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宴席设于偏厅,许攸、逢纪、郭图(字公则)等作陪。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袁绍举觞道:“奉先来投,绍求之不得。常山张燕拥众猖獗,某欲讨之久矣,若得奉先为前锋,破燕必矣。事成之后,兵马粮秣,绍不吝厚报。”
吕布大喜,正欲应允,忽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扯。余光瞥去,魏续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
吕布会意,按下话头,只笑道:“明公厚意,布感佩于心。容某与子继商议一二。”
袁绍亦笑:“自当从命。”
席散,许攸、逢纪等引魏续往军需处点验粮草辎重。偏厅中只剩袁绍与吕布二人,闲话长安旧事。不一时,有亲卫入报:“明公,军情有急。”
袁绍眉头微皱,起身道:“奉先且宽坐,某去去便回。”又唤来舍人,“好生招待吕将军,不得怠慢。”舍人垂首领命。
袁绍去后,吕布独坐无聊,饮了几杯,起身道:“久坐闷甚,某去府中逛逛,你不必跟来。”
舍人一怔,为难道:“将军,这……”这位吕将军好生不晓事:主人方离席,客便要在府中乱走,岂是世家往来之礼?况初来乍到,便如此放诞,真个是边地武夫,半点规矩也无,只是这话断不敢说出口。
吕布睨他一眼:“怎么?某是客,客游主府,有何不可?”
舍人转念一想:府中主母早殁于雒阳,主公亦未续弦,也无妾室,后宅空无女眷。如今府上主人唯有主公与幼简郎君,倒不怕冲撞了什么,便陪笑道:“将军请便。”
袁绍府中仆从不多,因袁书身份隐秘,袁绍恐人多口杂,只置了寥寥几个忠仆,寻常也不往后院来。今日吕布到访,那几个仆从皆被唤去前厅伺候,后院愈发清净。
袁书难得偷闲,屏退近侍,换了身素色襦裙,少女天性爱美,自从知道自己为女儿身,便也偶尔女装自娱。
吕布起身,负手踱出偏厅。后院深处,春意正浓,日影斑驳,百花飘香。
袁书正在园中,提裙疾行,裙裾委地如云,于花间蹁跹。风动裙摆,旋开复落,宛若芙蕖初绽。有粉蝶翩翩,她扬袖逐之,蝶戏人前,时高时低,引她渐入花径深处,笑声随风,铃铃作响。
追得兴起,她不及看路,一转身撞上一堵温热人墙。
吕布生得雄壮,人高马大,只撞得她踉跄后退,抬眸望去,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那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剑眉如刀裁入鬓,目若朗星熠生辉,眼窝微陷,鼻梁高挺。头戴玄色小冠,身着绛红锦袍,腰束莹绿玉带,足蹬乌色皮靴。
吕布怔在原地,见一素衣少女自花木深处撞出来,云鬓微乱,眼波盈盈,脸上还带着追蝶时的薄红,整个人般般入画。风过处,桃花飘落于她肩头,她惊慌后退,裙裾于花间曳出一地流云。
袁书惊得提起裙角便跑,吕布愣了一瞬,旋即竟抬步追了上去。许是那惊鸿一瞥太美,美得让他忘了身在何处。自长安被破,他颠沛流离,奔命于关山之间,别说如此国色天香,便是寻常女子,也极少得见。他本就好色,当初与董卓反目,便有私通其侍女的缘故。此刻见了这般绝色,哪里还按捺得住?
袁书跑得急,裙角绊住花枝,一个踉跄便往前栽去。吕布大步赶上,猿臂一伸,将她拦腰捞住。“跑什么?”他低笑一声,声音粗犷,带着几分戏谑。
袁书惊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放开我!”
吕布却将她箍得更紧,低头端详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只见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惹人怜爱。他心中愈发痒了起来,只当她是袁绍府中侍女,毕竟其妻早亡,又无妾室女儿,他笑道:“你是袁本初府上的侍女?我竟不知他藏了这般美人。”
大破黑山
第十七章:大破黑山
初平四年春三月上巳,袁绍大会宾客于薄落津。漳水之滨,帐幔连天,笙歌宴饮,好不热闹。袁书随兄在座,与许攸、逢纪等闲话,正饮间,忽有流星马飞报入内:“报!魏郡兵反!与黑山贼于毒等数万人,已破邺城!太守栗成遇害!”
满座哗然。在座宾客中,凡家在邺城者,无不失色,有几人当场起身,捶胸顿足,泪流满面,惶惶不知所措。
袁书眉头微蹙,侧目看向袁绍。袁绍放下酒觞,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只缓缓起身,环顾满座惶惶之人,温声道:“诸君勿忧。邺城虽失,吾数万精锐犹在,岂因一时之失而乱方寸?”他顿了顿,又笑道,“且待吾擒杀此贼,为诸君出这口气。”
说罢,重新落座,举觞劝饮,谈笑自若,仿佛方才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满座宾客见他如此镇定,渐渐收起惊惶之色,虽仍有忧色,却不再失态。
袁书暗暗佩服阿兄的定力,她起身,走到袁绍身侧,低声道:“阿兄,邺城乃根本之地,不可不早图。”
袁绍点头,轻声道:“已令斥候往探。待知虚实,便发兵。”
是日宴罢,袁绍退入后帐,与袁书、逢纪、许攸等连夜议定方略。逢纪拱手道:“明公,邺城乃根本之地,今为贼据,宜速发兵回援,迟恐生变。”许攸亦点头称是。
袁书却摇了摇头,徐徐开口:“不然。邺城高墙深池,易守难攻,若仓促回援,攻坚不利,反挫我军锐气。于毒黑山贼耳,胸无大志,不谙治理,得邺城必专注于搜刮金帛,运所掠还苍岩谷。我按兵不动,示之以弱,彼必骄。”
她顿了顿,续道:“彼大胜而归,骄意正盛;黑山诸部分寨而居,平日散处深山,唯出征时方聚。今于毒大军在前,不敢分兵回护各寨;一寨之力,又不足以久供大军。彼进退失据,势必求战。届时以逸待劳,可一鼓破之,尽擒其众。”
逢纪拈须沉吟,沮授亦展眉赞道:“郎君此计,可谓审时度势,远胜仓促用兵。”
“便依幼简之策。移军斥丘,静待其变。”袁绍从之。
袁绍按兵不动,只遣细作往邺城打探。于毒果然骄纵,终日大宴,不修战备,尽携所掠金帛,输于苍岩谷营寨。
初平四年夏六月,时机已至。袁绍命袁书为主将,率步骑两万,直扑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于毒虽破邺城,却并未驻守,贼性不改,掠而遁去,其人现在山中营寨。
大军开拔前,袁书向袁绍请令:“阿兄,书欲请调强弩三千,以备攻寨之用。”袁绍许之。
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
山势险峻,谷口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于毒营寨建在半山腰,寨栅坚固,易守难攻。
袁书策马观阵,沉吟良久,召诸将道:“贼恃险而守,强攻恐伤亡太重。谷口两侧密林,可伏弓弩手。先以火攻烧其寨栅,贼必出救,然后弓弩齐发,可破其众。”
是夜,风起。
袁书遣死士持火把,从侧翼攀援而上。风借火势,火助风威,黑山营寨烈焰冲天。于毒大惊,亲率精锐出寨救火。
火光中,谷口两侧密林里,三千弓弩手同时发箭,矢如雨下。于毒身中数箭,落马而亡。袁书见状,拔剑大喝:“于毒已死!众军随我破贼!”
