。

  胃里一阵翻腾,本能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与恐惧一起,统统压到了心

娶正妻?太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裴俨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煞气。

  “回去了。”

  他俯身,又要来抱她。

  姜裹儿却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随即才反应过来,急忙攥住他宽大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通房,在这深宅大院里,当真与蝼蚁无异。

  今天他能为她打断红珠的腿,固然有所偏爱,却也为她埋下了新的隐患。

  红珠毕竟是李嬷嬷的亲女儿,李嬷嬷又是老太君跟前的老人。

  这笔账,李嬷嬷会记在相爷头上,还是她头上?

  答案毋庸置疑。

  她在府里立足尚且艰难,往后若是真怀上了孩子,又该如何自保?

  令仪,你快来吧!

  唯有令仪成为主母,执掌中馈,管着一府上下的人事和钥匙,才能结结实实地护住她。

  “相爷……”

  她仰起脸,烧得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水汽。

  怯弱绵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不安。

  “您同薛家大小姐的婚事……可是已经定下来了?”

  裴俨垂眸看她。

  小脸烧得红扑扑,指尖小心翼翼勾着他的袖口,久久不肯松开。

  她在怕什么?

  怕正房夫人进了门,就会失宠,被他弃之于脑后?

  难得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等新夫人过了门,便抬你做姨娘。放心,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

  “婚事已过了纳吉与纳征,快了。”

  “而且,我已在信中,对薛令仪提及过你。”

  姜裹儿闻言,讶异了一瞬,眸中迸发出亮得灼人的光。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下来,给他行礼。

  “多谢相爷!”

  “……奴婢定当安分守己,侍奉好新夫人,为相府延绵子嗣。”

  裴俨伸手将她扶起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通房,得知主子要娶正妻,不该心里泛酸,使小性子?

  怎么她高兴成这副模样?

  不过,也是。

  姜裹儿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又出身卑微,除了攀附自己别无他法。

  一个姨娘的位分,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般欢喜……倒也合情合理。

  裴俨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而这一次姜裹儿没再挣扎。

  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路过主院时,姜裹儿坚持下来,对着老太君的方向,恭敬地叩了叩首。

  回到内室,裴俨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姜裹儿缩在被子里,像只蜷起来的小猫。

  还紧紧搂着人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空荡荡的小脚丫。

  另一头,松鹤园。

  下人们已经将院子收拾干净。

  血迹冲洗过,长凳搬走,地面重新铺上一层细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太君坐在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佛珠。

  裴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润的夜风。

  “祖母。”

  “坐吧。”老太君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丫头安顿好了?”

  “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裴俨在她对面的官帽椅上坐定,接过小丫鬟递来的青花盖碗,揭开盖子,慢慢拨起茶沫。

  暖阁里十分安静,只余佛珠相碰的轻响。

  老太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犀利:

  “昨晚那个流言,说姜裹儿落水时,从推她的人身上扯下了东西。你觉得,是谁放出去的?”

  裴俨慢慢地呷了一口茶。

  “她一个通房丫头,能有多深的心思。”

  “人偶的秘密,她一无所知。”

  他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声音平淡,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算有些心眼,也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老太君拨珠子的手停了一拍。

  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嫡长孙。

  平日里他提起府中下人,都是一副无所谓怎样,任由她处置的态度。

  冷得跟寺庙里的玉佛似的。

  命定之女不愧是命定之女,果然不同于旁人。

  “一个丫头片子,孤零零的没个依傍,有点保命的手段,倒也不算坏事。”

  但很快,她的话锋一转:

  “不过,让之。”

  “今日你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这样替她出头——”

  “可曾想过,往后她在这府里,日子是好过了,还是更难过了?”

  裴俨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老太君不等他答,便自顾自往下说:

  “你打断了红珠的腿,李嬷嬷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那根刺可算是种下了。”

  “她到底……是我的心腹,你……唉……”

  “还有二房、三房那些长舌的,用不了明早就得传遍,说你为了个通房丫头,神魂颠倒!”

  “这丫头原本就根基浅、没靠山。你这一闹,气是出了,可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还有宫里那位……你想好怎么安抚了吗?“

  “翠屏虽然最近乖觉了,可那位的眼线,恐怕不止这一个吧。”

  裴俨的脊背紧绷。

  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所以,祖母的意思是?”

  老太君将佛珠缠回腕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站起来。

  “薛家的婚事,得再快些,以免夜长梦多。”

  “新媳妇早一天进门,这些个牛鬼蛇神,才好消停。”

  “令仪好歹出自薛家,宫里那位再跋扈,也要掂量掂量分量。”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裴俨脸上,带着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你想护着那丫头,祖母不拦你。可她能不能在这府里立住脚,不在你打杀了多少人。”

  “而在她能不能……得到薛令仪的认可。”

  裴俨许久没有接话。

  但老太君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后宅女人们之间的争斗,有时可不比朝廷上的波诡云谲更好对付。

  “薛家那边已经递了话,过几日就把试婚丫鬟送过来。“

  “你就算不喜欢,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还有……”

  老太君迟疑了一瞬,手指在佛珠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丫头受了大惊吓,大病一场都是轻的,你这几日……悠着点儿。”

  “别把人折腾坏了,反倒误了子嗣。”

  裴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然地收紧了一分。

  “孙儿省得

试婚丫鬟来了

高热加上惊吓,养了足足五日,姜裹儿的身子才算痊愈。

  裴俨良心发现,把三日十套亵衣的期限,宽限到了十三日。

  还放了话,绣房上下,姜裹儿要什么料子,就用什么料子,不许任何人多嘴。

  周绣娘首当其冲,被罚半年月钱,打了十五大板。

  从绣房一等绣娘降为三等绣娘。

  那日,她看着相爷抱着姜裹儿走出松鹤园,惊骇万分。

  这才知道,姜裹儿不仅被相爷开了脸,还宠到了心尖上!

  顿时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更可气的是,红珠明显知情,居然不告诉她。

  东窗事发还想拉她垫背,最终落得个被赶出府的下场,活该!

  姜裹儿再回到绣房,里面落针可闻。

  绣娘们一个个头垂得能埋进胸口里,拿着针的指尖都在发颤。

  姜裹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无一人敢有半句异议。

  这种敬畏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并不在意。

  既然成不了朋友,这样壁垒分明,倒也省心。

  唯有莲花还和从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在她跟前,拿着块布头认真请教胡氏针法的诀窍。

  许是铁了心想往上爬,这丫头进步神速,绣出来的花样子已经有模有样。

  只是,府里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

  李嬷嬷自请贬为粗使嬷嬷,劈柴挑水,这事在松鹤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平日里受过李嬷嬷恩惠,或与她沾亲带故的下人们,个个都为她鸣不平。

  连带着看姜裹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毒。

  背地里的闲话更是难听。

  巫姜族来的妖女,天生会巫术。

  不然,怎么能把多年不近女色的相爷迷得五迷三道?

  还导致红珠折了一条腿,老太君跟前最得脸的嬷嬷说贬就贬了。

  莲花听了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他们理论。

  “红珠被打断腿是她自作自受!指使人推你下水,还踩你的手!“

  “居然倒打一耙怪你?什么道理!”

  被姜裹儿一把拽住了。

  李嬷嬷在裴府经营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

  她一倒,不知牵连了多少人的饭碗和前程。

  这些人不敢怨恨相爷,心里那笔账,自然就记在了她这个祸根头上。

  刚闹出那么大动静,眼下不宜再起波澜。

  想真正压下这些闲话,要么等令仪进门,借正房主母的势。

  要么——就得等她肚子争气。

  正想着,午后,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裴府后院。

  薛家派来的试婚丫鬟,进府了。

  莲花听到风声,一溜烟跑来绣房。

  小脸皱成一团,一个劲儿地往姜裹儿手里塞东西。

  “裹儿,你别难受,这是我从三房王厨娘那儿讨来的蜜渍栗子,可甜了,你快尝尝!”

  姜裹儿接过栗子,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一直盼着令仪的人进府。

  可真到了这一刻,一缕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剥开一颗栗子送进嘴里。

  本该是甜腻的味道,她却尝不出半分,跟嚼蜡似的。

  姜裹儿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衣襟,习惯性地在人偶脸上,用力地掐了一把。

  罢了,来就来吧。

  她很快便振作起精神,拉着莲花去烧水房。

  “愣着干嘛?快去拿干净的布巾和新胰子。”

  “今晚相爷要宠幸新人,热水得备足了,提前准备妥当,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莲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裹儿……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若换了她,心上人要跟别的女人共度良宵,哭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干活啊!

  姜裹儿不仅没哭,还亲自动手,将内室的被褥床单都洗了,铺上崭新的贡品云缎。

  又在铜香炉燃上了鹅梨香。

  做完这一切,拉开床头的小暗格,检查里面的白玉盒。

  盒中活血化瘀的脂膏已经见了底。

  她立刻取出一罐新的,仔仔细细地补满。

  合上盒盖的一瞬,脂膏的清香飘进鼻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自己初次承恩的情形。

  裴俨浑身滚烫,俨然一头不知轻重的老黄牛,毫不懂得怜惜。

  害她整整疼了好几个晚上,走路都是飘的。

  有了头回的经验,对这试婚的丫鬟,想必会温柔许多吧。

  姜裹儿合上暗格,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傍晚时分,一个身形窈窕的丫鬟被秦嬷嬷领到了内室门外。

  秦嬷嬷是顶替李嬷嬷,新提拔上来的新任管事嬷嬷。

  一张脸像是用尺子量过,刻薄又严厉。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面若桃花,腰肢细软,嘴唇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

  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顾盼间满是勾人的风情。

  “姜裹儿,这位是薛家送来的试婚丫鬟秋月。“

  “从今晚起,便由她伺候相爷,你可得好生照应着,万不能怠慢了!”

  秦嬷嬷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敲打。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应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试婚丫鬟,按理该送令仪身边最贴心的人。

  绿漪从小就跟在令仪身边,知根知底,稳重周全。

  怎么来的却是个轻佻的小丫头?

  她还没琢磨明白,那个秋月已经拿眼角斜斜地剜了她一下。

  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原来你就是姜姑娘啊——”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鼻孔里哼出一声轻笑。

  “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秋月踩着碎步绕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秦嬷嬷放心,伺候主子,我比谁都拿手。“

  “往后这内室有我便足够了,姐姐辛苦了这么多日,也该好好歇息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来了,你可以滚了。

  姜裹儿半点没生气。

  她始终记得自己通房的本分。

  相爷宠幸谁,那是相爷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奴婢置喙。

  她的任务,就是在每一次侍寝时,拼尽全力让相爷舒坦,然后,尽快怀上孩子。

  旁的,通通不在她考量的之内。

  “相爷入睡前惯饮半盏温茶,武夷的正山小种,水温要放到刚好入口,烫了他会不悦。”

  “香炉只能燃檀香或鹅梨香,不可换别的。”

  “床头暗格里有白玉盒,里面是……”

  话还没说完,秋月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啰嗦死了,这些事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来教!”

  姜裹儿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教,是她的失职。

  但教了不听,到时候出了岔子,可别怪她没提醒。

  姜裹儿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自己的耳房。

  将自己的小屋子收拾妥当,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等一切都归置妥当,整个人闲下来后,一股莫名的空落感从胸口涌上来。

  幸好,还有人偶陪着。

  她将小人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这段时日,她又抽空给它添了不少行头。

  几顶巴掌大的小帽子,乌纱的,瓜皮的。

  还有一顶,她照着街上卖货郎的样式做的毡帽。

  几双不同颜色的软底小靴,最小的还没她拇指长。

  几根精致的腰带,穿了米粒大的珠子做点缀。

  姜裹儿索性玩了起来。

  一会儿给它穿上银鼠皮的小斗篷,竖起风帽,像个出门巡街的小官人。

  端详了一会儿,又扒下来换上鸦青色的襕衫,配顶小小的乌纱帽。

  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身好,有几分相爷上朝的架势。”

  又用指尖戳了戳人偶的小肚子,凑近了,一本正经地夸:

  “芝兰玉树,俊美不凡。”

  正低头摆弄小人偶的腰带时,内室那头,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怒吼。

  “滚——!”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本相做事!”

  杯盘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一个女子尖锐的哭叫紧随其后。

  姜裹儿手一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裴俨快要掀翻屋顶的声音。

  “姜裹儿人呢?!死哪儿去了——

临阵换人

姜裹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内室门口。

  往里一探头,好家伙,满地狼藉。

  名贵的汝窑茶盏碎了一地,波斯地毯被茶水洇出一大团暗渍。

  那个叫秋月的试婚丫鬟,衣衫半褪,发髻散乱,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俨背对着门口,玄色长身挺拔如松,可脊背紧绷,弥漫着随时要杀人的寒意。

  “相爷……”

  姜裹儿在门口福了福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裴俨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她面前,颌骨绷紧,高大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崩出来的。

  姜裹儿被他的声势吓得一缩脖子。

  自作主张?

  她做什么了?

  “那个盒子,谁准她碰的?”裴俨抬手,直指床头暗格,“里面的东西,也是她能换的?”

  姜裹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怔了一下。

  定是那秋月自作聪明,带了脂膏,换掉了自己备下的脂膏。

  可……这有什么值当生气的?

  姜裹儿心里不解,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低眉敛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奴婢……奴婢不知……”

  她这副温顺认错的模样,非但没让裴俨消气,反倒像往炭火上泼了一瓢油。

  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不知?”裴俨骨子里的阴暗多疑,霎时暴露了出来,“本相的规矩,你没教她?”

  一个通房,竟也敢妄想霸占自己!

  “教……教了……”

  姜裹儿疼得直吸气,腕骨被他捏得发麻。

  “可是……秋月姑娘说她自有分寸……不需奴婢多嘴……”

  跪在地上的秋月听到这话,哭声一顿。

  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姜裹儿一眼。

  “你胡说!你根本就没提过脂膏的事!”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裴俨脚边,伸手就要去抱他的小腿。

  裴俨不等她碰到,已经拧眉错开半步。

  “相爷,您别信她!”秋月不甘心地啜泣,“是她故意不说清楚,想看奴婢出丑!”

  裴俨却也并不信她,对着门外喝道: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相拖出去!”

  婆子一左一右架起秋月,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秋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断地挣扎。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你了相爷,不要把奴婢赶回去,奴婢不想被薛夫人送去窑子啊——!”

  “相爷饶了奴婢,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内室安静下来。

  姜裹儿还被他攥着手腕,男人掌心的热度烫得她胆颤。

  她试探着往回抽了抽,却被攥得更紧了。

  裴俨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怒火,根源并非一罐被换掉的脂膏。

  而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羞恼。

  秋月一靠近,他便浑身不适。

  身上那股子甜腻的香气,那故作娇媚的眼神,都让他从内到外感到恶心。

  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无。

  他的隐疾又犯了。

  可偏偏——

  姜裹儿低着脑袋小声叫“相爷”的那一刻,身体像被拨动了什么开关。

  裴俨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牵着鼻子走!

  可又无计可施,只能将所有的难堪与窘迫,都发泄在了秋月身上。

  “既然人被你气走了,”裴俨指尖勾起她一缕鬓发,冷笑。

  “那今晚,就由你来替她。”

  姜裹儿霍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相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喉结滚动,嗓音暗哑,“你总不能让本相……就这么憋着吧。”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男人揽住腰身,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罗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自己来,还是……”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点了下她的纽扣。

  姜裹儿脸颊微烫,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没关系,这都是小事!

  不紧张,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回生二回熟,忍忍就过去了。

  大人们的脾气都很大,裴俨比起那些话本里暴戾的男人,已经好上太多了。

  她仰面看向头顶的承尘,心里开始数数。

  分一分心,这样,就不会太过窘迫了。

  可几息后,她还是红了耳根。

  伸手,极轻地推了推忽然横到胸前的健壮手臂。

  “你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姜裹儿吃了一惊,顿时俯身,跪在了榻上。

  “没,没有!相爷明鉴,奴婢断然不敢在相爷面前玩花样呐。”

  听出她没明白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裴俨颇觉得有几分无趣。

  可他很快就自己摸索出了门道,勾起嘴角,没有再问了。

  姜裹儿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一只饿狼吞吃了羊羔。

  翌日清晨。

  姜裹儿睁开眼,先摸了摸身侧。

  已经空了,但褥子还是暖的。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伺候裴俨洗漱,然而刚撑起半个身子,噗通,又重重地栽了回去。

  “别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净房的方向传来。

  裴俨已然穿戴整齐,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祖母昨日才叮嘱过,让他悠着点儿,别把人折腾坏了。

  三回?

  还是五回?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打算收手了,她无意识地往他胸口一蹭,他就……

  走到床边,就见姜裹儿小脸苍白,嘴唇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痕。

  脖颈上几处新鲜的红痕,顺着领口一路蜿蜒往下,俨然被欺负狠了。

  他本该觉得愧疚的。

  然而看着看着,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给取代了。

  “绿萝!”

  守在门外的绿萝立刻推门进来,端着盥洗的铜盆和帕子。

  一眼扫见床上奄奄一息的姜裹儿,再看看一旁神清气爽、面色红润的裴俨,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侍寝?

  这是玩命呐!

  “伺候她在床上洗漱。”裴俨淡声吩咐。

  绿萝心里一震,赶忙低头应是。

  在床上洗漱穿衣,这可是受宠的姨娘才有的体面!

  可相爷金口已开,她哪敢多问,赶忙绞了热帕子给姜裹儿擦脸。

  姜裹儿许多时日没被人伺候过了,不自然地低垂眼帘。

  裴俨等她收拾妥当,才又开口:“这几天你就留在内室,不必回耳房了。”

  走到门口,又吩咐小厮:“把府医请来,给姜姑娘把个脉。”

  此话一出,满院子的下人们都惊呆了。

  绿萝算是彻底服了气。

  看着姜裹儿的眼神里,再没了嫉妒,只剩下敬畏与同情。

  而昨夜被赶出来的秋月,衣衫不整地在秦嬷嬷的房里枯坐了一夜。

  天一亮,就被几个粗使婆子连人带包袱,从角门扔了出去。

  这下,整个裴府都炸了锅。

  薛家送来的试婚丫鬟,第一晚就被相爷赶了出来!

  反倒是一个不起眼的通房姜裹儿,被叫进内室,宠幸了一宿。

  今早相爷还破天荒地为她传了府医!

  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二房、三房和四房。

  几位夫人坐不住了,纷纷跑到松鹤园,美其名曰给老太君请安,实则都是来探口风的。

  “奶奶,您听说了吗?”三夫人柳氏夸张地瞪起俏目,“相爷这回是当真是开窍了!”

  “大房开枝散叶,指日可待啊!不过一个可心的通房终究太少,不若把我房里的两个丫鬟也送来?”

  “她们都是扬州瘦马,滋味非一般女子可比!”

  老太君捻着佛珠,心中冷笑。

  “想送就送,但俨儿收不收,可就难说了。”

  傍晚,裴俨下值归家。

  听闻松鹤园今日格外热闹,没有过去请安。

  回到书房后,立刻给吏部尚书薛大人写了一封信。

  “贵府所送丫鬟秋月,行止轻佻,举措无度,不堪试婚!“

  “经查验,她随身所携脂膏中,掺有催情散,敢问薛大人与尊夫人,如此行事,究竟何意?

皇后空闺寂寞

“赵管事。”

  守在书房外的赵管事应声进来。

  裴俨将封好的信递过去:“送到薛府,交给薛大人。”

  赵管事双手接过,揣入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夜色浓稠。

  长街两旁的铺子早已落了板,只剩更夫敲着梆子,笃笃笃地响。

  赵管事抄近路,刚拐进鼓楼后头的窄巷,后脑勺冷不丁就挨了一记闷棍。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第一反应是往怀里摸。

  信还在。

  腰间的银子、腰牌,也一样没少。

  赵管事满头雾水,扶着墙爬起来,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打劫?不像。

  寻仇?那他哪还有命在。

  难不成是哪个醉鬼认错了人?

  顾不上细想,他捂着后脑勺,火急火燎赶到了薛府。

  薛大人半夜接信,心头一紧。

  他立刻拆开,借着烛火才扫了两行,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

  “来人!把夫人给我叫过来!”

  薛夫人赵氏正在房里卸妆,铜镜前的脂粉还没擦干净,就被催到了书房。

  刚跨进门槛,一封信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啪的一声,正中她脑门。

  薛大人气得胡子直颤,“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赵氏捡起信,越看脸越白。

  “老爷,我……我不知道秋月会……”

  “你不知道?”薛大人气笑了,“秋月是谁的人?她带的脂膏里掺了那种下作的东西,你敢说你不知情?”

  赵氏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红,扑通跪了下去。

  “老爷,妾身冤枉啊!“

  “妾身不过是想……让秋月好好伺候裴相,讨他欢心……谁知道那贱蹄子私自动了手脚………”

  “放屁!”

  薛大人一掌拍在桌上,茶盏弹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令仪再怎么说,也是薛家的嫡长女!你这么作践她,真以为裴相看不出来?!”

  “那是杀伐果断的内阁首辅!“

  “满朝文武的心思他都能摸个透,你那点子花花肠子,他一眼就看穿了!”

  赵氏伏在地上,指甲挠破了掌心,心里恨得滴血。

  秋月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容貌出挑,床笫功夫了得。

  只要秋月迷住了裴俨,等薛令仪嫁过去,便会有吃不尽的委屈!

  薛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克死了母亲和外祖母的丧门星,凭什么高攀相府!

  她的亲生女儿媚娘,论容貌论才情,哪点不比那丧门星强?

  偏偏夫君偏心眼,把她许配给了寒门出身的穷酸新科状元!

  同样是薛家的女儿,一个嫁当朝首辅,一个嫁穷措大。

  凭什么?!

  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裴俨压根没碰秋月。

  不仅没碰,还查出了催情散。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薛大人在书房来回踱步,看着这个蠢妇就心梗。

  “明日一早,就把令仪身边的绿漪送去裴府,再备一份重礼赔罪!”

  “你好歹也是令仪的姨母,别再动那些不入流的腌臜心思!“

  “裴相若因此退婚,我便休了你!”

  赵氏浑身巨颤,牙齿咬着下唇,咬到渗血,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是。”

  与此同时,坤宁宫。

  萧玉真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抠着一枚金丝攒花的护甲。

  心腹张嬷嬷端了碗燕窝进来,搁在小几上。

  “娘娘,好歹用一口,小心身子。”

  萧玉真撑着额角,眉心拧出深深沟壑。

  她偏头痛又犯了,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子搅动。

  “撤下去,看着就恶心。”

  张嬷嬷屏退了左右,凑到她耳边:“可是为了裴相的事烦心?”

  萧玉真不说话,手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暗卫回来禀报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弄死了一个,居然又冒出来一个。

  不仅宠幸了那个通房,还宠幸了她一整夜!

  他对薛家的试婚丫鬟不满,居然还大费周章地写信给薛大人,要求他换人!

  萧玉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

  “嬷嬷,你说表哥他……”她声音发颤。

  “从小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别人碰他一下,他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怎么现在就荤素不忌了?”

  张嬷嬷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

  “娘娘恕老奴直言,裴相能近女色……其实是天大的好事。”

  “裴府长房只剩他一根独苗,传宗接代重如泰山。”

  “娘娘跟相爷青梅竹马,感情最深,娘娘也该替他高兴才是啊。”

  萧玉真慢慢坐了起来。

  “是啊,他好了,我确实应该高兴。”

  张嬷嬷松了口气,刚要说“娘娘想开了就好”,萧玉真的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都能碰那两个低贱的通房了……”

  “那他也能碰我。”

  嬷嬷脸上的老皮猛地一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是皇后,裴相是臣子——”

  “我知道我是皇后。”萧玉真对着铜镜,哗啦一下扯下头上的凤钗,“可那又怎样?!”

  皇帝年过五十,龙体亏空,在塌上早就是个废人。

  这四年来,她夜夜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可恨太子,不学无术,整日沉溺酒色,竟还敢把主意打到她这个母后的头上!

  上个月在御花园,趁着皇帝在前头赏花,那畜生一把掐住她的腰,想把她往假山里拖。

  周围的宫女太监全吓了眼,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要不是她够狠,故意摔下台阶崴了脚,还不知道会怎样。

  而皇帝呢?

  老眼昏花,什么都没察觉,还笑呵呵地夸太子孝顺,知道搀扶母后。

  萧玉真恶心至极。

  “这皇宫里每一个人,每一寸砖,每一口气,都让我觉得恶心!”

  “只有表哥,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嬷嬷,”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想见他。”

  张嬷嬷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娘娘!老奴求您千万别犯糊涂!私通外臣,那是要诛九族的啊!”

  萧玉真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只想见他一面,说几句话。”

  “嬷嬷,你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在萧家,对我最是忠心,对吗?”

  张嬷嬷浑身一激灵,冷汗涔涔。

  “老奴……娘娘打算何时……”

  萧玉真勾起红唇,笑得凄美。

  “每日午后,内阁都有一个时辰休息,表哥惯在偏殿小憩。“

  “明日你把小柱子叫上,让他帮我盯着外头

表哥,求你疼疼我

翌日午后,内阁偏殿。

  裴俨靠在黄花梨木交椅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皇上年迈昏聩,太子荒唐无能,朝中大大小小的政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早一口气批了三十多道折子,此刻脑仁突突地跳。

  他抬手倒茶,脑子却不听使唤地晃过今早的画面。

  姜裹儿缩在被窝里,眼睛都没睁开,软绵绵地嘟囔“相爷,不要了……”

  声音跟小猫似的,又糯又黏。

  尾椎顿时一阵发麻,热意顺着脊背直往上蹿。

  裴俨赶紧坐直身子,灌了大半壶冷茶。

  这时,木门被极轻叩了三下。

  “谁?”

  没人应声。

  裴俨眉心微拢,起身一把拉开门。

  还没等他看清,一股极淡的梅花香混着丝丝甜腻,幽幽钻进鼻腔。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站在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表哥。”

  裴俨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

  萧玉真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六年深宫岁月,没有磋磨掉她分毫颜色,反倒催出了几分熟透了的风韵。

  凤眼含波,红唇微扬。

  只是那双眼底下,卧着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裴俨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皇后娘娘,此处是内阁。”

  “我知道。”萧玉真不管不顾地朝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表哥定会生气,可我若不来这一遭,不出三日,就会被活活憋疯!”

  裴俨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萧玉真却将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又痴痴地往前走了两步。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你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

  “月白色的长袍都被汗浸透了,你也没有把我放下……”

  “还有那年上元节,我不慎走丢,冻得瑟瑟发抖。“

  “是你找到我,把从不让人碰的白狐裘裹在我身上!亲手替我擦干净脸上的泥——”

  “你说,等我及笄了,就来娶我。”

  “当年的话,表哥都忘了吗?”

  裴俨看她的眼神,眼底深如寒潭。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而且上元节那晚替她擦脸的……明明是他的堂弟裴章。

  萧玉真恍然不觉,声音愈发娇软。

  “后来我被老妖婆选中,送进宫里去填那个火坑。”

  她红了眼眶,哽了半晌。

  “你在宫门外送我,只留了一句‘娘娘珍重’。”

  “你不敢再叫我玉真,怕坏了规矩,怕连累家族。可我知道,表哥心里是有我的!”

  说着,她双眸迷离地抬起手。

  纤细的指尖搭上宫女外袍的第一颗纽扣上,缓缓解开。

  “六年了,表哥。我活得像个鬼。”

  第二颗。

  “皇上在榻上不行,太子是个禽兽!这深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第三颗。

  青灰色的外袍滑落半边肩头,露出里面杏色的中衣。

  大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风情万种,媚态毕露。

  “表哥,求你了,帮帮我。帮帮玉真,我想要你,求你疼疼我……“

  萧玉真丢掉了往日一国之母的体面,着了魔似地朝裴俨贴过去。

  扑向眼前这个令她欲火焚身的男人。

  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抚摸心上人的脸庞,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上去,气息紊乱:

  “我们本就该是夫妻的……就当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换作寻常男人,面对顶级权贵美人的投怀送抱,早被勾起了本能,迫不及待翻云覆雨了。

  然而……

  裴俨一直平静的喉结,陡然重重滚了两下。

  不对!

  他鼻腔里除了坤宁宫特供的雪中春信的香味,还闻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甘甜!

  小腹竟因这香气微微发烫。

  “你竟在自己身上下药?!”

  裴俨脸色骤变。

  可还没等那股燥热升起来,胃里便像被人狠狠搅了一把。

  几息之后,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呕——”

  他侧身避开扑上来的萧玉真,弯腰干呕,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勉强压住翻涌的胃,一把掐住萧玉真的脖子。

  五指收紧,眼底满是厌恶。

  “大逆不道!违背人伦!你疯了!”

  萧玉真被掐得脸色发紫,却凄惨地笑了起来:

  “我是疯了!这四年每熬过一天都像蜕一层皮。“

  “每夜都要摸着你当年送我的那张纸笺,才能入眠!表哥,我想你想你好苦啊——”

  纸笺?

  裴俨眼皮一跳。

  她十二岁生辰时,死缠烂打非让自己写的那张?

  裴俨脸色气得面色赤红,松开手,直接去搜她的中衣和脱掉的外袍。

  “那东西绝不能留!搜出来,烧掉!”

  但她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萧玉真趁他靠近,抱住他的腰,拼命用胸脯往他怀里挤,哭得撕心裂肺:

  “表哥别这样……求你可怜可怜我,就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裴俨头皮炸麻,毫不犹豫掰开她的手指,一把将人推出去。

  萧玉真踉跄两步,差点跌倒。

  “萧玉真,你听清楚了。”

  裴俨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如暗夜里的刀锋。

  “回去必须把纸笺烧了!否则,你我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萧玉真瘫跌在地,心头大骇。

  对上那双毫无留恋的眼睛,捂着脸哽咽出声:

  “我烧!我回去就烧……表哥,你别不见我。“

  “看在当年……我代你受罪,喝了那杯毒茶的份上,就抱我一下……好吗?”

  裴俨身形微顿。

  当年的确是她阴差阳错,替自己挡了一劫。

  他咬紧后槽牙,忍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的抗拒,上前一步。

  极敷衍地,虚环了她一下。

  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连她的后背都没贴上。

  一息之后,果断抽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晚,裴俨陪老太君用过晚膳,早早回了内院。

  他推开内室的门,随手扯开领口的扣子,便朝姜裹儿招手。

  “过来!让我抱一下。”

  姜裹儿正乖巧地站在床边,刚备好热水,听见动静便迎了上来,低眉顺眼。

  “相爷回……”

  话说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了。

  鼻尖动了动。

  姜裹儿倏地抬起眼眸,一双杏仁眼瞪得溜圆。

  相爷今日……不是在内阁当值么?

  怎么身上沾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女人熏香?

  这才开荤多久,家里的通房都没睡完呢,就跟那些宗室子一样,去逛窑子了?

挑一本春册过来

姜裹儿低眉敛目,脸上半点不显,利落地帮裴俨脱下大氅和外袍,退了出去。

  数九寒天,井水凉得扎骨。

  她倒了厚厚一层皂角和草木灰,按住那件沾染了旁人味道的外袍,反反复复地揉搓。

  哪怕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发僵隐隐作痛,她也不曾停歇。

  直待那股陌生的甜香被皂角味彻底盖住,姜裹儿这才作罢,忙不迭去灶间烧水。

  今日并非休沐日,按裴俨的习惯,本来只需简单擦洗。

  但姜裹儿执意要伺候他泡浴。

  隔着屏风,水汽氤氲。

  她拿着吸饱了水的巾帕,贴上男人宽阔结实的背脊。

  从颈项一路擦拭到紧实的腰际,手下的力道比平时不知重了几分。

  裴俨宽阔的肩胛在温水中若隐若现。

  感受到背上略显急躁的揉擦,心里好笑。

  这么卖力的伺候他,是盼着今晚还能侍寝?

  沐浴后,裴俨穿上亵衣亵裤,靠坐在拔步床边。

  这一身正是姜裹儿亲手缝的。

  衣袖与领口处皆藏着双重隐针,缝制得极为妥帖细致。

  她却装作自己手艺寻常,半点不提。

  裴俨早看出来了,却不戳破,修长的指节搭在膝头,嗓音沉郁:“袖口针脚歪了。”

  姜裹儿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歪了?

  真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

  她心里腹诽,嘴上却依旧乖顺:“奴婢明日就拆了重做。”

  裴俨看着她这般低眉顺眼,白日里被萧玉真招惹出的恶心,总算褪了下去。

  一伸手,将人拽进怀里。

  干净,温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完全松弛下来。

  粗糙的指腹顺着她半敞的衣襟往里探。

  姜裹儿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小幅度地往后躲了一下。

  裴俨修长的手指瞬间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将那张俏脸掰了回来。

  “怎么?”他嗓音冷得能结冰,“你不愿意?”

  听着男人冷冰冰的质问,姜裹儿强行卸下防备,唇畔绽开一朵娇怯的笑。

  “相爷在外头操劳,奴婢岂敢。”

  裴俨脑海中迅速闪过她方才反复给自己擦洗的画面,力道松了些。

  想是闻见了他沾染的异香,闹起了小脾气,吃味罢了。

  嘴角轻轻扯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她的耳垂。

  “今日在宫中,有个端茶的宫女没长眼,撞到我了。”

  姜裹儿紧紧抿唇。

  什么的宫女,用得起这般稀有的香品?

  骗鬼呢。

  如今,要紧的就是裴俨的身子。

  若他真在外头同那些不干不净的女子厮混,染出点毛病来,她这肚子还指望谁?

  她可以受委屈,可以伏低做小,可以不要脸。

  但谁也不能耽误她借裴俨的势,翻身立足,报仇雪恨!

  姜裹儿反手握住男人的大拇指,仰起脸,眼波流转间尽是关切。

  “相爷身子贵重,若是在外头……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女子,到底不干净。“

  “万一伤了贵体,耽误了延绵子嗣的大业,老太君该有多伤心啊。”

  裴俨方才还算温和的面容,逐渐阴沉。

  姜裹儿察觉不妙,却也只能顶着男人要吃人的目光继续进言。

  “府里环肥燕瘦的通房多的是,相爷若是图新鲜,想换换口味,尽可吩咐秦嬷嬷去挑。”

  裴俨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原来这女人不是在吃醋。

  而是怕他在外头乱搞染了病,耽误了她借着肚子上位的大计?!

  裴俨看她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很好。

  他真是多余解释了那一句!

  “去书房。”裴俨一把推开怀中温软的身躯,指向门外。

  “书架最顶层,摞着好些个匣子,你去挑一本春册过来。”

  姜裹儿有些发懵。

  裴俨见她不知所措,像是被吓着了,嗤了一声:“还不快去?”

  “不是日夜盼着子嗣么?今晚我翻到哪一页,便照哪一页的样式来!”

  挑个最荡的,看待会羞不羞死你!

  哪知道,姜裹儿心底非但不惧,反而生出几分暗喜。

  活阎王终于肯钻研房事了?

  若他一直横冲直撞,她才是真的愁。

  姜裹儿麻溜地下了床,裹上袄裙,便趿拉着绣花鞋往书房走。

  点亮烛台,搬来矮凳,踮着脚尖把书架顶层的红木匣子,抱了两个下来。

  打开一看,入目皆是画工精湛的闺阁秘本。

  那画上的男女肢体交缠得极为刁钻,好些姿态简直见所未见。

  不行,不行!

  这些难度都太大了。

  这等折腾人的花样若是用在她身上,怕是明日天不亮就要喊人收尸了。

  姜裹儿强忍着面上翻涌的热潮,一本本地认真筛。

  足足挑了一刻钟,终于翻出了一本入门的册子。

  循序渐进,最为稳妥。

  她抱着册子回到内室。

  裴俨靠在拔步床边,脸色已经黑得快滴水了。

  姜裹儿步伐轻快地走到床前:“相爷,挑好了,您瞧瞧。”

  裴俨一把夺了过去。

  随意翻动了几页,指尖蓦然发紧。

  半晌,指尖重重叩击着其中一页的女子道:

  “就这一幅,你自己照着图摆好姿势,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

  姜裹儿看了一眼,耳根烧透了。

  虽然早就下定决心豁出去了。

  可真要在他面前依图而行,那羞意还是像热水漫上来,连脖颈都染红了。

  夜风拍打着窗棂,屋内红浪翻滚,掩住了一室春情。

  子时,裴俨唤了头一遭热水。

  天色将明时,又要了第二次。

  晨光熹微,裴俨已穿戴齐整出门早朝。

  绿萝眼下一片青黑,端着木托盘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碗熬得浓白的鸡汤,两个热气腾腾的高粱窝窝,还有几样爽口小菜。

  姜裹儿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只觉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

  绿萝连忙放下托盘,拉过引枕垫在她身后。

  “快别动了!唉,这通房,还真不谁都能干的!“

  “相爷这体力,神仙来了也得扶墙走,快趁热喝口汤补补元气!”

  姜裹儿牵了牵唇角,端起碗抿了两口。

  浓郁的鸡汤顺着喉间滑下,空虚的胃里有了暖意,舒服多了。

  “薛府那边,今日可有送新的试婚丫鬟进来?”

  绿萝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你等着,我这就去松鹤园找秦嬷嬷打听!”

  说罢,风风火火地跑了。

  大约半炷香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绿萝掀开厚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水绿色对襟袄裙的丫鬟。

  她双目清明,步伐稳重,规矩极正。

  只一眼,便知道与轻浮孟浪的秋月判若两人。

  正是薛令仪的贴身大丫鬟,绿漪。

  绿漪上前两步,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疼地喟叹:

  “姐姐真是辛苦了,早起合该饮些温热茶水润喉才是,怎么能喝这过夜的残茶?“

  绿萝顿时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端朝食了,这就去小厨房换壶热茶来!”

  她转身便走。

  待到房门阖拢,绿漪膝盖一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奴婢见过慕容姑娘。”

  姜裹儿手里的汤匙骤然话落,掉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竟还认得我?”

  绿漪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多年未见,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只是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试婚一事,我家小姐千叮万嘱,这裴府上下,她只相信您,全凭姑娘做主

冷落

姜裹儿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扶起跪在地上的绿漪。

  如此……也好。

  既然答应要帮薛令仪坐稳相府主母的位置,她就绝不会让这场试婚,再出任何岔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姜裹儿带着绿漪在内室转了一圈,事无巨细地交代。

  “相爷喜静,最厌烦下人多嘴多舌。进了内室,他不开口问,你就别出声。”

  绿漪点头。

  “床头的暗格里有脂膏,装在白玉盒里,不可私自更换,秋月就是栽在了这上头。”

  绿漪眼神更郑重了几分。

  “相爷有洁癖,内室用鹅梨帐中香或檀香。贴身伺候时,身上断不能有刺鼻的脂粉味。”

  “茶水必须刚滚开的,晾到七成热。太烫他要发火,凉了他不喝。”

  绿漪听得极认真,一一记在心底。

  末了,姜裹儿又补了一句:

  “他就寝前有个小习惯,喜欢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

  “你记得把铜灯挪到他左手边,别挡着光。”

  绿漪怔了怔,由衷道:“姑娘果真心细如尘。”

  姜裹儿没接话,垂眸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了。

  伺候裴俨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差事,既然做了,就得做到滴水不漏。

  傍晚时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细碎雪籽夹着冷风打在廊檐上,沙沙作响。

  前院传来了动静,应该是裴俨下值回府了。

  姜裹儿下意识地拿起了油纸伞,刚要迈步出去迎,余光瞥见立在身侧的绿漪。

  脚步一顿。

  立即转过身,将把油纸伞塞到绿漪手里。

  “你只管把伞撑好,别让他淋着雪便是,不要多话。”

  绿漪握紧伞柄,深吸一口气。

  “是。”

  姜裹儿看着油纸伞消失在廊角,站了两息,便转身去了净房,给裴俨准备热水。

  一盏茶后。

  裴俨挑开厚重的门帘,踏进内室。

  绿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默默替他解下沾着雪的狐皮大氅和外袍,一件件理平了挂在木架上。

  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立在旁边,手里捧着用来烘手的小炭炉。

  裴俨冷着脸看过来。

  今日他穿的是鸦青色的直裰,肩宽腰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上朝理政一整日,旁人早已疲态尽显,他却仍旧一丝不苟,周身冷冽。

  只是睥睨她的目光幽深如渊,盯得人头皮发麻。

  “今夜有绿漪伺候,你退下吧。”

  姜裹儿愣了一下。

  没忍住,抬头看了裴俨一眼。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接过绿漪递来的热帕,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

  姜裹儿赶忙把炭炉搁到桌上,利索地退了出去。

  回到耳房,她反手带上门。

  靠在门板边站了一会儿,才把怀里揣着的人偶掏出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小脸。

  “太好了,今晚不用陪那个活阎王。”

  她把人偶举到眼前,晃了晃它戴着小帽子的脑袋。

  “就咱俩睡,多好。”

  说完,给人偶正了正歪掉的软底小靴,这才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把人偶抱在胸前,鼻尖埋进它的小帽子里。

  是夜,内室的烛火一直摇曳,未曾熄灭。

  耳房和内室之间隔着两扇厚门,姜裹儿什么都听不到。

  但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会儿觉得被子太厚了,掀开半边。

  一会儿又觉得冷,把被角重新裹紧。

  最后把人偶的小手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嘴里嘟囔:

  “毕竟是薛大人千金的贴身丫鬟,知书达理,家世清白。哪像我,连来路都编的。”

  说完又觉得矫情,啐了自己一口,才勉强睡了过去。

  却怎么也没想到,绿漪……

  足足留到次日卯时才出来。

  天刚蒙蒙亮,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就在廊下碎嘴。

  说薛家的大丫鬟一来被相爷开了脸。

  薛府送来的丫鬟,就是不一样。

  姜裹儿站在茶房的红泥小炉前,听着外头的动静。

  拎起铜壶,将热水稳稳地倾注进青花茶盏中。

  指尖却忽地一滑,铜壶掉了下去,整只壶脱手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痛,好痛!

  姜裹儿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脚背一定是青了。

  她咬着牙正要去找药膏,门帘被人一把挑开。

  裴俨穿着一袭绯色仙鹤补子朝服,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

  看到地上的铜壶,皱起眉。

  “怎么毛手毛脚,连杯茶都倒不好?“

  “难怪一大早上不见人,故意跑这儿来躲懒了?”

  姜裹儿低下头不说话,脚趾在绣花鞋里蜷了几下。

  裴俨目光微滞了一瞬,随即移开。

  “把地擦干净,用过早膳,就带绿漪去松鹤园见老太君,认认内院的门路。”

  姜裹儿忍得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了句是。

  跪在青砖地上,捡起铜壶,拿起抹布一点点擦拭水渍。

  裴俨今日上朝已然迟了。

  大步往外走的时候,在门槛处顿了一下脚,侧头对绿漪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般亲昵信任,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是了,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将来也会像接受自己和绿漪一样,接受令仪。

  甚至……更加宠爱。

  姜裹儿心底不可抑制地涌出一丝酸楚,但也只是一瞬。

  收拾妥贴后,便规规矩矩带着绿漪,去松鹤园给老太君磕头。

  老太君早已得知了消息。

  看绿漪进退有度,应答得体,目光里满是赞许。

  当即,赏了两对缠丝赤金镯子,外加一匹上好的杭绸。

  姜裹儿立在一旁,低眉垂眸,手指悄悄摩挲自己指间的累丝金戒指。

  说不上羡慕。

  但多少也品出了几分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滋味——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还没等请安结束,二房、三房和四房的夫人像是约好了般,浩浩荡荡送了数十个通房过来。

  其中,当属三夫人送来的那个扬州瘦马,格外惹眼。

  水蛇腰只有巴掌宽,眼神一勾,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走。

  老太君拨弄着佛珠,吩咐姜裹儿:“你且好生安置她们。相爷身边,不能缺了伺候的人。”

  说完,不动声色地扫视姜裹儿的脸。

  见她既不慌乱,也没半分嫉恨之色,只微微颔首应下,面上露出了几分满意。

  “你是个懂事的,从今个月起,例钱翻倍。”

  姜裹儿意外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恩。

  还得是老太君,每次都给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狗男人强多了!