步卒蜂拥而上,杀入寨中。黑山军群龙无首,四散奔逃。围攻五日,贼寨终破。于毒及长安所署冀州牧壶寿,并其部众万余人,尽数授首。捷报传入斥丘,袁绍大喜,遣使嘉奖。
初平四年秋七月,袁书率军沿太行山北行,清剿黑山余部。
山势连绵,道路险阻。左髭丈八踞守苍岩谷北口,寨栅连营,绵延数里。袁书登高望之,召诸将道:“左髭所恃,不过地势。若遣轻骑绕其后,断其粮道,彼必自乱。”
是夜,她命裨将率精骑三千,从小道绕至贼后,自率步卒正面佯攻。
次日天明,袁书擂鼓进兵,左髭丈八率众迎战。正酣战间,忽闻后寨火起。骑兵已至,焚烧粮草。左髭大惊,麾下士卒心慌,阵脚大乱。袁书趁机挥军猛攻,大破之,阵斩左髭丈八。捷报再传,袁绍抚掌而笑。
初平四年秋八月,袁书继续北进。
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诸部,或据山而守,或流窜劫掠,星散于太行群峰之间。袁书分兵进击,步步为营。
攻刘石,她设伏诱敌,一战斩之;破青牛角,她夜袭其寨,火攻破敌;讨黄龙,她断其粮道,困守旬日,黄龙饿极出战,被袁书一箭射落;左校、郭大贤合兵来拒,她先败其前锋,再设伏于退路,尽歼其众;李大目、于氐根据险而守,她遣细作入山,散布谣言,使二人相疑,然后各个击破。
一月之内,连破十余寨,斩首数万级,所过之处,黑山诸贼望风而溃。诸贼胆寒,望见“袁”字旗号,便弃寨而逃。
灵机一动
第十八章:灵机一动
张辽回营,掀帐而入,却见吕布竟在自己帐中端坐,不由一怔:“奉先……”
未及发问,吕布已递过一个壶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快,快喝,好东西。”
张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以为又是他不知从何处搞来的酒,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吕布知他心意,急忙摆手:“不是酒,不是酒!你快喝,全喝光。”
张辽不疑有他,依言尽饮此壶,味道微涩,入腹后隐隐有股燥意升起,他只当是补物,未及多想。
吕布见他喝完,兴奋得两眼放光,一把拽住张辽的手腕便往外走。
张辽被他拉得踉跄:“奉先?去哪?”
“别问,跟我来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往袁书帐中而去。帐外,两名亲卫执戟而立,见吕布大步而来,连忙行礼:“吕将军。”
吕布大手一挥:“走开走开,明日再来!”
亲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为难道:“将军,卑职奉命守卫郎君帐外,不敢擅离……”
吕布瞪眼道:“我有要事与你们郎君商议,军情紧急,私密大事,岂容旁人旁听?让你们走便走,明日再来守直,有事我担着!”
两名亲卫被他气势所慑,又听他口口声声“军情紧急”,不敢再争,只得抱拳退下。
吕布回头冲张辽咧嘴一笑,掀帘便入。张辽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帐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进去。
帐中,袁书已卸甲,正伏于将案前,秉烛批阅军中文书,闻声抬头,见吕布携张辽闯入,眉头微蹙:“吕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吕布不答话,只大剌剌走到案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忽然笑道:“阿卯,这么晚还不歇息?”
袁书面色一沉,阿卯是她小字,向来只容亲近之人称呼。吕布与她不过数面之缘,何敢如此无礼?
她冷声道:“将军若有军情,但说无妨。若无要事,请回。”
吕布却浑不在意,反而绕过将案,凑到她身侧,伸手便要搭她的肩:“阿卯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布今日杀敌无数,心中快活,特来找你说说话。”
袁书霍然起身,避过他的手,目光如刀:“吕布!你放肆!”
吕布却但笑不语,只觉袁书在打情骂俏,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地想,琢磨着琢磨着,魏续的拳拳劝诫便灰飞烟灭了。只天天念着:她明明可以告诉袁绍,宰了自己,却没有,还说了那样的话:“将军勇猛,妾心向往之”,这话他思索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是那个意思,她喜欢,她只是不敢说。
后来宴席上她装作不认识他,他也想通道理了。贵女嘛,要面子,要端着。何况她是袁家嫡女,四世三公,哪能当众承认与他这等边郡武人有私?
可她还是跟着来了,一个女郎,女扮男装随军出征,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嘛!士人就是含蓄,什么话都不肯明说,非得让人猜。他吕奉先虽没他们士人那般心眼子多,但这男女之事,他还是懂的。
她喜欢被他上,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想到这里,吕布心里那点惶惶不安全散了。非但散了,还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得意。袁家嫡女,四世三公的贵胄,在他身下承欢时是什么模样,只有他知道。那些瞧不起他边郡出身的士人,若知道他们捧在手心里的贵女被他压过,不知是什么脸色?
他越想越飘,手又伸了出去,这次直接去扯袁书的衣袖:“阿卯,别装了。你心里想什么,布都知道。”
袁书又惊又怒,连连后退,她想去拿身后武器,却被吕布一把攥住手腕。他力大如牛,她挣了几下竟挣不脱,腕骨被捏得生疼。
“你放开!”她压低声音,不敢高喊。若是高声呼救,惊动全军,她女子身份必然暴露;更兼此事传出去,她袁幼简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吕布见她不喊,愈发肆无忌惮,另一只手竟往她脸上摸去:“阿卯生得这般好模样,偏要做男儿打扮,真是……”
张辽立在帐门处,见此情形,脑中轰然一响。他虽不知袁书是女子,但吕布如此轻狂,竟敢对主将无礼,简直是疯了!
吕布遁逃
第十九章:吕布遁逃
破张燕后,大军南归邺城。
吕布率部曲骑兵先行,一路纵兵抄掠,所过之处,村舍为墟。这本是袁绍治下,向来宽厚待民,百姓爱戴。吕布却浑不在意,只当是敌境,抢了便走,粮畜一空,庐舍皆毁。老幼妇孺跪道哭诉,吕布视若无睹,扬长而去。
袁书率大军后发,行至半路,但见路旁炊烟断绝,老幼啼泣,饿殍相望于道。问之,皆曰吕将军过境,抢掠一空。
她勒马良久,面色沉静如水,只吩咐亲卫:“取我粮车来。”
亲卫一愣:“郎君,那是您的私粮……”
“自然是私粮,将士辛苦,自当厚待。然百姓疾苦,书岂可视而不见。取我私粮分与百姓。”她缓缓道,语气平静温和却不容置疑。
当日,袁书尽出私廪,将随行所带粮秣仅留活命之资,余皆分与饥民,又命人将此次征战所得赏赐,金帛布匹,尽数换粮,散给百姓。亲卫劝她留些自用,她摇头道:“百姓无食,我何忍独饱?”袁书立于道旁,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久久不语。
是夜,她立于帐外,望着远处灯火,目光沉如深潭。白日里那些啼泣的面孔,那些被焚毁的屋舍,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心里那点犹豫,终于化为铁石。
数日后,大军抵邺城。袁绍于先前为袁书表了荡寇将军,请封魏都亭侯,封赏已到。
吕布先至,自恃破张燕之功,愈发骄横。他自觉已是袁家自己人。那睡了袁书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于是对袁绍也不似先前恭敬,屡次入府,开口便是讨要兵马。“明公,布麾下精骑太少,若能再添五千,并州可图!”
袁绍皱眉,只淡淡道:“容某思之。”
吕布不悦,拂袖而去。此后数日,他日日来催,言语愈发不逊。左右谋士皆面露不忿,袁绍只摆摆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生芥蒂。
而吕布纵兵抄掠之事,早已传遍邺城。袁绍治下向来宽厚,百姓爱戴,闻此无不愤慨。袁绍虽未明言,却已对吕布起了疑忌之心。
吕布渐渐察觉不对,袁绍待他虽仍客气,却总透着几分疏离。许攸、逢纪等人见了他,也不似初时热络,往往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离去,他再迟钝,也嗅出了其中味道。
这地方,不能留了。于是吕布入府,向袁绍告辞:“明公,布离长安日久,欲还雒阳,收拾旧部。”
袁绍略一沉吟,欣然应允:“奉先既去,某当表奏朝廷,以奉先为司隶校尉。且遣壮士护送,以表心意。”
吕布大喜,自以为得计,出府时犹自得意:袁本初到底不敢留我,还封我司隶校尉,算是识相。
袁书入府时,天色已暮。她先去见了袁绍,行礼如常,神色平静,只说了些军务便退下。
袁绍却觉得哪里不对,她太安静了。往日回来,总要缠着他说话,叽叽喳喳,像只欢快小雀,今日却只寥寥数语,眉宇间似有隐忍之色。更让他心疼的是,她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面色也不似从前红润。
他留了心,自询了亲卫。次日,袁书来用饭。席间,袁绍温言问起军中事,她一一作答,条理分明,却始终垂着眼,不敢看他。
袁绍忽然道:“阿卯,你有心事。”
她猛地抬头,又很快垂下,摇头道:“没有。”
“没有?”袁绍放下酒觞,看着她,“你自幼便不会说谎。说吧,何事?”在袁绍心中,自己单纯如小兔的阿卯哪会什么故作隐瞒,定是有难言之隐。
袁书咬着唇,良久不语。袁绍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于旁边,与她平视:“阿卯,跟阿兄说。谁欺负你了?”
这一句,她再也忍不住,眼眶倏地红了。她仍摇头,声音发颤:“阿兄,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住阿兄……”
“对不住我什么?”袁绍不由蹙眉,阿卯向来能干,此行也是大破黑山,毫无错处。.
袁书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却仍强忍着不出声。袁绍急了,抬手替她拭泪,声音放柔:“阿卯,别哭。告诉阿兄,谁让你受委屈了?”
她抬起泪眼,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那个名字:“吕布……”袁绍脑中霎时一震。“他在军中……”她说不下去,只咬着唇,浑身发抖。.
袁绍面色铁青,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却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他如何?”
阵斩伯珪
第二十章:阵斩伯珪
初平四年冬十月,刘虞(字伯安)亲率诸屯兵合十万人攻公孙瓒,出师时,告诫军士:“无伤余人,杀伯珪一人而已。”
幽州从事公孙纪与公孙瓒同姓,得知刘虞谋划后夜告公孙瓒,恰时,公孙瓒部曲放散在外,仓促间闻刘虞大军将至,颇为恐惧,即掘东城欲逃。
不过,刘虞素来不习兵事,平日不训士卒,战时不烧庐舍,故兵马虽足,却久攻不下。公孙瓒晓习军事,见有隙可击,乃率精锐数百人,顺风纵火,直冲刘虞大军,大败刘虞。
刘虞向北逃亡,被公孙瓒擒住押送蓟城。恰逢献帝所派使者段训到蓟城加封刘虞,公孙瓒污蔑刘虞之前和袁绍合谋篡位,胁迫段训斩杀刘虞于蓟市。
公孙瓒既杀刘虞,尽有幽州之地。但刘虞为人宽厚,素有恩信,部下多欲为之复仇。兴平二年春二月,刘虞部属鲜于辅等率幽州兵马并招聚乌桓及汉民数万人,联合雁门太守赵云,大破公孙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于潞北。
时刘虞之子刘和泣血求援,欲报父仇,袁绍闻讯大喜,派遣袁书合兵刘和与鲜于辅等部,一同合击公孙瓒。
兴平二年冬十一月,两军会于鲍丘。
是日北风萧瑟,公孙瓒列阵于鲍丘水北,他前与袁绍相拒,虽数有挫败,然幽州疆土未损,犹存卷土重来、再争天下之志。自刘虞伏诛,本谓幽燕已定,不复后患。孰料刘和竟纠合旧部,暗通袁绍,合兵来攻。公孙瓒悔不当初:早知今日,不若当初尽灭刘氏,斩草除根,何致有此刻之祸?公孙瓒由是震怒,尽起精锐,倾巢而出,誓诛刘虞余党,以雪此恨。
战鼓一响,两军齐出。
袁书领冀州精锐人马坐镇中军,右军以麴义为将,率本部先登及冀州步卒列阵而进,左军刘和率刘虞旧部奋力冲杀,阎柔领骑兵与白马义从往来驰射。
战至午时,刘和所领左军渐渐不支。其部士卒杂乱,既有刘虞旧部,又有乌桓、鲜卑诸胡投奔之众,号令不一、进退无度,阵线节节后退,几近溃散。
公孙瓒立马高处,见袁军左军方寸大失,目光一寒。“传令,中军诸骑随我来!”他看出敌方破绽,只要击溃左军,便可半围袁书中军,更可趁势斩杀刘和,以绝后患!