  出了松鹤园,她与绿漪商量后,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分派屋子。

  哪几个安置在离内室近的厢房,哪几个打发到后罩房去。

  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个生得娇艳的通房一看自己被分到了犄角旮旯,当场就不干了。

  “姜姐姐,咱们都是主子赏下来伺候相爷的。“

  “你凭什么把我们分那么偏?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姜裹儿慢慢挑起唇角。

  “刚来就想要公平?”她往前走了一步,面色冷凝。

  “那要不要我把耳房也让出来,给你们住?”

  众通房一噎。

  姜裹儿当着绿漪的面,故意拔高嗓音。

  “绿漪姑娘是未来当家主母的人,连我都得敬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惹恼了我不打紧,若是传到薛姑娘耳朵里,伤了薛家和裴府的情分——”

  她微微一笑。

  “仔细老太君扒了你们的皮!”

  一番连敲带打,将几个刺头训得哑口无言。

  不过当晚,姜裹儿还是按着规矩,把那个名叫仙仙的扬州瘦马,送进了内室。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滚——!”一声咆哮从内室里传来。

  仙仙衣衫不整地从里头跑了出来,险些一头撞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粗壮的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了屋内!

  门在她身后被一脚踹上。

  姜裹儿还没站稳,背部便重重抵在了坚硬的鸳鸯桌

相爷没碰她

姜裹儿被迫往后一折,退无可退。

  “你倒是大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房里塞!”

  裴俨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呼吸粗重,咬牙切齿。

  盯着她的眼里,满满当当都是无法掩饰的情欲。

  姜裹儿后腰疼得厉害,眼眶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昨晚让绿漪伺候得好好的,今天又嫌弃别人了?

  到底要怎样?!

  面上却诚惶诚恐,小声解释:“仙仙姑娘是三夫人特意孝敬您的,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不敢?”裴俨眼底的火更旺了,“我看你敢得很!”

  他一靠近她,体内压了一整天的火,就跟老房子着火似的,烧了上来。

  与昨晚对着绿漪时的无感,截然不同。

  俯下身,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抵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凶狠地吮了上去。

  粗暴,贪婪,野蛮,不讲半点道理!

  “相爷……不、不要……这里不行……”

  裴俨充耳不闻,大手解开她的系带,将她细碎的求饶声统统堵了回去。

  桌沿死死硌着姜裹儿的细腰,加上这两日被各种破事搓磨。

  绿漪留宿、婆子碎嘴、脚背被铜壶砸、他一大早甩的冷脸……

  委屈像倒灌的潮水一样翻滚,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扑簌簌地往下掉。

  深夜。

  折腾了大半宿,裴俨终于餍足。

  他将瘫软成一滩春水的姜裹儿捞起来,抱回拔步床。

  姜裹儿闭着眼睛装死,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裴俨半倚在床头,大掌顺着她的纤腿往下,一把捞起她的右脚。

  铜壶砸出的那片淤青,在白皙娇嫩的脚背上格外乍眼。

  裴俨脸色霎时一黑。

  “绿漪没给你涂药?我上朝之前,明明交代过她。”

  姜裹儿的反应慢了半拍。

  有这回事吗?

  她半睁开眼,语气含糊:“今日绿漪忙着安置新来的通房们,大约……是忘了吧。”

  裴俨没再吭声。

  转身从床头暗格里,拿出装着活血脂膏的白玉盒。

  挖出一大块,指腹抵在她青紫的脚背上,力道适中地揉搓开来。

  姜裹儿懵了。

  那是用来……的顶级脂膏啊!

  相爷居然拿它抹她的脚?

  裴俨见她这都能走神,从背后凑到她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咬了咬她红润的耳尖。

  “昨晚,我让绿漪背了半宿的薛家家训和族谱。“

  “后来……她就歇在外头脚踏上了,我根本没碰她。”

  姜裹儿身子一抖,眼睛瞬时瞪得又圆又大。

  觉察到姜裹儿浑身僵硬,裴俨嘴角微扬,极轻地蹭了蹭她红肿的眼角。

  “眼圈这么黑,昨晚躲被子里,偷偷哭鼻子了?”

  姜裹儿摇了摇头,眼圈却在药膏的作用和男人的低语中,不由自主地红了。

  半晌,扯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小声呢喃。

  “多谢相爷垂怜,只是……奴婢今日身子实在不爽利,刚刚又折腾了那么久,恐怕受不住再一次了……”

  她顿了顿,不怕死地补充:

  “要是相爷还没尽兴,奴婢这就披衣裳去给您唤其他通房……可好?”

  裴俨脸上的那点子柔情,瞬间凝固。

  好个屁!

  这女人真是愚不可及,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邀宠。

  她倒好,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他往外推!

  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将她连人带被死死裹进怀里,跟个铁箍一样箍住。

  “闭嘴!乏了,睡觉!”

  姜裹儿被勒得喘不过气。

  这活阎王,大半夜的又发的什么癫啊。

  男人的心思,她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次日一早。

  姜裹儿起身时,身上依然酸痛。

  但回想起昨夜,自己似乎也有爽到,不禁双耳燥热。

  去净房解手时,突然与他迎面遇上,心脏顿时不争气地漏跳几拍。

  慌忙垂首行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侍奉他穿衣戴冠时,目光忍不住掠过他冷峻如锋的眉眼,扫过他搭在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今日的相爷,仿佛格外好看。

  等裴俨走了,姜裹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

  他马上就要迎娶令仪了,你绝不能生出任何荒唐的心思!

  刚把心思按下去,绿漪便拿着药膏急忙赶来,低声给她赔罪。

  “姑娘恕罪!”

  “昨日,奴婢被房塞来的通房气昏了头,竟忘了相爷早晨的嘱托,没及时给您脚背涂药……”

  姜裹儿怔忡片刻。

  她本以为裴俨是诳她的,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没关系,昨晚我已经自己擦过了。”

  接下来的几日,相府里起了一阵妖风。

  自从那个瘦马被丢出去后,相爷再没给任何通房开脸,只碰姜裹儿和绿漪。

  周遭那些关于姜裹儿失宠的流言,不攻自破。

  但也没什么好话。

  “相爷现在呀,可是把绿漪姑娘护得紧紧的,这是给未来夫人脸面呢!”

  洒扫的婆子在院子里嘀咕。

  另一个婆子吐了口瓜子皮,撇嘴冷笑。

  “那是自然!绿漪姑娘是主母的心腹,这就叫爱重正妻!至于那姜裹儿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说?”

  “那就是个好使唤的物件儿罢了!相爷憋不住时,就拿她当个牲口发泄发泄,随叫随到,坏了也不心疼!”

  姜裹儿正端着木盆路过。

  握着木盆边缘的手微微发紧。

  相爷爱重正妻天经地义,她一个拿命与天斗的通房,怎么可能听了这种话就觉得难受?

  真是魔怔了。

  直到大定前夕。

  秦嬷嬷和赵管事带着一众下人,在院子里清点抬往薛家的聘礼。

  一口口红漆大箱敞着盖,里头金银珠翠,玉石玛瑙,晃得人眼晕。

  姜裹儿也被喊来帮忙,目光一下子被箱子里的一匹料子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匹罕见的蹙金孔雀羽妆花缎。

  阳光照下,流光溢彩,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前做侯门千金时,在娘亲的库房里见过一回。

  娘亲当时抚摸着她的头发,满眼慈爱。

  “这是娘特意留着,等你长大了,出嫁时给你做嫁妆用的!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姜裹儿一时失了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泛着金光的布料时。

  “住手!”

  一声厉喝在耳畔炸响。

  裴俨刚下值,正大步走入月洞门。

  “那是给薛大小姐备的聘礼,是你一个通房能碰的吗?"

  他毫不留情的训斥,响彻整个院子。

  “还不快滚回屋里去!”

  姜裹儿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把手缩回袖子。

  周围下人们似笑非笑的嘲讽目光,像无数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这几日发酵起来的,那点虚无缥缈的旖旎心思,嘎达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干干净

喂元宵

姜裹儿站在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方小小的天地,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方才那场训斥,此刻回想起来,脸皮仍是烫的。

  她用力搓了搓脸。

  通房而已,被主子当众呵斥两句算什么?

  比这更难堪的,从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莲花端着碗出来,见她发呆,凑过来压低声音:“裹儿,真不给相爷送一碗去?”

  姜裹儿摇头:“不了。”

  “为什么呀?冬至呢。”

  莲花不甘心。

  “你这元宵,馅儿是自己磨的芝麻核桃,皮儿是用鸡汤和的面。“

  “又软又糯,连我都吃了三碗,相爷肯定喜欢。”

  姜裹儿没接话,回到灶台边。

  看着白胖的元宵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心里愈发堵得慌。

  还是算了吧。

  今夜他身边有绿漪,自然不会冷清。

  再过些日子,令仪一进门,绿漪便是最得脸的那个。

  她这点不该有的心思,必须掐了。

  “你也少吃点,仔细夜里积食。”

  “那还剩下一碗呢。”

  姜裹儿心念一转,“你端一碗去给看守书房的阿福,就说我请他吃的。”

  莲花应了,笑眯眯地捧着碗去了。

  正要熄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福端着空碗过来,一脸感激:“姜姑娘,您这元宵可真香!我一口气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姜裹儿扯出一点笑意:“喜欢就好。”

  “那……那小的先回去书房了?”

  姜裹儿拦住他。

  “你已连着守了三晚,也太辛苦了,索性我今夜无事,替你看上半个时辰,你去歇歇。”

  阿福巴不得,连连作揖道谢,一溜烟跑了。

  姜裹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胸口擂鼓一般。

  她定了定神,提裙往书房去。

  里面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照夜灯,昏黄一团,堪堪照出四下轮廓。

  她借着这点微光,径直走到矮柜前。

  蹲下身,很快便摸到了先前留意过的那处暗格。

  锁眼幽黑,藏得极巧。

  她伸手拧了拧,纹丝不动。

  钥匙……会藏在哪里?

  她在博古架,多宝格,书案,书架间细细翻寻,却一无所获。

  不在书房,莫非藏在了床头的某个暗格里?

  那就只能下次侍寝时,寻摸机会找找了。

  正琢磨着,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

  她正思忖着,指尖忽地碰倒一本旧书。

  一张笺纸自书页间滑了出来。

  姜裹儿一怔,弯腰拾起。

  薛涛笺?

  她愣了愣,借着琉璃灯昏黄的光,看清了上头的字迹。

  清丽稚嫩,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女的娇憨。

  “庭前雪落梅初绽,心事如丝绕指柔。愿化檐前双燕子,年年此处觅君留。”

  落款处,三个娟秀的小楷。

  萧玉真。

  姜裹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玉真……那不是当今皇后么?

  她心头大骇,手一抖,笺纸险些脱手。

  慌忙稳住,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真是皇后亲笔所书的情诗。

  纸笺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一看便知留了多年。

  他竟然一直留着……还夹在古籍里?

  姜裹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忙将笺纸塞回书页,把那本古籍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姜裹儿赶紧把双手放在裙摆上,擦掉掌心里的汗。

  裴俨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了层薄雪,肩头濡湿了一片。

  “你在书房做什么?”

  姜裹儿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奴婢……奴婢替阿福顶一会儿值,顺道想寻本游记看看。”

  裴俨面露狐疑,目光在她面上慢慢巡过。

  “什么游记?”

  “是……是《游名山记》。“姜裹儿垂着眼,尽量把嗓音放稳。

  “奴婢听绿漪提过,说里头写了许多写了不少名山胜景,心里向往,便想借来瞧瞧。”

  裴俨半晌没说话。

  姜裹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今日,是不是煮了元宵?”

  姜裹儿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是。”

  “为何没有我的份?”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奴婢……奴婢手艺粗浅,怕不合相爷口味。”

  裴俨睇着她,眼风在她唇上掠过,忽然轻笑了一声。

  “去,煮一碗来。”

  “现在?”

  “现在。”

  姜裹儿望了眼窗外。

  雪下得正密,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往窗棂上扑。

  “相爷,外头雪大……”

  裴俨瞥她一眼,语气不善:“怎么,不愿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相爷今日在宫中,想必已用过御赐的元宵了,何必……”

  “我偏要吃你做的。”裴俨直接打断了她,话里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姜裹儿咬了咬下唇,转身往外走。

  “等等。”

  裴俨取过一柄油纸伞,在头顶撑开。

  一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进门外的风雪中。

  伞骨低低压着,风雪都拦在外头。

  那只大掌隔着厚冬衣扣在她腰后,掌温透过衣料一点点烫进来。

  姜裹儿连挣都不敢挣,只觉一路行来,呼吸都被他搅乱了。

  两人穿过游廊,绕过月洞门,进了小厨房。

  “相爷,奴婢自己来就好。”

  姜裹儿走到灶台前,开始挽袖和面。

  面幸好还有剩的,掺了鸡汤,揉在掌中格外柔润。

  她指尖一压一拢,雪白面团便服帖地团成一枚枚小球。

  再以拇指按开,包入炒得油润发香的芝麻核桃馅,收口时指腹轻轻一捻。

  圆滚滚一颗,便稳稳卧在掌心。

  锅中水滚开后,元宵一颗颗落进去,在汤里来回翻滚。

  芝麻香慢慢被热气逼出来,混着鸡汤的鲜气,暖融融地漾满了一屋子。

  姜裹儿盛了一碗,青花瓷盏里白玉似的几颗,递到裴俨手边。

  裴俨却没接,直勾勾地看着她。

  “亲口喂我。”

  姜裹儿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亲手”,便拿瓷勺舀起一颗,送到他唇边。

  裴俨没张口,眸色愈发沉了。

  姜裹儿有些发懵。

  “相爷。”

  裴俨俯身,语声颇有几分无奈,热气直往她耳廓里钻。

  “耳朵叫雪埋了不成?”

  “我说的是,亲口。”

  姜裹儿面上一热,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捧着瓷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裴俨也不催,只这样看着她,像是今夜她不照做,他便能一直等下去。

  外头风声掠过檐角,屋里灶火噼啪轻响。

  姜裹儿咬了咬唇,终究低下头,含了一颗元宵入口。

  刚出锅的元宵还烫着,软糯外皮一碰舌尖,便微微发黏。

  里头芝麻核桃馅流出甜香,热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颤。

  她才抬头,裴俨已抬手扣住她下颌,将人往前带了一寸。

  唇齿相接的一瞬,甜香便在两人呼吸间漫开。

  姜裹儿脑中空了一下,想退,却被他拇指稳稳按在颌下,只能含含混混将那颗元宵渡过去。

  裴俨吃了。

  却并不肯就此作罢。

  他借着那点软糯甜意,缓缓撬开她齿关,连她慌乱躲闪的舌尖也一并卷了去,尝得干干净净。

  姜裹儿手里的瓷碗轻轻一晃,勺柄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后腰抵着灶台边,退无可退。

  他身上清冽墨香混着风雪寒气,一寸寸逼过来,逼得她脸热心乱。

  裴俨稍稍离开她些许,目光仍落在她唇上,嗓音低哑。

  “还有么。”

  姜裹儿气息发乱,哪里还答得上来。

  裴俨用指腹轻轻拭过她唇角沾着的那一点糖,指尖却停在她唇边,迟迟没有收回。

  另一只手落到她腰间,慢条斯理拨开腰间垂下的绦带。

  姜裹儿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细颈泛粉,袖口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相爷,不可以……这里不行的……”

  裴俨却摊开掌心掐住了她的腰,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托上了灶台边沿。

  低头贴近她耳畔,唇瓣衔起小巧的耳珠。

  “方才不是会喂么,怎么这会儿反倒不会了。”

  就在姜裹儿羞臊得无地自容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相爷!相爷!”

  是赵管事的声音,仓促得不成样子。

  “宫里来人了,圣上急召您进宫

借机敲打

裴俨松开她,拢起衣领,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等我回来。”

  姜裹儿从灶台上滑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低头系好斗篷的带子,嗯了一声。

  等裴俨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她把剩下的凉透的元宵,倒回了锅里。

  宫里深夜急召,肯定不是小事。

  她收拾完灶台便回到耳房,抱着人偶坐在床头发呆。

  “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姜裹儿戳了戳人偶的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它塞进被窝最里头,翻身睡了。

  裴俨换了朝服,骑马赶到宫门时,雪已经下大了。

  陈公公亲自在金水桥边候着,弯腰替他打伞,一路小碎步引到乾清宫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

  皇帝歪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

  裴俨行过大礼,跪在蒲团上,等了足足一盏茶,皇帝才开口。

  “让之,朕问你一桩事,你须据实回话。”

  “臣恭听圣谕。”

  皇帝摆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陈公公都被赶到廊下。

  “淑妃前日跟朕说了几句话。”

  皇帝顿了顿,面色十分阴郁。

  “她说……她宫里的小太监,撞见太子深夜徘徊在坤宁宫外。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裴俨抬起头,面上的震惊没有半分作伪。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嗓音干涩。

  “朕也不信。可朕让人去查了东宫的起居注,那几日确实有空白。”

  裴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太子刘荃,资质平庸,行事一向循规蹈矩。

  这些年,朝中弹劾太子的折子他见过不少,无非是说太子不够聪敏、性情优柔。

  至于萧玉真——

  他脑中骤然闪过那日。

  她褪去外衫,浑身是媚药的甜腻气味,拉着他的手喊“表哥,求你疼疼我吧”。

  裴俨遍体生寒。

  “陛下可有人证、物证?”

  “没有。”皇帝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淑妃那边的小太监只远远瞧见一个背影,没敢靠近。”

  裴俨心惊肉跳。

  “既无实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淑妃与皇后不睦,此事若仅凭一面之词便追查下去,只恐伤了天家体面,更寒了太子的心。”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皇帝坐直了身子,旋即咳嗽起来,半晌才喘匀气。

  他盯着裴俨,忽然问了一句极突兀的话。

  “你和皇后,从小青梅竹马,你觉得……她是那种人吗?”

  裴俨的指节收紧,藏在袖中。

  “臣与皇后虽是表亲,幼年往来频繁,但十二岁之后便减少了来往。皇后入宫多年,臣实不敢妄言其品性。”

  “那太子呢?”

  “太子殿下资质虽不及陛下,但这些年行事谨慎,不曾结党营私,也不曾有花天酒地的流言传出。”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吧。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

  “臣领旨。”

  裴俨叩首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夜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他才发觉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萧玉真,你到底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路策马回府,裴俨径直去了书房。

  研墨铺纸,给前任首辅萧大人写了一封密信。

  措辞极其克制,却字字分量千钧。

  将今夜皇帝的疑虑原本转述,末尾另添了一句:“望伯父速遣伯母入宫探望,宽慰后心。”

  写完封好火漆,唤来枭三。

  “连夜送到萧府,务必亲手交给萧大人。”

  枭三领命,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裴俨坐在书案后头,长出了一口气。

  萧大人接到信,必定会让夫人即刻进宫,提点萧玉真。

  短日之内,她断然不敢再招惹自己了。

  接下来几日,皇帝再未提起此事,朝中也风平浪静。

  而裴俨与薛令仪的婚期,终于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薛府正式递来庚帖,大婚定在大年初三。

  消息传遍相府,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秦嬷嬷带着一群婆子翻新正院,裁新帐、换门帘、贴喜字,把院里的枯枝都修剪了一遍。

  姜裹儿被分派去整理库房里的喜帐喜被,并和所有绣娘一起,为相爷赶制婚服。

  每日在府里来回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但她察觉到,这几日裴俨的心情格外好。

  从前早上穿衣戴冠,他几乎不开口,板着脸跟块寒铁似的。

  最近却会多说一两句话,甚至有一回,她整理腰间的玉佩时手指碰到他掌心,他也没有移开。

  反而微微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才松开。

  婚期定了,相爷理应高兴。

  令仪出身名门,秀外慧中,往后这内院的大小事务,就都由主母来管了。

  姜裹儿有自知之明,不想将来让令仪为难,刻意在侍寝之外的时间与裴俨疏远。

  该添茶添茶,该布菜布菜,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多余的笑一个不给。

  裴俨似乎没察觉什么异样。

  这日傍晚,姜裹儿刚从库房回来,莲花红着眼眶堵在她耳房门口。

  “裹儿,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吧!”

  莲花攥着她的袖子,声泪俱下。

  “娘前几日过来递话,说弟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家里却拿不出聘礼……”

  “绣房那边的名额是满的,我不进去,例钱只有那么一点……”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把话给说全。

  “我想在相爷跟前露个脸。哪怕不开脸,能得句夸赞,也好去找秦嬷嬷多赊几个月的例钱!“

  “再不成,我就只能请示嬷嬷,出府回家嫁人了。”

  姜裹儿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心里。

  “你会推拿对不对?那不如明儿晚上……你替我伺候相爷沐浴,好好给他按按。”

  莲花使劲点头,眼泪险些掉出来。

  “裹儿,太谢谢你了!对了,明天我父母又要来看我,你替我去应付一下他们,行吗?”

  帮人帮到底,姜裹儿应了下来。

  次日黄昏。

  姜裹儿提着莲花提前包好的月例银子,往角门走去。

  角门外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干瘦的妇人和一个矮胖的男人,是莲花的爹娘。

  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莲花呢?她怎么不出来?”莲花的娘一开口就拉长着脸,上下打量姜裹儿。

  “莲花当值走不开,让我替她来递东西。”

  姜裹儿将月例银递了过去。

  莲花娘一把抢过荷包,掂了掂分量,不满地撇嘴。

  “就这么点儿?我闺女伺候堂堂首辅大人,一个月才给这么些银子?”

  莲花爹在旁边搓着手帮腔。

  “我们家莲花模样又好,手脚又勤快,怎么还不得脸呢?是不是你们这些人不让她出头?”

  姜裹儿心里冷笑了一声。

  闺女是过得好还是赖,一句不问。

  见面就要银子,数完了还嫌少。

  这哪里是爹娘,根本是一对吸血的蚂蟥!

  “莲花的吃穿用度都在府内,没花一文钱,她把钱都省下来给你们,你们若嫌少……”

  话没说完,那个年轻后生忽的往前迈了一大步,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跟前。

  “这位姐姐,你就是那个姜裹儿吧?我听姐姐提起过你。“

  “长得……可真俊呐。”

  说着,他的手就冲着姜裹儿的手腕伸过来,想要拽她。

  姜裹儿慌忙后退半步,脸色骤冷。

  “你是莲花的弟弟?”

  “嘿嘿,对,我叫宝柱。”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姐姐长得比那些瑶姐儿还好看!被相爷开脸了,平日是不是能得着好些赏赐?

这家人真是不要脸!

“请回吧。”

  姜裹儿的声音彻底冷下来,面上那点子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东西已经带到了,府里有规矩,闲杂人等不得在角门逗留。”

  莲花娘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掐进皮肉里。

  “哎,我们还没问完呢!莲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相爷看上?你们是姐妹,要替她说些好话啊!”

  宝柱又趁机往前凑,身上的汗味熏得姜裹儿直皱眉。

  “就是就是,姐姐这么好看,肯定很得相爷疼宠,说得上话——”

  他那只咸猪手,竟直直朝姜裹儿腰间探去!

  姜裹儿猛地一甩胳膊,往后撤了两步,拔高声调。

  “刘婆子何在?!”

  刘婆子正端着碗在墙根底下扒饭,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哆嗦,赶紧放下碗跑过来。

  “姜姑娘,出什么事了?”

  “这三人赖在角门不走,还动手动脚,送客!”

  刘婆子朝后头一招手,喊来两个粗使婆子,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莲花娘忽然变了脸,扯着嗓子嚷嚷。

  “哎哟喂!动手打人啦!未过门的媳妇竟敢对婆母动手!”

  她一把拍开婆子的手,扭头看向四周。

  “各位评评理!我家宝柱和这位姜姑娘,是莲花亲口做的媒!”

  宝柱立马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

  “可不是嘛,姜姐姐可温柔了,还说只要我对她好,她什么都听我的。往后过了门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黏糊糊地在姜裹儿身上转了一圈。

  “保证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围观的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干活的动作全停了。

  刘婆子扭头看向姜裹儿,一脸的不可置信。

  姜裹儿气极反笑,面色一寸寸沉下来,冷冷瞪视宝柱。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姐姐说了,你是相爷的通房。”

  宝柱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

  “相爷不过是拿你当个玩意儿,又没给你名分。"

  “正房夫人马上就进门了,你还指望能被抬成妾?”

  莲花爹在一旁帮腔。

  “就是!我们宝柱心实诚,保准对你好!”

  姜裹儿攥紧袖中的手指。

  这家人真是不要脸!

  没占到便宜,就编排出这么一套腌臜话往她身上泼脏水。

  “莲花从未跟我说过这种事,你们若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宝柱嘿嘿笑了两声。

  “姐姐,你要是没这个意思,干嘛特意出来见我们?“

  “那不是明摆着——相爷不疼你,你想找下家了嘛!”

  莲花娘也在旁边拍手,嗓门震天响。

  “一个通房还挑什么挑?我们宝柱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金针似的扎过来。

  姜裹儿的眉心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月洞门后头一片熟悉的衣角——

  玄色暗纹的袍角,绣着银线云纹。

  心里咯噔一下,反而瞬间冷静了。

  “你说我对你有意,证据呢?”

  “我跟你们都是头一回见,哪来的私相授受?”

  宝柱急了眼,嘴巴一张,蹦出一句让姜裹儿血液倒流的话。

  “你有两块肚兜!一件藕荷配青黛,一件月白搭葱绿,还都是鸳鸯戏水的图样!”

  “我要不是你的相好,能知道这个?!”

  姜裹儿的脸,唰地变白。

  她的肚兜……除了相爷,就只有她换洗时,被莲花看到过。

  莲花当时还笑着打趣她,说这花样别致,料子也好。

  万万没想到,这话竟然传到了莲花混账弟弟的耳朵里!

  姜裹儿咬住后槽牙,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够了!”

  “你空口无凭,若拿不出实证,便是诬陷!”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诬陷相府通房,杖责二十,若告到顺天府——”

  她冷冷一笑。

  “不只你挨板子,莲花也会被逐出裴府!往后一文钱也没有了!”

  莲花爹登时慌了神,去扯宝柱的袖子。

  宝柱的嚣张气焰瞬间瘪了,嘴唇嗫嚅着,还想嘴硬。

  “我……我……”

  姜裹儿死死盯着他,“你若有证据,现在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滚!”

  宝柱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往后退。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莲花娘还想撒泼,被莲花爹一把捂住嘴,拖出了巷子。

  围观的婆子丫鬟们见没戏看了,也纷纷散了。

  走时还不忘瞅了姜裹儿两眼,神色各异。

  刘婆子凑上来,满脸堆笑。

  “姜姑娘,您受委屈了。”

  姜裹儿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往后他们再来,不必通报,直接打走便是。”

  “是是,老奴记住了。”

  姜裹儿独自站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裴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就站在月洞门后头。

  他看见了多少,又听见了多少?

  会相信自己,还是那个宝柱?

  她越想越慌,那点子强撑的冷静眼看就要碎掉。

  姜裹儿快步往内院走去,脑中不断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请罪。

  内室没人。

  拨开珠帘,往净室方向走。

  屏风内,水汽氤氲,隐约可见浴桶轮廓。

  姜裹儿扑通一下跪下来,“相爷,奴婢有罪。”

  “奴婢不该与闲杂人等纠缠,损了相府颜面,请相爷责罚!”

  里头没有回应。

  安静得有些诡异。

  姜裹儿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不哼不哈的,到底几个意思?罚还是不罚?

  她犹豫着,起身绕到屏风内侧。

  刚看到裴俨那张冷冽的脸,眼前便是天旋地转!

  下一瞬,便整个人被拽进了温热的浴桶里。

  水花四溅,灌了满嘴满鼻。

  “咳咳——!”

  姜裹儿呛咳着,狼狈地扒住光滑的桶沿。

  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袄裙浸透。

  水波晃荡,不断拍打着她起伏的胸口。

  未及喘匀,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扣住,摁在了桶壁上。

  抬眼,对上裴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裸着上身,居高临下地睇着她。

  湿透的墨发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滚,没入腰线。

  “相……相爷……”姜裹儿声音发颤。

  裴俨凑近她耳边,滚烫的气息,落在她湿漉漉的鬓边,激得她后颈一片酥麻。

  “谁许你去见外男的,嗯

他嫌脏

姜裹儿被摁在浴桶壁上,后背硌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颤着声音认错:

  “相爷恕罪……奴婢只是去角门送个东西,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

  裴俨俯身逼近,嗓音沉得发寒,“没成想会撞上一个野男人,对你动手动脚?”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吓人。

  姜裹儿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眼底那团暗火。

  “相爷……那是莲花的弟弟,奴婢不认识他……”

  “不认识?”裴俨扯了扯嘴角,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停在她细嫩的脖颈处。

  “他怎么知道你肚兜的花样?”

  姜裹儿脸色倏地白了。

  果然,他全都听见了。

  裴俨隔着湿透的衣料,点了点她的手背。

  “这里,被他碰了?”

  “没有!”姜裹儿猛地摇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溅在他肩头。

  “奴婢躲开了,真的没——”

  话没说完,裴俨突然松开她,站直了身子。

  他湿漉漉的墨发披散着,水珠顺着精瘦的脊背线条往下滚。

  姜裹儿怔怔地跪坐在浴桶里,心悬到了嗓子眼。

  片刻,裴俨回过头,手里多了一块皂角。

  “相爷……”

  “脏了。”

  裴俨三两下扯开了她湿透的袄裙。

  里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直接就着温水搓出泡沫。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肌肤,激起姜裹儿一阵难耐的战栗。

  她咬死下唇,强忍着没吭声。

  皂角的清苦味在水汽里散开。

  “以后,不准见任何外男。”

  裴俨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

  姜裹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狼狈的倒影,闷闷地嗯了一声。

  擦洗的动作没停,裴俨的大掌甚至顺着里衣领口探了进去,指腹抚过锁骨。

  姜裹儿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躲什么?”

  姜裹儿没吭声。

  刚才在角门那股子强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他马上都要娶令仪当正妻了,跟她发什么脾气?

  裴俨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

  她扯了扯嘴角,眼眶发红,却没有眼泪。

  “相爷教训得是,奴婢不知检点,惹相爷生厌了。”

  水汽氤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眼睛亮得扎人,里头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裴俨忽然有些烦躁。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姜裹儿,你好好看着我!”

  姜裹儿依言抬眸。

  那眼神恭顺、木讷,就是个逆来顺受的通房丫头,哪还有往日的半点灵动?

  裴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长腿一迈跨出浴桶,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冷声道:“出来。”

  姜裹儿撑着木桶站起身,还没等她去拿布巾,裴俨已经一把扯下屏风上宽大的干布。

  兜头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连人带布直接打横抱起!

  姜裹儿吓了一跳,本能地缩进他怀里。

  裴俨大步流星穿过珠帘,一路将她抱到了拔步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过来。”

  姜裹儿没动。

  裴俨眼神一厉,伸手一拽,连人带布巾全揽进了怀里。

  “躲?方才在浴桶里躲,现在还躲!姜裹儿,你是不是真觉得那个宝柱比我好?”

  “相爷!奴婢绝无此意——”

  “姜裹儿,你真是好样的。一个通房,还摆起脸色给我看了?”

  裴俨捏住她的耳垂,语气里透着危险。

  “故意躲着我,是想跟他远走高飞离开相府?”

  这话太诛心了。

  姜裹儿眼眶瞬间涩得厉害。

  “相爷马上要大婚了。”她别开脸,声音木然。

  “薛大小姐是未来的主母。奴婢身份卑贱,不想碍了主母的眼。”

  裴俨呼吸一顿。

  合着这两天疏远他,是因为这个?

  “令仪回信了。”他放柔了声线,大掌在她背上顺毛似的拍了几下。

  “她是个心胸宽广的,愿意抬你为妾。”

  姜裹儿咬住下唇。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并不怪谁,说她……其实心里只是有一点点舍不得?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姜裹儿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裴俨以为她高兴傻了,嘴角微微上扬。

  正想再说点什么,肩膀忽然一热。

  “怎么了?”

  他低头想去看她的脸,却被她死死揪住了衣襟。

  “相爷……别看……”姜裹儿声音哑得不成调,哭得声嘶力竭,“奴婢害怕……”

  杀伐果断的首辅大人彻底乱了阵脚。

  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他,面对这洪水般的眼泪,竟然罕见地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搂紧她,大掌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好了好了,不怪你,快别哭了。”

  姜裹儿鼻尖通红,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可怜兮兮,楚楚可怜,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他。

  父兄被诬陷,满门抄斩,失去所有亲人后,她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一时汹涌,像瀑布倾斜而下。

  “好了,”半晌,裴俨开口,声音有些干,“不哭了。”

  姜裹儿摇头,哭得更凶。

  “我方才……是凶了些。”裴俨无奈放软了语气,“这件事不怪你。”

  姜裹儿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断断续续。

  她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改为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生怕被丢开。

  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裴俨心底那座常年不化的冰山,不知不觉塌陷了一角。

  “再哭,明天没法见人了。”

  他一点点抹掉她的眼泪,连叹了几口气,扯过被子把她盖好,自己也躺了进去。

  姜裹儿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

  “睡吧。”

  姜裹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总算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裴俨冷厉的眼眸再次睁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温柔?

  眼底一片晦暗。

  片刻,他轻轻抽出手臂,下床披衣,走到窗边支开缝隙。

  “枭三。”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雪地里,单膝跪地。

  “把那一家子处理了。”裴俨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做干净些,我不希望再在京城看见他们。”

  枭三领命,瞬间消失在风雪

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翌日天光大亮,姜裹儿睁开眼,身边空荡荡,只余一丝温热。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昨晚那副嚎啕大哭的德行,一幕往回倒——

  鼻涕眼泪糊了相爷一肩膀,还死揪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姜裹儿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烫得要着火。

  丢死人了!

  目光扫到床脚一团揉皱的男人亵裤,她噌地坐起来,手忙脚乱把那东西团成一团,塞进脏衣堆最底下。

  外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

  “轻着点!那对彩绘雁是送去薛家下定的,磕了一角要你们的命!”赵管事扯着嗓子吼。

  姜裹儿掀开帐子往窗外瞧。

  院里乌泱泱全是人,红绸大箱排成长龙,浩荡荡往外抬。

  “莲花,莲花!”

  莲花闻声从门外进来,见她神色慌张,忙道:

  “裹儿,怎么了?”

  “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

  裹儿顾不得浑身酸痛,极其迅速地掀被下床。

  今日大定!

  她居然在床上躲懒,这要让秦嬷嬷知道,不得剥掉她一层皮!

  心里酸不酸,涩不涩的,不上不下的难受。

  莲花端着铜盆进来,忙拦住她。

  “你急什么?相爷上朝时说了,谁也不准吵醒你。“

  “至于押送聘礼嘛,有赵管事和秦嬷嬷,还有绿漪绿萝都一起去了。放心,不会清点掉东西的。”

  说完,就笑嘻嘻地往姜裹儿没系紧的领口里看。

  “昨儿内室的床晃了半宿,我全听见了,裹儿真是辛苦了!”

  姜裹儿接过帕子擦脸,心里颇不是滋味。

  相爷不愿意让她碰聘礼,显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不过……昨晚……相爷哪有……

  他只是搂着她睡了一整晚,什么也没干。

  但这种事她没必要解释。

  “我昨儿让你去给相爷推拿,你怎么回事?”

  莲花脸一垮,蹲下来扒拉姜裹儿裙角:

  “别提了!我一根手指还没碰到相爷,他一个眼神扫过来,我腿就软了,灰溜溜地出去了……”

  她抱住姜裹儿的腿,眼巴巴仰着脸。

  “裹儿,求你教教我!我不求什么名分,哪怕只让相爷沾一次身子,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姜裹儿低头看着她,想起她一家人的嘴脸,心里一阵腻味。

  “我没什么可教的。”她把腿抽出来。

  “莲花,听我一句劝,少跟你爹娘还有那个弟弟来往。手里银钱攥紧了,哪怕一辈子留在裴府干活,也比出去强。”

  莲花愣住了。

  少跟家里来往?那怎么行!宝柱还没娶上媳妇呢!

  可转念一想,姜裹儿这是不是在怪自己把家里人招来碍了她的眼?

  只要自己听话,姜裹儿就愿意帮她爬床?

  “你说得对!你以后全听你的!”

  她欢天喜的端盆出去了。

  姜裹儿没注意她的神情,此时她心里惦记的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今日大定,没人盯着内室。

  她快步回到拔步床上。

  这个月她一直给裴俨铺床叠被,对床头的雕花板早已熟悉。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哪块纹路不对。

  右侧第三朵蝙蝠纹,比旁边的微凸出一线,像是嵌上去的活扣。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指腹抵住那朵云纹,往里用力一按。

  “吧嗒。”

  木板弹开,露出巴掌大的暗格。

  里头除了一块长条形的玉之外,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黄铜钥匙!

  姜裹儿指尖都在抖。

  书房暗格的钥匙……果然在这儿。

  白天书房一直有人看顾,她不便去。

  那她把钥匙藏哪儿好呢?

  目光一转,落在枕边的人偶身上。

  姜裹儿翻出针线篓,找了一块月白碎布。

  她把人偶翻过来,扒开小衣裳,在它光溜溜的肚皮上比划尺寸。

  “做个暗袋,贴在内袍里层,不能鼓包。”

  她嘀咕着,指腹在人偶腰腹间来回摩挲丈量。

  量好了,裁布、穿针,细密密缝了个袖珍长袋。

  针尖穿过布层,免不了在人偶肚皮上扎一扎,戳一戳。

  缝好后,她用手指勾着袋口往外扯了扯,试牢不牢靠。

  最后,把黄铜钥匙塞进去,红绳收口,打了个死结。

  “得了。”姜裹儿满意地拍人偶脑门,“乖宝贝,好好替我藏着。要拿的时候——”

  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人偶敞开的领口往里探,摸到腰间布袋,指尖在系带上勾挑拉扯几下。

  “嗯,方便得很。”

  姜裹儿捧起人偶,在它额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笑着把它塞回被窝。

  皇城,内阁值房。

  裴俨手执朱笔,正批一份两浙盐务的折子。

  忽地,小腹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酥麻。

  像有只手,在粗鲁地扒他的衣服,顺着腰线来回摩挲。

  裴俨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拖出一道红痕。

  他攥紧笔杆,强压下那股燥意。

  可那感觉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腰腹上传来细密的刺痛,像针尖在一下扎着,不疼,却麻痒到头皮发炸。

  紧接着,一只手顺着领口探了进来,两根手指直奔腰间系带,勾一下,挑一下,拉扯不停。

  就像是在解他的衣带。

  裴俨后背绷成铁板,额角青筋猛跳。

  这个姜裹儿,昨晚她哭得那么惨,他好心好意忍了一宿。

  结果呢?

  他前脚刚到内阁,她后脚就抱着人偶上下其手。

  摸肚子、解衣带,花样百出。

  这女人是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

  一晚上没碰,就馋成这样?

  腹下那团邪火烧得他牙关紧咬,睚眦欲裂。

  “让之,这份运河清淤的折子,你过目——”

  对面张阁老站起身,拿着文书慢悠悠往这边走。

  裴俨身子一僵,扯了扯袍子,声音沙哑:“放那儿就行。”

  张阁老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让之,你脸怎么这么红?一大早的饮酒了?”

  “没有,就是近日上了火。”

  话音刚落,那感觉突然消失了。

  裴俨刚松半口气——

  额头上凭空落下一个湿润的、响亮的亲吻。

  “啵。”

  带着满足,带着欢喜。

  裴俨盯着面前的折子,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

  姜裹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难道希望自己大白天就回去满足她

三爷,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啊!

此时,裴府绣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姜裹儿拈起那只本该完美无瑕的云锦高底靴,靴面上一个毛茸茸的小洞,丝线翻卷着朝外炸开。

  “什么时候的事?昨儿查验还好好的!”

  她嗓音发沉,目光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绣娘。

  这可是相爷大婚时要穿的靴子,还有三两日就要完工,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许是……是昨夜进了耗子。”一个绣娘小声嘟囔。

  “耗子?”姜裹儿气得发笑。

  “绣房平日里茶水点心都不许放,哪来的耗子?!”

  她当机立断。

  “把所有柜子都打开!布料、成衣、丝线,一样一样给我查!“

  “我倒要看看,是耗子胆子大,还是有人的手脚不干净!”

  绣娘们不敢耽搁,霎时间,搬箱倒柜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莲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脸上血色尽失,上气不接下气。

  “裹儿!不……不好了!出事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靴子搁下:“慌什么,有事慢慢说。”

  “是三爷!三爷带着人去了书房,非说相爷落了要紧的文书,要阿福开门!“

  “阿福不肯,三爷……三爷就让人把他捆起来了!”

  三爷?裴章?

  姜裹儿眉心一跳。

  但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通房丫头,管不着主子爷们之间的事。

  更何况,眼下这只被啃坏的靴子就够她头疼了。

  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泛黄的薛涛笺。

  上头写着“萧玉真”三个明晃晃的字。

  姜裹儿脸色一凛,哪还顾得上什么靴子。

  一把推开面前的绣篮,拔腿就往外冲。

  “你们继续查,查不出个所以然,就都去秦嬷嬷跟前领罚!”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绣房。

  寒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姜裹儿一边提着裙摆飞奔,一边脑子飞速转动。

  三爷裴章是通政使司的左参议,负责接收审核章疏,确实有资格接触相爷的文书。

  可相爷一向谨慎小心,未免被人钻空子,离府之后,从未让旁人折返回来取过东西。

  若真落了什么机密要件,直接派身边的亲信暗卫回来,才是最快、最稳妥的!

  怎么会劳动三爷,这个时辰来取?

  除非……他根本不是来取东西的!

  姜裹儿心沉到了底,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等她赶到书房院外,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院门大开着,阿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死死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屈地叫骂:

  “你们不能进去!没有相爷的腰牌,谁也不能进!”

  而书房里,裴章正一格一格地抽书、翻匣、掀盒子。

  那架势,哪里是在找一份文书?

  姜裹儿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件事——

  三夫人柳氏送来的扬州瘦马仙仙,自从上次被相爷赶出门,至今没被开脸。

  裴章在通政使司待了五年,一直是个左参议,迟迟不得提拔。

  裴章的儿子虽说才三岁,却已经能背五十首唐诗,京城里人人夸是神童。

  若是裴俨在大婚前夕爆出什么丑闻……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余光扫了一眼月洞门后头,莲花缩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顿时挑起眉,冲松鹤园方向使了个眼色。

  莲花先是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姜裹儿抬手捋了捋鬓角,低下眉眼,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迈步走进书房。

  “三爷安。”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您这是在寻什么?可是相爷落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若是文书,平日相爷都搁在几案上的紫檀木匣里,奴婢帮您拿出来可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书案的方向挪了两步,想把裴章的注意力往那头引。

  裴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神闪了闪。

  回头发现只是一个奴婢,当即板起脸呵斥道:“主子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插嘴?滚出去!”