数千白马精骑随他而动,如雪潮奔涌,直扑左军侧翼。刘和军本已吃力,遭此重击,顿时大乱。
便在此刻,中军鼓声骤变。袁书长枪一指,厉声大喝:“截住他们!”中军所属冀州精锐骑兵闻声而动,斜插白马精骑腰部,生生将那雪潮拦腰斩断。
骑兵对冲,杀声震天。袁书纵马驰骋,长枪翻飞,专挑白马义从的精锐下手。她今日要的,就是杀光公孙瓒的这支声名远扬的精锐。.
公孙瓒见此,愈发怒极。他带数百亲卫脱离大队,欲从侧翼击溃袁书的中军精锐,解白马之围。便在此刻,左军阵后忽杀出一彪人马,赵云率部伏击多时,此刻倾巢而出,银枪所指,正是公孙瓒。
他大惊,急令亲兵结阵死战。然而伏兵四起,围困愈紧,他左冲右突,连斩数人,终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杀出重围。冲出之时,他回首望去,带来的数千精骑,已被袁书中军冲的七零八落,放眼望去,尽是白马尸骸。.
公孙瓒目眦欲裂,那是他纵横幽冀十余年的根本,是他引以为傲的白马精骑,竟被一个弱冠少年郎杀得几乎全军覆没!
他怒极反笑,勒马回身,盯着远处那道白袍身影,心下暗思,她年方弱冠,战至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公孙瓒双腿一夹,白马长嘶而出,直取袁书!他征战数十年,斩将无数,岂会惧一个黄口小儿?
公孙瓒身边数骑见主将孤军深入,急急拍马跟上。便在此刻,斜刺里一骑杀出,银枪横扫,将那数骑尽数拦下。马上将领白袍银铠,正是赵云!他枪出如龙,那数骑竟无一能脱身。.
两骑相交,枪矛并举。公孙瓒久经沙场,力大器沉,双刃矛横扫,袁书俯身躲过,回手一枪刺向其肋。公孙瓒侧身避开,反手一矛劈下,袁书举枪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二人战不叁合,袁书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公孙瓒大喝:“袁书小儿,哪里走!”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白马长嘶而出。.
只需十息,便可追上这小儿,可那十息,却漫长得像一辈子。他先鏖战,又突围,才是强弩之末。
他俯身马上,双刃矛拖地,可手臂已酸软得几乎握不住矛杆。他眯眼瞄准那道身影,可视线已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他咬牙催马,可胯下白马也已疲惫,脚步虚浮,远不如来时迅猛。.
袁书猛一回身,长枪已挂于承兵环上,手中拓木弓倏然扬起。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弦响处,一箭正中公孙瓒面门!
那一箭贯颅而过,公孙瓒连哼都未哼一声,仰面栽倒马下。
袁书收弓,策马上前,俯视那具尸身。纵横幽冀多年的白马将军,此刻双目圆睁,再无声息。她抬手一招,亲卫上前割下首级。袁书长枪一指,厉声大喝:“公孙瓒已死!”
叁军齐呼,声震四野。白马义从见主帅毙命,军心大溃,四散奔逃。袁军趁势掩杀,斩获无数,尸横遍野,鲍丘水为之不流。.
暮色四合时,战事方息。
雁门相会
第二十一章:雁门相会
既破公孙瓒,袁书本当随大军南归邺城,却寻了个巡边雁门的由头,与赵云一道西行。
冬日塞上,天高云阔,旌旗绵延数十里。袁书策马于前,赵云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他一路指点山川,说起雁门风物。两人时而并辔,时而前后。
既入雁门,赵云引袁书至太守府中,府邸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洁净。后院有庭有廊,几株老槐枝叶萧疏,冬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是夜,明月当空,万籁俱寂。
赵云自会亲自侍奉主公,并无他事。袁书屏退侍从,独坐庭中赏月,赵云便陪在身侧。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袁书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忽然轻轻开口:“子龙,你过来些。”
赵云依言走近,还未站稳,袁书已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他。赵云身子微僵,旋即收紧双臂,将她拥入怀中,她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唤:“子龙,我好想你。”
自他赴任雁门,已是多日未见。鲍丘战前,他率兵来会,两军匆匆合阵,竟连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直到此刻,才算真正重逢。
赵云喉结滚动,低低应道:“云亦是。”
月光透过槐叶,洒在两人身上,斑驳如碎银。庭中寂静,唯有北风低啸。
许久,袁书抬起头,望着那张消瘦了些许的面庞:“瘦了。”
赵云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扬:“君侯也瘦了。”
袁书瞪他一眼:“私下不许叫君侯。”
赵云从善如流:“阿卯。”这一声唤得极轻又极温柔,仿佛将他所有缱绻情丝都揉进了这声呼唤里。袁书弯了弯眉眼,又扑进他怀里,庭中月色正好。
袁书抱着他,说是赏月,却只盯着青年俊朗坚毅的面庞看,赵云揽着他赏月,看似视线在月上,却飘忽不定,只往身上人那儿瞟,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耳根慢慢熟透般红了,又渐渐染到面上。
袁书见他脸红,伸手去戳:“子龙,你怎么脸红了,是太热吗?”
赵云闻言愈发羞赧,讷讷不能言,最后只是干巴巴道:“不,不是,是云欢喜。”
“我也欢喜。”袁书笑得眉眼弯弯,宛若新月,抬首拿唇去印他的唇。
赵云浑身一僵,又不可能推开袁书,微微偏开脸:“阿卯,不可。”
“为何不可?”袁书不解,微微有些不悦,“我喜欢子龙,喜欢和子龙亲近。”她虽已弱冠,但无人正确引导,在袁绍的教导下,只觉得和喜欢的人亲近便是行云雨之欢。
赵云不知这些,只知克己复礼,他耳根微红,正色道:“云与阿卯,须待成亲,方能做此事。”
需要成亲后嘛?子龙可真麻烦,和阿兄就可以随意这样。但赵云素来正经,袁书只当他为人如此,便笑吟吟道:“那以后成亲就是了嘛,我现在想要这样。”
赵云浑身一震,把伏在他身上的袁书揽正,望着她的眼眸正色道:“阿卯所言,可是当真?你真要嫁给我?”
袁书回望着他,点点头,回答道:“是啊,公孙瓒死后,阿兄的大业便顺理成章,我喜欢子龙,所以和子龙成亲也是顺理成章啊。”她对成亲的了解不多,但也是知道,是要两个人一起过一辈子,她愿意。
赵云惶惶:“我……可我……还不够优秀,我配不上阿卯……我……”
袁书闻言秀眉微蹙,轻哼一声:“我说配得上就配的上,你不许再推拒,你要推拒,我随便找个人嫁了去。”言罢,直接扑在赵云身上,狠狠吻去。
袁书既已立下婚约,赵云克制的心也弱了不少,兼之袁书强势,他又不能强行推拒,怕伤她身心,见她褪解双方衣物,急忙抱她入房:“外面冷。”
赵云把她抱到床上,却按住了她作乱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阿卯所说,可是认真?”
袁书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满是缱绻:“是认真的,我回邺城便禀于阿兄,我愿嫁给你。”
赵云心神晃动,俯下身来,吻住她双唇,良久不歇,值此瞬间,两人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这份沉甸炽热爱意。
但为义故
第二十二章:但为义故
兴平二年冬十二月,袁书自雁门归邺。一路行来,塞上风月犹在心头,并辔之人犹在眼前,眉梢眼角便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柔和。
只是这柔和刚入邺城,便被眼前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她方入府门,便见一人赤足奔走于廊下,披头散发,涕泗横流,竟是东郡太守臧洪。
袁书大惊,一把拉住他:“子源公!出了何事?”臧洪回头见是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攥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袁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臧洪素来刚直,气度磊落,与她很是投契。两人常在一起论兵议政,臧洪笑她年少气盛,她笑臧洪迂阔古板,却谁也不恼谁。如今这个古板刚直的人,竟哭得像个孩子。
她放软了声音,扶他到廊下坐下,又命人取来鞋袜,蹲下替他穿上。臧洪这才缓过气来,哑声道:“仲高被围雍丘,曹操攻之甚急……彼惟待我,惟待我……”
袁书心头一沉,张超与臧洪有旧,她也是知道的。当年张超举荐臧洪于诸侯,臧洪从此发迹,这份恩情,臧洪从未忘过。
“洪向明公书信求救,明公不回一言。仲高已被围困叁月有余,洪心急如焚,今特来向明公请兵,公不许。”臧洪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洪请自率本部去救,也不许。幼简,洪怎可坐视仲高死于雍丘……”
袁书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转头便走。臧洪一愣,拉住她:“幼简,欲何往?”
袁书回头,目光灼灼:“书带人去救。”
臧洪怔住,旋即摇头,死死拉住她:“不可!幼简与明公是兄弟,若私自出兵,明公如何想?幼简日后又如何自处?”袁书挣了两下,没挣开。
臧洪站起身,扶着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幼简心意,洪铭记于心。然此事……洪岂能累君。”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她深深一揖。袁书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大步往外走,“走,同求阿兄。”
正堂之上,袁绍正与逢纪、许攸等谋士议事。见二人联袂而入,目光微顿,落在袁书牵着臧洪的手上。
袁书浑然不觉,只上前一步,道:“阿兄,子源公与张仲高有生死之谊。今张仲高困于雍丘,若坐视不救,天下人将何以论阿兄?何以论袁氏?”
她顿了顿,又道:“书虽年幼,亦知‘义’不可负。书愿以麾下精锐尽付子源公,往救张仲高。阿兄若许,书感念无尽;阿兄不许,书便长跪不起。”说着,她竟真的跪了下去。
袁绍盯着她那双眸子。那里面满是诚恳与急切,为臧洪,为张超,为那个“义”字,却全然不顾他这个阿兄的考量。他与曹操(字孟德)如今同盟,张超与曹操是私仇,他如何能出兵相救?
况且,她从雁门回来,气色这般好,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在雁门待了那些天,与赵云朝夕相对,都做了什么?而他在这里日日翘首,夜夜悬望,她却浑然不知,只管与旁人厮混。
他不敢想,却忍不住想。越想,胸口那团火烧得越旺。“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袁书一愣,抬头看他,袁绍却不看她,只盯着臧洪,一字一句道:“子源,你出去。”臧洪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逢纪强拉着退了出去。
袁书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全是不满:“阿兄,你……”
“此事我自有安排。”袁绍抬手止住她话头,语气淡淡,不辨喜怒。
袁书眉头微蹙,还要再言,袁绍已摆了摆手,对亲卫道:“幼简连日鞍马,想是乏了,送她回厢房歇息,此事不必再议。”臧洪方才闹过,阿卯竟也来闹,搞得他心烦意乱。
亲卫上前,袁书被送往厢房。行至门口,她忍不住回望一眼。袁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陌生得可怕。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堂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田丰率先出言:“明公,君侯新斩公孙瓒于鲍丘,复为明公巡视边塞,方归即幽禁,天下闻之,岂不寒心?”