  姜裹儿心里愈发笃定,他有问题!

  她不能出去。

  她要是现在出去了,裴章把书房翻个底朝天,万一……

  他真翻到了那本夹着皇后情诗的古籍……

  那后果,她不敢想!

  就算裴章不声张,但也极可能以此要挟裴俨。

  天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如今,她跟裴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可她一个通房,拿什么去阻止这位堂堂国公府的三爷?

  眼看裴章已经走向那排放着古籍的书架,从左往后翻过去,就快要碰到那本书!

  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裹儿心一横,牙一咬。

  “刺啦——”

  两只手攥住自己的领口,找到线头最薄弱处,狠狠往两边一扯。

  薄袄应声裂开,直接裂到了胸口,露出里头肚兜的一角。

  没等裴章反应过来,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三爷!三爷您不要这样!”

  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喊懵了。

  裴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裹儿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豆大的眼泪说来就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下,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三爷!奴婢……奴婢是相爷的通房啊——!您怎么能……呜呜呜——”

  “奴婢虽然出身卑微,可生是相爷的人,死是相爷的鬼!您不能……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啊!”

  她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姜裹儿心里猛地一抽。

  糟了,人偶!

  人偶上还挂着书房暗格的钥匙!

  余光飞快扫了一圈,趁着裴章还在发愣的功夫,脚尖一勾——

  把人偶踢进了旁边书架底下。

  门外被压在地上的阿福一听这动静,瞬间红了眼。

  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吼声震天:“三爷!你放开姜裹儿!!你……你个……”

  而月洞门后头的莲花,听到那声凄厉的呼救,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想起刚才姜裹儿朝她使的颜色,拔腿就往松鹤园的方向跑。

  “来人啊——!救命啊——!三爷要强占相爷的通房姜裹儿了——!”

  “出人命啦——!”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相府午后的宁静。

  书房内,裴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衣衫不整、哭得肝肠寸断的姜裹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贱人!你敢诬陷我!”

  姜裹儿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大声了:“三爷……三爷……奴婢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裴章怒火冲顶,一个箭步上前,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

  姜裹儿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三爷……三爷……求求您绕了奴婢吧……”

  “还敢嚎?!”裴章怒吼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拍在另半边脸上,打得她脖子一歪,嘴角都磕在了牙齿上,一股铁锈味弥漫。

  姜裹儿没躲。

  她要的就是这些巴掌。

  趁着裴章第三巴掌还没落下来,姜裹儿借着被打的力道,额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旁边的酸枝木椅子腿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额角淌下来。

  流过眉梢,流过眼角,跟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疼,太疼了。

  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着牙,硬是撑着没晕过去。

  趁着裴章被这一头血吓得愣住的功夫,胡乱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发髻彻底散了,乌压压的碎发贴在血迹和泪痕上,又一把扯开了腰间的绦带。

  做戏,就要做全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头一个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差点没站稳。

  只见平日里干净整洁的书房乱成一团,而相爷心尖尖上的姜姑娘,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

  腰间绦带散开,裙子半褪。

  她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像只被凌辱之后的雀儿。

  再看旁边的裴章,一张脸青紫交加,右手还高高扬着,指甲上赫然沾着几点胭脂。

  “我的老天爷!”

  秦嬷嬷急得直跺脚,“三爷!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呐

相爷,奴婢没有对不起您

急促的拐杖声从廊下传来,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急切地走进书房。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姜裹儿——

  衣衫半敞,满脸血泪,额头上豁了道口子,血珠子还在往外冒,顺着眉骨淌。

  整个人蜷在书架脚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太君的拐杖咣地砸在青砖上,震得满院子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裴章!”

  裴章浑身一震,手臂僵在半空,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祖母,您听我解释……”

  “解释?”老太君气得胸口直起伏,拐杖又砸了一下。

  “你给我解释!大白天的,你在你大哥的书房里对他的通房丫头做什么?!”

  “我没有碰她!是这个贱婢自己撕的衣裳!她诬陷我!”

  老太君没理他,径直走到姜裹儿身边,弯腰去看她的脸。

  两道巴掌印,左右各一个,脸颊肿得老高。

  鬓发散乱,腰间绦带拖在地上。

  老太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好啊,好啊。你堂哥还没成亲呢,你就上赶着来糟践他的通房。“

  “是嫌自己院子里的女人不够多?还是嫌我老婆子活得太长,碍你的眼了?”

  “祖母!”裴章急了,脸都涨紫了,“我是来取文书的!她自己跑进来——”

  “取文书?”老太君冷声打断他。

  “让之的书房,你凭什么进?他的腰牌在你身上?还是他亲口跟你说了?”

  裴章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半个字。

  秦嬷嬷已经蹲在姜裹儿身边,拿帕子捂她额头的伤口。

  姜裹儿抓着秦嬷嬷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炸开了一嗓子。

  “我的老天爷!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三夫人柳氏领着两个丫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姜裹儿。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从姜裹儿身上裂开的薄袄,扫到裴章指甲上的红痕。

  脸色变了又变。

  “裴章!”柳氏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裴章的袖子,“你又祸害谁了!”

  裴章铁青着脸甩开她:“你闹什么?!我没碰她!”

  柳氏没管他,转头直奔姜裹儿,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

  “你个狐媚子!得了相爷恩宠还不够,还想勾搭三爷,究竟安的什么心?”

  “够了!”

  老太君拐杖重重一顿,拦在姜裹儿身前。

  “柳氏,你冷静些。”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咬着牙收了回去。

  但人没退,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太君!您得替我做主啊!”

  她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得声泪俱下。

  “我嫁进裴家八年了!八年!我替他纳了六房妾!通房丫鬟还有五个!“

  “他院子里光伺候他的女人,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容她们、让她们、忍她们,日子且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好了,六房妾不够,通房也不够,连他大哥的人都敢动了!”

  她往地上一趴,额头磕得咚咚响。

  “老太君,您要是不管,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府。

  二夫人钱氏带着丫鬟,站在月洞门后头探头探脑。

  四夫人周氏抱着孩子,在回廊上远远张望。

  几个管事嬷嬷拦着下人们,不让靠近。

  可架不住柳氏嗓门大,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裴章的脸黑得要滴出墨来。

  他是真冤。

  皇上交代他暗中查探裴俨书房,看看是否藏有与皇后来往的信件。

  眼下被这个通房丫头一搅和,全完了!

  还平白扣了一顶“强占大哥通房”的帽子。

  皇上知道后,会怎么看他?

  柳氏还在地上哭天抢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裴章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啪!”

  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把她的哭声生生打断了。

  “闭嘴!”

  柳氏捂着脸,不可置信。

  裴章顾不上她,大步朝老太君走近两步。

  “祖母,您仔细看清楚了!她衣衫不整,我从袍子到腰带,哪一处是乱的?”

  “真要对她动手动脚,我能衣冠齐整地站在这儿?”

  他指向姜裹儿的领口。

  “您看这道口子,从上往下扯的,丝线朝外翻的,明显是从里往外用力撕开的。“

  “若是我扯的,纹路该朝里卷才对!”

  老太君眉头微皱。

  裴章紧追不放。

  “分明是她自己撕的衣裳,自己撞的额头!”

  “我是俨哥儿的亲堂哥,同宗同族。她一个外头买来的通房,栽赃我强占她,哪是护自己的清白?她是在挑拨我们裴家兄弟的骨肉情分!”

  这几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减。

  连柳氏都忘了哭,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裹儿身上。

  “啧啧,这可不好说……”

  “她要真是清白的,干嘛不跑出来叫人?”

  “巫姜族的女人,只怕一个那人满足不了吧?”

  姜裹儿趴在地上,浑身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裴章到底是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几句话就把局面翻了过来。

  “祖母,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早早赶出去才是正理!”

  他趁热打铁,想把姜裹儿钉死在耻辱柱上。

  老太君杵着拐杖,半晌没吭声。

  但始终没从姜裹儿身前挪开半步。

  姜裹儿摸了摸嘴里被打松的一颗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不能让他继续说了。

  一旦大家都开始琢磨细节,信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她的余光掠过院子角落。

  一口青石井仓在墙根底下,井沿上长着半圈青苔,井口没有盖子。

  姜裹儿浑身发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三爷说得对。”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就带起哭腔。

  “奴婢出身低贱,浑身上下没一处值钱的。“

  “三爷是裴府的主子,怎么会瞧得上奴婢呢?”

  裴章松了一口气:“你自己也知——”

  “可奴婢身上这些伤。”姜裹儿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肿得变形的两颊。

  又指了指额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三爷,奴婢的脸是自己扇的?这道口子,也是自己撞的?”

  裴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姜裹儿的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们混着血往下淌。

  “三爷,您的手劲大,奴婢的牙齿都被打松了。”

  她动了动舌尖,一丝血水便从嘴角沁出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左右各一道清晰的、五根指头的掌印。

  红的发紫,紫的发青。

  几个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嚼舌头。

  裴章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姜裹儿转向老太君,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又重又响。

  “老太君,奴婢说不过三爷,也不敢跟三爷争辩。“

  “奴婢就是个通房,命贱,死不足惜。”

  她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眼睛却亮得吓人。

  “可奴婢生是相爷的人,死也是相爷的人。”

  “今日之事,奴婢无凭无据,百口莫辩。奴婢唯有一死——也要证自己这份清白!”

  话落,她猛地站起来,拔腿就朝那口青石井冲了过去。

  “姜裹儿!”秦嬷嬷尖叫一声,扑都来不及扑。

  老太君的拐杖摔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快……快拦住她——!”

  俨儿的命定之女要是死了,他的子嗣可怎么办?!

  裴章愣在原地。

  柳氏尖叫着捂住了嘴。

  姜裹儿散乱的头发在风里飞,额头上的血还在流,裂开的薄袄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三步,两步,一步。

  她的手撑上了冰凉的石头,半个身子往前一探——

  井底幽深漆黑,一股子阴寒的水气直往脸上扑。

  就在她双脚离地的那一瞬——

  “枭三!”

  一道凌厉而熟悉的低喝,从院门方向劈了过

杀心

劲风兜头罩下。

  一条铁臂横过来,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井沿上拽了回来。

  姜裹儿双脚离地,天旋地转间,余光扫到院门口那道身影。

  裴俨穿着猩红的朝服,乌纱帽都没来得及摘,大步流星往这边走。

  蟒袍下摆在寒风中翻飞,腰间玉带的金属扣碰得叮当乱响。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冰面之下,杀气腾腾。

  枭三将姜裹儿放到地上,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她倒进裴俨的怀抱,颤着手,虚弱地攥住他胸前那块绣着仙鹤的补子。

  额头上的血蹭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相爷……”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勾起。

  宛若弥留之际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露出一个痴痴的、满足的笑。

  “相爷,奴婢没有……对不起您。”

  话音落下,眼皮一沉,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院子里响起风打过枯枝的声响。

  裴俨抱着怀里浑身是血、衣衫不整的姜裹儿,薄唇深抿。

  幽黑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被吓傻的柳氏,到脸色铁青的裴章,再到杵着拐杖、满脸焦急的老太君。

  最后落回姜裹儿那张肿得不成样的小脸上。

  “传府医。”

  说完,他弯腰将姜裹儿打横抱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洁癖严重的相爷,居然抱起了这个满身血污的通房丫头!

  “俨儿!”老太君眉头微凝,“她不过是个通房,你让小厮……”

  话没说完,她对上了裴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嘴角却极轻地往上一提。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最是清楚,这一刻裴俨动了真火、起了杀心!

  剩下的话,她生生咽了回去。

  “俨哥儿!俨哥儿!你听我解释啊!”

  裴章追了上来,急得满头大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自己……”

  裴俨头都没偏一下。

  “三弟,带着三弟妹,回你们院里去。”

  “我真的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呀!”

  裴俨陡然停住,侧过脸来。

  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一个通房而已,就算三哥宠幸了,那也是她的福气。”

  裴章的心跳个不停。

  “是非曲直,我自会查明。”裴俨补了一句,“绝不会冤枉任何人。”

  话听着寻常。

  可裴章的血,霎时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求救似的望向老太君。

  老太君拿拐杖点着地,瞪他,满脸恨铁不成钢: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嫌不够丢人?滚回去!”

  裴章身子一晃,在大家探究的的目光下,拽着柳氏,灰溜溜地跑了。

  裴俨将姜裹儿放到自己的拔步床上。

  很快,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隔着轻纱帐搭脉,半晌收了手。

  “回相爷,这位姑娘额上的伤口虽深,但万幸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脸上的伤看着吓人,也是皮外伤。涂上消肿化瘀的药膏,好好将养几日便好。”

  裴俨眉心的川字纹却没有松开。

  府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只是……只是这位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重,积郁于心。”

  “若这心病不去,长此以往,怕是……寿命不长啊。”

  裴俨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发疼。

  定是裴章今日的禽兽行径,给裹儿造成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当着老太君的面,声音冷厉。

  “祖母,三弟身为通政司左参议,拿着朝廷俸禄,却在府中却在府中行此禽兽之事。如此德行,已不堪为官。”

  “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不动他。”

  这是要断了裴章的青云路呀!

  老太君心里一沉,劝道:“俨儿,阿章这次确实混账!我定会好好训教他,严加管束!”

  “莫要因一个下人,伤了自家兄弟的情分。”

  裴俨垂眸,淡淡道:“祖母,我累了。”

  他亲自将老太君送到门口,看着秦嬷嬷扶着她走远,挥退了所有人。

  绿漪和莲花随府医去拿药、煎药。

  屋里只剩下他和姜裹儿。

  裴俨走到床边,想替她把脏衣服换下来。

  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襟,她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姜裹儿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裴俨放大的脸。

  像受了惊的兔子,双手死死抱住裴俨的一条胳膊,不顾一切地往他怀里钻。

  “相爷……三爷走了吗?走了吗?”

  她语无伦次地哭,浑身抖得厉害。

  裴俨心口像被人凿开一个口子,又洒下一把盐。

  裴章那个狗东西,最好今晚就染上花柳,下半辈子都不举!

  “裹儿,不怕。”他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下禁足令,让他再也不能踏进这院子半步,可好?”

  可她像是完全听不见,呜咽抽搐,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

  裴俨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像贴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地哄:“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哭声渐歇,抽噎着睡了过去。

  裴俨试着想把胳膊抽出来,她却攥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叫来阿福。

  “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给本相说清楚!”

  阿福跪在地上,把裴章如何带人闯进书房,如何捆他……

  如何翻箱倒柜,以及姜裹儿冲进来,如何出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裴俨敏锐地觉出一丝不对。

  “你亲眼看见三爷对她动手了?”

  阿福一愣,摇了摇头。

  “奴婢被按在地上,没看见。“

  “可……那动静,掌掴的声音我听得真切,她哭成那样,除了被强迫,还能是什么?”

  裴俨看着阿福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快。

  “你倒护她……你喜欢她?”

  阿福脸刷地红了,磕头如捣蒜。

  “相爷明鉴!奴才对姜姑娘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只是从前家里曾有个妹妹,跟姜姑娘差不多的年纪,前两年得急病没了……“

  “姜姑娘平日里勤快,得宠后从不欺负我们,奴才……就是她当成自家妹子看。”

  裴俨心里的那点膈应,瞬间就散了。

  让阿福退下,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里果然一片狼藉,书册、卷轴、匣子扔了一地。

  如裹儿所言,裴章确实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裴俨皱着眉,将倒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当拿起第三行架上一本歪倒的古籍时,一张泛黄的薛涛笺从书页间飘了出来。

  他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萧玉真”。

  那纸笺上,是一首情诗。

  这书是当年还是少女的皇后送他的,可他收到后就一直搁在书架上,从未翻开过。

  谁曾想,里面竟夹了这么要命的东西!

  这要是被裴章看到,再辗转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裴俨额角渗出冷汗,既后怕,又庆幸。

  赶紧将这张薛涛笺付之一炬,看着它化为灰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内室,他看着床上姜裹儿可怜又无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可事情未免太巧了。

  难道……她真是故意

步步惊心的婚礼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立马被裴俨按了下去。

  不可能。

  她一个巫姜族女子,大字不识,怎么可能知道这本书里藏着皇后的情诗?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姜裹儿。

  裴俨心底像扎进了一根细刺,想拔,又不敢拔。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凑到她耳边。

  “裹儿,你……识字吗?”

  没有回应。

  他目光沉沉,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真的叫姜裹儿吗?”

  姜裹儿睡得死沉。

  裴俨在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呼吸绵长平稳,连翻身都没有,更别提说梦话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路过拔步床的蝙蝠纹暗格时,他脚步一顿。

  书房暗格的黄铜钥匙他一共配了两把,一把随身带,另一把就放在这床头暗格里,以防万一。

  今日裴章闯进书房翻箱倒柜,内室这边他也得确认一下。

  指尖探入暗格,仔仔细细摸了一圈。

  裴俨脸色瞬间阴冷。

  钥匙不见了。

  今日裴章闯书房,在里头翻了那么久,找的绝不可能是文书。

  他故意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往书房引,实则暗地里派人搜索他的内室。

  好一个声东击西!

  裴俨的拳头悄然攥紧。

  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走出内室。

  “枭三。”

  暗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下,单膝跪地。

  “盯着裴章,他接下来见什么人、写什么信、出几趟门,一字不漏地报上来。”

  “属下领命。”

  枭三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傍晚,枭三回禀。

  “三爷今早遣贴身小厮出府买药,可那小厮出了药铺后并未回府,而是拐进了永宁坊一间茶肆,将一封密信交给了乾清宫的内侍黄德顺。”

  裴俨眼神变了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黄德顺是大内总管王智的徒弟,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裴章竟然跟他秘密来往,那他搜查自己的屋子……

  只能是因为一个原因。

  皇帝是什么时候控制住裴章的?

  升任他做通政司左参议……之后么?

  可笑自己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竟被亲堂弟监视!

  “接下来怎么办?”枭三问。

  裴俨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浑身缠绕着黑沉沉的戾气。

  “不能打草惊蛇。”

  “既然皇帝对我起了疑心,拔掉裴章只会让他换上更难辨认的人,留着,反而可控。”

  过了会儿,讥诮地勾起唇角。

  “书房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全部转移。“

  “那把钥匙就让他留着,我倒要看看,倒时他打开一个空匣子,会是什么表情!”

  枭三退下。

  裴俨黑着脸走回内室时,姜裹儿已经醒了,正让绿漪帮她换药。

  额上裹着细白棉布,脸颊的肿消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杂的淤痕。

  见他进来,姜裹儿赶忙下床行礼。

  裴俨抬手制止她,没多说什么,抬头看向几案。

  案上摆着一只红漆描金匣子,里头是给薛令仪备的年节礼。

  一套赤金累丝头面、一匹松花色织金妆花缎、一本用金丝编成的女儿经。

  裴俨回头看姜裹儿,忽然随口问了句话。

  “裹儿,你若嫁人,除了嫁妆丰厚,你最盼着什么?”

  姜裹儿正卷着换下来的旧药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嫁人。

  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

  远到她几乎忘了,她也曾被母亲牵着手,站在绣楼上看满城花灯。

  兴致勃勃地说,将来定要嫁个一辈子爱她入骨的如意郎君。

  她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如果是奴婢……定希望夫君能亲手书写婚书。”

  “嗯?”

  “聘礼再多,都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几行字,是他亲笔写的承诺。”

  裴俨沉默了一瞬。

  “过来,帮我研墨。”

  姜裹儿依言走到砚台前,挽起袖口,手腕旋转,将墨锭匀匀地推开。

  松烟墨的清苦气息弥散开来。

  裴俨落笔极快。

  一笔一画的行楷,端正又舒展。

  婚书写了满满一页,末尾落款:

  “裴俨谨以此书为凭,愿与薛氏令仪,结为夫妇,白首不离。”

  姜裹儿把墨锭搁下,看着那行字,弯了弯眉眼。

  “相爷写得真好,令仪小姐见了一定欢喜。”

  “相爷若无旁的吩咐,奴婢先退了,绣房那边还有活没收尾。”

  她分明在笑,但那笑却不及眼底。

  转身走出书房,脚步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

  没事的。

  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令仪进了门,她才有了靠山,才能走下一步棋。

  她摸了摸怀里的人偶,稳步往绣房走。

  日子过得飞快。

  除夕过了,正月初一拜过年,初二一早,相府上下便忙得人仰马翻。

  初三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裴府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红灯笼,连门槛上都贴了大红喜字。

  姜裹儿被安排留在内室,看管合卺酒、龙凤烛、秤杆、如意结等物件。

  这是最不起眼,但最不能出错的活。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过了一遍。

  两只喜碗无裂纹,合卺酒封口完好,龙凤烛的烛芯拨正,秤杆上的红绳系得牢牢的。

  辰时刚过,前院鞭炮响了第一轮,迎亲队伍要出发了。

  莲花突然钻进来,鬼头鬼脑地凑到她耳边。

  “裹儿,我觉得有件事很不对劲。”

  “怎么了?”

  “翠屏不见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声。

  翠屏,自从被相爷贬去倒夜香,这段日子挺老实的,怎么会突然不见。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还在,今早点卯就没来。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瞧见她。”

  姜裹儿捏了捏手指。

  偏生薛家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皇后一大早遣了司礼监太监去送添妆。

  五匹宫缎、两对玉如意,三支金钗。

  萧玉真贵为皇后,给首辅的新妇添妆,是新妇莫大的殊荣。

  可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规矩在上,薛家得正儿八经地接旨谢恩,一套礼数走下来,至少半个时辰。

  迎亲的时辰,因此推迟了一刻钟。

  真不怪她多心,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

  姜裹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莲花,你守在这儿,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哪个都不许碰。我出去一趟。”

  “你干嘛去?”

  姜裹儿没答,提着裙摆快步出了内室。

  她沿着新娘子进门后的路线,仔细走了一遍。

  从大门,过影壁,穿前院,经堂屋拜堂,入长廊,最后到内院新房,也就是相爷的内室。

  每一段路都走得极慢,目光从头顶扫到两侧,再扫到脚下。

  走到前院堂屋前三级台阶时,她蹲下来,掀起崭新大红地毯的一角。

  青石砖的缝隙里,居然有几条红色的小东西在蠕动。

  姜裹儿顿时把地毯掀得更大,定睛一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十几条红色蜈蚣,密密麻麻地挤在砖缝里,触须不停地抖动。

  剧毒!

  这东西要是在令仪经过时爬出来,一口下去……

  姜裹儿慌忙压着嗓音,喊来旁边的小厮。

  “快去叫赵管事来!快

满脑子都是她

赵管事跑来时,脸都白了。

  “这、这是谁干的?!”

  姜裹儿指着地毯底下,“每块地毯都得掀起来重新查,一块都不能漏。”

  赵管事连声应了,七八个粗使婆子蹲在地上,把前院到堂屋的地毯逐块翻起。

  又查出三处。

  每一处砖缝里都塞着五六条红蜈蚣,密密匝匝挤成一团,紫红可怖。

  姜裹儿站在台阶下,手心全是汗。

  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忽然月洞门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灰布衣裳,身形瘦小,走得飞快。

  姜裹儿眼皮一跳。

  ……翠屏?

  她心里猛地一紧,提起裙摆就追。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人影钻进窄夹道,等她追过去,已经空无一人。

  她扶着墙狠狠喘了几口气。

  追丢了。

  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要是让她查出来这事儿真是翠屏做的,决计饶不了她!

  赶回内室时,莲花正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的,桌上散了几粒花生壳。

  “……”

  姜裹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莲花顿时心虚地把花生咽下去,讪笑了两声。

  “就、就吃了几颗,新娘子的花生,早生贵子,我蹭个彩头……多吉利呀!”

  姜裹儿面无表情。

  “把花生壳收拾干净,缺了多少?赶紧补上!”

  莲花连忙手忙脚乱地拾掇。

  "下回再偷吃,"姜裹儿整理秤杆上的红绳,"你就甭想再进内室了!“

  “今儿是相爷大婚,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莲花扁了扁嘴,到底理亏,一个字也不敢顶。

  未时,前院鼓乐大作。

  八抬大轿已从薛府出发,十里红妆的队伍绕过半个京城。

  鞭炮炸了一路,满街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

  姜裹儿隔着窗户,听外头的唢呐声一声比一声近。

  鞭炮噼里啪啦,一轮接一轮,炸得窗棂都在抖。

  她真心替令仪高兴。

  虽说这桩婚事本质上是联姻,但裴俨行事端方……

  定然不会亏待正妻。

  然而高兴就像潮汐,褪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净是细碎扎脚的贝壳。

  她掏出怀里揣着的人偶。

  小帽子歪了。

  她伸手扶正,指腹贴上人偶的脸,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前院堂屋,宾客满座。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楣,空气里弥漫着松柏香和爆竹的硝烟味。

  裴俨一身大红蟒袍吉服站在喜案前。

  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清隽冷峻,身上下没有一丝笑意。

  倒不是故意端着。

  他天生就是这副表情。

  薛令仪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跨过火盆。

  裙摆拖过门槛,金线绣的锦鸡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满堂生辉。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正堂,弯腰行礼。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裴俨感觉帽子仿佛被谁扶了一下。

  而后颧骨两侧忽然窜上来一股酥痒。

  ——有人在摸他的脸。

  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子,像猫爪子逗人玩,挠过来,又缩回去。

  一下。

  又一下。

  紧接着,额心传来一丝温软的触碰。

  轻的宛如花瓣。

  这触感他太熟悉了,姜裹儿,又在偷偷摸他。

  可今天的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日她摸人偶,要么是心情好了揉搓他,要么是心情不好了拿他当出气筒。

  但这一次,既不是撩拨,也不是玩闹。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裴俨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耳根泛起薄红,连脖子都跟着烫了起来,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蹙。

  那女人,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二拜高堂!”

  裴俨转向老太君的方向深鞠一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可那几下抚摸的余韵还留在皮肤上,迟迟散不掉。

  她怎么了?

  谁又欺负她了?

  还是……

  裴俨收敛心神,垂眸看向身侧蒙着盖头的薛令仪。

  这才是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若是让同僚知道他在大婚时,满脑子想的是一个通房丫头,只怕都得骂他一句昏了头!

  可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针尖挑了一下。

  说不上疼,就是不对劲。

  “夫妻对拜!”

  他和薛令仪面对面站定,各自弯腰行礼。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领着薛令仪进了新房。

  裴俨在门口站了一息。

  淡声交代了句“本相去前厅招待宾客”,便转身走了。

  来贺喜的众夫人小声嘀咕。

  “相爷这……也太冷淡了吧?”

  “人家就是这性子,你还想让他抱着新娘子进去不成?”

  “嘘嘘嘘——别让人听见!”

  新房内,龙凤烛噼啪作响。

  薛令仪端坐在拔步床上,大红盖头垂在眼前,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绿漪候在一旁,轻声说了句“小姐,先松松肩吧”。

  薛令仪没吭声。

  绿漪便上前,小心地托住凤冠底部的簪子,一根一根往外抽。

  那顶凤冠足有五斤重,金丝攒珠、点翠衔珰,压得人脖子又酸又疼。

  摘下来的瞬间,薛令仪轻轻吐了口气,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

  被凤冠勒出的红印横在额前,看着就疼。

  绿漪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帘一掀,姜裹儿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

  “令……夫人,先喝口热的垫垫。”

  她差点喊出“令仪”两个字,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叫了“夫人”。

  薛令仪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皆是心情复杂。

  一个是高坐卧榻的正室夫人,一个是低眉顺眼的通房丫头。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如今却隔了一条天堑。

  薛令仪接过莲子羹,低头抿了一口。

  姜裹儿趁这个空当,立即压低声音,把红色蜈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绿漪的脸色当即变了。

  “你说什么?蜈蚣?藏在地毯底下?”

  “嘘——”姜裹儿竖起一根指头,“查出来了四处。赵管事已经处理干净,没闹出动静。”

  薛令仪放下碗,眸色幽沉。

  “你怀疑是翠屏?”

  “嗯,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她却不见人影。偷偷跑到前院窥视,怎么都不正常。”

  薛令仪眸光闪烁,下意识攥了下手帕,偷摸跟绿漪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果真是她,一计不成,今晚必然还会动手。”

  “舜舜,帮我盯着她,成吗?”

  姜裹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节骨眼上没时间叙旧,她火速提起裙摆,转身就要走。

  “等等!”薛令仪夺过绿漪手中的红枣,塞到她手里。

  “你忙活了这么久,也饿了吧。这些,带着身上吃!”

  姜裹儿高兴地接下,塞进袖子里这才离开。

  待她走远,绿漪忐忑不安地看向薛令仪,凑到她耳边。

  “小姐,你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可……要是相爷以后发现了怎么办?“

  薛令仪焦灼地绞着帕子,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拖一天是一天吧,也许过段时间我就……”

  “但今晚,却是万万不敢与相爷圆房的

洞房花烛夜,相爷翻窗

姜裹儿在府里转了一大圈。

  从后罩房到浣衣处,从厨房到柴房,挨个角落摸过去。

  终于在一间柴房外,发现了翠屏。

  她头发散着,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处渗着血丝,正吃力地抡着柴刀砍劈柴。

  恍惚间姜裹儿想起两个月前,她也是这副狼狈模样。

  没敢松懈,她一直盯着她直到天色擦黑。

  前院的酒席渐渐散了,宾客三三两两告辞。

  有几个喝多了的同僚被小厮架着往外送,嘴里还嚷着“相爷今晚可得好好——嗝——”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塞进了马车。

  闹洞房的时辰到了。

  姜裹儿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裳,抬脚跨进新房的门槛。

  新房里。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还有几个裴俨几个堂妹、表妹,正围着薛令仪嬉笑起哄。

  有人拿石榴往她怀里塞,有人拽着红绸绳让她系同心结,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绿漪守在一旁,满脸紧张。

  姜裹儿低头走进去,站到角落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不多时,裴俨到了。

  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屋子静了一拍。

  他已经换下了蟒袍吉服,穿上暗红织金圆领袍,比白天简素了几分。

  衬得整个人冷意更重,却也更俊美了。

  众人识趣地起哄了两句,便鱼贯退出去。

  “秤杆。”裴俨伸出手。

  姜裹儿上前一步,双手将系着红绳的秤杆递过去。

  四指交递之际,她的指腹蹭过他掌心。

  只那一触,皮肤相贴的热度便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她手一缩。

  飞快将指尖抽回袖中,蜷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裴俨接过秤杆,面上纹丝未动,转身朝床前走去。

  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掀。

  烛火倾泻下来,映出薛令仪的脸。

  柳眉杏目,肤若凝脂,清雅端庄。

  满堂烛色扑在她脸上,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裴俨略一颔首。

  “夫人今日辛苦了。”

  客气得体,却疏淡得让人无处着力。

  薛令仪垂下眼帘,红着脸道了句“相爷费心”。

  姜裹儿转身去案上斟合卺酒。

  两只赤金葫芦杯,中间系着红绸,她把酒斟满,端到两人面前。

  两人交臂饮尽。

  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有一滴落在红绸上,映出一小团深色。

  姜裹儿一直低着头。

  谁也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等合卺酒喝完,她便默默收了杯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外。

  回到耳房,姜裹儿把门闩插紧,她倚着门板缓了两息,从怀里掏出人偶。

  白天大婚杂事多,阿福也去前院帮忙了。

  她瞅了个空档,赶紧把人偶从书架底下找了出来。

  但装黄铜钥匙的窄口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住,卡在了书架底下。

  时间有限,她没能拿出来。

  “今天累坏了吧?”

  她嘟囔的自言自语。

  打了盆温水,拧干帕子,捧起人偶的脸替它擦拭。

  帕子先拂过眉心,再沿着颧骨一点一点往下。

  到了下颌拐弯处折回来,连耳后那一小片地方都擦得仔仔细细。

  “忍一忍,水有些凉。”

  拉起人偶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过去。

  然后摘掉小帽子,解开小靴子,索性把外袍也脱了。

  最后抽掉它束发的细绳,取来木梳,一下一下替它通头发。

  绢丝的发丝从梳齿间滑过,又柔又顺。

  “舒服吧?”

  她歪头看着人偶的脸,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半搂住它,缓缓躺下。

  前院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爆竹的余响。

  姜裹儿被吵到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中衣的领子有点卷边了,膈得她不舒服,她伸手往外扯了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姜裹儿的后背开始微微冒汗,她无意识地掀开了一个被角。

  一丝凉意钻进来,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过了一阵,又感觉到热。

  “谁,谁在烧火烤我!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姜裹儿不住地喘着气,抹了把额头,全是汗水。

  她刚刚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黑白无常带走,扔进了一个四处都是火的地方。

  十几个青面小鬼蹦跳着扑过来,把她捆起来扛在肩上,然后拿一个长长的木棍串起来,夹在了火堆上。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姜裹儿无意识地嘟了嘟嘴,揉了揉胸口。

  随即,一脚把被子踢开,掀开领子,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这么热?”

  她下了床,纤浓适宜的身体摇曳在烛火前,慌忙拿起一只茶杯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瓷釉,顿时让她感觉舒坦了很多,轻轻地吁了口气。

  低头一看,胸前早已透出大片的薄汗。

  姜裹儿揉了揉太阳穴,赶紧掏出帕子,沿着脖颈和锁骨,里里外外地擦。

  因这帕子染了胭脂,雪白的肩颈瞬时就红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回想今天都吃了什么、碰了什么。

  午饭是厨房大锅里下的素面,不会有问题。

  晌午喝了几杯凉茶,全是她自己倒的。

  除此之外……

  只有那把红枣。

  “不可能。”她几乎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是令仪给的,令仪怎么可能害她?!

  那到底是谁?

  三爷裴章么?

  可今日是相爷大婚,他就算要报复她,也断然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想不通。

  身子却已不给她想的余地了。

  她头昏脑涨,痛苦地蜷在床上,脚趾用力蹬踹着床褥,伸手胡乱地抓挠。

  却如同隔靴搔痒。

  迷迷糊糊间,姜裹儿摸到枕边的人偶,本能地扯进怀里。

  ……

  她一只手陡然攥住了人偶,死死地咬住枕角,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不知过了多久。

  姜裹儿满脸通红,脱了力地瘫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神。

  人偶从她手里滚出来,歪倒在被褥上。

  她怔了三息。

  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双腿狠狠踢了好几下,整个人在被窝里崩溃地滚来滚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捂着脸,指缝间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堂堂侯府千金。

  不,现在是通房丫头。

  但不管什么身份——方才那事,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她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试图把脑子里残存的那点旖旎画面赶出去。

  就在这时,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姜裹儿浑身汗毛炸起,一个翻身弹起来,抄起床头的剪刀,攥在手里挡在身前。

  月光从缝隙淌进来,银白一道。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窗框。

  烛火和月光同时映上去,勾勒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冷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裸着的肩头起了一层细栗。

  这才发现身上只着一件肚兜,乱发披了满肩。

  姜裹儿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脑子就像一锅粥,被人一勺搅散了。

  什么逻辑、什么判断、什么身份、什么计划,全部稀碎。

  他……不是该在新房里吗?

  今晚是他大婚

嘴上说要罚,夜里却抱得紧

裴俨的动作很轻,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出颀长的影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织金圆领袍,只是领口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

  “做什么呢,是我。”

  姜裹儿没动。

  不是不想放,而是手指头僵硬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裴俨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按。

  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内侧的凸起。

  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女人,方才在床上……折腾什么呢?

  搅得他在书房也不得消停!

  裴俨乜了她一眼,掀开被子,径直上了床。

  姜裹儿还是懵的。

  直到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她骤然打了个激灵。

  本能地挣了一下,那条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裴俨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别动,今天卯时不到就起来……忙了一天……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姜裹儿愣了好半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新房那边怎么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药劲还没完全退干净,被他箍在怀里,热度又开始往上翻涌。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却不听话。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偷偷看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用力地拧了一下。

  裴俨:“……”

  姜裹儿又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并不十分用力。

  裴俨被她揪得偏了一下头,眉心的纹路却松了半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信。”姜裹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肯定是做梦。”

  裴俨没说话,心里觉得好笑。

  烛火映在他眼底,冰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融化。

  “今日高不高兴?”

  姜裹儿眨了眨眼,嘴角翘了一下,“高兴。”

  语气十分笃定。

  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高兴死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滴在他的袖子上。

  她仰着脸看他,笑得灿烂,泪却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

  在角门被泼皮纠缠时忍了,在书房被裴章扇巴掌时忍了,在井边也忍了。

  可今天,听着他和令仪拜堂,看着他给令仪掀盖头,看着他和令仪喝合卺酒……

  她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结果他翻着窗子来了。

  她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通通碎成了渣。

  “我觉得不舒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娇又委屈。

  裴俨的呼吸滞了一下。

  “哪儿不舒服?”

  她抓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肚兜。

  “这儿。”

  裴俨彻底僵住了。

  指腹下面是柔软的起伏,和一颗跳得飞快的心。

  他本来只是想过来抱着她睡觉的。

  薛令仪说自己在内室,不知道何时被毒虫咬了,身上起了一大片红疹。

  上了药以后更是满身斑驳,实在不宜圆房。

  他不仅体恤了,还当场把绿漪和绿萝训了一通。

  “内室怎么会有毒虫?定是你们洒扫不力!”

  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像一条在冰面底下游了很久的鱼,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一头撞了进去。

  他想来看看姜裹儿,看看她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她果然哭了。

  薄薄一层布料底下,这具年轻的身体柔软得过分。

  手掌贴上去,触感温热滑腻,比最上等的暖玉还诱人。

  裴俨的喉结上下滚了七八回。

  顺着自己的心意,掌心从心口开始,缓缓向四周,贴紧、收拢……

  帐子坠下来,遮住了烛光。

  翌日,天光大亮。

  姜裹儿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

  她撑起身子,看了眼窗纸透进来的光——日头已经老高了。

  完了!

  新婚头一天,相爷要带着夫人一道给老太君请安的,这是规矩!

  她掀被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衣裳。

  身旁的人也被她闹醒了,半阖着眼,嗓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急什么。”

  “相爷!误了时辰了!”

  姜裹儿抓起他的圆领袍,手抖着帮他系衣带,系了三回,错了三回。

  急得额头冒汗,一边系一边小声嘟囔:

  “大婚夜不去新房,跑我这儿来……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又嘟囔:“都怪我昨天不小心,好端端的……唉,无论如何,都该规劝您回去的!”

  裴俨靠在床柱上,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知道!”

  “按府规,通房失职,该罚。”

  姜裹儿咬着唇没敢顶嘴,闷头把衣带终于系正了。

  裴俨低头看了眼系好的带子,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夫人身上被毒虫咬了,起了疹子,没法圆房。否则本相也不至于屈尊到你这耳房来。”

  姜裹儿的手一顿。

  毒虫?

  内室她检查了不下十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怎么可能有毒虫?

  “那夫人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严不严重?”

  她的语气急切得不像话,倒比裴俨这个当丈夫的还上心。

  裴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回到内室时,正好撞见薛令仪带着绿漪,从松鹤园的方向款款走来。

  薛令仪穿着一身石青缠枝纹褙子,面色从容,笑着福了一礼。

  “相爷醒了?妾身已去给老太君请过安了。说相爷昨夜辛苦,便敢惊动,让您多歇一会儿。”

  裴俨微微一怔。

  薛令仪继续道:“老太君夸了妾身几句,又叮嘱妾身早日为相爷延绵子嗣,妾身都一一应下了。

  出乎意料的周全。

  不仅全了礼数,还把自己去姜裹儿那儿过夜一事,遮得严严实实。

  裴俨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夫人费心了。”

  停顿半息,淡声补了一句:“姜氏伺候不周,罚半月例钱。”

  薛令仪微微讶异了一下,没敢多问。

  “相爷今日可有安排?若无事,妾身备了棋盘,早膳后手谈几局如何?”

  “也好。”

  姜裹儿赶来时,正看见两人对坐在花厅的黄花梨棋桌前。

  薛令仪执白,裴俨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薛令仪说起江南见闻,裴俨偶尔接一两句,言辞不多,都肉眼可见的愉悦。

  棋力竟也旗鼓相当。

  姜裹儿和绿漪并肩站在身后,随时候着添茶续水。

  看着他们对弈谈笑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薛令仪趁换茶的空当,偷偷往她袖子里塞了几粒碎银。

  姜裹儿受宠若惊,赶紧塞了回去。

  她没能护好令仪,怎么还好意思收她的银

一个吃酒,一个吃醋

姜裹儿借口添茶,从花厅里悄然退身。

  径直回到内室,把床脚、窗缝、柜角,甚至连罗汉床的腿都摸了一遍。

  甚至连帐钩子都拆下来看了个仔细。

  一只虫也没有。

  “真是邪门了。”她低声咕哝一句,转身去了小厨房。

  守着炉子,给薛令仪熬了一罐祛疹的药。

  文火慢煎,滤了两遍药渣,才盛进温好的青瓷碗里端过去。

  薛令仪闻见药味儿,秀气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刚好被坐在一旁的裴俨瞧见了。

  他当即传令下去:“全府上下,里里外外,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彻底杀虫!若再有一只虫子咬到夫人……”

  赵管事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白了。

  完了完了,相爷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昨天地毯底下藏红蜈蚣的事了!

  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呢!

  赶忙跑来领罪,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把蜈蚣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裴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蜈蚣?

  地毯底下?

  “谁发现的?该赏。”

  赵管事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回相爷……是姜姑娘。”

  裴俨搁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冬日寒冷,虫鼠本该蛰伏。

  偏偏在他大婚之日,地毯底下冒出那么多剧毒的红蜈蚣。

  姜裹儿发现了,让赵管事处理干净,没闹出动静,没惊到宾客……大功一件。

  可这么大的事,她居然瞒着他!

  裴俨俯视赵管事,声音冷冽。

  ”你立刻带人在府中彻查。找不到放蜈蚣的人,过了十五,便自个儿卷了铺盖回乡吧。“

  赵管事浑身一抖,连声应下:

  “是是!奴才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把那天杀的找出来!”

  此令一出,阖府震动。

  相爷为新妇大动干戈,宠溺至极的消息,如生了翅膀般,顷刻间飞遍了裴府内外。

  人人都言,相爷是将新夫人捧在手心,宠到了骨子里。

  裴俨要的,正是这个声势。

  打草,才能惊蛇。

  大婚当日皇后派人添妆,本就居心叵测,这些蜈蚣,十有八九也是她的手笔。

  只要翠屏一日不死,就得为主子卖命。

  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就不信,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还能稳得住!

  他当即密令枭三,派人十二个时辰盯死翠屏。

  “裴章那边如何了?”

  枭三躬身回道:

  “三爷这两日很老实,一直待在自己院里。“

  “不过……他身边的小厮,总有意无意地跟阿福套近乎。”

  裴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盯着。”

  他回到内室,却被绿漪拦在了门外。

  “相爷,姜姑娘正在里面给夫人擦药膏,您……”

  裴俨眉头一皱。

  这内室,以往是他一个人的地盘,想进就进,如今倒要迁就起别人了。

  “为什么不是你给夫人擦?”