沮授亦上前道:“是啊明公,君侯虽请救张超,然终为义故,且未擅动一兵,何至幽拘府中。”
审配也道:“明公息怒,君侯素敬明公,此番不过是少年意气,训诫便是,不必如此。”
袁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众人,冷冷道,“尔等不知,她恃宠而骄,胆大包天。我若不拦,她必带部曲相救。”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张超被围叁月余,已是绝境。待其身殒,放她出来便是。”
众人退下,堂中只剩他一人。他缓缓坐下,闭上眼,胸中那团火仍在烧。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控制不住。
不离阿兄
第二十叁章:不离阿兄
窗外清辉冷然,洒落在紧锁的扉门之上。袁书坐于东厢窗下,望着满地月华,怔怔凝思良久:阿兄究竟想要什么?为何这般动怒?为何此事,如此出乎她的预料?
而屋外暗影里,那人独坐幽暝,所思却是此事的另一面:她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离我而去?她……还肯要我吗?
自她放了臧洪后第二日被囚禁以来,袁绍夜夜都来,来了也不说话,也不让她说话,只给她戴上口球,肆意吻她、爱抚她,与她行鱼水之欢。
这一日,他又要给她戴上口球,她却不似之前那般乖顺,而是闭着唇,将脸转开。袁绍扶着她后脑的手不由慢慢使力,可她却也较劲般不放松,袁绍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阿卯,又不乖了。”
“阿兄,我只是想说话。”袁书美丽的眸望着他,满是委屈,好似泪珠将落未落,格外可怜楚楚。
袁绍心下一软,送开了手:“……你说吧。”他心底不由涌出一丝恐惧,她要说什么呢?要责怪自己,要骂自己吗?
却不料,身边的人将自己紧紧抱住,呜咽道:“阿兄,我错了。我不该不问过阿兄便自作主张,我不该不信阿兄。阿兄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乖乖待在阿兄身边的。我不会再惹阿兄生气了。”
袁绍闻言怔愣当地,片刻,眼眶竟泛起热泪,心头无边愧疚涌上:“阿卯……是阿兄不好,阿兄让你伤心了,阿兄不该这么对你。”
果真如她所料,阿兄并不是忌惮她功高震主,也不是愤怒于自己放掉臧洪,而是觉得自己不乖,怕自己离开他。
她不由心下一软,阿兄原来不是忌她,不是厌她,不是恨她,而是怕。
她忽然忆起幼时,每次见到阿兄,她都很开心,会去扯着他衣角叫他,他也会如她所料给她带来她喜欢的玩偶、吃食……他总是笑着揉她的头。现在细细想来,阿兄的笑竟然带着些许讨好,阿兄是阿兄啊,为什么要讨好自己?
是怕她也像别人那样,只是利用他,只是暂时跟着他,终有一天会走吗?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走啊,从小到大,她只想跟着阿兄。打仗也好,禁闭也罢,她从未想过离开阿兄。
她埋在他怀里,哭泣不止,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懂过他。在她心中,他就是最好,最优秀的阿兄,那么强大、那么厉害,是手握四州的袁本初,是天下英雄仰慕之人。
他是可以对着董卓横刀相对,可以悬节东门,可以置兜鍪余地,可以喊出“天下健者,岂唯董公?”“大丈夫当前斗死”的袁本初啊。他怎么会怕?有什么可怕?
可他就是怕了,怕到发疯,怕到把她关起来,怕到把她身边的人都调走,怕到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
袁书只觉心头坠痛不止,在她心中无往不利的阿兄,竟是如此脆弱,她想去护他,却又不知从何护起。
她把他抱的更紧,泣不成声:“阿兄,我不会走的,我从小到大就喜欢阿兄,我从未想过离开阿兄。以前,不会走,以后,也不想走。只要你不嫌我烦,嫌我吵,嫌我闹,不赶我走,我都不会走的。”
“阿卯,阿卯……”袁绍泪流满面,他已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流过泪了,他似乎已习惯带着宽厚冷静的假面,可如今却让他情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他有万千话语想说,可出口却只是叫着她的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把她揽得愈紧,想将她嵌到身体中,永不分离。
袁书埋首他怀中,泪眼朦胧之际,忽想起一人。那个在雁门静候她、与她两心相许、互定终身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悸,她曾言回邺后告知阿兄婚约一事。可此刻眼见阿兄这般模样,这话怎忍开口?阿兄素来怕她离去,若知晓她要嫁与他人,会是何等模样?她不敢细想。
袁书阖上眼,将面庞深深埋入袁绍怀中,泪水复又汹涌而出。子龙,对不住……她在心底无声默念:阿兄不能没有我。且待天下安定,待阿兄不复这般忧惧,届时,你我尚有漫漫余生,可相守相依。她紧紧拥住袁绍,将满心愧疚,深深压入心底。
袁绍愧怍万分,先前调走的裨将不便即刻复归,便拨给她叁千五百兵卒,令麴义重组先登营;又将她素来倚重的大将张郃(字儁乂)划归其麾下,再遣刚直多谋的田丰随她听用。袁熙本无甚野心,见此情势心下了然,连忙主动向袁绍请命,将她原有的八百部曲悉数奉还。袁绍见状大为嘉许,亦另予袁熙厚赏补偿,两相周全。.
诸事安顿妥当,袁书麾下兵将、谋臣尽数齐备,河北四州早已底定、再无外患。袁绍见内外安定,便暂歇征伐之意,专心整饬内务、休兵养民。
自公孙瓒覆灭、刘虞旧部归附,幽州、青州全境渐定,并州刺史高干奉袁绍之命,北抚匈奴,南平山贼,不数年,并州亦入掌握。袁绍本有冀州,又得青州、幽州、并州,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雄踞河北,天下侧目。.
他深知,天下未平,根本须固。于是休兵养民,劝课农桑,并命人开仓赈济,招抚流亡,减赋税,轻徭役,又修缮城防,疏通河道,以备水旱。百姓渐得安居,田间阡陌,复闻鸡犬之声。
袁绍正当年盛,胸怀大志,待下亦颇宽容。沮授、田丰等谋士各尽其才,四方贤才,闻河北安定,纷纷来投,袁绍皆以礼待之,量才任用。.
于是河北大治,百姓感戴:“自黄巾以来,未尝有此安乐。”闻者皆以为然。
袁绍每出巡,百姓必夹道相迎,箪食壶浆,他亦温言抚慰,问疾苦,赐酒食。袁书随行在侧,见百姓笑颜真切,田间新禾初发,道旁老幼跪拜相迎,心中顿生暖意,此皆阿兄治下之功。.
奉迎献帝
第二十四章:奉迎献帝
初平叁年夏六月,李傕、郭汜破长安,诛王允(子师),败吕布,献帝沦为傀儡,汉廷名存实亡;兴平二年春二月,李傕杀樊稠,与郭汜反目;叁月丙寅,李傕胁献帝至军营,并焚长安宫室?;夏四月丁酉,郭汜攻李傕,矢竟落御前,李傕移献帝至北坞;秋七月甲子,杨奉、韩暹、董承等护送献帝东归雒阳;冬十一月,献帝一行于曹阳被李傕、郭汜大败,仓皇渡河至安邑,随行百官披荆棘,依断壁。州郡拥兵自重,粮草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断壁间,或为兵士所杀,死伤惨重。
消息传至冀州,邺城震动。
是日,袁绍召集众议。堂中坐定,沮授率先起身,拱手道:“明公,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坏,天下州郡外托义兵,内图相灭,未有存主恤民者。今河北四州已定,正是迎奉大驾、安宫邺都之时。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
话音未落,郭图已摇头道:“监军此言差矣。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天下英雄据有州郡,动众万计,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至邺,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此非善计也。”
淳于琼(字仲简)亦附议:“明公雄踞四州,带甲百万,何须借天子之名?反受其制,智者不为。”
沮授皱眉:“今迎朝廷,大义也;顺时应势,大计也。若不早图,必有先人者。权不失机,功在速捷,明公不可不察!”
郭图笑道:“监军之计生在持牢,却非见时知机之变。如今天子残破,迎之何益?不过虚名耳。”
堂中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袁绍端坐主位,默然不语。
袁书起身,缓步至堂中,朝袁绍一揖:“阿兄,书有一言。”袁绍颔首,听其续言。
袁书环视众人,徐徐开口,“诸位所言,各有其理。然有一节,或未深思。”她顿了顿,朗声道,“天下大业,譬如巨木。根深者固,枝繁者茂。今我河北,兵精粮足,四州底定,百姓归心,此根基之固也。然巨木何以参天?非独根基,更在主干。”
“主干者何?大义也。袁氏四世叁公,世受汉恩。自董卓乱政,阿兄首倡义兵,天下影从。然诸侯蜂起,各怀异心,所争者不过土地、甲兵、财货,此皆枝叶,非主干也。若无大义,则师出无名,纵有百万之众,不过群雄相噬,终难归一。”
她转向郭图,目光坦然:“郭公言天子为虚名,然天下人信此虚名者,何止千万?名士归附,民心向背,皆系于此。昔日晋文纳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
又对沮授微微颔首:“监军言‘挟天子而令诸侯’,诚然。然书以为,不止令诸侯,更在收人心。天下名士,闻汉室飘零而无所依者,皆望河北而待明主。若奉天子以从民望,则四海英才,不招自来。此大义之旗,非甲兵可代也。”
再转向袁绍,目光灼灼:“阿兄,河北四州,土地之广,甲兵之众,粮秣之丰,皆天下翘楚。然诸侯之业,非独在争地,更在争道。今诸侯割据,各拥强兵,彼等所缺者,非兵非粮,乃堂堂正正之名。若我迎天子以正大义,则彼等皆为不臣,我则为王师。届时一纸诏书,可抵十万雄兵。”
郭图欲再辩,袁书已抢先道:“郭公虑天子在侧,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然书敢问,今日迎天子者,是欲受制于天子,还是欲借天子以制天下?”堂中一静。
袁书缓缓道:“阿兄若迎天子至邺,朝政出于阿兄,诏令发于阿兄,顺我者予之,逆我者夺之。”
她后退一步,朝袁绍深深一揖,声音沉静却字字千钧:“阿兄,欲成大业,其要有叁:大义之旗,收天下之心;贤才之辅,成经国之谋;基业之固,养万民之命。今河北贤才辐辏、基业已定,所缺者,唯大义耳。袁氏四世叁公,世受汉恩,若于此时坐视天子流离而不救,纵得天下,何以对先祖?何以对天下人?”堂中寂然无声。
郭图、淳于琼相视一眼,不再言语,沮授望着袁书,目光中满是赞许,逢纪、许攸等亦微微颔首。
袁绍端坐良久,缓缓起身,他走到袁书面前,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旋即环视众人,沉声道:“幼简之言,正合吾意。传令下去,整备迎驾之事。”堂中诸将齐声应诺。
袁书抬首,迎向袁绍目光,那目光间有慰勉,有嘉许,更藏一缕难言深意。窗外天光彻亮,河北沃野,一派生机。邺城之中,一场足以搅动天下格局的谋划,自此启幕。
建安元年夏四月,奉迎天子一干事项准备妥当,袁书点齐兵马,令张郃率两千步骑,麴义率八百先登营,合计二千八百人,离邺向西而去。
朝歌城头,孟夏清和,袁书立马城外,片刻后,城门大开,守将迎出。张郃在她身侧低声道:“君侯,朝歌县令是袁氏故吏,借道不难。”袁书点头,以示知晓,后挥军而过。
翌日,军至河内野王,河内太守张杨闻袁军过境,亲自出迎。他见袁书气度沉稳,身后张郃、麴义二将威风凛凛,心中暗自惊异,“君侯此来,可是为迎驾之事?”张杨试探道。
袁书微微一笑:“张府君明鉴。书奉家兄之命,往河东迎天子还邺。途经贵境,还请府君行个方便。”
张杨笑道:“袁州牧与某素有盟谊,借道小事,何足挂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只是有一言相告,韩暹、杨奉二人,自恃护驾有功,骄横跋扈,如今正驻兵安邑附近。董承等人虽护天子,却各怀心思。君侯此去,当善加应对。”
袁书拱手:“多谢府君指点。”大军继续西行,两日后,进入河东地界。
安邑城外,残破不堪。
袁书勒马于一处高坡,眺望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城郭。麴义在旁低声道:“君侯,细作来报,天子居于城中一旧宅,董承、韩暹、杨奉各拥兵驻扎城外,互不相让。天子被困安邑已有数月,城中粮草将尽,已有不少官僚饿死。”
张郃皱眉:“韩暹、杨奉手握重兵,若他们阻拦,我等二千余人……”
再得猛将
第二十五章:再得猛将
天子既至邺城,袁绍以隆礼相迎,却也暗自踌躇。邺城并无预先修筑的行宫,若让天子入居邺城,他须自挪居所;若安置别处,又恐难以掌控,心下颇为纠结。
袁书久居州牧府,年岁渐长,所有说亲却被他一概回绝,兼之袁术昔日大闹,外界流言四起,说他有“龙阳之好,分桃之癖,拘亲弟为禁脔,实非人哉。”