  “奴……奴婢也……”绿漪眼神躲闪,“奴婢也被毒虫咬了。”

  裴俨眸光一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撸起袖子,干干净净。

  绿漪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启禀相爷!是……是咬在了难以启齿的地方,怕……怕污了您的眼!”

  裴俨耐着性子,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方见姜裹儿端着空药碗出来。

  他一言不发,攥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带去了书房。

  姜裹儿心里一跳,正好!

  待会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把落在书架下的那枚黄铜钥匙给顺出来。

  她眼珠微转,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坛封着红泥的酒上。

  那是裴俨的好友,镇守塞外的司马将军特意派人送来的新婚贺礼。

  要是相爷再灌醉一次就好了……

  “蜈蚣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裴俨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回相爷,奴婢已经禀告过夫人了,”姜裹儿垂下眼,态度恭顺,“奴婢以为,夫人会转告您的。”

  “你倒挺关心夫人。”

  “奴婢……曾在江南伺候过夫人的表嫂,所以本能地觉得夫人亲切。”

  她拿出早就备好的说辞,顺道劝了一句。

  “相爷,您该多陪陪夫人,她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您是她夫君,理应体贴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大度。

  可裴俨听着,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燥意。

  这小东西,胳膊肘竟往外拐?

  她是他的通房,眼里心里都该只有他一个人!

  到底是外面买来的,不懂规矩,欠调教。

  “你一个通房,倒操心上主子的事了。”

  姜裹儿不以为意地扬起笑脸。

  “相爷,奴婢还从没尝过塞外的酒呢……您赏奴婢一小杯,可好?“

  “就当……奖励奴婢发现了蜈蚣吧。”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开了酒,就不怕裴俨不喝。

  谁知,裴俨一眼就看穿了她别有目的。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让阿福端来了几碟下酒的小菜。

  糟鹌鹑、醋芹、腌萝卜皮,无一不是她爱吃的。

  他亲自开封,斟满一杯,自己先就着杯沿抿了一口,而后将那只尚带着他余温的酒杯,推至她面前。

  姜裹儿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怔,但还是就着他饮过的地方,一杯,两杯,三杯下肚。

  待她察觉不对时,眼前的裴俨已化作了三道人影,不住地摇晃。

  裴俨长臂一伸,将她从地上捞起,摁坐在自己腿上,温热的大手在她纤细的腰间缓缓游走。

  滚烫的唇贴上她的耳廓,气息灼人:“说,你……究竟是不是姜裹儿?”

  姜裹儿被他揉弄得浑身发软,晕乎乎地抓住他作乱的手,含混抱怨:“别晃了……”

  抬起一张绯红的小脸,傻笑起来。

  “是呀,我就是……姜裹儿呀。“

  “嘿嘿,你是哪家的郎君,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说着,她伸出葱白的手指,在他俊脸上轻轻戳了戳。

  “我,我家世清白,女红顶好……你,你要是娶了我……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

  裴俨被她这副娇憨痴态弄得心头一软,头一歪,咬住她的手指,用牙齿磨了磨。

  “为什么突然想喝酒了,嗯?我的乖裹儿,说实话。”

  姜裹儿虽然醉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未断。

  为父兄翻案,为家人报仇的秘密,死也不能说。

  她眼圈一红,委屈地瘪起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他……娶了别的姑娘。”

  “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他,可是……”

  话未说完,她忽然感到颈后一紧。

  裴俨的大掌已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大拇指捏着她颈后最脆弱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碾磨。

  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哦?那人是谁?”

  姜裹儿迷蒙地张开唇,正欲说些什么,眼前的俊脸却骤然放大。

  裴俨舌尖探入,撬开她的齿关,刮过她口中细嫩的皮肉。

  姜裹儿浑身一绷,脚趾勾起,在绣鞋里紧张地蜷缩,脸上的红潮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棂被轻轻敲响,枭三压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子,三爷出院子了,正往书房这边来

相爷辛苦了

枭三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俨已经松开了怀里的人。

  姜裹儿霎时软绵绵地往下滑。

  眼看脑袋就要磕到地上,裴俨长臂一伸,又把她捞了回来,紧紧抱住。

  “阿福。”

  守在书房门外的阿福一个哆嗦,小跑过来:“爷?”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坛开了封的酒,声音冷硬:“谁让你把这酒端进来的?”

  阿福懵了:“司马将军送的贺礼,您昨日说……”

  “我几时说要搬进书房了?”裴俨打断他,眉眼冷峻。

  “自己去赵管事那领五个板子,待会不用当值了!”

  阿福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没敢辩驳,垂着头退下。

  裴俨抱着姜裹儿,转身绕到书房东侧。

  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腊梅,枝丫交错,正好能挡住旁人的视线。

  他将人塞进深处,背靠假山石坐好。

  姜裹儿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脑袋一歪,扎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一下下喷在他喉结上。

  要命。

  裴俨伸手掐住她的后颈,一边在心里默念大悲咒,一边伸出手指,想把人推开点。

  “老实点。”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裹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终于不动了。

  裴俨喉结重重一滚。

  垂眼看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金粉的蝶翅,轻轻颤动。

  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集中注意力,抬眼望向书房窗户。

  枭三已经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很快,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影摸到书房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瞅。

  见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他犹豫片刻,招手叫来身后的长随,指了指屋顶。

  小厮心领神会,三两下爬上墙头查看,滑下来后,冲他点了点头。

  裴章这才放下心,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跨进书房。

  那长随留在外面,紧张地四下张望,给他望风。

  裴章走到书架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裹在手上,这才伸向书册。

  裴俨正看得专注,怀里的姜裹儿忽然又动了。

  她似乎热得难受,小手胡乱抓挠,一把就扯住了他的衣襟。

  没章法地胡扯乱拽。

  小嘴张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大喊。

  裴俨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了铁板。

  想也不想便捂住她的嘴,掌心贴上她柔软的唇瓣。

  姜裹儿不满地呜咽了一声,吐出小舌,无意识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裴俨瞬间头皮发麻,闪电般收回手。

  姜裹儿迷蒙地望着他,眼眸里水光潋滟。

  忽然咧开嘴,傻笑了一下,然后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你长得真好看。”她是真醉了,气音黏糊糊的,“像……像庙里的菩萨。”

  说着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往中间一挤!

  裴俨俊美的五官顿时集中在了一处。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急忙偏头躲开,姜裹儿却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双手勒住他的脖子。

  “别跑呀!”她贴着他耳朵,吐气如兰,“我……我都看见了,你偷偷看我……好几次……”

  裴俨呼吸一窒。

  无声地呵斥:“你胡说什么?”

  姜裹儿嘟起嘴,在他耳垂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委屈地控诉:“你昨晚……好过分……”

  这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

  裴俨赶紧像捏鸭嘴一般,紧紧捏住了她的嘴唇。

  后背猛地一弓,扣住她的腰就想把她按下去,不让她再乱动。

  可她整个人都贴上来了。

  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最过分的是,她的小手还在他胸口乱摸,指甲隔着衣料划过。

  每划一下,裴俨的身体就僵一分。

  几息后,裴俨实在忍不了了,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堵住了那张嘴。

  枭三正盯着屋里的动静。

  听到这边传来的暧昧声响,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土里。

  ——要不我先自戳双目以示清白?

  裴俨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辗转吮吸,攻城略地。

  姜裹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成一滩春水,只能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

  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指尖在他后颈无意识地抓挠。

  每抓一下,裴俨眼底的墨色就更浓一分。

  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裴章东翻西找,终于摸到了矮柜的那扇暗门。

  树丛里,裴俨终于松开了怀中的人,朝枭三使了个眼色。

  “砰!”

  窗户从内向外炸开。

  木屑飞溅,一道黑影如鹰隼扑食,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扑裴章面门。

  裴章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脚踹中膝弯,“噗通”跪倒在地。

  紧接着,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三爷,您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裴章抖如筛糠,脸色惨白。

  “我、我就是来借几本书……随便看看……没……没找别的什么东西。”

  “借书?”枭三掏出裴俨提前交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暗门。

  “您要找的,是这里面的东西吧!”

  裴章瞳孔骤缩。

  那隐蔽的暗门里,居然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搜他身!”门口突然传来裴俨冰冷的声音。

  枭三立刻动手,将裴章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裴俨眉头一皱:“黄铜钥匙呢?”

  裴章见裴俨面沉如水,吓得瘫软在地。

  “大哥!大哥饶命!什么钥匙,我不知道啊!“

  “我……我真的……是来借书的……刚巧你不在……”

  “是皇上让你来的吧。”裴俨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声色俱厉。

  “看我这个做臣子的,是不是和皇后娘娘真私情?亦或者藏了什么通敌卖国的罪证?!”

  裴章浑身剧颤,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俨冷哼一声,转头吩咐枭三:“把他绑到椅子上去!”

  枭三将他五花大绑,死死摁在管帽椅上。

  裴俨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捻起一颗乌黑的药丸,走到裴章面前。

  “张嘴。”

  裴章死死咬住牙关。

  枭三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颌骨,只听“咔哒”一声,裴章被迫张开了嘴。

  裴俨迅速将药丸塞了进去,顺手帮他合上了下巴。

  “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女人。”

  “正好,三弟妹总是抱怨你四处留情,如此,可保你夫妻和睦,三房安定

令仪的惊天秘密

裴章吓疯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俨哥儿,我错了,我招!我全招!”

  不到一炷香,他便将三年前皇帝如何密召他,让他监视裴俨一举一动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裴俨站在窗前,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刀。

  原来,从他拜相入阁开始,皇帝就在他身边安了眼线。

  还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心脏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纤贯穿。

  半晌,裴俨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且回去,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皇帝那边,切不可惊动分毫。”

  裴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不过,”裴俨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我需要你往圣上跟前递什么消息,你,不得拒绝。”

  裴章浑身一僵,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打了个寒颤。

  “……是,是!”

  “滚吧。”裴俨挥了挥手。

  枭三给他松了绑,把脱臼的下巴给他安了回去。

  裴章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

  裴俨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被他掐了昏睡穴,扔在树丛里的人。

  他快步绕回假山石后。

  姜裹儿蜷在腊梅枝下,脑袋歪在石面上,睡得正沉。

  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那被他吻得红肿的嘴唇,还微微嘟着。

  裴俨心头一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刚走出假山……

  “咦?”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诧异。

  裴俨手臂霎时僵硬,缓缓转头。

  只见夕阳下,薛令仪披着一件月白斗篷,身边跟着绿漪,正信步而来。

  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偏宠通房……这可是新婚大忌。

  万一薛令仪反悔,不抬姜裹儿做妾了怎么办?

  裴俨几乎是条件反射,手一松,怀中温软的身子便直直滑了下去,摔在微湿的泥地上。

  姜裹儿摔得重重哼了一声,眉心紧蹙,但依旧没醒。

  薛令仪脚步顿住,视线在裴俨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裴俨已经飞速调整好表情,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嫌恶。

  “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喝我的酒,醉倒在此,简直有失体统!”

  说着,心虚地瞥了眼姜裹儿沾了泥土的脸颊,硬着头皮看向薛令仪。

  “夫人看,该如何惩罚为好?”

  薛令仪仪态万千地勾了勾唇。

  “相爷,人都醉成这样了,还怎么罚?还是先送她回去歇着吧。”

  她示意绿漪上前,将不省人事的姜裹儿吃力地背回耳房。

  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瞥了裴俨一眼。

  裴俨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指动了动,又闪电般缩回袖中。

  “我今夜有要务处理,夫人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

  撂下这句话,他颇有几分狼狈地,大步流星地回了书房。

  一刻钟后,耳房。

  姜裹儿悠悠转醒,脑袋还有些晕乎。

  方才,裴俨在书房逼问裴章时,她其实就已经醒了,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裴俨以为钥匙是裴章偷的。

  这要是让他知道偷钥匙是她……

  那就不只是转移东西,送一颗毒药了。

  转头看到薛令仪,姜裹儿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解释。

  “令仪,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要霸占相爷的,我……”

  “你慌什么?”薛令仪握住她的手,笑容温煦。

  “你能缠着相爷,让他少来我这儿,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姜裹儿一头雾水,满脸问号:“为什么呀?”

  薛令仪对绿漪使了个眼色。

  绿漪立刻会意,走到门口探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插上了门闩。

  薛令仪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去年在江南外祖家,一天夜里……我房里闯进一个男人。“

  姜裹儿的心霎时揪了起来。

  “若非我拼死挣扎,惊动了绿漪,差一点……就清白不保。”

  从此,她便再也无法忍受任何男人的靠近。

  “大婚那晚,我是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才与相爷喝了合卺酒。”

  薛令仪苦笑,眼中是化不开的酸楚。

  “若真要圆房……怕是会当场吐在他身上。”

  “可这种事,我怎么说?说我险些被人玷污?”

  “就算相爷为人磊落,不因此嫌弃我,可哪个男人听了心里能不扎刺?“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姜裹儿恍然大悟:“所以……你给我的那一把红枣里……加了东西?”

  “对不起,裹儿。”薛令仪满脸羞惭,“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姜裹儿长舒一口气,还好,下药的是令仪,不是别的什么人。

  但她旋即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那杀千刀的畜生是谁?查到了吗?”

  薛令仪的脸色瞬间惨白,一旁的绿漪气得发抖,咬牙切齿道:

  “那畜生逃跑时,掉下了一块玉佩!是我们家姑娘外祖家的二表哥!”

  “什么?”姜裹儿瞠目结舌,“你外祖母呢?她没为你主持公道吗?”

  薛令仪的眼泪终于决堤,揪着帕子,泣不成声。

  “主持公道?我哭着去求外祖母,可她……反骂我疯病又犯了,跟我那死去的娘一样!”

  “她禁了我三个月的足,要不是我装乖,主动把娘亲留下的嫁妆分了一半给表妹,外祖母就要把我……“

  “把我嫁给当地一个四十多岁的豪绅当填房!”

  “岂有此理!”姜裹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你爹呢!他可是户部尚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闺女被欺负?”

  薛令仪的嘴里满是苦涩,似乎要把十几年的委屈一次性倒出来。

  “我九岁那年,娘亲死了,她爹对外宣称是疯病,娶了我姨母做续弦,我便成了家里的“扫把星”。”

  父亲嫌恶,继母捧杀,下人踩低。

  她每天连饭都吃不饱。

  为了保命,她十岁逃难似的去了外祖家,本以为能安稳长大,谁知那更是个狼窝虎穴。

  外祖家听信了继母的挑拨,嘴上慈爱,背地里却骂她克死亲娘。

  直到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外祖母又怕她抢了几个表姐妹的姻缘,整日将她锁在房中。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险些毁了她一生的事。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中腾起滔天的恨意。

  “我只能逃,逃回京城,用最快的速度,找一门显赫的亲事,把自己嫁出去!”

  “坐稳首辅夫人的位置,将来,把所有轻贱我、伤害我的人——

  “全都踩在脚下

这小东西,又在与他闹脾气了?

听完薛令仪泣不成声的控诉,姜裹儿胸口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涨又闷。

  她握住薛令仪冰凉的手,斩钉截铁。

  “令仪,我帮你。”

  薛令仪抬起哭得通红的泪眼,怔怔地看着她。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那些欺辱过你、轻贱过你的人,我们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姜裹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薛令仪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擦干眼泪,反手紧握住姜裹儿:“好!从今往后,咱们姐妹同心。”

  “只是……相府人多眼杂,我们如何行事?”

  “明面上,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我还是那个卑微的通房,抬妾之事先不着急。”

  姜裹儿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

  “我们凡事都要谨慎,绝不能让相爷看出半点端倪。”

  “私下里,我做你的眼睛和耳朵。”

  “哪个丫鬟婆子想作妖,或是二房三房四房那边有什么小动作,但凡对你和相爷不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薛令仪用力点头,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初来乍到,对这府里一无所知,处处都是陷阱。

  姜裹儿话锋一转:“相应的,我查父兄的冤案,需要你帮忙时,你不得推辞。”

  “这是自然!”薛令仪一口应下。

  姜裹儿脑中闪过那枚落在书架下的黄铜钥匙,心里闪过一丝可惜。

  裴俨把暗门里的东西转移了,她再取回钥匙也没用了。

  罢了,干脆不管了!

  她在做钥匙口袋时,特意换了一种冷门的针法,就是防着将来东窗事发,她能咬死不认。

  眼下最令人担心的,其实是翠屏。

  她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眸光清亮如水。

  “赵管事虽然还没查到实证,但大婚那天,我亲眼看见翠屏在前院鬼鬼祟祟,那些红蜈蚣,十有八九是她放的。”

  “我想逼她狗急跳墙,你可同意?”

  “怎么做?”薛令仪眼睛放光,她早受够了被人挖坑了。

  姜裹儿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让绿漪去下人房吃饭时,不经意地把话散出去,就说你被毒虫咬了之后,身上的红疹迟迟未消。”

  “府医来看过,说你体质特殊,有一物绝不能碰,那就是麝香!哪怕只是闻到、摸到也不行!”

  绿漪听得一愣。

  “为何非要说是麝香?翠屏一个粗使丫鬟,上哪儿去弄这么金贵的东西?”

  姜裹儿眉梢轻挑,胸有成竹。

  “她当然弄不到,但她曾在内院当过大丫鬟,伺候了相爷好几年。“

  “一定知道相爷的书房里,收藏了不少方于鲁先生特制的药构墨。”

  “那墨里……就有麝香。”

  薛令仪瞬间懂了,抚掌轻叹:“我明白了!你是要引她去偷相爷的墨,再用那墨来害我!”

  好一招引君入瓮,借刀杀人!

  薛令仪看着姜裹儿,眼里满是惊叹和欣赏。

  “舜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小小的脑袋里,竟藏着这许多丘壑。”

  她当即拍板,就按此计行事。

  事情商议妥当,姜裹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口头约定,终究是虚的。

  人心易变,今日是姐妹,焉知明日会不会反目成仇?

  她沉吟片刻,“令仪,我们还是白纸黑字,立个契约吧。”

  薛令仪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

  是啊,只有白纸黑字,才最让人安心。

  “好,你说怎么写。”

  绿漪很快取来笔墨纸砚。

  姜裹儿亲自执笔,写下两份一模一样的盟约。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姓名,只约定了彼此的责任,若有一方背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两人在落款处各自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一式两份,生死同契。

  薛令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份叠好,低声吩咐绿漪:

  “放到我那个樟木箱子最底下的暗格里,万不能让人发现。”

  绿漪郑重点头。

  等她们走后,耳房里便只剩下姜裹儿一个人。

  她从胸前摸出人偶。

  找到人偶腹部缝合的线,用小剪刀挑开,将折叠成小方块的契约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引针穿线,细细密密地缝合了,不留半分痕迹。

  做完这一切,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书房。

  裴俨正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笔尖刚落,小腹骤然一紧!

  一股阴私又难耐的痒意自尾椎骨悄然钻入,顺着脊梁骨节节攀爬。

  紧接着,一种被外物缓缓纳入,继而被妥帖安放的充实之感,古怪地磨着他的神志。

  他手一抖,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整幅字。

  “……”

  裴俨捏了捏额角,唇角却无奈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小东西,又在与他闹脾气了?

  他承认,傍晚时分,一见薛令仪便将她掷在地上,确非君子所为。

  薛令仪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将一个通房紧锁在怀中。

  那未免太不给薛令仪颜面。

  那张染了绯色的小脸,霎时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连带着她醉后痴缠的娇憨模样。

  裴俨的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无论人前如何恭顺,私下里,还不是想着法子要黏在他身上?

  若能将她变得再小些,日日揣在怀里便好了。

  不过身体里的火被勾了起来,怎么忍得?

  裴俨确认内室的烛火已经熄灭,薛令仪睡了,他便像只狸猫,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耳房的窗下。

  推开窗,翻身而入。

  月光下,姜裹儿睡得正沉,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见什么烦心事。

  许是白日里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风,她的额头有些烫。

  裴俨心里那股燥火,立时被担忧浇熄了。

  他张开长臂,将那个小小的、散发着热气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姜裹儿嗅到熟悉的墨香,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俨垂眸,伸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小没良心的,这就睡了?”

  那他怎么办?

  抬眸看向帐顶,忍了几息,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小手抓过来,借用了一

相爷偷偷给她送护膝

第二日清晨,花厅。

  薛令仪端坐在上首,一身秋香色缠枝莲纹样的妆花褙子,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端方。

  她左手扶着茶盏,右手拿着杯盖,姿态优雅地撇着茶汤上的浮沫。

  姜裹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

  “奴婢昨日醉酒失态,还请夫人责罚。”

  薛令仪抬起眼帘,声音不轻不重:“知错了?”

  “身为相爷通房,恃宠而骄,偷喝主子的酒,成何体统?着实该罚。”

  话是训斥的话,却并无什么火气。

  坐在一旁看戏的裴俨却有些坐不住,轻咳一声。

  “咳……夫人,裹儿她……”

  “相爷,”薛令仪抬眼,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妾身,在教下人规矩。”

  裴俨后面的话,霎时堵在了喉间。

  主母管教通房,天经地义。

  可看着姜裹儿那纤弱的身板,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截白皙脆弱的后颈上,指节到底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

  薛令仪将他那副又急又心疼,却又不敢干涉的模样尽收眼底。

  心底想笑,面上依旧端着主母的仪态。

  “念在你初犯,又伺候相爷有功,这次便不重罚你了。”

  “从今日起,你每日晨昏定省,到我这里来学规矩。”

  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只是这规矩,不能不学。你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将来还如何伺候相爷?”

  姜裹儿连忙叩首:“夫人教训的是。”

  “从今日起,每日晨昏定省,我亲自教你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算完。”

  裴俨:“……“

  这跟重罚有什么区别?

  岂不是意味着,姜裹儿一天里有两个时辰,都要跪在这里听训!

  姜裹儿却偷偷扬了下唇角,给薛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夫人宽宏。”

  便领了这“责罚”,垂头丧气地退出了花厅。

  刚回到耳房,还没来得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阿福就捧着一个包裹跟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一番,跟做贼似的。

  “这是……这是相爷少年时用过的……姑娘立规矩时,或许用得上。”

  姜裹儿愣了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副卷了边的旧护膝。

  柔软的小羊皮里面塞满了棉花,入手很软。

  只是……这尺寸未免太大了。

  昨日,裴俨将她丢在假山后,又因怕令仪误会,将她摔在泥地里。

  害她膝盖和手腕,因此磕破了皮。

  他是因为这个,才着人送护膝来的?

  好吧,算他还有点良心!

  不枉费她这段日子的尽心伺候。

  姜裹儿拿起针线笸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拆开护膝的边缘。

  将里面的棉花掏出一部分,再把尺寸仔细改小。

  绑在腿上试了试,正合适。

  相爷的东西样样精贵,而今却戴在了她的膝上。

  这感觉让姜裹儿心里怪怪的,但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戴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姜裹儿每日按时去薛令仪那儿。

  表面上是在“学规矩”,实则是借这个机会,带着薛令仪把府中复杂的人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绿漪也按照计划,在下人房吃饭时,状似无意地抱怨。

  说夫人自打大婚那日被毒虫咬了,身上起的红疹就一直未消。

  府医来看过,千叮万嘱,夫人体质特殊,不仅不能被毒虫咬,还绝对不能沾染麝香。

  哪怕只是沾到一点,也会有性命之忧!

  这消息不出两日,便传遍了整个相府。

  这日夜深。

  月亮被乌云遮蔽,整个相府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忽然,书房外侧的杂物房,不知为何竟窜起了火光。

  “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一时间,脚步声、叫喊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

  负责看守书房的阿福怕火撩到书房来,拎着两桶水就跑了过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脱离,闪入了书房。

  此人正是翠屏。

  她对书房的陈设极为熟悉,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径直走向裴俨的多宝阁。

  拉开多宝阁第二排的一个抽屉,一个精致的锦盒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翠屏心中一喜,伸手便将锦盒纳入袖中。

  只要将这墨,悄悄沾染到薛令仪的衣物上,就能让她一命呜呼!

  她得意地咧开嘴角,正欲转身离去,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门口幽幽传来。

  “翠屏,你这大半夜到相爷的书房里来,是想偷什么宝贝?”

  翠屏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她猛地回头,只见薛令仪身披一件孔雀蓝的斗篷,在绿漪的搀扶下,站在月光下。

  而另一侧,姜裹儿抱着手臂,依着门框,冷冷地瞪视她。

  “夫……夫人?”

  翠屏瞬间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脸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凉。

  “奴……奴婢是看书房门没关,怕进了贼,特地进来查看的!”

  “是吗?”薛令仪的笑容温婉,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你袖子里藏着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瞧瞧。”

  翠屏下意识地捂紧袖口,连连后退。

  “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的一块帕子!”

  “帕子?”姜裹儿冷笑一声。

  “是什么样的帕子,值得你冒着被当成贼的风险,深更半夜潜入相爷的书房!?”

  一个箭步上前,不等翠屏反应,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掰!

  锦盒霎时从翠屏的袖中滑落,掉在地上。

  盒盖翻开,一块刻着精致的墨锭滚了出来。

  浓郁的墨香夹杂着一丝极特殊的异香,瞬间在书房里弥漫。

  “这味道……是麝香!是麝香啊主子!”绿漪立马拽了薛令仪一把,满脸震惊。

  “大胆贱婢,竟敢谋害主母!”

  翠屏心道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看这墨锭好看,想……想拿去卖了换几个钱……”

  姜裹儿捡起墨锭,握在手中,眼睛明锐。

  “你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这含有麝香的药墨?你别告诉我,不知道夫人碰不得麝香!”

  翠屏浑身剧烈地颤抖,没想到自己竟然又栽在了她俩手上。

  “奴婢不知道!”她咬死了不认。

  “奴婢每日倒夜香,根本不知道下人们最近在叨咕些什么!”

  薛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婚之日,往地毯底下藏放蜈蚣的,也是你吧。“

  “如今,又来偷这麝香墨。翠屏,我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

  “说!是谁指使你的?!”

  翠屏被她这声厉喝吓得两股战战,却依旧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敢吐。

  一旦供出皇后,不仅她会死,还……

  见冥顽不灵,薛令仪用眼神询问姜裹儿。

  姜裹儿对她点了下头。

  “看来不给你用点手段,你是不会招了。绿漪!”

  “奴婢在。”

  “去松鹤园,把相爷请来

不好!相爷怀疑她了

松鹤园的暖阁里,老太君靠在引枕上,由丫鬟揉着肚子。

  大婚那日她太高兴了,一时贪嘴多吃了几块喜饼,这几日一直积食不化。

  裴俨端着一碗消食汤,拿汤匙一点点撇去浮沫,一勺一勺地喂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在门帘外压低嗓音急切通报。

  “相爷,书房那边出事了。"

  怎么又是书房?!

  裴俨放下瓷碗,安抚了老太君两句,起身大步迈出暖阁。

  一路疾行赶到书房院外,火已经被扑灭,只余下淡淡的焦糊味。

  绿漪把抖成筛糠的翠屏一脚踩在脚底下。

  薛令仪端站一旁,姜裹儿手里捏着一块墨锭,正在把玩。

  裴俨扫过全场,径直走到薛令仪面前。

  “受惊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薛令仪屈膝行礼。

  “劳相爷挂心,这丫鬟趁乱潜入书房偷盗,人赃并获,还请相爷发落。”

  裴俨抬了抬手,一直隐在暗处的枭三凭空出现,一把将翠屏薅了起来。

  “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房歇息。”

  说罢也扫了姜裹儿一眼,“你也是。”

  薛令仪应下,带着绿漪和姜裹儿转身离开。

  姜裹儿把药构墨默默放回案头,临出门前,恰好撞进男人幽深的黑眸里。

  她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脚下抹油溜了。

  书房的两扇雕花木门轰然合拢。

  枭三反手一按,将翠屏压在青砖地上。

  裴俨一个眼神,枭三便抓住翠屏的左臂,用力往上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啊——”

  翠屏一声惨叫,很快就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裴俨撩起衣摆,在太师椅上坐下。

  翠屏见状,拼命地爬过来,右手够住他的靴子求饶,他嫌恶地一脚踢开。

  随即掏出帕子,擦了擦刚才被她碰到的靴面。

  “本相给过你机会,你偏不知悔改。”

  他将帕子丢在案几上。

  “那就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翠屏疼得双眼发黑,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拼命磕头。

  “相爷饶命!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贪财!”

  裴俨冷哼。

  “谋害当朝首辅主母,按律,是杀头的大罪。”

  “若本相拿着这块麝香墨去报官,顺天府尹定会判你个凌迟。”

  翠屏嘴唇发白,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要是本相再心狠些,联合吏部尚书一起上个折子。”

  裴俨倾下身。

  “诛你三族,你猜,皇帝批不批?”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翠屏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慌乱中语无伦次,发疯地尖叫。

  “相爷不能杀我!我是皇后娘娘的人!”

  “您若动了我,皇后娘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到那个名字,裴俨手指狠狠扣住太师椅的扶手。

  “咯嘣”一声闷响,硬木雕刻的龙头,竟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

  他扯起一侧唇角。

  “皇上安插在裴府的眼线,本相都敢拔,还怕她一个身居深宫的女人?!”

  翠屏见最后的底牌也没用,彻底绝望。

  “相爷开恩!奴婢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三等丫鬟。”

  “娘娘入宫后,派人杀了父母双亡的家生子翠屏,让奴婢顶替她留在府中。”

  “娘娘吩咐,只要相爷身边出现任何您可能喜欢的女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奴婢爹娘和弟妹的卖身契都在娘娘手里,奴婢……不敢不从啊!”

  说完,翠屏以头抢地,额头砸在青砖上,磕出一滩血迹。

  裴俨示意枭三拿来供纸,抓着翠屏的手按下血手印。

  他将画押的供状仔细折好,塞进袖筒。

  日后,这便是压制萧玉真的利器。

  “看在你全家老小的份上,本相饶你一条贱命。”

  裴俨倒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但从今往后,你只能效忠于我。”

  枭三捏开翠屏的嘴,将药丸强行灌了下去。

  翠屏呛咳连连,拼命抠挖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吃下的毒药,每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药。”

  “若你不听话,毒发时全身皮肤溃烂生疮,肉烂见骨,死状……极为难看。”

  翠屏抖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疯狂点头。

  “往后皇后若是再派人来联络你,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从那人身上,偷一样信物回来。”

  打发走魂不附体的翠屏,书房内重归寂静。

  枭三走上前,压低声音。

  “相爷,方才是属下在暗处当值,盯着书房,翠屏招认的都是真的。”

  “只是……属下有一事觉得蹊跷。”

  裴俨敲了敲冷透的茶盏。

  “说。”

  “走水声刚起,夫人就带着绿漪和姜裹儿躲在廊柱后头了。”

  “可她们三个一声不吭,就这么死死盯着书房大门。”

  “等翠屏溜进去,翻出那块药墨,她们才跳出来捉贼。”

  枭三顿了顿,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猜测。

  “属下瞧着,夫人这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的法子……”

  “跟您算计三爷的手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她们早就算准了翠屏会来偷含有麝香的药构墨,那这两日,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必定是她们故意放出去的鱼饵。

  裴俨在书案后缓缓踱了两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两个女人凑在一块,竟唱起了大戏。

  就是不知道,这连环计究竟是谁的主意?

  是薛令仪?

  还是……姜裹儿?

  裴俨推开书房的门,踩着满地清辉,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点着安神香。

  薛令仪坐在罗汉床上,正捧着一本书册翻看,强装镇定。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眼。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裴俨大步跨进门槛,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目光坦荡地扫过薛令仪的脸。

  又瞥了眼神色如常的姜裹儿。

  “今夜之事,多亏了夫人筹谋。”

  他刻意放缓语调,听上去情真意切。

  “以流言做饵,引翠屏自投罗网,这一招引蛇出洞用得极其精妙。”

  “夫人果真是名门闺秀,心思这般缜密,将来必定能成为本相的贤内助。”

  薛令仪被夸得耳根泛红。

  这主意全是姜裹儿出的,她不过是依计行事。

  她下意识就偏过头,朝姜裹儿看去。

  姜裹儿垂着眼帘,飞快地冲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样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裴俨眼

奴婢给相爷准备了“惊喜”

裴俨心头漫过一丝冷笑。

  真是奇了。

  薛令仪才嫁进来多久,便与姜裹儿默契至此?

  还串通一气,将他蒙在鼓里。

  裴俨忽地记起,素月之死的真相,正是薛令仪查出的。

  倒是知恩图报。

  但姜裹儿的这份刻意隐瞒,像是一直粘着他的猫儿,偷偷认了别人做主人。

  令他心里极为不快。

  薛令仪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夸奖,嗓音温润。

  “相爷过誉了,妾身素来厌恶后宅里的腌臜算计。”

  “大婚那日地毯下的毒虫实在骇人,此番揪出翠屏,也是为了惩前毖后、杀鸡儆猴。”

  “夫人说得极是。”

  裴俨抚掌轻拍了两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玄色常服的广袖如鸦翅般,轻轻拂过案几。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着薛令仪因为他的靠近而瞬间绷紧的肩颈,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夫人不仅聪慧,还处处为相府着想。本相……十分欢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又缓又低,像夜风穿过回廊。

  “今夜,便由夫人侍寝吧。”

  他倒要看看,薛令仪还有什么本事。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倏地凝固。

  薛令仪清雅得体的笑容瞬间僵在唇边,一抹惨白从脖颈迅速爬上面颊。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书册,指节微微泛白。

  侍寝?!

  她被男人碰到衣角都会反胃作呕,若是真要行房,怕是会当场疯掉!

  薛令仪呼吸急促,目光慌乱地朝姜裹儿的方向瞟去。

  救我!

  姜裹儿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挪动脚步,衣裙窸窣。

  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入裴俨袖口层层叠叠的云纹之中。

  轻轻地扯了两下。

  裴俨侧头垂眸看去。

  只见姜裹儿咬着下唇,脸颊染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水汪汪的眼睛欲语还休。

  “相爷……”

  姜裹儿压低嗓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点甜腻的鼻音。

  “奴婢今晚……给您准备了惊喜,您要是错过,定要后悔的。”

  裴俨好整以暇地睇着她。

  真是唱念做打的好手。

  既然没良心的小狐狸主动送上门来,他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裴俨眸色骤暗,装出一副被撩拨的难以自持的模样,面上适时浮起一丝歉然。

  “夫人,你看这……”

  薛令仪如蒙大赦,连连摆手,声音都轻快了些。

  “相爷快去吧,切莫辜负了裹儿的一片苦心。”

  裴俨颔首,却未松开广袖,反手一握,温热干燥的掌心便将姜裹儿试图缩回的手牢牢扣住。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转身便往耳房去。

  门板砰得一声在身后合拢,落栓。

  姜裹儿还没站稳,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便压了下来,将她牢牢困在臂弯和雕花门之间。

  裴俨惩罚性地掐了掐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

  像捏猫崽儿似的,精准拿捏。

  “唔……”

  姜裹儿被激得浑身一颤,腿根酸软,不得不仰起头。

  裴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沙哑。

  “说,惩治翠屏的连环计,究竟是谁的主意?”

  他竟然发现了!

  姜裹儿心头狂跳。

  她们那么谨慎,居然还是露出了马脚?

  首辅不愧是首辅,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也太强了。

  姜裹儿眸光闪烁,轻轻咬了一口舌尖,迫使自己镇定。

  沉默片刻,眼眶里迅速蓄满水汽。

  愣是从眼尾逼出一抹殷红,双手顺势攀住他的肩膀,低声啜泣。

  “奴婢,奴婢当初差点被翠屏害死,心里害怕……”

  “蜈蚣的事……翠屏嫌疑最大……奴婢就想着,一定要让她自食其果,再也不能作恶……“

  她脑中回想着全家被抄时的惨状,半真半假地哭诉。

  “可奴婢蠢笨,实在想不出法子,只、只能依葫芦画瓢,学着相爷对付三爷的手段……奴婢真不是有意瞒着相爷的……”

  “至于夫人……嫉恶如仇,一心想为相爷分忧,所以才答应了奴婢的恳求。”

  裴俨脸上的神色没变,眼底却暗潮翻涌。

  深邃的眼睛,一直低头看着她纤细的脖颈。

  望着那细嫩的皮肤,脆弱的经络,喉头慢慢滚动。

  咬一口,会是什么滋味?

  “这么说,那日在窗外,你并非昏睡,而是……早就醒了?”

  裴俨把大拇指放在姜裹儿微微跳动的人迎脉上,用力一按。

  姜裹儿疼得一颤,几滴泪珠忍不住滑落,滴在了他的虎口上。

  “奴,奴婢不是故意醒的……可,可那时,实在是……太……羞人……”

  “因而……因而不敢发出声响。”

  裴俨感觉到了大拇指下跳跃不停的人迎脉,心底诡异地涌出一丝快感。

  瞳孔在烛光映照下,仿佛呈现出一条竖线。

  姜裹儿的确非常怕他,应当不会撒谎。

  他心底那点阴暗的猜测渐渐散去,唇角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覆在她腰上的手再次收紧,另一只大手上移,扼住了她的脖颈。

  再次低头……怀中只剩呜咽。

  一吻毕,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裴俨大马金刀的坐在榻上,中衣散开,却丝毫没有整理的意思。

  只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许久,终于开了口。

  “念在你初犯,就饶了你这次。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姜裹儿闻言,知道今夜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微微闭眼,轻舒一口气。

  裴俨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你……给我准备的惊喜呢?”

  姜裹儿垂下眼睫,把余留的慌张全部压下,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下一潭春水。

  猫儿似的,顺势伏在裴俨腿边。

  “相爷……可还记得……上回让奴婢去挑的春册?”

  裴俨眉梢微挑。

  “最后那一页……”

  姜裹儿脸颊红透,羞赧地把脸贴上他的膝盖。

  “即是……奴婢今夜给您准备的惊喜。”

  裴俨回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用暗沉的眸子锁着她,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姜裹儿偏头半寸,鬓边的青丝全都散落下来

这女人,着实太粘人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裴俨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姜裹儿趴在枕头上,半睁着眼看他系腰带。

  修长指节从容拂过腰间玉扣,端的是一副高岭之姿。

  可怜她被折腾了大半宿,她腰都快断了,连翻身都费力,始作俑者倒是衣冠楚楚。

  禽兽。

  裴俨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回头瞥了她一眼。

  “今日去跟夫人学规矩,少贫嘴,多听话。”

  “……知道了。”

  姜裹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脚步声远了,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后腰嘶了一口凉气,开始穿衣梳头。

  辰时二刻,姜裹儿准时出现在薛令仪面前。

  名为学规矩,实则两人围坐在暖炕上。

  手边摆着枣泥酥、桂花糕和一碟子香榧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做针线。

  绿漪守在门外,有人来便咳嗽一声示警。

  薛令仪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头也不抬地问她:“昨夜如何?”

  姜裹儿把线咬断,翻了个白眼。

  “别提了。”

  “怎么?”薛令仪放下针,好奇地看她。

  “我就没见过这般难伺候的人。”姜裹儿压低嗓门,一脸控诉。

  “事前必须净手熏香,事后同样要洗得一尘不染。铺的垫巾得是当天换的,不能有一丁点褶皱。“

  “还有——”她伸出手指头,细数那些狎昵的规矩。

  “头发必须用簪子绾紧,决不允许有发丝垂落扫到他,否则就……”

  “就如何?”薛令仪眼睛瞪得大大的。

  姜裹儿回想起昨晚的“惩罚”,登时羞红了脸。

  “就要换姿势,重来。”

  薛令仪惊愕地捂住嘴巴,“天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相爷吗?”

  “哪怕是备下的热水,指尖一探便知水温差了几分……凉了热了他都不依,真是烦死了!“

  薛令仪实在撑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这也太……”

  “我有时候真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庙里的金佛,供着都得挑个黄道吉日。”

  薛令仪笑得肩膀直抖,连绣花针都拿不稳了。

  姜裹儿也跟着笑,笑着,忽然想起一桩事。

  她拈起一颗香榧子,用指甲掐开壳,把仁儿扔进嘴里,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令仪,我先前帮相爷整理书案时,发现他用了薛涛笺。”

  “好像写了情诗,应该是相爷特意写给你的。”

  薛令仪困惑的偏过头。

  “情诗?什么情诗?”

  “就是……那种胭脂红的小笺纸,上头写了诗。你没收到过?”

  “从未。”薛令仪摇头,语气笃定,“成婚前后,相爷与我之间,一封信、一张纸都不曾有。”

  姜裹儿剥香榧子的手蓦地停住。

  不是写给令仪的,那是写给谁的?

  姜裹儿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又往嘴里塞了颗香榧子。

  裴俨啊裴俨,你是不是疯了?

  之前皇后萧玉真写给裴俨的情诗,她冒着挨打自残的风险,好不容易帮忙掩过去了。

  结果他也给皇后写?

  没有想到啊,看似冷血无情的裴相爷,骨子里居然是个情种!

  可这如何使得!

  她上回跳了井才把事情压下去,难不成还要再跳一回?

  不行,绝对不行!

  姜裹儿越想越气,抓了满一大捧香榧子,埋头剥个不停。

  薛令仪瞧她忽然吃得这么凶,心下不禁有些诧异。

  “你这是怎么了,早膳没吃饱?”

  “没事,嘴馋。”姜裹儿含混不清地应着。

  她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了一趟茶房。

  裴俨之前特意叮嘱过,御赐的雨前龙井,只有他一个人能喝。

  今天她反骨上来了,偏要喝!

  姜裹儿利落地取了茶罐,用温水洗茶,再注水七分满,焖了数息,滤出清亮的茶汤。

  她端着茶回到内室,给薛令仪她们也斟了一杯。

  “这味道……该不会是御赐的吧?”薛令仪闻了闻,挑起眉。

  “相爷又不在。”姜裹儿吹了吹杯面的热气,理直气壮地喝了一口。

  绿漪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只裴俨一人坐在案后,脚边烧着炭盆,面前摊着摞得老高的急奏。

  今日他轮值,必须来处理紧急公务,两个小太监缩在角落打瞌睡。

  裴俨刚批了几本折子,忽然鼻腔一痒,“阿嚏!”

  他皱了皱眉,拿帕子擦了鼻尖,继续提笔。

  没过多久,忽觉胸口衣襟里掉进来一个什么东西。

  圆滚滚的,一头尖尖的,像是枣核,从锁骨滑下去,慢悠悠地顺着胸膛一路往下滚。

  滚过肋骨、滚过腹部,最后……精准地卡进了他的肚脐。

  裴俨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

  那触感痒得他头皮发麻,像被人拿指尖往肚脐眼里戳。

  他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裳挠了几下。

  然而那种酥痒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清晰了。

  姜裹儿不是去学规矩了么?

  怎么还有空吃零嘴?

  裴俨额角青筋跳了跳。

  正打算忍过去,一道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黏腻、灼热,从胸口蜿蜒而下,沿着腹部的线条往更私密的地方滑去。

  裴俨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膝盖磕到桌沿,摞好的奏折哗啦散了一地。

  他呼吸压了又压,才勉强把那阵灼烧感扛过去。

  这女人,着实太粘人了!

  就这么喜欢他?

  角落里打盹的小太监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探头:“阁老?”

  “无事。”

  裴俨面色冷硬地抬了抬手,蹲下身拾起散落的奏折。

  其中一本,恰好摊开。

  “赤峰一带,流寇聚众三万,攻掠州县,势如破竹……”

  赤峰?

  定远侯慕容魁,通敌的密函,不就是在赤峰截获的吗?

  裴俨立刻把这本折子揣进袖子里,赶往乾清宫。

  ……

  姜裹儿对此一无所知。

  方才她吃完香榧子仍觉得饿,去小厨房拿了块刚出炉的糖饼。

  咬了一口,滚烫的糖稀从缺口淌出来,直接顺着领口滴进了衣裳里。

  “哎哟!”她烫得一缩脖子。

  薛令仪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杯凑过来。

  “烫到了没有?快让我看!”

  她伸手扯开姜裹儿的领口,拿绢帕顺着锁骨往里探入擦拭。

  擦了两下,手底忽然碰到个东西。

  薛令仪愣住。

  一个巴掌大的布偶从姜裹儿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半个脑袋。

  上好的绢丝做底子,针脚细密无痕,五官用墨线绣得惟妙惟肖。

  外头还套着一件小巧精致的玄色锦袍。

  薛令仪捏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

  又低头看了看那人偶,再抬头看姜裹儿。

  “舜舜。”

  薛令仪刻意压低了嗓音,眸中却盛满了惊骇。

  “你……心仪相爷?!”

  “不是!”姜裹儿惊得连忙捂住领口。

  “这人偶身上穿着跟相爷样式差不多的玄衣,五官也跟相爷很像……你还将它贴身藏在心口!”

  薛令仪以帕掩唇,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愧疚。

  “天爷啊,我鸠占鹊巢,夺人所爱了!”

  “令仪你听我解释——”

  “难怪你自愿做通房,难怪你在相爷面前那般豁得出去!原来……”

  “不是的不是的!”

  姜裹儿急得抓住薛令仪的手腕,压着嗓门辩解。

  “我对他绝没有那种心思!伺候他、跟他上床、甚至图谋他子嗣,全都是为了复仇大计!”

  她缓了缓气促,将那布偶往亵衣深处塞了塞。

  “这……就是个取暖用的玩意儿,我以前在柴房冷得受不了,抱着它暖和些。

  “后来习惯了,就一直带着,相爷也是知道的。”

  薛令仪狐疑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好一会儿才收回那副“对不起姐妹”的表情。

  “当真?”

  “千真万确。我对裴俨,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想替我侍寝?疯了吧!

姜裹儿说得斩钉截铁。

  薛令仪这才松了口气,好奇心上来了,伸手讨过那人偶,翻来覆去地看。

  “这针法……藏针绣?”她凑近了端详,“脸上的墨线是劈丝绣的?你用了几股?”

  “两股。”

  “两股就能绣出这样的眉眼?”薛令仪啧称奇,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的小袍子。

  “裹儿,你这手艺真是了得,我拍马都赶不上。”

  姜裹儿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令仪你的书画才是一绝,我琴棋书画都只学了些皮毛,就这女红还算能拿得出手。”

  薛令仪笑了笑,将人偶还给她,又伸手替她把领口理好,顺便把糖渍擦干净。

  两人正说着话,姜裹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下意识按住中脘穴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薛令仪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有点不舒服,胀得慌。”

  “一定是你方才吃得太杂了,又是香榧子,又是糖饼又是茶水的。”

  薛令仪连忙唤绿漪进来,“快扶她回耳房躺一躺。”

  姜裹儿站起身活动了两下,摆了摆手。

  “不碍事,走动就好了。我要去一趟绣房,给你绣香囊的丝线还差几缕,我得去凑齐了。”

  薛令仪拗不过她,只得叮嘱:“若是还难受就回来,别硬撑。”

  姜裹儿应着,出了院门。

  冬日的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胃里那股翻涌总算压下去了些。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绣房走,脑子里还在琢磨裴俨给皇后写情书的事。

  越想越觉得头疼。

  若她夜夜痴缠相爷,他对皇后的觊觎是不是就能淡一些?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嘛,总爱惦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名声、地位……还有得不到的女人。

  当然,自己的父兄除外!

  他们死前,都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娘亲和嫂子!

  正琢磨着下回侍寝该换什么花样,一个人影突地从侧廊拐角处冲过来。

  “哎!”

  姜裹儿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扶住廊柱站稳,正要呵斥,抬头一看,居然是莲花。

  满脸泪痕,眼圈红肿得跟烂桃子似的,鼻涕都糊到了嘴唇上。

  莲花抬起头瞧见是她,愣了一瞬,抹了把脸,转身就要跑。

  姜裹儿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出什么事了?”

  莲花挣了两下没挣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爹娘……我弟弟……都死了!”

  姜裹儿手上的力道一僵。

  “什么?”

  莲花蹲下身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早……有老乡托人捎了口信进来……说自从我爹娘带着弟弟来找我之后,就多日未归……里正报了官……”

  她的声音断续续,嗓子都哭哑了。

  “昨日衙役在城外十里坡……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呜呜呜……他们死的好惨呐……”

  姜裹儿整个人定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慕容府满门伏诛那天,血从石阶上一路淌到大街,忠心的秋蝉穿着她的衣裳,顶替她,被斩首。

  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懂。

  “莲花。”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莲花冰凉的手。

  “节哀。”

  莲花抬起脸,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弟弟就快成家了啊……”

  姜裹儿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张开双臂抱住她,轻轻拍打她颤抖的肩膀。

  过了好一阵,莲花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直勾勾地盯着姜裹儿。

  “裹儿。”

  “嗯?”

  “你答应过我的。”莲花攥紧她的手腕,指甲一下子掐进她的肉里。

  “你说过,等你站稳脚跟,就帮我在相爷面前说好话,让我也能侍寝!”

  姜裹儿愣了一下。

  “莲花,我确实答应过你,但这事急不得——”

  “你不要再搪塞我了!你根本没打算真的帮我!”

  莲花甩开她的手,浑身都在抖。

  “要不是你迟迟不肯帮我,我就能攒够银子把家人接进城里!他们就不用走那条山路!就不会死!”

  “莲花,你冷静些。”姜裹儿无奈地拧起眉头。

  “他们遇害,多半是山匪流寇所为,跟我有什么干系?”

  莲花死咬着不松口。

  “你若早帮我争到相爷身边的位置,我就能求相爷的人保我家人平安!“

  “我爹娘也不用总是冒险从乡下过来看我!”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姜裹儿胸口那阵同情,瞬间冷冻成冰。

  “莲花,人已经没了,我很难过,但你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她压低嗓门,尽量语气平和。

  “我帮你的事没有变过,只是需要时机——”

  “我不管!”

  莲花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双眼通红,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姜裹儿,你必须帮我爬上相爷的床!”

  姜裹儿的脸色骤然一沉。

  “我要是做不到呢。”

  莲花的嘴唇抖了抖,半晌,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那我就把那时你被关进柴房,偷偷让我给薛大小姐送口信的事……告诉相爷!”

  裴俨向来多疑。

  一旦对起她和薛令仪的关系起疑,她们想要合作报仇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莲花的视线躲闪了一瞬,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塌了下去,又开始掉眼泪。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莲花往后退了一步,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像是在护住什么不可言说的伤口。

  昨晚赵管事的小儿子,听说她的家人都死了,成了绝户,趁她伤心过度,强暴了她。

  她只要一个机会。

  哪怕相爷只宠幸她一回,她就有理由甩脱那个畜生!

  她不想……一辈子都是卑贱的奴婢……

  无法攀高枝!

  穷极一生,也过不上姜裹儿这样的好日子!

  游廊外的风裹着枯叶打着旋儿,扫过两人脚边。

  姜裹儿掏出帕子,擦了擦莲花脸上的泪痕,幽幽叹了一口气。

  “送口信的事,你拿来威胁我没有用的。相爷若知道了,你当时帮我传话的事,也跑不了。”

  莲花的脸色一白。

  “所以,你好想清楚,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姜裹儿抬手帮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威胁我之前,先想自己兜不兜得住。”

  莲花垂着头,半晌没有吭声。

  “我不是没替你想过办法,但上次是你自己胆小,被相爷一呵斥,就退出了净房,你让我怎么办?”

  姜裹儿满脸无奈,眼瞅着莲花钻进了牛角尖,却无计可施。

  莲花的声音闷闷的。

  “你就不能让我顶替你,睡……在耳房么?”

  “黑灯瞎火,只要我不做声,相爷他……”

  姜裹儿不可置信地抬起了手,朝她扇了过去。

她吃剩的红薯真香

姜裹儿收回手,虎口震得发酸。

  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手心火辣辣地疼。

  莲花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姜裹儿竟然敢打她?

  凭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裹儿压低声音,痛心疾首。

  “黑灯瞎火顶替我?你当相爷是瞎子、聋子?”

  莲花的身子颤了一下。

  “一旦被发现,不是打板子罚跪那么简单。”

  姜裹儿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死,我也得跟着陪葬!”

  莲花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姜裹儿的腿,哭得浑身打颤。

  “裹儿……裹儿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

  “我不会的……我真的不会……”

  她把脸埋在姜裹儿裙摆上,吓得浑身发抖。

  “昨晚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见我爹我娘还有宝柱……在地底下被火烧,被刀砍……满身是血地冲我喊救命……”

  “我醒了好几回,闭上眼又是那些画面……”

  姜裹儿低头看着她,胸口闷得慌。

  她想起自己刚逃出侯府那几夜,也是这样。

  闭眼就是秋蝉跪在刑台上替她受死的画面,血溅三尺,人头滚下石阶。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将莲花拉起来。

  “行了,别跪了。”

  姜裹儿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塞进莲花手心。

  “去买点安神药,好好睡一觉。别再瞎琢磨,更别做傻事。”

  莲花攥紧银子,木然地点点头,胡乱擦了把脸。

  “裹儿……对不起。”

  姜裹儿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却不知道,身后的莲花盯着她的背影,肿胀的眼底已然长满了怨毒。

  午时。

  姜裹儿正要去找薛令仪一同用饭。

  穿过垂花门,就瞧见灶房后头的巷道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在纠缠莲花。

  那小子歪靠着墙根,贱兮兮地拽着莲花的袖口。

  “莲花,你就亲我一口嘛!不会有人看见的!“

  莲花缩着肩膀直往后躲,小脸惨白。

  姜裹儿脚步一顿。

  “赵小栓!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呢?”

  赵小栓回头瞅见是她,急忙松了手,挤出笑脸。

  “姜姐姐误会了,我就跟她说两句话——”

  “说完了就滚。”姜裹儿站在巷口没动,“再让我撞见一回,我直接报到相爷那儿去!”

  赵小栓脸色一僵,缩着脖子溜了。

  莲花小跑过来,鼻尖红红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红薯。

  “裹儿!给你!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

  “我特意去灶房多拿了几个,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姜裹儿本想推拒。

  可莲花眼睛红肿未消,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挨了打还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上午才挨了一巴掌,居然没记她的仇……

  “……行吧。”姜裹儿接过来,“你赶紧去吃饭,别饿着。”

  莲花用力点了点头,跑远了。

  姜裹儿掰了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胃里忽地翻了个个儿。

  她扶着廊柱干呕了两声,那股恶心劲儿直冲嗓子眼。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红薯全搁在了耳房的桌上。

  裴俨今日散值早。

  上午他看到赤峰流寇的折子后,立刻入乾清宫面圣。

  奏完流寇之事,他顺势提了一句,三年前定远侯慕容魁那封通敌密函,截获之地正是赤峰。

  可三年前的赤峰,百姓安居乐业,十分天平。

  怎么三年时间,就变成了这样?

  可皇帝一听到慕容魁这三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直接说了句”容后再议“。

  裴俨只能先行告退。

  回到相府,已过午时。

  他想着薛令仪也许正在午睡,便脚步一拐,去了耳房。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搁着几个红薯。

  凉了,其中一个被咬了一小口,上头还留着整齐的小牙印。

  裴俨站在桌前,盯着那个被啃过的红薯看了两息。

  几乎能想象得出,姜裹儿是如何张开樱桃小嘴,在上面咬了一口,并习惯性地咂了下嘴。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小兔子,十分可爱。

  咕咕……

  裴俨的肚子突兀地叫了一声。

  宫里赐给午膳他没怎么动筷,皇帝在场,他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反射性就拿起了那个缺了一口的红薯。

  鬼使神差的,把剩下的部分塞进了自己嘴里。

  甜丝丝的,软糯,带着一点焦香。

  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吃到第二个过半,他才忽然顿住。

  他堂堂首辅,居然在偷吃一个通房丫头的剩食?!

  裴俨脸色一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剩下的红薯扔回到碗里。

  站起身,负手便出了耳房。

  这会儿的正房里头可热闹得很。

  薛令仪盘腿坐在炕桌一侧,姜裹儿和绿漪分坐两头,三人围着一副双陆棋杀得正酣。

  “六!六!”绿漪拍着手,“夫人您这把要输了!”

  薛令仪笑得稳如老狗:“急什么,我还有两子没走完——”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三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屋内瞬间安静。

  绿漪手速飞快,连棋盘带棋子一把呼啦进炕桌底下。

  薛令仪从容起身行礼。

  姜裹儿也赶紧站起来,低眉顺眼地贴墙站好,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乖巧模样。

  裴俨跨进门。

  他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一个个跟见了阎王似的。

  三人重新落座,裴俨先同薛令仪寒暄了几句府务。

  随后看向姜裹儿,本想问她今日到底吃了多少东西,嘴张开,却一直发不出声音。

  裴俨眉头一皱,提了口气再试。

  喉咙里气息是通常的,但就是发不出半点动静。

  姜裹儿等了半天没见他吱声,疑惑地抬起头。

  正对上裴俨一张铁青的脸。

  “相爷?”

  裴俨喉结嘴唇翕动了两下,依旧说不出话。

  姜裹儿腾地站起来,凑近了两步:“相爷!您怎么了?嗓子疼?”

  裴俨面色难看,沉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薛令仪一下变了脸色:“快去请府医!”

  绿漪撒腿就跑。

  府医赶到时,裴俨已喝了两杯温茶。

  吞咽无碍,就是发不出声。

  老大夫把了脉,又举着烛台仔细照了照他的喉间,一边看一边冒冷汗。

  “相爷脉象平稳,咽喉无红肿溃烂……”

  “但喉间声脉似被药物麻痹,暂失功用。应是误食了某种致哑之毒,药性极烈。”

  裴俨面无表情地提笔:何时能恢复?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下官先开一副解毒的方子。”

  府医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敢问相爷,今日都进了些什么?”

  裴俨执笔,在纸上逐一写下今日入口之物。

  宫中赐的午膳,内阁的糕点、茶水……

  笔尖陡然顿了一下。

  还有姜裹儿吃剩的那几个红薯。

  可姜裹儿好端端的,并未失声。

  况且,若让旁人知道他回府后第一件事,是跑去通房屋里啃她的剩食……

  裴俨果断将笔搁回了笔

惊!相爷偷听到了她的心声

消息传到松鹤园时,老太君正在礼佛。

  佛珠啪的断了线,滚了一地。

  秦嬷嬷搀着她一路小跑赶到正房。

  “俨哥儿!”老太君一把攥住裴俨,急得嘴唇直哆嗦,“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裴俨写字安抚:小事,明日便好。

  “什么小事!”老太君急得拍大腿,“这分明是有人要害你!”

  她拉着府医追问了半天,又亲自盯着绿漪去抓药、熬药,折腾到戌时才被劝回了松鹤园。

  入夜。

  裴俨在内室歇下,默许薛令仪在旁照应。

  姜裹儿却磨磨蹭蹭地没走。

  “相爷,夫人这两日小日子来了,身子不便。“

  “不如由奴婢在脚踏上守着,相爷半夜若有吩咐,奴婢也方便伺候。”

  薛令仪顺势接话:“妾身去贵妃榻上歇着便是,裹儿心细,有她守着我也放心。”

  裴俨冷着脸,微微点头默许。

  薛令仪带着绿漪退到外间,将厚重的帘子放下。

  姜裹儿抱了条薄被铺在脚踏上,十分识趣地和衣躺下。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灯,昏黄的火苗在琉璃罩里一晃一晃的。

  子时刚过,脚踏上一阵窸窣。

  姜裹儿睡得浅,迷迷糊糊间,猛然感觉天旋地转。

  有人把她整个人连带着被子,一把捞了起来!

  等她彻底惊醒时,自己已经被强行塞进了宽大的床帐里,后背紧贴着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

  裴俨手臂压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箍了箍。

  姜裹儿头皮一紧,“相爷?”

  头顶传来的均匀呼吸,还有那只收得更紧的手臂。

  她不敢动了。

  怀里的人偶被挤在两人中间,硌着她的胸口。

  他是梦游?

  还是失声之后觉得不安?

  算了,管他呢。

  姜裹儿慢慢放松了肩膀,把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闭上了眼。

  反正又不吃亏。

  熬了不知多久,困意终于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裴俨搂着姜裹儿,清晰地感受着她逐渐放松的身体,和越来越绵长的呼吸。

  小东西冒着得罪薛氏的风险,死活赖在这儿不走,就为了被他抱着睡觉?

  没点……其它的想法?

  忽然,脑海里冒出一道模糊的声音。

  【……我……毒……相爷……】

  裴俨狭长的眼眸骤然睁开。

  怀里的姜裹儿呼吸均匀,小脸被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肉乎乎的软肉。

  小嘴抿得紧紧的。

  不是她,那是谁在说话?!

  翌日清早。

  姜裹儿醒来时,裴俨已经不在了。

  被褥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下意识把人偶从怀里掏出来,理了理它歪掉的小发冠。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昨晚抱那么紧,我肋骨差点给他勒断。”

  嘀咕完,又把它重新塞回胸口,起身回耳房洗漱。

  余光掠过桌面时,脚步忽然顿住。

  红薯少了一个半。

  姜裹儿诧异地挑起眼梢。

  昨天她记得清清楚楚,中午胃里一阵恶心,只咬了一小口就搁下了。

  剩下的三个半红薯,她打算留着当宵夜的。

  她蹲下去看了看桌腿底下,又瞅了瞅窗台,没有耗子屎,没有啃咬的痕迹。

  谁吃了?

  绿漪?不可能,那丫头比她还重规矩。

  洒扫的婆子?那更不敢。

  难不成——是裴俨?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裹儿自己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

  堂堂首辅大人,就算再怎么喜欢她的身子……也不可能吃她啃剩的红薯吧?

  姜裹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且按下。

  巳时,姜裹儿端着府医新开的汤药去正房伺候。

  裴俨半靠在床头,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依旧说不出话。

  他接过药碗,直接一口闷了,没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裹儿结果碗,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状似随口地开了口:

  “相爷,你说奇怪不奇怪,奴婢昨日搁在耳房桌上的几个红薯,少了一个半。”

  “莫不是招了耗子?”

  裴俨翻着手里的折子,一动不动。

  “相爷?”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相爷!奴婢跟您说话呢!”

  裴俨气定神闲地又翻了一页折子。

  姜裹儿这下急了,放下药碗,就一路小跑到外间,拽住正在整理衣裳的薛令仪。

  “令仪!相爷听不见我说话了!”

  薛令仪吃了一惊:“什么?”

  “我方才连喊了好几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姜裹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昨天是嗓子,今天就成耳朵了,这毒该不会还会蔓延到其它地方吧?”

  薛令仪拔腿就往内室走。

  姜裹儿跟在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薛令仪走到床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子:“相爷,妾身来送茶。”

  裴俨抬头看了她一眼,搁下折子,伸手接过茶盏。

  薛令仪又试着开口:“相爷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裴俨点了点头,端茶喝了一口。

  薛令仪回头冲姜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这不能听见吗?

  姜裹儿僵在门边,脑子嗡嗡的。

  他能听见薛令仪的话,却听不见她的。

  怎么回事……难道这毒还挑人?

  还是说……他是故意不搭理自己?

  可为什么啊,她做错什么了吗?

  姜裹儿越想越不明白,手不自觉地隔着衣襟摸了摸人偶。

  相爷该不会硬生生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吧!

  令仪说话他有反应,也许只是因为正面看到了她。

  先是嗓子说不出话,再是耳朵听不见……那接下来呢?

  要是往下蔓延,蔓延到腹腔,蔓延到……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行,她还没怀上孩子呢!相爷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就在这时——

  裴俨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越过前方的薛令仪,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姜裹儿。

  【急死我了……怎么办……】

  清清楚楚的,是姜裹儿的嗓音。

  可她的嘴唇根本没动。

  裴俨眯起眼。

  只见姜裹儿眼圈通红,泛着水光,胸口急促起伏,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裴俨缓缓移开视线,长睫垂下,将茶盏重新抵在唇边。

  昨晚那几个字,“我”“毒”“相爷”。

  他本以为是姜裹儿心怀鬼胎,梦中泄露了什么。

  可此刻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心疼、担忧他。

  裴俨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腮。

  他就知道,昨晚一定是他听岔了。

  小东西冒着被薛氏的嫉恨也要粘着他,还不止一次在床上情动时,缠着他说喜欢。

  怎么可能是下毒之人?

  裴俨不自觉地勾起舌尖,顶了顶腮。

  薛令仪退出内室后,悄悄拉住姜裹儿的手。

  “这下放心了?他耳朵没问题,听得见的。”

  “那他为什么——”

  薛令仪看着她嫣红的眼尾,刻意压低了嗓音,“舜舜,你真的……不喜欢相爷吗?”

  姜裹儿一怔。

  “不喜欢啊。”

  薛令仪心中一叹,没再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

  肩负全家血海深仇,裹儿只怕早就决定了要封心锁爱。

  真是苦了她

被毒哑的怎么成了相爷?!

接下来三日,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像走马灯似的被请进了相府。

  太医院告老的吴供奉、城南回春堂的刘老先生,甚至连东直门外卖狗皮膏药的游方郎中,都被阿福拿银子堵在了门口。

  可把完脉、看完喉、翻完医书,众人的回答如出一辙——

  “脉象平和,咽喉无碍,若非中毒,便是邪祟。”

  一听“邪祟”二字,老太君差点没把手里的佛珠摔到大夫脸上。

  “我裴家世代忠良,哪儿来的邪祟!”

  裴俨无法说话,也就无法上朝,上折子向皇帝告了假。

  他面上冷静如常,心底的烦躁却一日甚过一日。

  【我……毒……相爷……】

  那日他听见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彼时他说服自己是听岔了。

  可三日来嗓子丝毫不见好转,裴俨心底的疑惑,又被勾了出来。

  第四日,晨起。

  裴俨决定亲自过问近日府中饮食。

  三十余下人齐聚正堂。

  姜裹儿站在薛令仪身后,规矩矩地垂着手。

  她昨晚不知为何吐了,今早只喝了半碗白粥,此刻胃里空荡荡的,人有些发虚。

  裴俨端坐在上首,一袭鸦青锦袍,面色清冷如霜。

  阿福代为传令:“近日府中出了蹊跷之事,须得彻查饮食。“

  “今日起,灶房一应食材、佐料,逐一盘查。”

  话音未落,裴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阿福立刻会意,提高了嗓音:

  “灶房张厨子,前日采买鲜鱼,未经内院验看便径自入库,罚俸半月,打十板!”

  张厨子扑通跪下,磕头求饶。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相爷饶了奴才这回吧!”

  姜裹儿下意识缩了肩膀。

  “通房丫鬟秋杏,三次未按时辰更换内室炉灰,罚跪一个时辰,扣半月例钱。”

  秋杏哆嗦嗦地跪了下去,不敢出声。

  “灶房帮厨王婆子,上月初八给耳房送膳食时打翻了汤碗,隐瞒不报——”

  阿福顿了顿,看了眼裴俨。

  裴俨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

  “打十板,逐出内院,调去浆洗房!”

  王婆子当场哭出了声。

  姜裹儿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这几桩事搁在往常,最多责备几句了事。

  哪桩都不是什么大过。

  裴俨今天这阵仗,哪里是查什么饮食用度……分明是杀鸡儆猴。

  而且,全是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姜裹儿后脖颈窜起一阵冷意。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往裴俨那边看。

  难道……他在试探我?

  可他为什么怀疑我?

  正堂之上,裴俨执笔的手微一顿。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声音——

  【相爷……残忍……可怕……】

  狭长的凤眸微眯起,视线冷冷地落在角落里姜裹儿身上。

  这次他确定了,就是姜裹儿的声音。

  这是……她此刻的心声吧!

  她害怕了。

  是单纯的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心虚?!

  她是巫姜族的易孕女,想上位并不奇怪,但为什么要害他?!

  裴俨强压下汹涌的疑惑,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散”字。

  阿福高声宣布散场。

  众人鱼贯退出正堂时,枭三敏锐地看到一个瘦小的丫鬟,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是莲花。

  她双手死攥着袖口,冷汗从鬓角淌下来。

  莲花沿着抄手游廊急步往下人房走,脑袋里全是方才裴俨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死人。

  她不明白!

  明明她把家里祖传的,能致人永远哑掉的毒药,下在了给姜裹儿的红薯里……

  但,被毒哑的怎么成了相爷?!

  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爬床的机会,并不想谋害相爷啊!

  眼泪糊了她满脸,模糊中转过月洞门时……

  一只手猛然捂住了她的嘴!

  莲花连惊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月洞门后的假山石丛中。

  半个时辰后。

  姜裹儿送几位给裴俨诊过脉的大夫出内院。

  几个老大夫一个比一个愁。

  白胡子的那位一边擦汗,一边道:

  “姑娘放心,相爷脉象尚稳,并非无解之症,只是这毒药性古怪,需再斟酌方子。”

  另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供奉也点头。

  “是,是。老夫回去再翻翻旧方,定会尽力。”

  说完便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姜裹儿望着他们背影,轻叹了口气。

  可如果连老供奉都束手无策,那相爷的嗓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若一直哑着,朝堂怎么办?

  她的复仇大计怎么办?

  姜裹儿揉了揉额角,一转身,看见不远处有个婆子正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竟是……李嬷嬷。

  自从她自请贬为粗使嬷嬷,这些粗重的活计就落在了她头上。

  昔日老太君身边最体面的管事嬷嬷,如今穿着粗布袄子,袖口沾着灰,头发也白了。

  李嬷嬷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大半,脚下一歪,差点连人带桶栽倒。

  姜裹儿本能地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了水桶。

  “嬷嬷小心!”

  李嬷嬷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谁,瞳孔骤然紧缩。

  姜裹儿帮她把水桶稳住放在地上。

  “这桶也忒沉了些,嬷嬷怎么不叫个小丫头帮把手?”

  李嬷嬷没接话。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底深处流泻出一丝怨恨。

  姜裹儿并不意外。

  红珠固然不该害她,可到底是因为她,才会被相爷打断了腿,赶出了裴府。

  但她能进绣房,当初多亏了李嬷嬷。

  她从未想过要落井下石。

  “那奴婢先走了,嬷嬷慢些——”

  “站住!”

  李嬷嬷陡然暴起,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姜裹儿,你知不知道……府里那么多通房,为何偏偏只有你,得到了相爷的宠幸?”

  姜裹儿面露惊愕。

  “嬷嬷这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李嬷嬷冷笑了一声。

  “你当真以为,是凭你这张脸?凭你那点子狐媚功夫?”

  “姜裹儿,恩人就在你眼前,还不快快跪下——!”

  姜裹儿呆怔在原地,许久也没能回过神。

  李嬷嬷勾起一侧唇角,脸上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她看了眼四周,确认确实无人,凑到她耳边:

  “两个月前的赏梅宴,你还记得吧?你怀里的人偶……“

  “就是那日捡到的,对吧

荒谬!真正的命定之女是红珠?

姜裹儿大惊失色,险些没稳住身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哼,老太君当日请了三十位名门贵女,你以为就是为了赏梅?”

  李嬷嬷盯着姜裹儿的脸,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回出府,探望红珠的情形。

  破旧的小屋里,红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从前最爱梳妆打扮的姑娘,如今头发蓬乱,眼神空空地盯着房梁。

  她哭着喊了好几声“珠儿”,红珠才慢慢转过头。

  那眼神,已然是不想活了。

  丈夫马管事也日日埋怨她。

  “老太君不是没责罚你吗?你为什么非要自请去做粗使嬷嬷!“

  “现在例钱减半,主子的信任也没了,儿子的差事怎么办?红珠的后半辈子怎么办?”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戳在她的心口。

  今日凑巧遇到姜裹儿,这也许就是天意!

  李嬷嬷嗤笑一声。

  “当然不是!老太君邀请她们,是为了在她们之中寻找相爷的命定之女!”

  姜裹儿呼吸猛然一滞。

  “命定之女?”

  ”不错,只有命定之女才能救相爷的命,改变他原本的命数。“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眼神幽深。

  “相爷的长兄、父亲、祖父,都没活过三十,这是裴家的命劫。”

  “老太君为了给相爷改命,特意请了一位世外高人——龙川道长,为相爷做了一个绢丝人偶。”

  姜裹儿浑身的血,瞬间像是被人从脚底抽空了。

  人……偶。

  她胸口那个,夜夜贴身抱着睡觉的人偶?!

  “这人偶与相爷气血相通、五感共生。”

  李嬷嬷盯着她的脸,语速逐渐加快。

  “龙川道长说,一旦相爷的命定之女触碰了这人偶,相爷的身体,必然会有反应。”

  姜裹儿脑中嗡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裴俨只对她这个通房,另眼相待。

  怪不得她每次摸一摸人偶、亲一亲人偶,第二天裴俨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怪不得他一直清冷禁欲,却在碰到她之后,就控制不住,宛如野兽。

  她还曾为此得意过。

  一直以为是自己“巫姜族易孕体质”的谎扯得好,再加上那些房中术的本事……

  原来根子在这儿。

  ……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

  “那日赏梅宴上,三十位贵女轮流触碰了人偶。可相爷,没有丝毫反应。”

  “老太君一怒之下,将人偶从窗户里丢了出去。”

  姜裹儿闭了闭眼。

  那日,她刚好被翠屏派到松鹤园劈柴。

  冻得浑身发抖,劈完了柴往回走时,发现雪地里有东西。

  挖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穿着锦缎袍子的布偶。

  她当时还怀疑过是谁在行使厌胜之术。

  可她实在太冷了。

  感觉人偶是暖的,就揣进了怀里取暖。

  ……原来如此。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所以……我就是相爷的……命定之女?”

  李嬷嬷的脸色骤然扭曲,眼神越发阴狠。

  “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相爷的命定之女?!”

  姜裹儿被吓得急忙后退了两步。

  李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了半圈。

  “若不是我老眼昏花,把龙川道长留下的符纸错贴到了你身上,哪里轮得到你?”

  姜裹儿愣了好几息。

  “符纸?”

  李嬷嬷咬着牙,“那符纸原本该贴在我家红珠身上。”

  “可怜我的珠儿,她从小陪着相爷长大,知根知底,又一心仰慕相爷。“

  “这命定之女的命格,本该是她的!”

  姜裹儿把这番话品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嬷嬷的意思……是我抢了红珠的命格?”

  李嬷嬷红着眼:“不错!”

  姜裹儿陷入沉默,盯着李嬷嬷扭曲的面孔。

  她不信。

  至少,不全信。

  若随便一张符纸贴在谁身上,谁就能成为裴俨的命定之女,这命格未免也太随便了。

  可人偶之事确实古怪。

  她年少时,曾在哥哥书房里看过一本前朝地方志。

  里头写过一则“人与其人偶共享五感”的传闻。

  不过当时她只当志怪故事看,早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细想,居然好几处都能对上。

  姜裹儿压下心里的震动,故意放缓声音。

  “所以,红珠才那般恨我,恨不得要我的命?”

  李嬷嬷冷笑:“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姜裹儿心里啧了一声。

  这锅扣的,真是又大又圆。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李嬷嬷和红珠为何不当时就去找她,把人偶和符纸抢回去?

  更关键的是,既然错贴在了她的身上,为何她从未见过什么符纸?

  人偶或许是真的,但符纸一事……

  多半为假。

  姜裹儿垂下眼,做出一副彻底被吓懵了的样子,声音微颤:

  “嬷嬷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得相爷宠幸,全是因为那张符纸?”

  “不错!”李嬷嬷眯起眼睛,阴恻恻的,“你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姜裹儿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嬷嬷给了我这条活路。”

  “那嬷嬷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就算我现在能找到,还给红珠……怕是也无济于事了吧?”

  李嬷嬷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裹儿却是叹了口气,面露愧疚。

  “罢了,看在你实在可怜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次。”

  李嬷嬷眼睛一亮。

  姜裹儿道:“你是想让我帮红珠治腿,还是让她重回裴府?丑话说在前头,如今相爷对我,确实偏宠非常。”

  “红珠残了也是事实。就算你们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再让她侍奉相爷了。”

  李嬷嬷脸皮抽了抽。

  这话扎心,却也是实话。

  “听说近日相爷中了毒,请遍了大夫都治不好?”

  姜裹儿眼神一紧。

  “难不成你有办法?”

  李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露出精光。

  “给相爷做人偶的龙川道长,行踪不定,医术却极高。他若在,定能治好相爷。”

  “而我——知道他的下落。”

  姜裹儿心头巨震。

  “嬷嬷要什么条件?”

  李嬷嬷得意地扬起嘴角。

  “只要你答应,让我重新回到老太君身边,并给我儿子谋个好前程……”

  “我便亲自去把龙川道长请来

喜脉初现?!就糟黑莲花陷害

拿龙川道长来换儿子的前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眼下裴俨的嗓子还没好,的确需要医术更好的高人。

  若李嬷嬷真能把那位龙川道长请来,至少“命定之女”和人偶的事,她还能再往深处摸一摸。

  至于李嬷嬷想借机翻身?

  等裴俨的毒解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姜裹儿垂下眼睫,将心底的冷意尽数压下。

  “好,我答应你。“

  她亲自陪着李嬷嬷去了赵管事那里。

  说明缘由,申请马车。

  赵管事一听那道长医术出神入化,哪里敢耽误?

  当即点了府里脚程最快的马车,配上稳妥的车夫,把李嬷嬷送出城寻人。

  他自己则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去松鹤园禀告。

  姜裹儿办完了事,慢悠悠回到正房。

  薛令仪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回来,立即放下了书卷。

  “回来了?相爷去书房了。”

  姜裹儿点点头,走到小几旁,在针线笸箩里翻找。

  薛令仪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找点丝线。”

  姜裹儿从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团里,挑出了一束艳丽的石榴红。

  “我想绣个小点的香囊。”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可以缀在肚兜下面,或者手肘后头。走路或……房中时,能散发阵阵香味。”

  薛令仪瞬间听懂了,原来是增加男女情趣的香囊,立马搓了搓耳根。

  绿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姜裹儿却很坦然。

  这几日,她总觉得裴俨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从前那种压着火的克制,也不是夜里不知羞的索取。

  而是一种阴鸷的审视,让她脊背发凉。

  得想个法子,弄点新花样,重新把他的魂勾回来。

  正好,还能在侍寝的时候试试触碰人偶,他是不是同时就会有反应。

  李嬷嬷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里难受。

  不弄个明白,她寝食难安。

  薛令仪静静地看着她,黛眉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姜裹儿虽然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唇色浅淡,脸颊有些浮肿。

  “裹儿,你这几日……胃口可还好?还像之前那般难受吗?”

  “嗯?”姜裹儿正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闻言,揉了揉小腹。

  “好像没前两日那么难受了,就是昨天夜里吐过一次。“

  “现在还是有点犯恶心,闻不得腥臊味。”

  “吐了?”薛令仪的眼神瞬间变了。

  飞快和绿漪对视了一眼。

  不容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腕,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寸口脉上。

  “令仪,你干嘛……”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薛令仪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她瞪得眼睛,嘴唇哆嗦着。

  “裹儿,你,你……”

  “我怎么了?”姜裹儿被她吓得手心都凉了,“你别吓我,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不是!”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刚要说出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夫人!夫人!”

  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又急又快。

  “相爷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说完,极其隐晦地瞥了姜裹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相爷特意交代,您……您自个儿过去就行,不必带上姜姑娘。”

  薛令仪心头猛地一坠。

  这是出什么事了?

  裴俨特意把她叫过去,却不让舜舜跟着,难道此事与舜舜有关?

  薛令仪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她拍了拍姜裹儿的手背,柔声安抚:

  “许是中毒一事有了进展,你在这儿安生绣花,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带着绿漪,快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踏入书房的范围,薛令仪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气。

  明明日头还挂在天上,可这院子里却像是比别处冷上三分。

  推开书房的门,那股寒意更是扑面而来。

  屋里竟连个火盆都没烧。

  裴俨一袭玄色常服,端坐在书案后。

  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团化不开的乌云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薛令仪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相爷,您找妾身?”

  裴俨没有应声,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幽深的目光,比平日还要冷冽。

  他动了动下巴,朝旁边扫了一眼。

  枭三顿时面无表情地让开一步。

  直到这时,薛令仪和绿漪才瞧见,书房的地上,竟还趴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丫鬟的衣服,浑身是血,皮开肉绽。

  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肩背正在轻轻抽搐。

  绿漪短促地惊叫一声,立刻捂住嘴,躲到薛令仪身后。

  薛令仪胃里一阵翻涌。

  却强迫自己上前,定睛去看……

  莲花?!

  薛令仪心口一紧,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脑中思绪飞转。

  “相爷……难不成……给您下毒的人……就是她?”

  裴俨俊美无俦的脸,更加阴郁。

  抬起垂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枭三立即紧皱着眉头,走到薛令仪身边。

  “那日她鬼鬼祟祟藏在人群里,明摆着心虚,奴才便抓了回来,严加拷问。”

  “结果……她说,绝不会出卖姜裹儿。”

  薛令仪的心猝然一跳。

  “她说,姜裹儿是她最好的姐妹,相爷要杀要剐,她都认了。”

  “她还说,当初姜姑娘被污蔑毒杀素月,相爷偏袒翠屏……“

  “她是因为不忍心看着姜姑娘枉死,才答应替她去薛府传信,求夫人您出手相救。”

  枭三每说一句,薛令仪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到最后,四肢冰凉,险些无法站稳。

  好一个莲花!

  好一个姐妹情深!

  看似是在拼死保护姜裹儿,实则字字都在把姜裹儿往死路上推!

  她若说莲花撒谎,就必须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她若承认传信,裴俨便会知道,她和姜裹儿早有私下往来。

  这一招,真阴呐!

  薛令仪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明。

  “相爷,莲花所言……传信一事,属实。”

  书房变得更冷了。

  裴俨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剑,直刺薛令仪的心底。

  他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力透纸背。

  枭三低头念出:“你为何隐瞒?”

  薛令仪抬起头,迎上裴俨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妾身当时并无把握一定能查清素月之死,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想拿一个通房丫头的话,去扰相爷清净。”

  裴俨又写了几个字。

  “事后为何不报?”

  薛令仪眼眶慢慢红了。

  声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苦涩。

  “因为妾身自私。”

  裴俨笔尖一顿。

  薛令仪低声道:

  “妾身在娘家的处境,相爷或许不知。继母人前宽厚,人后却处处打压算计。”

  “父亲嫌我碍眼,外祖母更是视我为眼中钉……“

  她把自己这些年的悲惨遭遇,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我借查案立威,并非全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通房,而是为了……“

  “向相爷证明,我薛令仪堪配这主母之位!并非只会吟诗作对!”

  这番话说得坦荡,将世家女子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裴俨眸色愈发深沉,半晌没有提笔。

  薛令仪趁热打铁,挺直了背脊。

  “妾身瞒报,是妾身有私心。可姜裹儿,断没有半点毒害您的心思!“

  “相反,她对相爷的情义,早已超出了妾身的想象!”

  “您细想,我身为主母,为何进门后独独对她青睐有加?”

  “为何我对她得宠没有丝毫妒忌,反而处处维护?”

  薛令仪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水光,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那是因为——妾身自愧不如呀

姜裹儿竟对相爷这般痴情?!

纯粹的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只要中间忘记了哪一环,将来迟早会露出马脚。

  但若是半真半假……

  薛令仪抬起拢在袖子里的手,又在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硬生生逼得眼尾殷红,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裹儿她……虽然身份卑微,只是个通房,但她爱重相爷的心意,重如泰山!”

  薛令仪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她私底下偷偷绞了自己一截头发,又从梳子上偷拿了相爷的头发,把它们缠在一起放入荷包,埋于外院那棵老梅树下……”

  “她起了重誓,愿今生今世与您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做相爷的人!”

  裴俨靠在官帽椅上,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定定地看着薛令仪,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薛令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若是连裹儿这种痴人,都在算计谋害相爷,那这世上,便再无真心了。”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裴俨提起狼毫笔,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枭三立刻会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薛令仪垂眸站在一旁,掌心里全都是冷汗。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枭三满手是泥地跑了回来。

  他摊开粗糙的掌心,里面赫然是一个沾满泥土的旧荷包。

  裴俨猛地起身,一把抓过那个荷包,手指颤抖着挑开封口的红线。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缕用红绳打着死结的青丝。

  枭三站在旁边,眼皮狂跳。

  乖乖,还真有?

  姜姑娘平时看着怯生生的,竟对相爷痴情到了这步田地?!

  裴俨捏着那缕头发,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他一把将荷包塞进袖中,大步流星跨出书房,直奔正房而去。

  此刻的正房内室里。

  姜裹儿虽然手里拿着针线,却心乱如麻。

  令仪怎么去了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裴俨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姜裹儿吓了一跳,起身就要行礼。

  可还没等她站稳,裴俨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回了椅子上。

  紧接着,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毫不讲理地拔掉了她发间的赤金簪!

  青丝瞬间如瀑布般散落。

  “相爷……”姜裹儿惊呼出声,心如擂鼓。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随其后跑进来的薛令仪。

  薛令仪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稳住,别说话。

  姜裹儿满头雾水,只能僵着脖子坐在原地。

  这活阎王到底在发什么疯?

  裴俨手指径直插进她的长发中,一寸一寸地仔细翻找。

  终于,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手指顿住了。

  那里,确确实实有一大撮头发,比周围短了寸许,断口参差不齐。

  姜裹儿顿时感觉他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后颈上,烫得吓人。

  “相爷……?”

  裴俨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箍住!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生生揉进骨血。

  许久,裴俨才粗喘着松开她,大步走到旁边的小案前,提起笔飞快写下几个字。

  【你可知我裴家大房,男丁从未活过三十?】

  薛令仪念了出来。

  姜裹儿被这没头没尾的问句,彻底搞懵了。

  难道他知道自己见过李嬷嬷了?

  不,应该不会。

  不是这件事。

  “奴婢……好像……曾经听松鹤园的嬷嬷提过一嘴。”

  裴俨捏着纸张的长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惨白。

  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个傻丫头!

  明知道他是短命鬼,还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还用自己的头发起誓!

  不要金银,从不争风吃醋,却早已打定主意要与他同生共死?

  薛令仪在一旁看着裴俨眼底的动容,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她立刻堆起满脸喜色,凑到近前。

  “裹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可惜被阿福打断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裴俨。

  姜裹儿和裴俨同时转过头,眼神里都透着询问。

  “你、怀、孕、了!”

  绿漪立马跪在地上唱喏:“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咱们府上要有小主子了!”

  姜裹儿半张着嘴,许久没有出声。

  裴俨则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眼眸剧烈颤抖。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三遍,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

  “真的吗?你如何知晓?”

  薛令仪笑着福了福身。

  “妾身刚才见裹儿气色不佳,又听她说闻不得腥味,便替她搭了脉。”

  “相爷若是不信,可请府医过来瞧瞧。”

  裴俨身后的枭三,根本不用吩咐,立马转身冲出房门。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府里医术最精湛的陈府医就被一路拖拽了进来。

  “相爷,您这是……”

  裴俨指了指内室的方向。

  此时,床榻四周的幔帐全被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帐子缝隙里,伸出一只布满了茧子的手。

  陈府医愣了一下,不敢多言,赶紧跪在脚踏上,三指搭了上去。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姜裹儿躺在帐子里,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她这个月确实没来葵水。

  这几天被下毒的事闹得头昏脑涨,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爹,娘,哥哥,你们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陈府医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后迅速舒展,咧开了嘴角。

  “这位娘子脉象圆滑,是喜脉无疑啊!”

  裴俨站在桌旁,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笔,写下几个字。

  “你确定?!多少日子了?”

  陈府医摸着胡子笑答:“月份尚浅,还不是特别明显,顶多四十多日。”

  裴俨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

  对得上!

  五十多天前那一晚,他初次宠幸姜裹儿!

  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裴俨指了指外面。

  枭三立刻上前捂住陈府医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了出去。

  薛令仪也识趣地拉着绿漪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裴俨大步跨到床前,一把掀开幔帐。

  姜裹儿还晕乎乎地躺在枕头上,还没有回过神。

  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轰然压下。

  裴俨直接翻身上榻,将她连人带被子,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他克制不住地发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每一缕都是灼热滚烫的。

  姜裹儿被勒得喘不过气,意识终于渐渐回笼。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

误会大了,他当真了

裴俨和姜裹儿很是腻歪了一阵,便一阵风似的往松鹤园去报喜。

  薛令仪回到屋里,把绿漪打发到了门外守着。

  房门一关,她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坐在脚踏上,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湿透了。

  她大口喘着气,捂着心口猛拍了几下。

  “吓死我了,今天差点交代在书房里。”

  姜裹儿赶紧探出身子去拉她。

  “令仪,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快跟我说说,相爷怎么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来拔我的簪子?”

  薛令仪坐在床沿,压低嗓音,把书房里莲花血肉模糊的惨状,还有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姜裹儿听完,手脚阵阵发凉。

  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莲花打着姐妹情深的幌子,实则把所有脏水全往她身上引。

  裴俨生性多疑,但凡薛令仪应对慢一点,两人今天都得掉层皮。

  “那你到底怎么圆过去的?相爷……怎么就信了?”

  姜裹儿紧张地拽紧了被角。

  薛令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眼里透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顺带邀起功来。

  “你不是跟我提过,在外院老梅树下……埋了个祈求上苍,保佑你报仇顺利的荷包吗?”

  “我跟相爷说,你爱他爱得发狂!不仅绞了自己的头发,还偷藏了他的头发,把你们俩的头发结在一起埋在树下……“

  “你发了毒誓,说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同生共死!如何能下毒害你?”

  “他一听,派枭三去把荷包挖了出来。再看到你后脑勺真的断了一截头发,这不……就彻底信了?”

  “莲花那番说辞,自然就站不住脚咯。”

  姜裹儿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脑门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令仪……你胆子也太大了!”

  “那荷包里根本没有相爷的头发,这要是被拆穿,可是欺瞒主上的死罪!“

  薛令仪却是一脸淡定,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怕什么?你们俩的头发都是又黑又长,掺在一起谁分得清?”

  “相爷堂堂首辅,日理万机,难道还能拿个放大镜,把那缕头发拆开,一根根比对哪根是他的?”

  “再说了,他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哪里还会起疑心。”

  姜裹儿哑然。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不会去盘查细枝末节。

  薛令仪倾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满眼都是喜色。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相爷被你这份痴情感动了,如今你肚子里又有了一块免死金牌,相爷只会更宠你!”

  姜裹儿胡乱地点了点头。

  能保住命,靠这孩子在裴家站稳脚跟,距离查清父兄冤案,又更近了一步!

  只是……

  姜裹儿在心里哀嚎。

  从前她只需要在榻上卖力气,满足那活阎王的欲望即可。

  大家公事公办,下了床互不干扰。

  现在可好。

  令仪给她立了一个“情深似海、同生共死”的牌坊。

  以后再面对裴俨,她不仅要献身,还得演出比海还要深的深情。

  这难度何止翻了一倍?!

  万一哪天演砸了,那人翻起旧账……她焉有命在?

  薛令仪又叮嘱了几句安胎的话,便让姜裹儿回耳房好生休息。

  她靠在塌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还算平坦的小腹,冷不丁想起李嬷嬷的话。

  姜裹儿立即把绢丝布偶从枕头边拿了起来。

  “真有那么邪乎?”

  如果这人偶真的跟裴俨的五感相连,那扮演深情倒是容易了。

  不过,以前她闲着没事总是抱着它又亲又摸,生气了还要捏它出气……

  相爷该不会……全都有感觉吧?!

  姜裹儿五官紧皱,懊丧得想扇自己巴掌。

  “那我要是现在亲它,相爷他……”

  她盘起双腿坐好,捧着人偶的脑袋,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豁出去了!

  吧唧!

  对准人偶的嘴巴,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够深情了吗?

  紧接着,一连串细碎疯狂的亲吻,疾风骤雨般落在了人偶的脸颊、额头和下巴上。

  未免自己的亲吻不够有力,她干脆把人偶贴在胸口,开始给自己催眠。

  “我喜欢相爷!最最最最喜欢相爷了!”

  “相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虽然这道光平时冻死个人。

  “这辈子,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我如果没有相爷,就活不下去了!”

  同一时间,松鹤园。

  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紫檀佛珠,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裴俨端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只有手里紧紧握着的那只茶盏,指肚清白,暴露了他内心无法平复的激荡。

  他有后了。

  裴家大房终于有了子嗣,祖母总算可以放心了。

  突然,唇上毫无防备地炸开一团极致的温软。

  没等他回神,脸颊、额头、下巴,劈头盖脸地落下一串狂热的亲吻。

  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点狂野。

  麻。

  痒。

  滚烫!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顺着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裴俨浑身猛地一震。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紧握着的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这是怎么了?”老太君吓了一跳,赶紧倾身询问。

  裴俨咬住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腹部升起一团暴烈的邪火,以燎原之势烧遍全身。

  裴俨松开茶盏的碎片,刚喘上一口气,双手又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无事……孙儿就是……太高兴了……”

  “姜裹儿才刚有喜脉……还请祖母垂怜……封锁消息……勿要声张……”

  老太君颔首:“这是当然,你只管放心!”

  或许是因为人偶被姜裹儿按在了心口,加上她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

  裴俨的脑子里,隐约间,忽然浮现出几丝娇软黏糊、癫狂的碎语。

  真是姜裹儿的声音!

  以前她也会亲吻自己的人偶,但从未这么激动过!

  【……喜欢相爷……最最最喜欢……】

  裴俨僵如泥塑。

  白玉般的耳根处,肉眼可见的攀爬上一抹诡异的绯红。

  偷听到的心声还在不管不顾的在他脑中念叨。

  【……唯一的光……死是他的鬼……】

  【……爱死相爷了……】

  【……离不开相爷……】

  裴俨胸腔里的心脏哐哐直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原来……她平日里在无人处,竟是这般毫无保留,疯狂地思慕着他!

  难怪夜里总是变着法子引诱他、痴缠他。

  这哪里是通房邀宠的低劣手段,这分明是一个女人情到深处、克制不住的本能!

  裴俨刷一下站起身。

  脚步急切地带着几分踉跄。

  “哎呀,相爷怎么走得这么急?”秦嬷嬷在后面追了两步。

  老太君却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

  “随他去!第一次当爹,激动坏了!快,把我库房里那支老山参挑出来,送去正房!”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裴俨周身的滚烫。

  裴俨攥紧了拳头。

  满脑子都是姜裹儿在床榻上,抱着他的人偶又亲又啃的画面。

  恨不得立刻把她“就地正法”。

  可她现在已然怀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

当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会不会就是他?

姜裹儿刚把人偶从胸口拿开,耳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裴俨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额角微沁着薄汗。

  姜裹儿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那绢丝人偶甩脱出去。

  “相、相爷?”

  她慌忙把人偶往枕头底下一塞。

  裴俨来到床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结滚了又滚。

  他张了张嘴。

  并未有声音发出。

  是了,他的嗓子还没好。

  可那眼眸里翻涌的热潮,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灼人。

  像是烧着了一壶陈年烈酒,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全不见了。

  裴俨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耳侧的软枕上,一手轻柔地捧住了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缓缓抚她的眼睛。

  轻启朱唇,没像往常那样饥饿。

  既轻且慢,像是在熬一锅绝美的粥,想要香味独特而浓郁,需得比旁人付出更多的耐性。

  亲完嘴角亲鼻尖,又去亲眉心。

  姜裹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又是唱的哪出?

  平日裴俨虽也偶有温柔,但绝无这般……缱绻。

  接着,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拇指微微用力托起她的下巴。

  这一次带了点压抑的轻颤。

  难不成,他真以为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被感动了?

  姜裹儿硬着头皮,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予以回应。

  裴俨顺势把她整个揉进怀里。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唯一拥有过的花。

  那是一朵很小很小的杜鹃花,嫣红的,柔软的,脆弱的,他稍稍用力就揉破了。

  看着指尖染上的花汁,他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

  铜镜里的自己,便也染上了一点鲜红。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活着。

  可不过就是一朵花,父亲翌日便狠狠叱责了他,鞭挞了他,足足一个月没再让他出阁楼一步。

  姜裹儿就是他现在的花。

  他的!

  望着那柔美的线条,白皙伶仃的锁骨,裴俨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耳房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裴俨的心跳又快,又重。

  姜裹儿无法自控的,心尖抖颤了一下。

  以前母亲常说,遇着看不懂的事,得多留个心眼,谨慎再谨慎。

  姜裹儿的手,悄摸摸地滑向枕头底下。

  指尖准确摸到人偶的咯吱窝,极轻地,挠了两下。

  抱着她的裴俨,身子猛地一抽!

  双臂本能地用力勒住她的腰,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姜裹儿悄悄抬眼觑他。

  只见裴俨睫毛狂闪,喉结上下一通乱滚。

  脸上先是震惊,接着是隐忍,最后……憋得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红,透着说不出的窘迫。

  姜裹儿把手抽了回来,心底已是翻江倒海。

  是真的。

  竟然全是真的!

  这人偶当真与他五感相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这人偶在她手中,她便能轻易影响他的情绪。

  姜裹儿将脸埋进裴俨温暖的胸膛,悄悄弯起了嘴角。

  半个时辰后。

  姜裹儿伺候裴俨纾解完,替他拉好衣领,端了杯温水。

  裴俨慵懒地靠在床头,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

  姜裹儿犹豫片刻,声音软糯:“相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

  “主母信任奴婢,但奴婢不能恃宠而骄,相爷若天天往奴婢这跑,让外头的人嚼舌根,主母面上怕是不好看。”

  她低垂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

  “相爷若真是为长久计,就该多去陪陪主母。“

  “她在娘家已是受尽委屈,嫁入裴府,图的便是一个安稳。“

  “相爷平日里多去陪陪她,哪怕只是坐下说说话,喝杯茶,她心里也能踏实许多。”

  裴俨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换作旁人,有了身孕正是邀宠固宠的大好时机,恨不得把男人日夜拴在身边。

  她倒好,处处为主母考量,唯恐占多了他的时间。

  实在是懂事得惹人怜。

  裴俨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册与炭笔。

  “晚些再过来。不扰你,只抱着你睡。”

  姜裹儿耳根微微发烫,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俨这才起身整理衣袍,临走前,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等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姜裹儿长长舒了一口气。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悸压了下去。

  收拾妥当后,信步朝书房走去。

  自莲花下毒一事后,书房的看守比从前严了不止一倍。

  小厮阿福守在门口,暗处还有枭卫盯着。

  姜裹儿这次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阿福,我想进去找两本游记解闷。”

  阿福一脸为难:“姑娘,书房重地,小的……”

  话还没说完,一颗小石子从暗处飞来,掉在阿福脚边。

  阿福低头一看,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满脸开花:“姑娘请!”

  姜裹儿微微挑了挑眉。

  是枭卫。

  看来是裴俨的意思,那她便却之不恭了。

  书房内的陈设一如往昔。

  姜裹儿并没打算翻找。

  她此番前来,是为了复盘。

  前两次她进入书房,心神大多放在了那矮柜暗格与案上文书上。

  可如今,暗格里的东西已被裴俨转移,究竟藏去了何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在书架前踱步,随手抽出两本印有精美插图的游记,慢慢翻看。

  转身抬头的一瞬,视线正好落在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上。

  《采莲图》。

  十四岁那年元宵灯会,她行飞花令输给了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愿赌服输,当场画了这幅图送给他。

  彼时她只觉此人才学不凡,气度亦非寻常世家公子可比。

  但,这幅画竟出现裴俨的书房之中。

  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是裴俨的“命定之女”,人偶共感之事也已证实,当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会不会……就是他?!

  姜裹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福。”她状似无意地对问,“你伺候相爷几年了?”

  阿福闻言笑答:“回姑娘,小的从十岁起便跟着相爷了,转眼快十年了。”

  “相爷……可喜欢去逛灯会?”

  阿福眨了眨眼,只当她想出去走走,立刻来了精神。

  “姑娘是想去逛灯会?这点小事,相爷哪有不应允的?要不,小的替您去说?”

  姜裹儿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不必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这间书房四壁悬挂的,皆是名家真迹。

  赵孟頫的行书,仇英的山水,文徵明的兰竹……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偏偏在其中,夹杂了她十四岁时的一幅画。

  实在是格格不入。

  姜裹儿下意识抚上画面的边缘,指尖顺着微黄的绢帛向下滑动。

  手指合拢握住画轴的瞬间,她的眉头轻轻一蹙。

  分量不对!

  这根画轴,比寻常画卷的轴杆要沉得多。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掂了掂旁边两幅山水画的轴杆。

  轻飘飘的,是正常的乌木轴。

  她再回过头,重新握住《采莲图》的画轴。

  沉甸甸的,内里像是塞满了实物!

  姜裹儿的心,猛地往上一提,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闲适淡然的神情。

  裴俨该不会……把矮柜暗格里转移出来的那些机密文书,放在了……

  她立即松开手,低头翻了翻手中拿着的游记。

  “就这两本吧,看着有趣。”

  姜裹儿笑着朝阿福晃了晃书册,轻快地走了出去。

  步子不紧不慢,与来时一般从容镇

别笑了!相爷要没命抱娃了

姜裹儿回到耳房,靠在榻上,翻开从书房借来的游记。

  心思却全然没在书页上。

  满脑子都在琢磨那幅《采莲图》。

  那画轴的分量实在不对劲,里面绝对藏了东西!

  就算不是跟父兄冤案有关的机密,也可能是其它的……

  可那是裴俨的书房,周围守卫森严,阿福天天盯着。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画拿出来,再把画轴拆开?

  姜裹儿揉了揉眉心,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对策。

  手里的书忽地一空。

  姜裹儿惊得一抬头,裴俨不知何时进屋的,正立在她身侧。

  他身量极高,挡住了大半光影,罩得她心头一突。

  裴俨转身走到案桌前,提笔落字。

  “这书上的字,你都认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了,她如今只是个乡野出身的通房。

  她麻溜站起身,走到案桌旁,指了指游记书页。

  “这是天、地、人。“

  “书、花、画、字、你、我、他……这些简单的,奴婢都认识!”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姜裹儿一把抓起毛笔。

  五指死死攥着笔杆中段,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在一起,姿势极其笨拙。

  她在宣纸的空白处,歪七扭八地写下“姜裹儿”三个字。

  字迹粗细不均,墨汁还在纸上洇出一大块黑斑。

  爹要是看见她写出这种不堪入目的字,恐怕得从祖坟里跳出来打她板子。

  面上,她却巴巴地仰起小脸,水眸亮晶晶的,一副等待夸奖的邀功神态。

  “相爷您看,奴婢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呢!那些复杂的,晦涩的,就真不认得了。”

  “不过游记里的插图多,挺好看的。”

  裴俨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难看至极的字。

  他非但没觉得粗鄙,心底反而软软地陷下去一块。

  这丫头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还硬撑着去书房借游记看。

  她看书是假,努力想寻些由头来讨他欢心才是真吧。

  真是个傻丫头。

  为了缩减他们之间宽如鸿沟的距离,竟然连这种拙劣法子都用上了。

  裴俨绕到她身后,宽厚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姜裹儿身体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

  裴俨的大掌覆上她的小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强行掰开她攥紧的手指,重新调整了握笔的姿势。

  随后,带着她的手腕,在白纸上缓缓游走。

  男人的力道沉稳,笔锋刚劲。

  姜裹儿本以为他要教自己写字。

  可跟着那一笔一划写下去,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她呼吸猛地一滞。

  莲花……供认……

  红薯……有毒……哑药……

  姜裹儿险些失声念了出来。

  那晚莲花给她的红薯,竟然有毒!

  她惊出一身冷汗,脑子飞速转动。

  那几个红薯她嫌甜腻,吃了想吐,只啃了一口。

  既然她没吃,那这毒……

  不对!

  姜裹儿转过头,满眼错愕地看着裴俨。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第二天早上,桌上只剩下了一个半红薯!

  姜裹儿瞪大了眼睛。

  那消失的一个半红薯呢?

  莫非……是相爷吃了?!

  裴俨并不知道她已经完全看懂了纸上的内容。

  此时依旧气定神闲。

  但大约是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耳根处,很快烧起一片绯红。

  堂堂当朝首辅,下值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

  竟然跑去偷吃通房丫鬟剩下的半块红薯!

  还把自己吃成了哑巴!

  姜裹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赶紧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把唇角压了下去。

  相爷平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要不是碍于身份,她真想嘲笑他一番。

  裴俨隐约感受到身前人情绪的剧烈起伏。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提醒她认真。

  无法说话还是太不方便了。

  姜裹儿认识的字有限,只能与他日常交流。

  想聊点别的,都不方便。

  姜裹儿赶紧收敛起看戏的心思,装出一丝不苟的模样,皱着眉头写字。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枭卫的禀报声。

  “相爷,李嬷嬷回府了!同行的还有一位老道长,说是来探望老太君的!”

  姜裹儿心头狂跳。

  龙川道长!

  那个制作绢丝人偶的牛鼻子老道,终于来了!

  裴俨敛起眼底的温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他将案桌上的纸张揉成一团,掷进火盆里烧作灰烬,理了理衣袍,大步迈出耳房。

  松鹤园。

  正堂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沉闷。

  老太君端坐在黄花梨管帽椅上,手里的紫檀佛珠拨动得飞快。

  龙川道长须发皆白,身穿一袭青灰色道袍。

  他不紧不慢地坐在圆凳上,将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裴俨的寸口脉。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火偶尔炸开一星脆响。

  裴俨靠在椅背上,面沉如水,由着老道长施为。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太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

  龙川道长缓缓收回手,抖了抖道袍的宽袖,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他站起身,一甩手里的拂尘。

  “太君,烦请屏退左右。”

  老太君手一抖,紫檀佛珠险些砸在地上。

  龙川道长视线扫过屋里的秦嬷嬷和李嬷嬷。

  “此间,只留您与裴相二人即可。”

  秦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拽着有话想说的李嬷嬷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正堂与外界彻底隔绝。

  老太君再也端不住架子,急切地倾过身子。

  “道长,我这孙儿的嗓子,究竟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龙川道长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转身走到裴俨面前,目光沉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长长叹了一口气。

  “太君,这毒……只怕有些麻烦。”

  “贫道方才探脉,发现裴相体内的余毒早已顺着血脉,深入骨髓。”

  “若是强行施针解毒,极有可能会引动他原本的命劫,只怕……相爷等不到孩子出生……就要魂归黄泉呐

需她每日主动亲吻?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这如何是好?”她声音直发颤,眼底全是惊恐。

  裴俨后背陡然一僵,强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可有他法?】

  龙川道长没接话茬,反而捋了捋白须,慢悠悠发问。

  “敢问太君,之前贫道嘱咐寻找的命定之女,可有眉目了?”

  老太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找着了找着了!不仅找着了,那丫头肚子里,如今已有了让之的骨肉!”

  龙川道长眼睛一亮。

  “大善!既然命定之女已现,还怀了相爷的子嗣,这事就好办多了。”

  裴俨微微蹙眉,重新提笔。

  【道长直言。】

  “有两个法子。”龙川道长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取命定之女的心头血,每日一碗,煎药服下。连续七七四十九天,此毒可解。”

  裴俨握笔的手猛然收紧,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每日一碗血,连喝四十九天?

  他心口一阵发紧。

  别说姜裹儿如今肚里还揣着个崽,便是寻常的糙汉武将也扛不住这般放血!

  他舍不得。

  老太君也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那丫头如今可是我们裴家的金疙瘩,她肚子里的孩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另一个呢】裴俨写得飞快,字迹透着几分戾气。

  龙川道长干咳两声,老脸上浮出几分不自然。

  “这第二个法子嘛……相爷体内的毒,乃是极寒之物。“

  “命定之女的气血能克制这股寒毒,若能让那姑娘每日主动亲吻相爷……”

  他对了对自己的大拇指。

  “必须嘴对嘴,且每次需一炷香的功夫。”

  “此毒便能一点点消解化无。”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太君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

  裴俨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天灵盖,连耳廓都烫得像要烧起来。

  主动?

  嘴对嘴?

  还要一炷香?!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姜裹儿那娇软怯生的模样。

  她平日里虽然乖顺,可哪敢这等没羞没臊?

  不过转念一想,她先前对着人偶好一通死缠烂打的狂亲,想来心里是千百个愿意的。

  恐怕只是碍于通房的低微身份,守着规矩,不敢罢了。

  可要是让他堂堂当朝首辅,开这个口……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裴俨把笔一扔,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

  老太君一看,顿时急了。

  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让之,你别犯倔!这法子不伤人又不用受苦,多好啊!”

  裴俨薄唇紧抿,盯着墙角的落地青花瓷瓶。

  老太君转念一想,拍了拍胸口。

  “祖母晓得你面皮薄,这事儿不用你张嘴,包在祖母身上,祖母去跟她说!”

  只要能保住曾孙和孙子的命,就算让她去耳房长住,天天盯着他们亲,她也干得出来!

  裴俨垂下眼睫,默认了老太君的包揽。

  “道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我们裴府住下?”

  老太君转头开始安排龙川道长的去处。

  龙川道长甩了甩拂尘,脸色凝重。

  “贫道住在哪里都可,全凭老太君安排。只是此番前来,还有一桩祸事要禀明。”

  他压低了嗓音。

  “来京城的路上,贫道与那位李嬷嬷,被一伙奇怪的劫匪给截了。”

  老太君倒吸一口冷气。

  裴俨面色阴沉。

  “那伙人把刀架在贫道和李嬷嬷的脖子上,逼问我们此番所为何事。”

  “贫道还没来得及周旋,那位李嬷嬷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老太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裴俨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撞得案桌一晃。

  他一把抓起笔,【命定之女和人偶的事,全泄露了?!】

  老太君急得直拍大腿。

  “这个糊涂的李嬷嬷!老身要割了她的舌头!”

  “那伙劫匪在哪?快派枭卫去追!”

  裴家在朝野上下树敌无数。

  若是让敌人知晓了裴俨的命门所在,不仅那丫头保不住,裴俨有性命之虞,整个裴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龙川道长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太君且慢。贫道瞧那伙劫匪的做派,不像是绿林草莽。“

  “听口音,看脚上的靴子……倒像是宫里当差的。”

  裴俨眸光一沉,提笔。

  【太监?侍卫?抑或暗卫?】

  龙川道长沉默半晌,道:

  “他们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宫中近身护卫。”

  “靴底,沾着好像是宫道上才有的细白石粉。”

  裴俨眼神彻底冷了。

  他写道:【坤宁宫?】

  “这……”龙川道长皱了皱眉,“贫道就不知道了。”

  “那伙人听了李嬷嬷的话,逼着贫道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绢丝人偶出来。还问贫道……能不能换一个命定之女。”

  裴俨和老太君面面相觑。

  “命数乃天定,岂能随意更改?"

  "贫道本欲严词拒绝,但那刀刃都快把贫道这把老骨头的皮割破了……”

  龙川道长干咳一声。

  “为了保命,贫道……撒了个谎。”

  裴俨眉心狂跳。

  【您说了什么?】

  “贫道跟他们说,这命定之女可以换,用道家法器加持即可。只是,这法器贵重,需要黄金百两。”

  老太君听得一愣。

  “他们真给了?”

  龙川道长顿了顿。

  “他们把贫道掳到一个僻静的破木屋,留了两人盯着贫道做绢丝人偶。“

  “剩下的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塞给贫道一匣子黄金,不止一百两。”

  裴俨心念翻涌。

  这么大的手笔……又对他执念过深……

  除了萧玉真,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贫道收了钱,便用他们买来的绢丝做了一个人偶。又用本来就有的桃木,刻了一道桃符。”

  “贫道告诉他们,只要把这桃符烧成灰,和水吞下,就能顶替原本的命定之女。”

  老太君嘴唇动了动。

  一时竟不知该骂谁。

  龙川道长摸着胡须,连连叹息。

  “贫道随口胡诌,为了脱身而已。没想到那帮人竟然深信不疑,郑重地带着人偶和桃符走了。”

  “若此事日后穿帮,贫道小命休矣!还请相爷保护贫道啊!”

  他说着起身,朝裴俨行了一礼。

  裴俨连声宽慰,让龙川道长只管安心住下,有他在,定能护他周全。

  待秦嬷嬷引着龙川道长去歇息,正堂内又静了下来。

  裴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萧玉真身为皇后,应当不至于连这种话都信。

  可若她真信了,甚至想对裹儿下手……

  裴俨按了下突突直跳的眉心,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同一时间,坤宁宫。

  地龙烧得极暖,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

  萧玉真坐在凤榻上,指甲轻轻扣着炕桌。

  暗卫首领跪在下方,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

  “你是说,裴俨的命数,系在一个通房丫鬟身上?“

  “而只要本宫喝了这符水,就能取而代之?荒谬——”

  萧玉真捏着那块粗糙的桃符,满脸狐疑。

  暗卫首领叩首。

  “娘娘明鉴。属下打探到,近几个月,相爷确实对那个叫姜裹儿的通房极其偏爱。”

  “不仅时常歇在她房里,连正室薛氏进门,都没能分走半分宠爱。”

  萧玉真冷笑出声。

  裴俨一向冷心冷肺,怎么会突然为了一个低贱的通房破戒?

  此前她命翠屏杀了素月,也没见他如何。

  除非……

  真有命定之女一说。

  萧玉真指尖收紧,桃符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不想相信。

  可她更不甘心!

  让之……你知道我多想回到从前吗?

  当时裴俨还没有成为首辅,她也还没有进宫,他们志趣相投,心心相印。

  都怪那个老不死的,明里暗里威胁薛家,非要娶她为后……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她会裴俨坐上这把龙椅!

  萧玉真将手里的桃符烧了。

  她决不能在大事已成之前,让别的女人抢走让之!

  裴俨的喜怒,裴俨的欲念,裴俨的性命……都是她的。

  萧玉真用银质长匙舀起一勺黑灰,倒进景泰蓝茶盏中,注入温热的茶水。

  符水浑浊,气味古怪。

  她却毫不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

裹儿想吃糖葫芦

翌日清晨,松鹤园暖阁。

  老太君拉着姜裹儿的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不仅赏了成套的金面首饰,还亲手推过来一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姜裹儿盯着那些银票,心头直犯嘀咕。

  她乖巧地垂着头,连连推辞。

  老太君却执意要给。

  “让之的哑毒,寻常办法治不了。昨儿龙川道长卜了一卦,这毒乃极寒之物,非得至亲至热之法方能化解。”

  老太君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万分郑重。

  “必须找个与他情分最深的人,每日嘴对嘴亲上一炷香的功夫,用情意去克化寒毒。”

  姜裹儿懵了。

  一炷香?天天亲?

  这是哪门子的邪门偏方!

  哪怕是青楼里,也没有人一天到晚啃人嘴巴,啃一炷香吧!

  她暗自咬牙。

  定然是令仪前头帮她唱的痴恋相爷的戏码太高调。

  这下好了,老太君也当真了。

  她耳根涨得通红,双手不安地绞着绢帕。

  “太君……奴婢身份低微,笨嘴拙舌,怕是……”

  “这是救让之的命!不是什么轻浮浪荡之举!”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腹中有了他的骨肉,又对他痴心一片,连头发都绞了埋树底下,这份情意,老天爷都看得见。“

  “这府里上下,除了你,谁还能当此重任?”

  姜裹儿心里直打鼓。

  要不是令仪碰不得男人,这个好差事她定要推到令仪头上去。

  可,若是这样就能解毒,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十有八九还是因着她这“命定之女”的命格。

  太君把这事套上深情克化的壳子,纯粹是防着她。

  怕自己知晓是相爷的命定之女,恃宠生娇,反过来拿捏裴府。

  想通了这一层,姜裹儿倒不慌了。

  相爷短命,自己得依附他活命、报仇。

  他们各取所需罢了。

  半晌,她重重点了下头:“奴婢为了相爷,什么都愿意做。”

  老太君连声说好。

  姜裹儿话锋一软,面上带了几分愁容。

  “可是太君,奴婢自从得知有孕,心里就总不踏实。“

  “府中人多眼杂,万一让旁人知晓奴婢有了身孕,动了歪心思……”

  “奴婢恳请太君,切莫将奴婢有孕之事声张出去。“

  “最好挑个老实沉稳的通房,假装怀了身孕,替奴婢挡一挡明枪暗箭。"

  "如此一来,奴婢腹中的小主子才能安稳降生。”

  老太君原就防着后院起火,听她这么一说,大为赞同。

  “你这丫头思虑得很周全!确该如此。你先回去歇着……这人选嘛,老身得好好斟酌斟酌。”

  从松鹤园出来,姜裹脚步轻快。

  刚走到水榭边,就瞧见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站在池子边喂鱼。

  冬日严寒,鱼儿早躲水底了。

  这老道不知撒了什么饵料,水面竟然翻腾起十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张着嘴争抢食料,水花溅得老高。

  姜裹儿眼珠一转,脚步慢了下来。

  快到跟前时,突然身子一歪,手扶住额头,哎哟了一声,径直跌坐在旁边的美人靠上。

  眉头紧紧蹙起,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

  龙川道长闻声转头,几大步跨了过来。

  他一不问身份,二不叫下人,直接伸手搭上了姜裹儿的手腕。

  三指一搭,脉象四平八稳,中气十足。

  老道长摸着白胡须,喉咙里溢出一串笑声,直接抽回了手。

  “居士这身体康健得很,特意在此装作头晕,可是为了试探贫道的医术?”

  姜裹儿抿嘴一笑,坐直了身子。

  “在下确有此意,既然道长这般高明,可知我是谁?”

  龙川道长将手里的鱼饵拍落,甩了甩拂尘。

  “相爷的通房,姜裹儿。”他语气平缓,没有半点起伏。

  “有关你的一切,贫道只需掐指一算,便一览无余。”

  姜裹儿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

  她指尖抠进掌心,强压着狂跳的心口。

  一切?

  难道,他连我是侯府遗孤、背负血海深仇的事也算出来了?!

  姜裹儿额前沁出冷汗,脸又白了几分。

  龙川道长见她如临大敌,抚着胡须笑了起来。

  “居士莫慌,贫道虽通些易理,却也明白要顺应天道。”

  “这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若事事强加干预,可是要有损贫道这几十年清修道行的。”

  这便是暗示他不会乱说话了。

  姜裹儿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龙川道长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

  “贫道之所以出手救相爷,是因为算出了你与相爷前世未尽的因缘。“

  “你们二人命格互补,今生才得以相遇。”

  “只要你好好珍惜这份缘法,得到相爷的真心,心中所求皆可如愿。”

  这话说的,未免太玄了!

  相爷的真心,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裴俨能当上首辅,首要的一条便是心冷如铁,凡事以朝廷利益为先。

  儿女情长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东西。

  姜裹儿半信半疑,却也认真听着。

  临走前,龙川道长又丢下一句话。

  “居士平日里可以多在心中许愿,多想些好事情。“

  “最好是反复念叨相爷的名讳,再诚心许愿,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福报。”

  说罢,甩着袖子走了。

  回到耳房,烧起火盆。

  姜裹儿把门拴好,从枕头下面摸出绢丝人偶。

  自从知晓人偶的秘密后,她就不敢再总是揣着它了。

  万一不小心触碰人偶,让相爷在朝堂出糗,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但此时已是午后,裴俨应该在歇息。

  她捏着人偶胖乎乎的脸颊,小声嘟囔。

  “什么前世因缘?都是骗小孩子的鬼话吧。”

  “正经老道,能想出亲嘴解毒的办法?”

  她搓了搓人偶胖乎乎的小手。

  “那老道让我多念叨你,还要许愿,我倒要看看灵不灵。”

  姜裹儿下意识将人偶贴在自己胸口,清了清嗓子。

  “裴俨,裴让之。”

  念了两句,她自己先臊红了脸。

  真是傻透了!

  “裴俨啊裴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说话?你那哑巴毒再不解,我可要愁死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房顶的承尘。

  折腾了半个上午,肚子开始抗议了。

  厨房的吃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零嘴虽有,但花样不多。

  “唉,突然好想吃糖墩儿啊……”

  可相府规矩森严,谁有那闲工夫,去买那种平头百姓吃的小玩意儿。

  她叹了口气,把人偶塞回枕头底下,蒙上被子闭眼歇息。

  傍晚,寒风吹得窗棱哐当作响。

  耳房的门被人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姜裹儿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

  裴俨板着脸,逆光站在床前。

  耳根却透着异常的红晕,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神色有些不自然。

  姜裹儿赶紧掀开被子,还未下床行礼,就愣住了。

  只见昏黄的烛光照耀下,一根裹着晶莹糖衣、红彤彤的糖墩儿,直直递到了她面

相爷不喜欢?

次日清晨,正房东次间暖阁。

  姜裹儿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绷子,正低头绣着一丛兰草。

  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子,盛着昨晚剩下的糖墩儿。

  薛令仪坐在对面,捻着一根穿着金线的绣花针。

  余光扫过那碟子点心,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你还笑。”姜裹儿耳根有些泛红。

  “昨天相爷突然闯进来,一言不发把它递给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绿漪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两人净手,听到这话,眉眼弯弯。

  ”姑娘好福气!外头天寒地冻的,这得多上心呐!”

  姜裹儿嗔怪地瞪了绿漪一眼。

  “胡说八道些什么,相爷不过是看在我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

  “这是他盼了多久才盼来的,自然要好生供着。”

  “换作是令仪有了身孕,相爷指不定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呢。”

  薛令仪连连摆手,满脸抗拒。

  “快赶紧打住!别扯到我身上来。”

  “我这身子骨还没调理好,他要是靠我太近,我照样恶心反胃,我巴不得他天天待在你那儿。”

  薛令仪放下手里的绷子,凑近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他给你送完糖墩儿,怎么没歇在你屋里,反而转头去了书房?”

  姜裹儿手底下的针线一顿,摇摇头。

  “相爷的心思,我哪猜得透。”

  薛令仪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怕是害怕自己一时激动,伤了你。”

  “而且……外头的糖墩儿都是山楂做的,你这个,却是红枣做的!搞不好……是相爷自己去小厨房捣鼓出来的呢。”

  ”但堂堂首辅怎么能给一个通房做糖墩儿?他这脸挂不住,就一个人躲到书房去了!“

  姜裹儿脸颊飞红,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指。

  "快别说了,这怎么可能?!“

  薛令仪耸了耸肩,”是不大可能,我就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了。“

  两人笑闹了两句,姜裹儿将针线收进笸箩里,神色严肃起来。

  “令仪,书房里那幅《采莲图》有秘密。”

  她将在书房里的发现,以及对画轴重量的怀疑,全都说了出来。

  “若是那矮柜暗格里的机密文书真藏在画轴里,我必须得找个法子,把它弄出来查验一番。”

  “只是阿福盯得紧,暗处又有枭卫,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薛令仪蹙眉沉思,过了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你可听过蝶恋花的故事?“

  “前朝有位画师名叫谢韵,最擅长画牡丹。坊间传闻,他画的牡丹太过逼真,引得蝴蝶蜜蜂争相停落在画卷上。”

  “后来,有人看破了他的诡计!这谢韵并非画技通神,而是在作画的颜料里,偷偷掺了蜂蜜。”

  姜裹儿顿时抚掌,愁云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偷偷在画上涂点东西?比如,招虫蚁的蜜?”

  “不错。”薛令仪点点头,声音放得极轻。

  “用浸了糖水的帕子,在几幅画的边角处稍微抹上几道。“

  “书房烧起火盆来,很快就会把墙角缝隙里的虫蚁招出来。”

  姜裹儿刚扬起嘴角,又突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招‘无中生有’实在是妙,可若是枭卫查出糖水是我抹的……”

  “所以需要我来帮你打掩护。”薛令仪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

  “书房里挂着不少名家真迹,要是都爬满了虫蚁,阿福和枭卫势必会紧张。”

  “他们第一反应,定是赶紧把画轴取下来,拍打清理,查看损毁情况。”

  “而这个时候,我借着主母的身份进去查问,借机发难,呵斥他们当差不上心。”

  “你便趁乱上前,去取那画轴里的东西。”

  姜裹儿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觉得这计划不错。

  但有些细节,她们还得再议。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姜裹儿洗沐完毕,坐在梳妆台前。

  她拉开妆奁最下层的暗格,取出那只新绣的石榴红香囊。

  指尖捻了捻囊底细细的流苏,将它缀在了自己的手肘上。

  只要她一动,那流苏就会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晃。

  时而扫过她腋下,时而贴在她雪白的腰间。

  香味也会随之飘散。

  像一只翻飞的蝴蝶,萦绕在她身边。

  老太君的交代言犹在耳。

  【必须找个与他情分最深的人,每日嘴对嘴亲上一炷香的功夫】。

  姜裹儿拍了拍脸颊。

  治病救人,胜造七级浮屠!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偏方管用!

  门轴“嘎吱”一响。

  裴俨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

  他连大氅都没披,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常服。

  姜裹儿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相爷怎么连大氅也不披,仔细过了寒气。”

  裴俨垂下眼睑,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

  他哪是忘了披大氅。

  而是一想到要让她主动亲……还得亲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浑身的血液就像烧开了的沸水。

  更何况她腹中有了骨肉,他必须克制冷静,万不能伤了她。

  只能任由这穿庭冷风吹拂一道,才勉强压下那燎原的燥意。

  裴俨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姜裹儿暗自咬了咬下唇。

  既然躲不过,那就别扭捏!

  她爬上床榻,便跪坐在裴俨腿边,伸手去解他胸前玉质的盘扣。

  指尖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住。

  姜裹儿眨巴两下眼睛,放软了嗓音。

  “龙川道长说相爷体内的毒,需要至亲至热之法方能克化,奴婢愿意帮相爷解毒。”

  她稍稍凑近,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巴。

  “只是,必须奴婢主动,相爷可千万忍着些,莫要……反客为主。“

  “万一这解毒法子不灵了,岂不白费功夫?”

  裴俨耳根子瞬间红透。

  这女人,怎么能把这种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姜裹儿顺势将身子倚进他怀中。

  一缕清幽的暖香,混着她发间皂角与脑后脂膏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裴俨鼻端。

  她面染桃花,在裴俨眼前渐渐放大。

  小巧高挺的鼻梁依稀残留着被枕头压出的红痕。

  裴俨的下巴被一根手指轻轻勾起来,瞬间,有什么柔软、微甜的东西擦过他的脖颈。

  如同被蝴蝶斑斓柔软的翅翼摩挲。

  裴俨的身子霎时僵成了一块铁板。

  姜裹儿竟亲了一口他的喉结!

  “你——”

  他下意识就张开嘴想要叱责,但叱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姜裹儿就又凑了过来。

  又圆又大的杏仁眼,无辜地看着他,泛着潋滟的水光。

  “相爷不喜欢吗?”

  裴俨满脸阴沉,爆红的耳朵却因为被头发遮住,没被姜裹儿看见。

  ……喜欢。

  他喜欢的。

  可这种话,他堂堂首辅大人怎能说得出口呢!

  姜裹儿见他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喜欢,赶紧抬起头,移开了一些距离。

  “对不起,奴婢冒犯了……奴婢只是想要相爷放松些……那要不……就直接来?”

  裴俨猛地在被褥上抓了一把,恶狠狠地用气音道:“直、接、来!”

  姜裹儿看懂了。

  下一息,便试探着把唇珠贴上了裴俨的嘴。

  裴俨没有推开她。

  她便规规矩矩地贴着,一动不动,还分神去看桌上点燃的香。

  “你在干什么?”裴俨咬牙切齿,心中颇为不满。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分神?

  合着吻他,就只是为了完成老太君任务!?

  姜裹儿委屈地眨了眨眼,一不留神,嘴巴离开了裴俨。

  “虽然那样符合龙川道长的要求,但……一直不动,实在太煎熬了。”

  裴俨差点被气笑了,“怪我咯?”

  姜裹儿哪敢怪他。

  但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她今天很累想早点歇息,干脆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双手攀上裴俨的胳膊,沿着他的喉结一路琢吻。

  大着胆子,伸出舌尖,学着他往日吻自己的步骤,一点一点撬开他的齿关,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舌

完了,画不见了!

裴俨:!!!!

  他一把勒住姜裹儿的细腰,将人狠狠往怀里一按。

  然而立马就怔住了。

  万一……他情急破了功,这解毒之法当真不灵了,该如何是好?

  他齿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硬生生将那滔天欲念压制在喉间。

  只能由着她,生涩而磨人的,一点一点,蚕食他的意志。

  姜裹儿吻的有些神思昏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背后坚实的衣料。

  手肘上缀着的那只小香囊,一下,又一下,拍打在裴俨的胸口。

  这力道很轻,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可那来回晃动的流苏,就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翅膀一样,惹得他本就滚烫的情谷欠,如同烈火烹油。

  裴俨一把扯下香囊,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动作有一瞬停顿。

  小心一点,不能把这东西捏爆了。

  不过,她为什么今天特意缀上这个东西?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怀了孕,反而变得更大胆了!

  真不怕自己把她就地正法!?

  就在裴俨几乎要溃不成军之际,一道声音,荡入他脑海。

  【……解毒……分明……憋死我了!】

  裴俨方才还阴沉的眼神骤然变得柔情似水。

  这是她的心声?

  原来……她跟自己一样,万分难耐?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躁动席卷了裴俨。

  他就知道!

  这女人爱他爱得发狂,嘴上装得规矩,实际上馋他馋得要命!

  裴俨故意往后仰倒,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趴在了自己身上。

  姜裹儿无师自通加深了这个吻,脑袋逐渐放空……

  裴俨时不时就抬起眼帘,看一眼桌上的香。

  终于,它燃尽了!

  裴俨顿时眸色转暗,反客为主,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姜裹儿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指尖在被褥上抓出凌乱的褶皱。

  【……说好……一炷香……骗子……】

  断断续续的心声再次传来。

  裴俨胸腔震动,用力磨了磨牙,喉间溢出一声舒畅的笑。

  这就受不住了?

  几息之后,他才稍稍退开半寸,松开那被蹂躏的红肿的唇瓣。

  这笔账先记着,等姜裹儿生了孩子,再慢慢跟她算!

  ……

  正月十五,元宵。

  天还没亮透,正房便忙碌起来。

  姜裹儿跪坐在床沿,替裴俨整理朝服上的褶皱。

  他今日穿的是大红织金蟒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好一个翩翩的美男子。

  她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手指在他胸口多停了一瞬。

  【玉树临风……太子……满朝文武……比不上】

  “咳咳……”

  裴俨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嘴角似乎想往上牵,却又生生忍住了。

  他的手已经伸进袖袋,摸到了那枚温热的香囊。

  昨晚一直鬼使神差地被他捏在手里,本打算今早悄悄系回她手肘上的……

  但摸了摸香囊柔软的缎面,他又迟疑了。

  ……就留一日吧。

  姜裹儿连忙缩手,规规矩矩退开半步。

  “相爷今日几时回?”

  裴俨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戌时末。

  姜裹儿乖巧地点头。

  “奴婢等相爷回来。”

  裴俨搁下笔,又写了一行。

  【乖乖待着,回来有东西给你。】

  姜裹儿眼睫扑闪了两下,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门帘落下,靴声远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松鹤园走去。

  松鹤园今日可算是热闹。

  老太君今日精神好,院里廊下都挂满了各式花灯。

  大红的、鹅黄的、浅碧的,灯影摇曳,映着满庭白雪,十分喜庆。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带着孩子来给老夫人请安。

  等他们走后,姜裹儿才进去,丫鬟们正在摆碗筷。

  圆桌上已经端了好几碟子馅料,黑芝麻的、豆沙的、桂花糖的,另有一锅滚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嘟冒着热气。

  “裹儿来了!快坐快坐,今儿咱们自己包元宵。”

  姜裹儿笑着应声,撸起袖子坐到了老太君身边。

  她手巧,三两下就搓出一只圆滚滚的元宵,比旁边丫鬟们搓的都光滑。

  老太君瞧着稀罕,连夸了好几句。

  “太君,这碗先给您煮。”姜裹儿将搓好的十来只元宵拨进碗中,示意丫鬟拿去下锅。

  老太君笑眯眯拍她手背,“你待会也吃些,要是嫌元宵太腻,我让她们再做些别的。”

  姜裹儿点点头,过了许久,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是李嬷嬷。

  她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在擦拭花架。

  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整个人佝偻着,嘴角时不时就哆嗦一下。

  姜裹儿疑惑地蹙起眉头。

  她答应了李嬷嬷,帮她重回松鹤园的。

  还没开口呢,怎么老太君就自己把她留下了?

  “李嬷嬷多嘴多舌,让之罚得重,把她舌头……割了。”老太君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姜裹儿手里刚搓好的元宵,“啪嗒”掉回了碟子里。

  难道相爷知道她威胁自己了?

  所以……偷偷处置了李嬷嬷?

  那莲花呢,该不会已经被相爷处死了吧!

  她的心突突乱跳,心里乱糟糟的。

  老太君叹了口气。

  “到底是跟了我三十年的老人,我怕没人照顾她就死了,干脆把她调了回来。”

  “索性在我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姜裹儿慢慢吁出一口气。

  如此,倒也算替她清理了一个大麻烦。

  只要李嬷嬷还想活命,就应当不敢再来威胁她了。

  可割舌啊……这得有多疼呀!

  姜裹儿想都不敢想,后颈满是鸡皮疙瘩,垂下头去,半晌没有说话。

  陪老太君吃完元宵回到正房时,已是午后。

  薛令仪在东次间等她,绿漪守在外头。

  “决定好了,就在今日动手?”薛令仪问。

  姜裹儿点头。

  “相爷亥时才回,宫宴散不了那么早。咱们申时就动手,中间有三个时辰,足够了!”

  薛令仪递过来一方帕子,帕子湿漉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味。

  “拿水泡了饴糖,沾在了上面,完全看不出来。”

  姜裹儿接过帕子,塞进袖中。

  “我先去涂,你等我的信儿。”

  薛令仪犹豫了一下,“阿福呢?”

  “阿福今日跟着相爷去宫里了。”姜裹儿低声呢喃。

  “书房留了另外两个小厮守门,还有暗处的枭卫。”

  “我就说相爷嘱咐我多去书房取书来看,认字、练字。上回我已经拿过两本,他们应当不会拦。”

  薛令仪点头。

  “那我在正房候着。”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

  申时。

  书房外的廊下,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跺脚。

  姜裹儿抱着两本游记,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今儿个过节,你们辛苦了,吃元宵了吗?”

  她把手里的书晃了晃,“我来还书,再借两本。”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推开了门。

  “里头冷,姑娘需要火盆吗?”

  “自然是要的,劳烦了。”

  一个小厮跑去取火盆,另一个留在原地。

  姜裹儿跨进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迅速把两本游记还回原位后,转身便朝着《采莲图》奔去。

  哪知道定睛一看,人傻了。

  本该挂着《采莲图》的地方,居然空空荡荡。

  画……去哪儿?

  她那么大一幅采莲图呢!

就算你顶替了他四年,也永远成不了他!

元宵宫宴,太和殿。

  觥筹交错间,丝竹声不绝于耳。

  裴俨端坐在文臣首位,座位旁边搁着一只黑漆描金的长匣,里头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幅《采莲图》。

  他端起酒盏,举杯为皇帝祝寿。

  远远望去,皇帝今日的气色好得反常。

  眼底没有往日的青黑,连举杯的手都稳当了许多。

  裴俨不动声色地落回座上,微微侧头。

  龙川道长没有唬人,他今日嗓子已又好转,虽仍沙哑,却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他右手边的工部侍郎马奎,是个消息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的老油条。

  还没等裴俨开口,他就先凑了过来,“裴大人,嗓子好些了?”

  裴俨端着酒盏,目光未移,“尚在恢复。”

  “圣上龙体抱恙多时,怎的今日精神这般好?”

  马侍郎凑过来,胡须一翘一翘的。

  “裴大人有所不知……”

  他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道:

  “皇后娘娘近日病了,却给圣上献了位美人,那姑娘腿脚不便,却有些……旁的妙处。”

  “圣上如今夜夜临幸,龙精虎猛。内阁那帮人还在商量,要不要上折子劝谏呢。”

  马侍郎说完还咂了咂嘴,满脸“你懂的”。

  裴俨眉梢微蹙,搁下了酒盏。

  萧玉真自己不愿邀宠,竟送了个残疾美人给皇帝?

  简直荒唐!

  萧家百年清誉,她都不顾了!

  一刻钟后,皇帝不胜酒力,白太监总管搀着退了席。

  一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出现在裴俨身侧,弓着腰,嗓音低沉。

  “裴大人,请随小的来。”

  裴俨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拿起那只长匣,整了整衣袖,悄然离席。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沉沉的夹道。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直到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前,小太监站住了脚,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裴俨负手而立。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假山背后黑影幢幢,枯枝在月色下像鬼爪一样张牙舞爪。

  两声夜枭的叫声,从假山顶部传来。

  一长一短。

  裴俨心领神会。

  除了枭三,暗处还有两人。

  片刻后,假山后的月洞门里,走出一个女人。

  月白褙子,青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即便素面朝天,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凌厉与矜贵。

  萧玉真。

  她手里拎着一盏小巧的宫灯,光影将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裴俨沉着脸,直接低声质问:“你说你找到了那个姑娘,她在哪?”

  萧玉真抬起脸来。

  “如果我没找到她,你是不是连见都不想见我?”

  裴俨沉默。

  萧玉真嗤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

  “我就知道。你从来就只有在需要我的时候,才会正眼看我。”

  裴俨面色阴冷。

  “前朝臣子本就不该与后宫娘娘私下相见,更何况——”

  他说话缓慢,声音比以往更加粗粝。

  “皇上,已经在疑心我了。”

  “他派裴章去我书房翻找东西,你可知道他在找什么?”

  萧玉真的笑意瞬间消弭。

  “找你我私通的证据!你若再这般不知收敛,连累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整个萧家!”

  萧玉真的手紧了紧灯笼杆。

  “萧家,萧家——”

  她突然扬起了声调,眼眶霎时泛红。

  “我为萧家做的还不够吗?!”

  “百年书香门第,说得倒好听,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我爹是你师父,你要报答他,可以!那我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笼杆在指间转了个方向,烛火瞬间照亮了裴俨的脸。

  “四年前元宵灯会上,要不是我——唔!”

  话没说完,裴俨闪电般欺身上前,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五指收紧,指尖在月光下冷得像刀。

  “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因为师父……我有一百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萧玉真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她狠狠咬住裴俨掌心那块软肉。

  裴俨吃痛,手指松了一瞬,她趁机偏开头,大口喘气。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萧玉真喘匀了气,声音干涩颤抖。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心,比我还脏!”

  “裴家,难道不该是我的吗——?!”裴俨怒吼出声,嗓子又完全哑了下去,只剩下气音。

  脖颈上青筋跳了又跳,一把钳住萧玉真的胳膊。

  “那姑娘……是我哥的心上人。”

  他的声音此刻已宛若破锣,带着浓烈的愧疚。

  “我答应过他,一定会找到她。替他照顾她,保她一生平安顺遂。”

  萧玉真盯着裴俨的脸看了很久,缓缓勾起嘴角。

  “她死了。”

  裴俨猛然松开了钳着她的手。

  ……不可能。

  当年她才豆蔻年华,衣着气度皆不是寻常人家,怎么会……

  “你知道她是谁吗?”萧玉真讥诮地扯起一侧嘴角。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她故意停顿了一息。

  “慕容舜舜。”

  裴俨像被人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

  下意识把手伸进袖袋里。

  昨夜鬼使神差留下的那枚香囊,此刻还在这里。

  他一把攥住,感觉到一丝温热,才缓慢地吁了口气。

  “定远侯父子通敌叛国,去年圣上下旨满门抄斩。”萧玉真歪着头看他,像在欣赏一件碎裂的瓷器。

  “她早就化成一捧白骨了。”

  一声闷响。

  裴俨左手中的长匣坠落在地。

  匣盖弹开,露出里面卷好的画轴一角。

  裴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惨白如纸。

  试了几次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取下簪笔,在掌心写道:

  【不,这不可能……你骗我!】

  萧玉真轻嗤了一声,俯下身,展开那幅《采莲图》。

  “我骗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活该你嗓子还不好……要不要我请御医给你瞧瞧?“

  “呵,这就是慕容舜舜送给你哥的……定情信物?”

  “啧,没想到,还是个才女。”

  “不过也好。”她将画卷草草塞回匣中。

  “说不定他们在阴曹地府已经相认了,来世,还能再续前缘。“

  说完,她绕到裴俨身后,将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让之……除了我,很少有人这么叫你吧。”

  “老太君只会叫你俨哥儿,旁人只会叫你相爷……”

  萧玉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缠绵的沙哑。

  “你从小就活在你哥的影子里。”

  “从小到大,那么多堂兄弟,表姊妹里,只有我看得出来——什么时候是你,什么时候是他!”

  她的手顺着他的肩滑到了胸前。

  “他是皎洁耀眼的明珠,你是沾满烂泥的棋子。”

  “就算你顶替了他四年,也永远成不了他!”

  裴俨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

  萧玉真踮起脚尖,突然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可我不在乎!”

  她退开半步,把灯笼扔在地上,直接一脚踩灭了。

  “什么名声、地位,家族荣耀,统统都不重要!从始至终,最了解你、最爱你的人,只有我!”

  她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若不是因为你哥死了,你只怕还藏在那阁楼里,继续做你哥的影子。”

  “我能理解……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你禁不起诱惑!”

  “所以,通房丫鬟你想睡几个就睡几个,我不在乎!正妻娶了就娶了,将来休掉就是!”

  她一把揪住裴俨的领口,用力往下扯,逼他与自己平视。

  “但你的心,必须是我的!”

  “否则,萧裴两家几百口人命,咱们一块儿下去地狱!”

  裴俨低头看着她。

  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被戳穿痛脚的羞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谁欺辱了你,你冲谁去,他人何辜?】

  萧玉真冷笑出声。

  ”无辜?那你无辜吗?你哥要不是为了救你,他会死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捅开了裴俨从未愈合的伤

相爷的心上人,竟然真是舜舜

萧玉真见他不反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自小就是个疯的。“

  “而我……自从被那个老东西碰了的那一天起,也疯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夜风擦过耳鬓,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萧玉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嫌弃我了,对不对?可你为什么不救我——”

  “当初你明明可以在圣旨之前,去萧家下聘的!你明明可以娶我的!”

  “论冷血无情,我如何比得过你!”

  她哭得浑身发颤,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绢丝人偶。

  正是龙川道长被逼无奈做的那只。

  裴俨的瞳孔骤缩,很快就压了下去,神色平稳如故。

  萧玉真把它攥在手里,疯了似的揉搓。

  “不是说你跟人偶共感吗?”

  她揉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抬头去看裴俨的反应。

  裴俨面不改色,甚至缓缓垂下眼帘,去看地上那只掉落的长匣。

  萧玉真眼眶里的泪还挂着,五官却一点一点扭曲了。

  “为什么没有反应……为什么你没有反应!”

  她猛地将人偶摔在脚下,紧接着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裴俨捂住心口,身子弓了下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萧玉真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裴俨,随即咧开了嘴。

  那笑声先是细碎的,继而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子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真的!那老道果然有点道行!”

  为了确认,她又狠狠跺了两脚。

  裴俨的脸白了一层又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右膝几乎要跪下去,右手却一直狠狠掐着自己大腿根上的肌肉。

  萧玉真终于停了脚,弯腰把人偶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唯恐裴俨来抢,立即回身,将人偶随手抛向身后。

  她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接住了。

  月光下,裴俨缓缓直起身子,一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人偶是假的。

  但萧玉真不知道。

  他今夜本是带着《采莲图》来的。

  画轴里藏着他这些日子搜罗的重要证据。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内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暗中拉拢朝臣。

  桩桩件件,够她死上三回!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元宵献礼之名,将画轴呈给皇帝。

  可现在——

  萧玉真不但疯了,还想拽着萧裴两家几百口人命一起陪葬。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利用她。

  裴俨闭了闭眼。

  欠哥哥的,他还没有还清。

  祖母还在松鹤园等他回去。

  姜裹儿的肚子里,还揣着他的骨肉……

  他弯腰,将地上的长匣捡了起来。

  取出簪笔,在掌心写道:【玉真,你说得对。】

  萧玉真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猛地抬头。

  【我跟你,才是一路人。】

  裴俨把长匣夹在臂弯里,目光平静地越过萧玉真的头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三月十五,我会去白云山礼佛。】

  【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说完,大红织金的蟒袍衣摆扫过地面枯枝,人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萧玉真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一寸一寸地,不自觉跟了上去,又停住了。

  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

  香囊?

  裴俨掉的?

  做工精致,针脚特殊,却不是宫中既定的样式。

  香味也不是宫中常见的。

  萧玉真望了一眼裴俨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开。

  随即把这只小巧的香囊,揣进了袖子。

  裴俨回府后,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再折回内室。

  薛令仪怕他要留下过夜,紧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找话说。

  问及宫宴的情况,又说了今日姜裹儿的饮食起居。

  裴俨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在去外祖家之前,京中贵女可是都认识?】

  薛令仪心头“咯噔”一声。

  “与妾身同龄的,大部分算是认识……相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俨想多打听些慕容舜舜的事,又不敢直说。

  定远侯府通敌叛国,是圣上亲定的铁案,他蓦然提起定远侯府的人,实在古怪。

  【我有位好友,镇守塞外的宣武将军司马荻,曾在四年前的元宵灯会上……对一位姑娘一见钟情……一直托我寻访。】

  【我没有其它线索,唯有这幅画。】

  他把《采莲图》从长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展开。

  【你可能看出,这是哪位京中贵女所画?】

  薛令仪心里犹如打翻了水桶,七上八下。

  只扫了两眼,就下意识往旁边错了半步。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舜舜的笔迹!可舜舜的画为何会在裴俨的手里?

  薛令仪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掌心已渗出冷汗。

  她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到底是宣武将军司马荻对舜舜一见钟情,还是裴俨他自己!

  裴俨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薛令仪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妾,妾身与她们相交时,不过十岁,而这画……应该不是十岁女子所画吧。”

  裴俨点头。

  【她彼时应当已经十四了。】

  知道的这么清楚!

  薛令仪心惊胆战,面上还得撑着,“那宣武将军可记得这姑娘的容貌?”

  裴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只说这姑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远看宛如夜明珠。小拇指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薛令仪暗暗舒了口气。

  舜舜小拇指上那颗痣,早已被她自己剜掉了。

  “这就不好办了……瞧这笔锋,倒有点像是……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的习惯。”

  “要不,等春暖花开,妾身办一场春宴,把适龄的各家贵女都请来,试探一二。”

  裴俨怔住了。

  【你说什么?】

  “妾身说,等春暖花开,办一场春宴……”

  【上一句!】

  薛令仪屏住呼吸。

  ”妾身说,这笔锋的走势和轻重,看着像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所画。“

  裴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难道真的是她?

  这让他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哥哥?

  当初定远侯府的案子是有疑点的,可他因为某些原因,并未据理力争。

  他不敢深想。

  如果定远侯府真是被冤枉的,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哥哥还会认他这个弟弟吗?

  不行,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彻底查清!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半笼在光里,半沉在暗里。

  薛令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悲恸,是更深的、一时无法消化的东西,像是遮天蔽日的暮霭,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裴俨的眼角竟露出了一点湿意。

  薛令仪心中大骇。

  天呐——裴俨的心上人,真的是舜

你不能喜欢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薛令仪连早饭都没吃,让绿漪在门外守着,急匆匆地钻进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小梳子,对付脑后那撮有点打结的头发。

  薛令仪反手插上门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激动。

  “裹儿!他心里那个人,绝对是你!”

  姜裹儿手一抖,险些将梳子摔了,赶紧攥住,拉过薛令仪在杌子上坐下。

  “令仪,天才亮,你先喝口水——”

  “哎呀我不是在做梦,你先听我说!”

  薛令仪迫不及待地把昨夜裴俨拿出《采莲图》,询问她是否认得笔迹,以及她追问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闭上眼,半天没说话,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居然红了!”

  薛令仪说完,双手绞着帕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姜裹儿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心跳,悄无声息地漏了半拍。

  “令仪,他不是亲口说,是替宣武将军司马荻问的么?”

  薛令仪腾地站起来,急得跺脚。

  “若当真是宣武将军的嘱托,他何至于难过到眼眶泛红?!”

  “他惦念了你四年之久,可谓情深义重!舜舜,要不……你干脆跟他坦白吧!”

  薛令仪握住她的手,语速飞快。

  “便是知道你是罪臣之女,他也断不会将你交于朝廷!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怀了他的骨肉!”

  “有他帮着,翻案定然不是难事,孩子也能堂堂正正生下来!”

  “到时候我自请下堂,让他扶你做正妻,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换作旁人,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只怕当场就要落下泪来,顺势应承。

  姜裹儿却低头看着手里的人偶,半晌没有接话。

  “我明白你的顾虑。”薛令仪长叹一声。

  “这事毕竟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你理应仔细考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薛令仪悄悄走了。

  耳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裹儿靠在床柱上,用力拍了拍胸口。

  她方才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电闪雷鸣。

  她伸手扯过一块湿帕子,一点一点给绢丝人偶擦手。

  擦完了左手擦右手,心思早已飘得老远。

  四年前的元宵灯会。

  她为了躲避母亲的唠叨,偷偷溜出府。

  戴着厚厚的帷帽,身上穿的是自己最朴素的一套衣裙。

  一路吃吃喝喝,顺道猜灯谜,赢了盏兔子灯。

  直到她看中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正要付钱,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一个戴着青獠牙面具的男人,也要买那灯。

  两人便比试起飞花令。

  她输了一句,当场挥毫画了这幅《采莲图》,权当输给那男人的彩头。

  既未题诗,也未署名。

  等等……姜裹儿心跳蓦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那个赌注不是摊主说的,而是他提的!

  她当时只觉好玩,并未多想。

  如今细想,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留下一件信物?

  不不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

  裴俨此人,心眼比藕窝还密,城府深得没有边际。

  若他翻脸无情,自己不仅活不成,还要将令仪一并拖入泥潭。

  可是……

  若令仪的判断是真的呢?

  若他当真惦念了她整整四年,那她便有了靠山……有了……

  一个真正的家。

  父兄昭雪指日可待,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姜裹儿心猿意马,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接下来几天,她变着法地绕着裴俨走。

  白天裴俨下朝回到正院,端起茶盏刚要叫人,姜裹儿立刻抱起一摞账本,借口去绣房清点布料,一溜烟跑得没影。

  傍晚,该她端银耳莲子羹去书房伺候。

  她却直接把托盘塞进旁绿萝手里,推说胃口不适,转身躲回耳房。

  夜里,还是逃不过。

  那人居然少见的温柔和耐心。

  耳鬓厮磨,不急不躁,温情脉脉。

  姜裹儿咬着唇不敢动弹,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破耳膜。

  她觉得自己要糟。

  白日里偶尔与他迎面撞上,心脏便不争气地狂跳。

  慌忙垂首,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他的唇瓣。

  甚至他负手走过廊下,劲瘦的腰身与宽阔的肩胛,都能让她脸颊发烫。

  慕容舜舜,清醒一点!

  你不能喜欢他!

  一旦喜欢上了……就等于给自己套犁拴缰,并亲手把绳子送到了他的手里。

  从此喜怒哀乐、是进是退,再由不得自己。

  这日,裴俨在前院见客,姜裹儿赶紧溜出来透气。

  恰好在松鹤园的水榭里,撞见了正在打瞌睡的龙川道长。

  老道长歪在凭栏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姜裹儿不好意思地把人摇醒,塞给他一包松子糖。

  “道长,求您帮个忙。”

  “我有一件事,实在拿不定主意。您通晓阴阳,能不能给我卜一卦吉凶?”

  龙川道长捻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而后摸出六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随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抛。

  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停稳。

  老道长只扫了一眼,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立刻眯了起来。

  “大凶。”

  姜裹儿心头那点刚冒出芽的期待,顿时被碾了个干净。

  天色渐暗,府里各处都点上了风灯。

  姜裹儿端着一个空托盘走进茶水间,刚把茶水装好,打算转身。

  一堵宽阔挺拔的胸膛,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背脊。

  裴俨逆光站着,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烫得她头皮发紧。

  他取下簪笔,在桌子上写道:

  【躲我?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鼻息从她耳廓上方洒下来,灼热的气流擦着薄薄的绒毛,一路灌进领口。

  姜裹儿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裴俨往前迈了一步,顺手带上木门。

  姜裹儿埋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前胸直接抵住了放茶叶的木架。

  “相爷……奴婢没有。”

  她低着头,喉咙发干。

  裴俨直接往前逼近,把她困在自己臂弯与木架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他身上沉水香,混着领口逼出的热气,铺天盖地罩下来。

  与架子上茶叶的陈香搅在一起,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连着五日,见我就跑。端茶倒水使唤旁人,一到入夜就装睡。】

  簪笔再落,字迹比方才重了几分。

  裴俨抬起右手,两指捏住姜裹儿的下颌,不轻不重地迫她仰起脸来。

  指腹贴在她下颌那块细嫩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你当这正院,是你玩捉迷藏的后花园。】

  姜裹儿被逼得与他四目相对,干脆装傻。

  “奴、奴婢不认得您写的这两句……”

  裴俨眉心拧了一下。

  因为萧玉真,这几天他本来就烦。

  姜裹儿居然像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存心给自己添乱。

  跟烦的是,只要姜裹儿晚上不主动亲吻自己一炷香,第二日他就说不了话。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一直在心口乱撞。

  裴俨扣住她后脑的手收紧了些,五指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誓,缓缓俯下身。

  近到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他才微微侧头,极轻极慢地,含住了她的下唇。

  牙齿叼住那薄软的唇肉,含了一息,再松开,不紧不慢地舔舐方才留下的齿痕。

  姜裹儿想推开他,掌心刚抵上他的胸口,就被他另一只手扼住手腕,按在了木架上。

  十指挤了进她的指缝间,收紧。

  裴俨用舌尖压住她的唇角,再一点点往里勾,缠绵得叫人浑身发软。

  明明在生气,每一下都温柔得过分。

  姜裹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撞得茶叶罐子叮当作响。

  裴俨扯了下嘴角,收紧扣在她腰后的臂弯,将她重新捞起来,整个人按进怀里,接着吻。

  拇指隔着衣料,沿她腰脊一节一节地摁。

  薛令仪刚从老太君的院里请安回来,走到正院的廊下,想来问姜裹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路过茶水间,听见动静,下意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薛令仪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裴俨将姜裹儿整个人压在木架上,高大的身躯圈禁着她,亲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天呐!

  相爷真是要把舜舜给吃了吗

藏在褥子下的薛涛笺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裴俨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织金锦袍,玉带束腰,墨发高冠。

  仍是平日里那副冷冷清清、不可攀折的模样。

  只是眼下压着一层淡淡青影,薄唇抿得极紧。

  整个人都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守在院里的小厮和丫鬟们纷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裴俨连早膳都没用,就径直去上朝了。

  他前脚刚走,绿漪后脚就端着铜盆进了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梳妆台前,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眼神飘忽,拿着眉笔的手微微发颤,半天都画不下去。

  “哟,这是怎么了?”绿漪将铜盆放下,凑过来打趣。

  “昨儿夜里茶水间那场大火,烧到现在还没退呢?”

  姜裹儿手一抖,眉笔在额角上划出长长一道黑印。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挠绿漪的咯吱窝。

  “你这丫头,再胡说八道,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绿漪笑着告饶,一边绞了热帕子递给她,一边压低声音:

  “夫人让我来传话,早膳后,您跟她一块儿去松鹤园,老太君有事商议。”

  姜裹得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滚烫的温度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么早?怕是什么要紧事。

  姜裹儿草草用了几口粥,便跟着薛令仪去了松鹤园。

  一进暖阁,就见老太君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都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秦嬷嬷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裹儿腹中的孩子,是咱们裴家正房头一个嫡孙,绝不容有失。”

  “裹儿先前提议,寻个老实听话的通房,假作有孕,替她挡一挡府里那些明枪暗箭。”

  “我挑了几个丫头,你们也掌掌眼。”

  老太君说着,把一张名单递给薛令仪。

  这样大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瞒着她。

  “仙仙如何?身段样貌皆好,人也机灵。若说她有了身孕,外头也信。”

  姜裹儿听着,暗暗蹙起眉头。

  薛令仪此时摇了摇头:“老太君,仙仙怕是不妥。”

  “她是扬州瘦马,从小就被调教。这样的人,短时可用,七八个月却未必耐得住。“

  老太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画春怎么样?”

  “画春也不行,”薛令仪叹了口气,“她是二夫人送来的,二爷一向……急功近利,若是知道画春怀孕,未必不会生出旁的盘算。”

  老太君眸色微沉。

  “那采月呢?”

  “采月更不能用,那丫头我见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绝不是省油的灯。”

  一连几个人选,都被薛令仪驳了。

  姜裹儿越听越觉得奇怪,扯了扯薛令仪的袖子。

  薛令仪却没理会,反而从锦杌上站起身,对着老太君福了一福。

  “老太君,孙媳以为,这件事,由孙媳来做,最为妥当。”

  老太君面色一惊。

  姜裹儿也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行!夫人,您疯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是相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怎能替我一个通房做这种事?“

  她如何能让令仪被架在火上烤!

  薛令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仍然盯着老太君,从容地笑了笑。

  “孙媳有三个理由。”

  “第一,孙媳是正妻。若孙媳有孕,名分最正,也最能堵住外头的嘴。若这样还有人敢下手,说明府里真藏着胆大包天之人,正好趁机钓出来,杀鸡儆猴!”

  “第二,孙媳有孕,可留裹儿在身边贴身伺候。吃食、汤药、补品,皆能从我这里过一遍。她既能养胎,也不惹人疑心。”

  “第三,祖母方才挑选的这几个,她们的卖身契,却都不在您老人家手里。“

  “二房、三房、四房各有心思,若走漏了风声,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薛令仪轻轻笑了笑。

  “与其把这样大的事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丫鬟,不如交给孙媳。“

  “孙媳不会害裹儿,也不会害裴家。”

  老太君看着薛令仪,历经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动容。

  “好孩子。”老太君长叹一声,伸手拉过薛令仪,“你肯为俨儿、为裴家着想到这个地步,委屈你了。”

  姜裹儿还想再劝,却被薛令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松鹤园出来,一回到正房,姜裹儿再也忍不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令仪!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应承?万一真有人害你,你……”

  “我不会有事。”薛令仪拉着她坐下,脸上不见半分勉强,反而扬起一丝浅笑。

  “裹儿,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么做,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

  姜裹儿一愣,“私心?”

  “其一,我假装有孕,便可堂而皇之地拒绝相爷亲近,省得日日提心吊胆。”

  姜裹儿恍然,这确实是个绝佳的借口。

  “其二呢?”

  薛令仪指尖慢慢攥紧帕子,眼眸多了几分寒意。

  “下个月初三,是我父亲六十大寿。我听闻,外祖家的几位表哥表姐,也会从江南赶来贺寿。”

  提起旧事,她面上依旧温婉,可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

  “正好,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报了当年被辱之仇。”

  当年那个强暴她未遂的表哥!

  姜裹儿瞬间明白了。

  天大的喜事一旦曝出,娘家亲人自然会在寿宴上想方设法地接近。

  届时设局,顺理成章!

  “令仪……”姜裹儿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薛令仪紧咬后槽牙,轻声道:“我要他再也害不了人。”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原以为,自己已算胆大。

  哪知端庄柔顺的令仪被逼极了,也会心狠手辣。

  “好,我帮你!只是此事不能急,必要让旁人看见,让他咎由自取。”

  薛令仪重重点头。

  两人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

  敲定了初步计划后,屋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薛令仪忽然冲姜裹儿神秘地眨了眨眼,拉着她的手,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姜裹儿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薛令仪指了指床榻,“掀开底下的褥子。”

  姜裹儿狐疑地照做,将厚实的云锦褥子掀起一角。

  下一瞬,她怔住了。

  褥子与床板之间,竟压着好些粉色笺纸。

  是薛涛笺!

  姜裹儿捡起几张,仔细一看,不是情诗,也不是情书,而是……

  【小东西今日贪嘴,偷吃一碗冰酪,夜里咳了两声。】

  她指尖一颤,又拿起另一张。

  【笨手笨脚的,给我梳头,居然扯掉了三根头发,吓得差点跪下,我有那么吓人?】

  【三更,小东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居然哭了……】

  笔迹清峻遒劲,锋芒内敛。

  是裴俨的字。

  姜裹儿一时忘了呼吸。

  她曾经疑心过,裴俨经常取薛涛笺,是写给萧玉真,写给令仪,或是什么藏在心上的旧人。

  原来都不是。

  这人是不是有病?记她的日常小事做什么!

  姜裹儿下意识捂住酸软的胸口,心跳蓦然失序。

  脸颊轰一下,烧得滚烫。

  错愕地望着薛令仪,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令仪看着她这副傻样,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了?这下你总该相信……”

  “相爷他是真的喜欢你

还说不是矫情?

亥时刚过,正房内室的灯火已经熄了。

  耳房门一开,初春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

  裴俨解下黑绸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

  白日在内阁一副高深莫测的清冷样,此刻随着房门合拢,已被夜色卸去了大半。

  姜裹儿穿着寝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绢丝人偶。

  今日她弄掉眉笔,把人偶的脸也蹭脏了,便用热水替它擦了脸,又拿木梳替它重新束了发髻。

  听见脚步声,她指尖不由一紧,在人偶后颈轻轻挠了两下。

  裴俨后颈窜起熟悉的麻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姜裹儿瞧见他绷紧的下颌,嘴角不禁上扬。

  白日里端得跟庙里供着的玉佛一般,背地里却在薛涛笺上记她偷吃冰酪。

  真是……

  闲得慌。

  她把人偶放回枕边,起身走到香案前,取了火折子点燃一炷细细的沉香。

  因檀香对孕妇不利,裴俨早就寻了个借口命人换了。

  青烟袅袅升起,可以开始解毒了。

  姜裹儿还未转身,腰身便被一条手臂揽住,整个人被带进裴俨怀里。

  这几日她刻意躲着他,此刻气息一近,裴俨的动作便带了几分难耐的急切。

  姜裹儿没有躲。

  冷落了他几日,也该给点甜头。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动作看似跟往常一样,比往日多了几分细微的依赖。

  “解毒需要我主动,相爷又忘了?“

  “哎呀……你莫乱动了……”

  裴俨的肩背紧了一瞬。

  这句突然而来的娇嗔,把他胸腔里压了数日的躁意全勾了出来。

  姜裹儿被亲得喘不过气,偏头避开,指尖在他胸前用力地戳了他几下。

  “相爷!”

  裴俨眉心一蹙,低头还要追。

  姜裹儿红着脸挡住他,眼尾被水汽熏得发亮。

  “相爷昨日咬得……太重了。”

  裴俨动作停住。

  姜裹儿抿了抿唇瓣,伸出指尖点在他唇上,小声埋怨:

  “又不是三岁小儿啃糖葫芦。”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语气太娇了。

  不像丫鬟,倒像被人娇养过的高门小姑娘,受了委屈,便要人哄着。

  姜裹儿心头一跳,忙垂下眼睫,想把那点不该露出来的娇气藏回去。

  可裴俨已经察觉到了,眸色微深,吊起了眉梢。

  分明羞得耳根发红,偏还要强撑着数落他。

  啧,惯坏了?

  姜裹儿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腰侧。

  “还有这里……都掐出青痕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烧越红。

  “奴婢不是矫情,但是……一弯腰就疼,还怎么干活嘛。”

  “而今,谁还敢使唤你干活?”

  还说不是矫情?

  大胆。

  荒唐。

  裴俨脑中掠过这四个字,掌心却不知不觉照着她说的收了几分力道。

  这是在教他?

  这小东西,简直倒反天罡!

  裴俨低头,额角贴近她心口,隐约捕到几句断断续续续的心声。

  【冷落……喜欢……补偿他……】

  裴俨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她这几日故意躲着他,今日热情又主动地贴上来,是觉得冷落了他几日,想要特意补偿。

  裴俨胸口那点郁气散了大半,唇角压都压不住。

  “啰嗦。”

  他声音还未恢复,只是无声动了动唇。

  随即将姜裹儿抱起,转身走向拔步床。

  锦被很软,还透着太阳的味道。

  这次,他落下来的吻轻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湍急,却不再莽撞。

  他怎么学的这么快?

  姜裹儿心口乱跳,脑中那点理智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

  原来……

  两情相悦,是这种滋味。

  像暴雪过后的一缕阳光,像洪水过后的一丝甜浆。

  直到裴俨满足了,换由她主动。

  一炷香燃尽,姜裹儿埋首在他颈侧平复气息,歪了歪头,让头发散落,遮住滚烫的耳尖。

  无意识地卷了卷舌尖。

  嘶,有点疼。

  裴俨喉间传来针扎般的痒意。

  他试着咽了咽,喉结滚动,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这几日……”

  姜裹儿睁大眼,惊得险些坐起来。

  “相爷,你能出声了?”

  裴俨没答她,修长手指滑过她殷红的唇,嗓音沙哑得厉害。

  “为何躲我?”

  这笔账,他记了好几日。

  姜裹儿心头剧烈地跳了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求了一卦大凶,不敢坦白身世。

  她垂下眼睫,眼眶慢慢憋出红意,伸手拽住他亵衣一角。

  “奴婢不敢说。”

  裴俨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更沉。

  “说。”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指尖攥紧那点衣料,声音低得发颤。

  “奴婢只是个通房,越是喜欢相爷,心里越害怕。”

  裴俨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奴婢的家乡,男女成婚,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在裴府,奴婢只能把相爷当主子,不敢真把您当夫君看。”

  “相爷待我好,我便忍不住贪心……”

  “想让相爷只看着我一个人。”

  “奴婢怕自己越陷越深,忘了身份,惹相爷厌烦,只好时时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

  说完,她把脸偏到一旁,眼眶通红。

  这些话有假。

  可那点酸涩和惶恐却是真的。

  裴俨怔了许久。

  他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她想让他只看着她一个人。

  那股压抑多日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胸口反倒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身份低微,眼看薛令仪进门,心里落差难免大,又舍不得离开他,只能躲起来独自难受。

  裴俨抬手,笨拙地擦掉她眼角的泪。

  “我抱你,吻你,你究竟喜不喜欢?”

  姜裹儿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喜欢。”

  裴俨唇角往上抬了抬,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吻。

  “既喜欢,日后便无需克制。”

  他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在我面前,你想如何便如何。”

  姜裹儿呆滞地看着他,胸口那点酸涩被这份珍重慢慢烫开。

  忍不住嘴角高高上扬,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抱住他的腰,重重地应了一声:

  “嗯!”

  三月初一,松鹤园暖阁里摆上了新沏的雨前茶和各种糖果子。

  窗下铜炉烧得正旺,满屋都是喜气。

  老太君端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往日都快,脸上红光遮都遮不住。

  “今日把你们都叫来,是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底下几位夫人忙坐直了身子。

  老太君看了薛令仪一眼,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令仪她,有身孕了!!!”

  这话落下,暖阁里先静了一息,随即贺喜声四下响起。

  “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恭喜老太君,恭喜相爷!”

  长房嫡孙一旦落地,裴府这摊家业和将来的体面,便更轮不到旁人伸手。

  薛令仪坐在椅上,微微垂着眼,摆出羞怯温婉的模样。

  姜裹儿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目光却从几位夫人手里的帕子和茶盏上滑过。

  一个个嘴上抹了蜜,手里却恨不得把帕子绞烂了。

  薛令仪适时起身,对老太君福了福。

  “老太君,下月初三便是家父六十大寿,令仪想带着绿漪和裹儿提前回薛府住上三日。”

  她掌心轻轻搭在小腹前,声音温柔。

  “一来贺寿,二来也想沾沾娘家的福气,求祖宗保佑。”

  “该去,该去。”

  老太君转头吩咐秦嬷嬷。

  “去库房挑几样体面的寿礼,再备些安胎用的补品,让令仪带回去。”

  秦嬷嬷笑着应下。

  二夫人跟三夫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越发勉强。

  姜裹儿把这一眼收进眼底,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急吧。

  越急越好。

  急了才会露出尾巴。

  书房内,裴俨看着案上的暗卫布防图,眼神阴冷。

  三月十五,白云山。

  萧玉真既敢拿假人偶要挟他,他便借这个机会,回她一份大礼!

  薛令仪带着姜裹儿回娘家小住,正好避开府中明倒暗枪,也省得他分心。

  “枭七。”

  梁上黑影翻身落地,单膝跪在案前。

  “去薛府,暗中保护夫人和姜裹儿的安危。”

  枭七垂首领命:“是!”

  裴俨嗓音仍哑,眼神却比刀锋还沉。

  “若她二人有任何差遣,你悉数照办!”

  “若胆敢人敢伤害她们,直接杀了便是,不用请示

刚离家一日,就想找野男人?

三月初二,街上春寒料峭。

  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金顶华盖大车,稳稳停在薛府大门前。

  车壁上那个巴掌大的“裴”字,让整条街的行人都驻足停留。

  两排佩刀护卫,面皮紧绷,分列两侧。

  后头三十几个小厮,十抬用红绸裹着的贵重寿礼抬进大门,压得台阶都微微作响。

  薛府门口,户部尚书薛大人早早就领着全家老小候着了。

  赵氏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杭绸褙子,手里的帕子快绞成麻花,脸上却堆着比蜜还甜的笑。

  绿漪打起车帘,姜裹儿先一步下车,回身扶住薛令仪。

  薛令仪今日梳了牡丹髻,插着足金累丝九凤钿,身上是秋香色织金妆花褙子。

  通身气派,早不是当年那个被骂作克母的扫把星。

  她下颌微扬,视线淡淡扫过阶下众人,停在一个穿着雪青锦袍的年轻男人身上。

  赵元哲。

  那个险些毁了她清白的禽兽!

  他居然敢腆着脸站在最前头,手持折扇,衣袂飘飘,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俊秀公子。

  薛令仪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恨不得当场冲下去撕烂他虚伪的嘴脸。

  “夫人当心台阶。”姜裹儿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腕。

  薛令仪回神,强行把胸口那股恨意压下去。

  面上端庄和煦,毫无异样。

  “令仪啊!”薛大人迎上一步,老脸挤满殷切的褶子。

  “相爷政务繁忙,难为你还惦记着家里。”

  赵氏赶紧凑上来,亲热地去挽薛令仪的胳膊。

  “可不是,瞧这阵仗,相爷把你疼到骨子里了啊!快进屋,风大别吹着。”

  薛令仪不着痕迹地避开赵氏的手。

  “有劳母亲挂心。本该跟相爷一同回来,但内阁事务实在太多,相爷分身乏术。”

  赵氏手一僵,干笑着连连点头。

  “是,是,相爷自然是国事要紧。”

  家宴设在正堂。

  烧鹅、糟鸭、蜜炙火腿、清蒸鲥鱼、攒盒果子……还有一盏盏热气腾腾的鸡髓笋羹。

  满桌金玉富贵,却暗藏污秽。

  饭吃了一半,外祖家几个表妹表哥轮番上来行礼。

  赵元哲端着白瓷酒杯,一双桃花眼只扫了薛令仪一眼,便立马垂了下去。

  “表妹如今成了首辅夫人,这通身的气派,便是江南再好的女子,也被比下去了。”

  看似最守礼不过,却暗藏调戏之语。

  姜裹儿当即就沉了脸,往前站了一点,帮薛令仪挡去了一点目光。

  薛令仪眼皮都未掀,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绿漪,把我备下的礼,赏给表哥表妹们。”

  绿漪端着托盘上前,几对羊脂玉佩和金累丝簪子一一发下去。

  礼是厚礼。

  态度却明明白白。

  这是首辅夫人给娘家亲戚的体面,也是上位者的赏赐。

  赵元哲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回座位,视线偷偷瞥向一旁的赵氏。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迅速低下了头。

  然而这微小的互动,也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姜裹儿的眼里。

  席散后,赵氏亲自领着薛令仪往后院走。

  “令仪啊,这是你出阁前住过的听雨轩。母亲特意命人重新修缮过,铺盖用具全换了新的,连净房的香丸都是从西域买来的。”

  她说得亲热,仿佛真是慈母心肠。

  薛令仪面色微倦,扶住绿漪的手。

  “我有些乏了,想先歇一歇。母亲也忙了一日,不必陪着。”

  赵氏忙笑道:“好,好,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自然要好生歇着。”

  她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

  门闩刚一落下,屋里的空气瞬间冷肃起来。

  不用薛令仪吩咐,绿漪迅速检查床榻缝隙和柜阁,姜裹儿则去了净房。

  熏笼烧得正旺,旁边放着一盒供盥洗用的精致澡豆。

  姜裹儿捻起一撮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觉得味道不对。

  立即端着那盒澡豆出来,递到她跟前。

  “令仪你懂医术,看看这个。”

  薛令仪沾了一点凑到鼻尖,又剥开澡豆细细端详,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这里面,掺了极细的藏红花粉末。”

  绿漪倒吸一口凉气。

  “这毒妇!她怎么敢的!”

  薛令仪顿时把姜裹儿拽到自己眼前,“这东西,你可千万别用!碰都别碰!”

  随即咬了咬牙。

  “赵氏不傻,没想和让我在这儿直接落胎。这藏红花分量少,就算我天天洗澡,顶多也只是见红。”

  姜裹儿攥了攥手指,面色沉凝。

  “可你只要见红,便不能移动,必然得待在这听雨轩养着。”

  “赵氏就能打着照料的名义,往这里塞大夫,塞婆子,塞汤药。”

  “到那时,她再想动什么手脚,就容易多了。”

  绿漪气得直跺脚:“她做梦!”

  “不止如此。”

  姜裹儿走到窗边,隔着细纱往院外看了一眼。

  “席间,我瞧见赵氏跟那赵元哲眉来眼去。“

  “这两人恐怕早就沆瀣一气,她让你见红,想必是为了给那禽兽制造机会,趁虚而入!”

  薛令仪眼底霎时烧起血红的恨意,身子晃了一下,指尖紧紧攥住桌沿。

  “令仪,别急。”

  姜裹儿一把攥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将计就计,正好,和咱们原先的计划不冲突。”

  姜裹儿声音极低,字字透着寒气。

  薛令仪抬起头:“怎么做?”

  姜裹儿眼里闪过一抹狠戾,压低嗓音,将刚刚想出来的连环计说了出来。

  薛令仪听着,紧绷的肩膀便一点点松下来。

  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便让他们身败名裂、自食其果!”

  夜深人静,偏厢耳房。

  姜裹儿累了一天,梳洗完毕后仰面倒在榻上,伸手往胸前一摸,挠了挠绢丝小人偶的手。

  “可惜你不会说话,不然也该帮我骂上几句。”

  她只要想到赵元哲干过什么,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嘟囔。

  “下流胚子,敢欺负令仪,你死定了!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等你尝尝什么叫欲仙欲死,到那时,看你还怎么装君子!”

  骂完,她胸口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揉了揉已经睁不开的双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人偶压在身下,正好挤在了胸口。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

  裴俨坐在紫檀书案后,手中握着朱砂笔,正在批阅一道江南盐务的折子。

  突然,他呼吸停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在身上炸开。

  裴俨呼吸骤然粗重,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往前倾,不得不撂下朱砂笔。

  紧跟着,几道模糊不清的心声扎进他的脑海。

  【表哥……扒了……欲仙欲死……】

  裴俨怔了一息。

  很快攥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重重地拍在案沿上。

  好你个姜裹儿,才离开裴府一日,就敢背着我找野男人!

醋王盯梢,好戏开锣

“咔嚓”一声脆响。

  裴俨生生把朱砂御笔,拧断成了两截。

  姜裹儿,你想死么!

  平日里装得那么乖顺,骨子里竟也是个水性杨花的?

  他腾地起身,一脚便踹翻了紫檀木圈椅。

  在书案前烦躁地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艳词浪语。

  走到第三圈时,裴俨停住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对。

  姜裹儿爱惨了他,为了跟他一生一世,绞发为誓;为了他的哑疾,急哭了好几回。

  那个装着他俩头发的荷包,还好端端地在他抽屉里放着。

  不过,自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姜裹儿的心声后,每次听到的话都不完整。

  定是人偶感应受限,漏听了关键的字眼。

  裴俨在心里劝了自己半天,胸口那团无明火总算压下去一点,强迫自己坐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子时,才回正房内室歇息。

  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时辰的饼,硬是毫无睡意。

  裴俨烦躁地坐起身,一把扯开寝衣领口。

  荒谬,没她,我还睡不着了不成!

  “枭三。”他冷声往外唤了一句。

  一道黑影瞬间闪入屋内,单膝跪地。

  “再调两个人去薛府,”裴俨语气又冷又沉。“把姜裹儿给我盯紧了。“

  “她每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必须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枭三:……

  主子忒霸道了,这都要看着啊。

  “那如厕要不要……”

  “如厕当然不用!”裴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是!”枭三嗖地一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薛府听雨轩。

  姜裹儿端着铜盆站在一旁。

  薛令仪洗漱完毕,从容地拿起那盒掺了料的澡豆,在掌心搓出细密的泡沫,不疾不徐地涂抹在双手和手腕上。

  约莫一炷香后。

  薛令仪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身子往前一栽,痛苦地捂住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姜裹儿惊呼一声。

  绿漪立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瞬间通红,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一路哭喊着往主院跑。

  “不好了!来人啊——

  “快去叫大夫!少夫人不好了!快去禀告老爷!”

  薛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主院正房,赵氏正坐在梳妆台前抿口脂。

  听到消息,她握着口脂盒的手一抖,脸上却瞬时浮现出狂喜。

  “见红了吗?”

  “不知道!但那两个丫鬟喊的嗓子都哑了,应当八九不离十。“

  “老爷已经急得摔了茶盏,正在请大夫呢!”

  赵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强压下翘起的唇角。

  起身后,立时换上了一副焦急的神情。

  “快!把徐嬷嬷叫上,大丫鬟都跟上!我这做母亲的,得亲自去守着令仪!”

  临出门前,赵氏给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声交代。

  “让表少爷到东跨院等我。”

  一柱香后,东跨院偏房。

  赵氏将一个小纸包塞进赵元哲手里,压低嗓音。

  “她现在见了红,只能在床上躺着,我的人已经把听雨轩围得跟铁桶似的。“

  “今夜子时,你从净房翻窗进去,把这包西域的迷情香点上。”

  赵元哲掂了量手里的药包,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闪着淫邪的光。

  “姑母放心,今晚我定好好疼疼表妹,了却以前的遗憾。”

  赵氏轻哼了一声,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肚子里还有裴俨的种,你别把人弄死了!“

  “过了今夜,她就任由咱们拿捏了。”

  “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到那时……整个裴府的金银财宝,不就都是我们的了?”

  听雨轩内,药味冲天。

  赵氏派来的几个嬷嬷和大丫鬟,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熬药的熬药,递水的递水,全然不给绿漪和姜裹儿插手的余地。

  徐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安胎药,大摇大摆地往床边走。

  姜裹儿上前一步,伸手去拦。

  “大夫说了,药得晾温了再喝,嬷嬷先放这吧。”

  徐嬷嬷眼皮一翻,不仅不给,还反手推了姜裹儿一把。

  姜裹儿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眼瞅着就要撞上桌角,幸好绿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使唤我?”

  徐嬷嬷把药碗重重磕在桌上,药汁溅出来几滴。

  她叉着腰,满脸横肉抖动。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

  “伺候相爷那么久,肚皮连个动静都没有,分明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你说什么?!老虔婆,裹儿招你惹你了!”

  绿漪气得肺都要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姜裹儿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后扯了扯,面上依旧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好狗不挡道,疯狗才乱叫。

  徐嬷嬷见状,更是得意扬扬。

  “也就是咱们大小姐脾气好,不跟你这种下贱胚子计较。“

  “我可是薛府的管事嬷嬷,提点你几句,那是你的福气!还不赶紧滚去烧水,在这碍什么眼!”

  绿漪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姜裹儿微微偏过头,伏在绿漪耳边。

  “我没事,咱们不必节外生枝。“

  “这笔账,我已经记下了,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绿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恶狠狠地剜了徐嬷嬷一眼,才扶着姜裹儿走了出去。

  一出门,绿漪就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就算磕破点皮,相爷也会砍了我的!”

  姜裹儿微微勾唇:“哪儿有那么夸张,他……就是嘴硬心软。”

  直到从头到尾检查了遍,确认她毫发无伤,绿漪才松了口气。

  两人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群人在屋里折腾。

  赵氏故意让人占满屋子,接管薛令仪饮食起居,显然不怀好意。

  不远处的假山后,赵氏正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薛令芳低声说笑。

  “娘,你确定,那小贱人这回跑不掉了?!”

  赵氏面露狠意。

  “过了今晚,她就是咱们手里的蚂蚱,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到时候,裴府那些金山银山,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头顶的百年老槐树上,树叶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脚尖一点,稳稳落在一旁的阴影里。

  枭七抱着剑,大半个身子隐在柱子后,压低嗓音。

  “姜姑娘,要不要属下把那老虔婆的脖子拧了?还有薛夫人和那薛令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裹儿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勾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

  “不必。咱们正打窝子,撒网呢。要是提前把水搅浑了,大鱼怎么肯咬钩

这小东西,下手还挺狠

枭七皱起眉头,不懂这些内宅妇人的弯弯绕绕。

  “不过,”姜裹儿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叮嘱,“晚些时候,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飞快地交代了几句,随后往后退开。

  枭七眼睛唰的一亮,点了点头。

  整个人转眼融入树梢,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风渐凉。

  到了亥时,薛令仪躺在床上,闭着眼虚弱地发话。

  “我头晕得厉害,想睡了。留盏灯,你们都退下吧。”

  徐嬷嬷闻言,立刻招呼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亲手合上屋门,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闻见里面飘出一股甜腻的肉香。

  徐嬷嬷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推门就往里进。

  “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门板砰的一声从外面合上。

  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门外落了锁。

  “谁!谁在外头!”徐嬷嬷大惊失色,拼命拍打着门板。

  绿漪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游廊拐角。

  子时一过,万籁俱寂。

  净房的后窗传来极轻的剥啄声,窗栓被一柄薄刃挑开。

  赵元哲穿着黑色锦袍,顺着窗台翻了进来,摸出怀里的迷情香,点燃后插进香炉。

  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上升,往拔步床飘去。

  黑暗中,薛令仪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舌下早就含着牛黄解毒丸,整个人万分清醒。

  右手藏在被褥下,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赵元哲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药香,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帐,目光盯着床榻上那道诱人的隆起。

  他掀开帐幔,咽了口唾沫。

  “好表妹,表哥可是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赵元哲随手将外袍扔在地上,猴急地凑到床沿,伸手就去掀那层碍事的帐幔。

  “以前你装清高不理我,现在如何?还不是怀了别人的种。”

  “正好让表哥疼疼,这怀了孕的身子,是不是比黄花闺女更有滋味儿……”

  “表哥保证,定能让你欲仙欲死!”

  污言秽语像蛆虫一样钻进耳朵。

  薛令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当场捅死他的冲动。

  等着他再靠近些,再近一些!

  赵元哲急不可耐地甩开外衣,整个人扑了上去,伸手就去扯薛令仪的寝衣。

  就是现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快如鬼魅。

  没等赵元哲叫出声,枭七左手铁钳般捂住他的嘴,右手反剪住他双臂。

  一招,就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呜!呜呜——”

  赵元哲双眼暴突,拼命挣扎,却像被铁山压住,分毫动弹不得。

  薛令仪一跃而起,双手紧握刀柄,眼中溢满了滔天的恨。

  她举起匕首,对准赵元哲肮脏的下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手起!刀落!

  一声闷响,利刃入肉,带出一道凄艳的血光!

  枭七面不改色,捡起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直接抛出窗外,拿土给埋了。

  然后折返回来,扛起已经痛到昏厥的赵元哲,如狸猫般蹿出窗外。

  房内,血腥气迅速弥漫。

  薛令仪站在床边,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积压了四年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迸发,化作两行滚烫的清泪,无声滑落。

  结束了。

  那个毁了她前半生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东跨院,薛令芳的闺房。

  房内,蒙着面纱的姜裹儿早已用迷魂香,将薛令芳放倒在床。

  见枭七扛着人进来,绿漪抢先一步拦在姜裹儿身前。

  “别看,脏了你的眼!也别动手,仔细脏了你的手,我来!”

  她等枭七将血肉模糊的赵元哲扔到床上,便三下五除二剥光了他的衣裳。

  掀开被褥,将他和人事不知的薛令芳盖了个严实。

  只留了两个脑袋在外面,并且把他俩的胳膊都抽出来一根,搭在对方的肩上。

  “畜生,你也有今天!”绿漪啐了一口,仍不解气。

  枭七皱眉:“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便宜他了。”

  “放心。”姜裹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双水杏眼在面纱下亮得惊人。

  她笑着递过一包药粉。

  “夫人算无遗策,这药粉里混了暂时止血的草药,能保他一夜不死。“

  “但里面还加了研磨成粉的百足虫和蛇蜕,几个时辰后药效一过,伤口就会从里到外开始腐烂!”

  她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狠绝。

  “至于给薛令芳的迷药,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算算时间,她刚好能在天亮时醒来,好好享受这份大礼!”

  绿漪接过药,手脚麻利地洒在赵元哲的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将床上的血迹用帕子擦了擦,塞进被子,伪装成女子落红的假象。

  大功告成。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撤离,身形很快便融入了浓沉的夜色。

  头一回做下这等狠事,姜裹儿心口狂跳,但那并非恐惧,而是混杂着为朋友两肋插刀,为民除害的激荡。

  真痛快啊!

  原来亲手制裁一个恶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最高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静默如山的身影。

  夜风猎猎,吹得裴俨的墨色大氅翻飞作响。

  她方才眼底那抹得意的浅笑,一丝不落地,映入了他的眼睛。

  一旁的枭三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低气压,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可要属下……”

  裴俨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姜裹儿离去的方向。

  她那双总是水光潋滟、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方才闪烁着的,却是狠戾而狡黠的亮光。

  这不是他认识的,会因他一个吻就脸红、羞赧的姜裹儿。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又危险的姜裹儿。

  裴俨不自觉勾起唇角,轻轻一嗤。

  这小东西,下手还挺狠。

  他不自觉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燥热与兴奋。

  非但没有因为被欺骗而生气,反而觉得……

  这样的姜裹儿,比那个只知顺从的小通房,更招人稀罕。

  【你们继续盯着,这场戏还没落幕。】

  裴俨已经决定,明日一早,便以贺寿之名登门。

  他倒要看看,姜裹儿和薛令仪的这出戏,究竟能唱到什么地

打脸要趁热,相爷来泼油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薛府上下已经忙碌开来。

  今天是尚书大人的寿宴,府里连地砖都被刷得锃亮。

  东跨院,小丫鬟翠儿端着黄铜水盆,轻手轻脚推开薛令芳的房门。

  “小姐,该起身梳洗了。”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翠儿放下水盆,拿了帕子,走到拔步床前。

  她伸手撩开泥金的绣花帐幔,探头看了一眼。

  “小……”

  翠儿的喉咙像被一团烂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哐当!”

  黄铜盆砸在青砖地上,水花四溅。

  翠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啊——!”

  主院正房里,赵氏正端坐在黄花梨妆台前,由心腹丫鬟给鬓角簪上赤金钗。

  听见外头的骚乱,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成了!

  薛令仪那个贱人,就算做了首辅夫人又如何?

  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任由她拿捏!

  “走!”赵氏挺直了腰杆,眉飞色舞地扶住徐嬷嬷的胳膊。

  “把各房的管事都叫上,咱们去听雨轩瞧瞧,到底出了什么腌臜事,竟然闹出这等动静!”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听雨轩。

  结果,刚一脚踹开院门,赵氏就愣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绿漪和姜裹儿正在伺候薛令仪用早饭。

  薛令仪虽面色憔悴,但仪态端方,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不是说出事了吗?!”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急得直拍大腿:“夫人,不是听雨轩,出事的是东跨院!”

  东跨院?

  那不是芳儿的院子?

  赵氏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气顺着脊背骨直往上窜。

  她一把推开徐嬷嬷,提着裙摆就往东跨院狂奔。

  房门前,已经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下人。

  赵氏铁青着脸,厉声呵斥:“都聚在这儿干什么!想死是不是?滚!”

  下人们作鸟兽散,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赵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推开半掩的房门。

  刚踏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赵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只一眼,她便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床上,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

  男的,白花花的没穿衣裳,是她的好侄儿赵元哲。

  女的……是她的心头肉,芳儿!

  锦被里一片狼藉,满是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芳儿身下,还压着一条沾了血的帕子!

  “啊——!”

  赵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婆子一般扑上去,薅住赵元哲的头发就往床下拖。

  “畜生!你这混账——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赵元哲被这么一拽,痛得浑身剧烈抽搐。

  百足虫和蛇蜕的药效已经发作,他下身本就血肉模糊,现在更是从里往外溃烂,连呼吸都像刀割。

  “疼……姑母……救,救我……”

  赵元哲满脸惨白透着青紫,气若游丝地哀求。

  这一通闹,昏睡的薛令芳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晕,好半天才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愣了一息,惊恐地瞪大双眼,失声尖叫。

  “啊——!赵元哲你对我做了什么?!”

  薛令芳没有探查身体,就下意识感觉自己被玷污了。

  双手双脚并用,对着赵元哲又抓又挠,尖锐的指甲直接在他脸上抠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么回事?一大早闹什么!”

  今日盛装,准备迎客的薛尚书,穿着一身绛紫寿字暗纹的直裰,背着手迈过门槛。

  他本是来教训不懂规矩的下人,谁知一抬头,正撞见这荒唐的丑事!

  薛尚书瞪圆了老眼,手指着床榻,抖得快要散架。

  “你……你们……”

  他连喊了三个“孽障”,怒极攻心,哇的喷出一口黑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爷!”

  “快请大夫啊!”

  整个薛府,乱上加乱。

  前院后院乱成一团,压根没人顾得上大门口。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门,嗓音劈得像破锣:“首辅大人到——”

  话音未落,裴俨大步迈入庭院。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缂丝仙鹤锦袍,外罩玄狐大氅。

  身量极高,气场极重,那股子碾压众生的凌冽气场,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冷了下来。

  两排佩刀护卫整齐划一地散开,全场噤若寒蝉。

  更要命的是,跟在裴俨身后的,还有七八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中大员。

  他们特地带着礼物,提早来给薛尚书贺寿的。

  裴俨停下脚步,眸色极淡地扫过惊慌失措的薛府下人。

  取下簪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写字。

  【出什么事了?今日不是薛大人寿宴么?他人呢?】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阁老……老爷他……他……”

  裴俨眼皮微抬,对身侧的枭三偏了偏头。

  枭三心领神会,一闪身就没影了。

  不过片刻,他便快步折返,附在裴俨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俨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但他没压着声,反而逼问管家,让他当众把刚才发生了什么如实陈述。

  当朝臣们听到“尚书嫡女与表兄行苟且之事”、“满床鲜血”、“尚书气吐血”这些话后,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清流言官按捺不住,当场破口大骂。

  “鼠有皮尚知耻,这二人枉为人!”

  “一对狗男女!一个是没笼头的马,一个是发情的母狗!”

  “薛大人教女无方,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朝廷之上!”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他们那脏肉,也不怕烂了生蛆!“

  裴俨掐着自己的虎口忍笑,等他们骂够了,抖了抖袖子。

  【各位大人,嘴下留德。事情究竟如何,还不知晓呢。】

  今日这破事,薛家就是想捂,也捂不住了。

  不消半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以及圣上的耳朵里。

  此时,听雨轩内。

  姜裹儿端着白瓷小盏,慢条斯理地给薛令仪添了一杯参茶。

  “听外头那动静,我爹该是气晕了。”

  薛令仪神清气爽地捏了一块枣泥糕,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姜裹儿弯了弯唇,刚要说话,绿漪笑眯眯从院外跑进来。

  “夫人,裹儿!相爷来了!还带了好些大人,这会儿都在前厅呢!”

  “今天这出戏不用唱,就已经闹翻天咯!”

  姜裹儿端茶的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是说今日要下了早朝才会来吗?

  姜裹儿脑子转得飞快,立马起身。

  “令仪,快!”

  薛令仪立刻会意,拿起一旁备好的抹额缠在额头上,并往嘴上涂了点锅灰。

  整个人眉头微蹙,立马显出七分病气。

  姜裹儿跟绿漪用力互掐胳膊,硬生生把眼眶憋得通红。

  “走,咱们去前厅。”

  前厅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薛尚书刚刚被掐着人中弄醒,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出来迎客。

  他面如金纸,活像瞬间老了十岁。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薛尚书哆嗦着腿,正要行礼。

  裴俨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稳稳落在刚刚跨进门槛的姜裹儿身上。

  小东西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袄裙,鬓发微乱,眼圈红得像只挨了欺负的兔子。

  她扶着虚弱的薛令仪,一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脚下踉跄着扑了过来。

  “相爷……”

  姜裹儿声音发颤,带着浓烈的鼻音,眼尾挂着一滴泪珠,要落不落。

  裴俨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端详她。

  这小骗子。

  昨晚大半夜不睡觉,指挥绿漪往赵元哲伤口上撒毒粉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股子眼底放光的狠劲儿,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演,接着演。

  裴俨低声轻笑了一声,面子却给得很足。

  他伸出长臂,不轻不重地揽住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

  【怎么弄成这样?】

  这一句,温和低沉,是真关切。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手往袖子里一掏,摸出那盒澡豆,直接塞进裴俨手里。

  “相爷,您可要为夫人做主啊!”

  她抽噎着,声音脆生生的,大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昨日,薛主母送了这盒澡豆过来,夫人用过几次后就见了红!“

  “奴婢今日细细查验才发现,这里面有藏红花的粉末!“

  “谁不知道孕妇是碰不得藏红花的,薛主母这是想干什么呀!”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继嫡女和表哥苟且后,薛府主母又暗害当朝首辅夫人?

  嚯!

  这薛府,了不得啊。

  薛尚书眼前一阵发黑,双腿瘫软,被小厮死死架着才没滑到地

相爷撑腰,裹儿手撕薛府遮羞布

前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随行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只有互相乱飞的眼神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堂堂户部尚书的继妻,竟敢在首辅夫人的澡豆里下藏红花!

  这是何等大罪!

  退一万步讲,就算薛尚书对此事不知情,单凭一个“不能齐家,德不配位”,他这顶乌纱帽就兜不住了。

  “这薛府后宅,乌烟瘴气。”

  几位清流御史压低声音,满眼嫌恶。

  薛尚书面如土色,全靠小厮死命架着才没瘫下去。

  裴俨却不急着发难。

  他挺拔的身躯稳稳挡在薛令仪和姜裹儿身前,抬手从腰间扯下枭卫的玄铁牌,扔给身旁的枭大,比了个手势。

  枭大心领神会,接住腰牌,扭头就奔太医院去了。

  裴俨转过身,视线淡淡扫过眼眶泛红的姜裹儿,落在她因“委屈”而微颤的肩头上。

  【随我进来,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姜裹儿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箍住,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旁边的偏厢。

  “哐当”一声,房门紧闭。

  刚进屋,裴俨便将她按在门背上,高大的阴影便笼了下来。

  一双铁手掐在她腰间,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这是要让她赶紧亲他一炷香,解哑毒?!

  是了,相爷终究是相爷,这种节骨眼上,显然是需要解毒说话,审问那三个坏人的。

  正事当前,姜裹儿一点都不扭捏。

  踮起脚尖,双手攀住他的宽肩,就主动凑了上去。

  裴俨单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掌慢慢下移。

  不知不觉,抚摸上她小小的耳垂和纤长的脖颈。

  而后,又稍稍用力掐他的脖子,用令人无法抗拒却又不会难受的力道,收紧五指,又松开。

  听见姜裹儿从喉咙里发出闷哼,餍足地发出一声轻叹。

  他是绝不会告诉姜裹儿,他昨晚做梦梦见她了。

  一炷香结束,姜裹儿的嘴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水光。

  裴俨用指腹蹭去她嘴角一缕来不及咽下的银丝,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出去。”

  前厅里,枭三带着胡子花白的太医匆匆赶到。

  太医捏起那盒澡豆里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挑出一点在手背上碾开,脸色顿时大变。

  “阁老,这澡豆里,确实掺了少量的藏红花粉末。“

  “有孕妇人若是用了,轻则落红,重则滑胎!”

  此话一出,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俨面沉如水,走到浑身发抖的薛尚书面前。

  拿起那盒澡豆,直接扣在了薛尚书的头上。

  “薛大人。”裴俨一开口,嗓音冷厉如刀,“你是不想活了?”

  “若是你不给本相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交代,明日早朝,本相亲自在御前帮你卸了这身官服。”

  薛尚书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阁老息怒!阁老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他眼珠一转,猛地指向缩在角落里的徐嬷嬷,“是她!定是这恶奴背主,暗下毒手!”

  徐嬷嬷吓得瘫软在地,不敢说话。

  裴俨嗤笑出声:“薛大人当本相是三岁稚子么,一个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当朝首辅夫人?”

  薛尚书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后背。

  就在这当口,偏厢的门帘掀开了。

  姜裹儿扶着门框走出来,眼尾红透,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护主的小兔子。

  她微肿的唇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的嫣红。

  “相爷!奴婢要状告这刁奴。”

  她扑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昨日徐嬷嬷来送澡豆,不仅推搡奴婢,还指着奴婢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裹儿声音清亮,眼底燃着一把为主鸣不平的烈火。

  “她骂奴婢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也就罢了!可夫人乃是薛府嫡长女!回门尽孝,竟被一个奴才这般肆无忌惮地践踏羞辱!”

  满座哗然。

  姜裹儿半步不退,语调越发激昂:

  “薛府一个刁奴,都敢质疑首辅的子嗣大事,敢问薛大人,这难道是您的授意么?“

  “薛府的规矩,就是让继室纵容奴才,骑在首辅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这番话,无疑把薛家的遮羞布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朝臣们看薛尚书的眼神彻底变了。

  传闻薛尚书纵容继室苛待原配嫡女,竟然是真的!

  薛大人糊涂啊!

  恰逢门房满头大汗,跑进来禀报。

  “老爷,不好了,外面来贺寿的官员车马全堵在门口了,想要进门贺寿,这可如何是好?”

  薛尚书焦头烂额,再也顾不得体面,一把抓住裴俨的衣摆。

  “相爷,看在老夫是令仪生父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容老夫关起门来查问!“

  “外头那些人……求您帮忙周旋一二吧!”

  裴俨嫌恶地拂开他的手,偏头看向坐在一旁装虚弱的薛令仪:“夫人以为如何?”

  薛尚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令仪!看在为父的面子上,莫要使性子,顾全大局啊!”

  “使性子”这三个字,听得姜裹儿直反胃。

  这是亲爹能说出的话么。

  她暗暗给薛令仪递了个眼色。

  薛令仪冷冷一笑。

  “父亲这话好没道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如今是相爷的妻子,凡事自然要先考虑相爷的立场,而非薛家。“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旁人!”

  一个“旁人”,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薛尚书脸上。

  薛尚书面皮抽搐,想骂句“逆女”,可对上裴俨那要吃人的目光,硬生生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眼看保不住体面,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为了头顶的乌纱帽,只能弃卒保车了!

  “来人!”薛尚书暴喝,“把赵氏、薛令芳、还有赵元哲那个畜生,全都拖上来

渣男作死反咬!裹儿袖中撒娇

不多时,三人像死狗一样被带到前厅。

  薛尚书冲上去,一脚踹在赵氏的心窝上,指着她的鼻子便骂:

  “毒妇!你教女无方,还敢在令仪的澡豆里动手脚!好生歹毒!”

  赵氏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干嚎,就是死不认账。

  “老爷,妾身冤枉啊!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定是这下贱的奴才干的!”

  “自从姐姐过世,这刁奴便经常私下里犯上,怠慢令仪!”

  她拼命给徐嬷嬷使眼色。

  徐嬷嬷吓得抖索筛糠,闭上双眼。

  夭寿啊,看来今天这锅她是非背不可了。

  “老奴,老奴一时鬼迷心窍……”

  “哦?”姜裹儿拧起眉毛,满脸困惑,轻飘飘地送上一记软刀子。

  “徐嬷嬷,这藏红花精贵,以你那微薄的月钱,在哪家药铺买到的?你说出来,相爷自当派人详查。”

  “还有,欺主犯上可是死罪,你真要认么?!”

  徐嬷嬷一下卡了壳,张着嘴半天,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

  薛尚书心中暗骂蠢妇,做了恶事却不会擦屁股,给他留下这种烂摊子!

  这下替罪羊也无法找了,他一把揪起赵氏的衣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

  “赶紧认罪,否则事情闹打了,连你们赵家都会受牵连!”

  赵氏如遭雷击,拼命地摇头。

  她怎么能认?

  认了,她下半辈子就完了!

  薛尚书气得胸口闷痛,转头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薛令芳。

  “孽障!你娘怎么生出你这等没廉耻的贱骨头!“

  “你这条贱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也省得玷污了我祖宗的门楣!”

  “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浸进尿盆溺死!”

  薛令芳吓得痛哭流涕,爬过去抱住薛尚书的腿。

  “爹!女儿是冤枉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是表哥……是赵元哲害了我啊!”

  “二小姐这话可就稀奇了。”姜裹儿再次幽幽开口,带着满脸的不解。

  “既然您不是自愿的,那赵公子究竟长了几双翅膀,能越过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爬进您的香闺?“

  “还把自己扒的精光,跟您滚到一块儿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薛令芳彻底崩溃了。

  她疯婆子般尖叫着朝姜裹儿扑去,指甲直奔她的脸挠去,“一个下贱的通房也配来踩我!”

  她连姜裹儿的衣角都没碰到,“砰”的一声闷响。

  裴俨长腿一抬,毫不留情地踹在薛令芳的心口上,直接将她踢飞出去半丈远。

  薛令芳重重砸在门柱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芳儿!”

  赵氏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哭嚎,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女儿,朝着裴俨嘶吼:

  “相爷好狠的心呐!我女儿被欺辱已经够惨了,您这是要她的命呐!”

  薛尚书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到了这个节骨眼,心里哪还有半点父女之情、夫妻之情,只有得罪了首辅的恐惧。

  “赵云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再不住嘴,老夫今日就休了你!”

  薛尚书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赵氏打蒙了。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二女儿,眼里狠光乍现。

  “来人!把这个败坏门楣的娼妇绑了,装进猪笼沉塘——”

  几个壮汉立刻拿着绳子要上前。

  “慢着。”

  裴俨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调清冷。

  “薛大人急什么。此事疑点颇多,理应细细审理,本相可不想冤枉任何一人。”

  他冷厉的目光,如刀尖般扫向躺在担架上、下半身血肉模糊的赵元哲。

  “既然薛二小姐咬定是赵元哲害了她,来人啊,端盆冷水,把赵公子泼醒。“

  “本相,要亲自问话。”

  哗啦!

  一盆夹着冰渣子的井水,当头泼在担架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昏死过去的赵元哲被生生激醒。

  蛇蜕和百足虫的药效已然完全在身体里发作。

  他下身的伤处不仅没有凝血,反而从里往外极速溃烂化脓。

  黄绿色的脓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整个前厅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太医捏着鼻子,从药箱里摸出条布巾草草掩住口鼻。

  忍着恶臭,翻了赵元哲的眼皮、探了脉搏,接着拿银针在伤口溃烂边缘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血洞,细细验看。

  半晌,太医白着脸退开两步,拱手禀报。

  “阁老,赵公子这伤在阴私处,且溃烂速度极快。恐怕……以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太医这话说的谨慎,赵元哲不仅成了个太监,其实连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前厅里的朝臣们齐刷刷后退,用袖子捂住口鼻,满脸嫌恶。

  担架上的赵元哲愣了半晌。

  剧痛、恶臭,交织着太医刚刚的宣判,彻底碾碎了他的理智。

  断子绝孙?

  不,不会的!

  他堂堂江南举人,名门公子,竟然成了个废人!

  绝望瞬间化作滔天的怨毒。

  他僵硬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坐在裴俨侧后方的薛令仪。

  既然他这辈子毁了,他也绝不让薛令仪好过!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薛令仪一起下地狱!

  “放屁!你们都在放屁!”

  赵元哲突然发狂地嚎叫,声音劈裂沙哑,活像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恶鬼。

  “薛令仪!少给我装出这副清高无辜的模样!”

  “明明是你邀我深夜去房中幽会,却突然对我痛下毒手!”

  “都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好毒的心呐!”

  他双手抓着担架边缘,手背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吼:

  “你以为嫁给裴俨你就干净了?你肚子里揣的,根本不是裴俨的种——

  “那是老子的!”

  这话一出,前厅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相被戴了绿帽子?

  卧槽,这可是杀头的乐子!

  赵元哲见众人被镇住,满脸阴鸷,咬着牙往外啐血沫子。

  “各位大人不知道吧!这女人早在江南外祖家的时候,就是我的女人了!“

  “但她嫌弃我只是个举人,没有官职在身。年前听说老太君相中了她当首辅夫人,这才急吼吼地撇下我回京攀高枝!”

  “她今日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这肚子里的孽种!”

  薛令仪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掐进掌心,面无血色。

  姜裹儿站在一侧,脸色冷厉到了极点。

  这黑心烂肝的畜生!

  他咎由自取,怎么还有脸倒打一耙,颠倒是非黑白?!

  甚至还想把令仪往死里逼!

  她一边用手在背后轻轻安抚薛令仪,示意她千万别慌。

  一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躲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精准地捉住了裴俨垂在身侧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就在此时,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在裴俨的脑海里响起。

  【畜生……该死……令仪好可怜……】

  【相爷刚直……求求……做主……】

  裴俨眉尾极轻地扬了一下。

  小东西,昨晚还狡黠得意得很,这会儿遇上咬人的疯狗,到底还是害怕了,知道来求他。

  看在她这么可怜巴巴的份上。

  裴俨手腕微翻,在袖管里反手握住了姜裹儿温软的小手,将其牢牢包在掌心。

  他俯视着地上这摊烂泥,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赵元哲,你可知空口白牙攀咬首辅夫人,该当何罪?”

  “我没说谎!我有证据!”

  赵元哲此时满脑子都是把薛令仪拖下水的疯狂。

  “苏州赵氏,上到我祖母,下到我的贴身长随,全都知道我跟这贱人之间的事!他们都能替我作证

相爷雷霆护短

赵元哲心里盘算着,就算裴俨半信半疑,也不可能大费周章跑去苏州查证。

  就算真派人去查,少不了也得三五日。

  等他派去的人回来,今日这消息早就在京城传开了。

  裴家为了面子,一定会把薛令仪休弃甚至处死!

  “好。”裴俨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诡异。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枭大。

  “你带人即刻出发,拿着本相的印信,把苏州赵知府及其夫人,赵家老夫人,以及赵府管家、长随、管事嬷嬷,连夜提调进京。“

  “明早卯时,本相必须看到人!”

  “是!”枭大领命,转身大步迈出厅外。

  赵元哲原本癫狂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

  连夜带回?明天一早?

  他懵了。

  裴俨竟然为了这点事,直接动用内阁首辅的身份拿人!

  “赵公子既然是举人,想必熟读律法。”

  裴俨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慢条斯理地揉搓着掌中姜裹儿的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朝臣。

  “今日之事,涉及首辅正妻的清誉。“

  “各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主理?是否要惊动大理寺啊?”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姜裹儿躲在裴俨身后,身子往前探了探,红唇凑近他的耳畔:

  “相爷,大理寺卿今日也应该来贺寿了吧。”

  温热的呼吸扫过裴俨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捏紧了手里的柔荑,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指骨。

  “管家,去外头看看大理寺卿在不在,请进来。”

  薛府管家立即跑了出去。

  不多时,穿着绯色官服的大理寺卿走进前厅。

  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满地的血污和恶臭熏得打了个喷嚏。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那滩烂泥。

  “此人状告本相夫人与他私通。大理寺卿,按本朝律法,此案该怎么查?“

  “若是诬告,该当如何?”

  大理寺卿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裴俨话里的杀机。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直身子。

  “按律,若查明实有私通,罪人,以及薛府与赵家皆要依律重罚。”

  “但若查明是凭空捏造、恶意诬告……”

  大理寺卿死死盯着赵元哲,声音猛地拔高。

  “被告反坐!且诬告首辅夫人,罪加一等!犯人将受杖刑、流放乃至绞斩!“

  “赵大人教子无方,头顶乌纱帽必然不保!”

  大理寺卿每说一句,赵元哲的脸就白上一分。

  他虽是举人,却成天吃喝嫖赌,仗着家世横行无忌,从未熟读过律法。

  他只想拉薛令仪垫背,没想过会搭上自己全家呀!

  但此时再想反口,已经来不及了。

  极度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愤怒,加上伤口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赵元哲两眼翻白,“咯”的一声,彻底晕死了过去。

  “大理寺卿,人先交由你来看管。”

  裴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人事不省的赵元哲。

  “看在薛大人今日大寿的份上,这案子暂时先不挪交大理寺。“

  “等明日我亲口问过了江南赵家人,再行定夺。”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旁边已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薛尚书。

  “薛大人。”

  薛尚书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下官在……”

  “外头来了这么多大人,都是带着礼物来给你贺寿的。“

  “若是此时把人都拒之门外,传出去,还以为薛府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裴俨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今日这寿宴,还是照常办。”

  薛尚书听见这话,喉咙里尝到一股腥甜。

  刚才这么多同僚在场,薛家的丑闻早就瞒不住了。

  裴俨竟然还让他继续般寿宴,这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放在火上烤啊!

  “下官……遵命。”

  薛尚书将那口血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老态毕露。

  前院很快就忙碌起来,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响起。

  但所有宾客如坐针毡,谁的心思都不在席面上。

  裴俨没有去吃席。

  他牵着姜裹儿,带着薛令仪,径直去了听雨轩。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绿漪手脚麻利,刚要去后厨端些精致的茶点来给众人压惊,却被裴俨抬手拦住了。

  裴俨目光越过众人,冷冷地落在了跟着缩进门槛、抖得像风中落叶一般的徐嬷嬷身上。

  “让这个刁奴留下来伺候。”

  裴俨声音不大,语气也平缓,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压碎的窒息感。

  徐嬷嬷腿弯一软,噗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老、老奴遵命。”

  她战战兢兢地跑去烧开水,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捧着茶盏抖抖索索地递到裴俨手边。

  裴俨连眼皮都没掀,也没伸手接。

  “水温差了三分,滚回去重泡。”

  徐嬷嬷连声求饶,跑回去换。

  没一会儿,第二杯茶端了上来。

  裴俨伸手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下一瞬,砰的一声闷响。

  茶盏被重重扔到桌面上,茶水直接溅了徐嬷嬷一脸。

  “这等下品粗茶,也配端给本相?”

  裴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道眼神都是一把刀。

  “薛府的规矩,就是让你们用这种下作手段,糊弄本相?”

  徐嬷嬷顾不得脸上被烫出的红印,把头磕得震天响,哭声凄厉: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啊!老奴这就去换水、换新茶!”

  “慢着。”

  裴俨靠回椅背上,掸了掸袖口。

  “本相爱洁,见不得脏东西。这地砖缝里积了泥灰,你也不用去烧水了。“

  “用手指,一寸一寸把这屋子里的地砖缝给本相抠干净。”

  “抠不干净,你脖子上这吃饭的家伙,就别留了。”

  徐嬷嬷瞬间面如死灰。

  她手脚并用地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撅着屁股,用那双粗糙的老手去抠青砖的缝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指甲就劈裂了,血丝蹭在地砖上,看着叫人牙酸。

  站在一旁的姜裹儿,整个人都呆了。

  刚才进门时,她心里其实还有些发紧。

  怕裴俨回了院子会责备她和令仪。

  结果这会儿看他逗鼠似的折磨徐嬷嬷,顿时放了心。

  亲昵地凑到裴俨肩头。

  “相爷故意把她留在这儿,是在帮奴婢出气么?”

  裴俨正用帕子净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毫不避讳地往下落,停在她方才在偏厢被亲得微肿的红唇上。

  喉结缓慢滚动,“你说呢

喂糖

姜裹儿红着脸,在他肩窝里轻轻地蹭了一下,没再吱声。

  晚膳是绿漪去后厨张罗的,几碟子薛府家宴的小菜,外加一碗莲子羹,摆了半桌子。

  姜裹儿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掌,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连忙搁下箸,撇过头去干呕了两声,一张小脸刹那间没了血色。

  薛令仪吓得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被绿漪拉了一把。

  裴俨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没说什么,放下碗筷,吹了声呼哨,枭三从屋檐上飞身下来。

  裴俨在枭三掌心里写了几个字,枭三讶异了一瞬,领命退了出去。

  姜裹儿缓了好一阵,也只勉强用了半碗白粥。

  饭桌撤了之后没多久,枭三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直接递给了姜裹儿。

  绿漪好奇地凑过来瞧,竟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墩子。

  却不是山楂,而是去了壳的饱满核桃仁,外头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稀,透着诱人的焦黄。

  “这是,相爷特意吩咐买给……裹儿的?”绿漪忍不住打趣。

  枭三点点头,一闪身又没了人影。

  姜裹儿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捏着竹签,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核桃仁的油香混着焦糖味在嘴里化开,方才那股恶心劲儿,竟消散了大半。

  她小口嚼着糖,腮颊鼓囊囊的,心头却忽地一动。

  数日前,她夜里馋那一口甜,对着人偶念叨过一嘴,没想到当晚相爷就送来了一根糖墩子。

  那时只当是巧合……

  姜裹儿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圈椅里那人身上。

  他正垂眸翻着一卷公文,烛火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瞧不出喜怒。

  “相爷。”她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裴俨“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上回那根红枣糖墩子……”她眨了眨眼,“也是您让人特意去买的?”

  裴俨翻册子的手没停。

  “还是说……”姜裹儿歪着脑袋,嗓音愈发轻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是您自个儿去小厨房做的?”

  他依旧没吭声,可那双耳朵,却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洇开一抹薄红。

  那抹红,顺着他清癯的颈线,悄无声息地一直没入衣领深处。

  姜裹儿怔在原地,心尖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扫过,又痒又麻。

  他竟然真的……

  亲手做过!

  她低下头,抿着唇,将手里的核桃仁又咬了一小口。

  渐渐的,一抹绯色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耳廓。

  夜深了。

  薛令仪拽着绿漪,识趣地去了另一间屋,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他们。

  姜裹儿坐在床沿,把绢丝人偶放在枕边,又从包袱里摸出香囊挂在帐钩上。

  规矩矩地转过身,对裴俨福了福身。

  “相爷,解毒的时辰到了。”

  裴俨正拿帕子擦手,闻言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姜裹儿特意留了一颗糖墩子,是裹了糖壳最大的那颗核桃仁,俯身,把它叼在了唇间。

  然后踮脚,贴了上去。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核桃仁碎了,糖壳化了,唇齿交缠间,那颗核桃有一大半落进了裴俨嘴里。

  姜裹儿双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只觉得自己像是自己送上门的鱼儿,分明主动的是自己。

  现在快要窒息的也是她自己。

  他掐在她后腰的手愈收愈紧,吐出的气息也愈发滚烫。

  眼看一炷香燃尽,他立马松开了她。

  转身就往净房走。

  姜裹儿被推得倒在床上,随即便听见净房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她脸颊烫得厉害,扯过锦被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连头都埋了进去。

  早知道就让绿漪备热水了。

  可这里是薛府,她们今天又经历了那么一遭,所与人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真是糟糕……相爷可别冻到了才好。

  没办法,眼下她肚子还揣着崽呢,只能暂时委屈他了。

  姜裹儿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子滚烫。

  哎呀,快别想了!

  过了好一阵子,净房的水声才停。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似乎还有衣料窸窣、水声哗啦的声响,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该不会……在洗亵裤吧?

  姜裹儿赶紧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蒙住整张脸。

  不会不会,也许是在洗冷水澡,肯定是她听错了!

  又竖起耳朵停了良久,不知不觉眼皮子打架,一阵带着寒意和皂角味道的风忽然刮到床前。

  姜裹儿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连人带被,被一只铁臂捞了起来。

  “相、相爷?”

  裴俨没应她,单手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裹了件披风搁在自己臂弯里,便抱起他,大步走到中厅的四扇屏风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