袁绍为解流言,兼之讨袁书欢心,便在其封地魏县修造了一处清幽别院,既作休憩欢乐之所,也为避人口舌。此地离邺城又近,可供她随意来回。
私下与袁书商议时,袁绍提及魏县别院可供天子暂居。袁书当即坦言,别院本就无关紧要,愿让与天子安身,只愿与大兄相守。
袁绍听后,愧疚更甚,后依谋士建言,将居所之选交由天子定夺。刘协亲信袁书,对袁绍心存忌惮,唯恐其沦为第二个李傕、郭汜,当即决意前往魏县暂住,待邺城皇宫落成之前,天子便暂居于此。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董承自恃外戚,又兼卫将军,在邺城广结朝臣,笼络人心,欲与袁绍分庭抗礼。袁绍上疏天子,力主整顿禁军、肃清宫卫,遂以袁书出任光禄勋,掌宫中宿卫诸事;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等禁军重职,亦尽委其亲党,与董承渐生龃龉。
董承劾其任人唯亲,袁书年少不堪重任,袁绍不理;董承欲插手宿卫事宜,袁绍不允。二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天子刘协坐于上首,面色平静,心下却如明镜一般。
而杨奉麾下,徐晃(字公明)眉头紧锁,他观天下大势,知袁绍雄踞河北,天子在冀,正是人心所向。而杨奉反复无常,今日听董承拉拢,明日又想投袁绍,实属不该。
这一日,他入见杨奉,屏退左右,低声道:“将军,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奉抬眼:“公明但说无妨。”
徐晃道:“将军自护驾以来,转战千里,劳苦功高。如今天子在冀,袁公雄踞河北,大势已定。董公虽为外戚,然权谋有余,根基不足。将军若附董公,恐难长久。晃观袁幼简,年少有为,深得袁公信重,麾下仅张儁义、麴公慈。将军何不投他,共辅天子,以保富贵?”
杨奉沉吟半晌,缓缓点头:“公明此言有理。容某思之。”
徐晃大喜,以为杨奉已被说动。然而数日后,杨奉态度大变,对徐晃避而不见。徐晃暗中打探,方知董承遣人送来厚礼,又许以高官,杨奉见利忘义,又犹豫起来。徐晃长叹一声,知杨奉终非可托之主。
韩暹、杨奉随驾入邺,袁绍以礼相待,各赐宅第,厚给粮饷。然二人贼寇出身,野性难驯,不出旬日,便纵兵扰民,劫掠市井,百姓苦不堪言,虽不敢作乱邺城,可终究是袁绍治下。
袁书闻之,默然片刻,入府见袁绍,屏退左右,低声道:“阿兄,韩暹、杨奉二人,留不得。”袁绍颔首,示意她继续。.
“二人贼性不改,劫掠成风,久居邺城,必生祸乱。然阿兄以仁义示天下,若公然逐之,恐落人口实。”
袁绍微微颔首:“阿卯有何计?”
袁书续道:“可使人伪作商队,满载财货,夜出邺城。韩暹、杨奉见财起意,必来劫掠。届时……”她顿了顿,目光澄澈:“阿兄自有处置。”
袁绍抚掌而笑:“善。”
是夜,一支商队悄然出城,辎重累累,护卫寥寥。韩暹闻讯,果然心动,与杨奉率亲信追出,劫了个精光。
翌日,袁绍临堂,面沉如水:“邺城脚下,竟有劫匪横行,掠我子民,岂有此理!”当即命人追查,不消半日,人赃并获。.
被抓了现行的韩暹、杨奉面如土色,袁绍看着他们良久,叹了口气:“二位护驾有功,本不该如此。然河北之地,法度森严,不容劫掠。二位……且去罢。”
韩暹、杨奉只得灰溜溜出了邺城。韩暹、杨奉出城那日,徐晃独自立于城外,望着远去队伍,默然不语,正转身欲归,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公明留步。”
徐晃回头,只见袁书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向自己拱手道:“公明既留邺城,可愿入我麾下?杨奉非可托之主,我观公明有将才,何必随波逐流?”
徐晃心中大喜,抱拳道:“晃愿效犬马之劳。”
袁书亦大喜,亲自扶起,笑道:“得公明相助,书之幸也。”自此,徐晃归于袁书麾下。
(未完待续)
流言蜚语
第二十六:流言蜚语
刘协居魏县已数月,名义上仍是大汉天子,实际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挪去了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袁绍待他礼数周全,供奉极尽优厚,朝堂诸般事宜,却皆出自大将军府邸。他端坐御座,不过是个供人瞻仰的摆设,一尊无声的傀儡。
别宫寂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燃的脆响,听得清自己胸腔里微弱的心跳。多年颠沛流离,他早已学会藏起所有情绪,人前垂眸平静,人后缄默无言,更学会了在一片虚情喧嚣里,听清那些藏在暗处的私语。
这日,他屏退左右内侍,独坐在屋中翻阅简牍。廊下宫人压低了声气窃语,自以为隔了重门,天子听不见。她们总以为他听不见,可他耳力极强,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光禄勋今日又来了,你瞧见没?”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没瞧见,那张脸,真是貌若潘安啊。”另一个声音带着笑,“你说咱们这位光禄勋,生得那般好相貌,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怎么就还不成亲呢?”
“成亲?”第一个声音嗤地一笑,“根本成不了,大将军把他的亲事都推拒了,一桩都不许,而且大将军丧妻多年,也未再续弦,你可知为什么?”
“啊?为什么?”
“你不知道,”第一个声音又压低了些,“后将军曾在邺城大闹过,指着大将军的鼻子骂‘禽兽’,质问他对光禄勋做了什么。”
“嘘!你小声些!这事哪能外传。”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那声音越发低了,却带着股掩不住的兴奋,“再说,你没见光禄勋脖子上有时候……我上次瞧见一眼,那印子,啧。”
“什么印子?虫子咬的吧?”
“虫子?”那人嗤笑一声,“你见过那样的虫子?”一阵窸窣声,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快别说了,叫人听见……”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刘协端坐不动,手中的简牍一页也没有翻,他低头继续看简牍,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龙阳之好,分桃之癖,拘亲弟为禁脔。
这些流言,他并非初闻,起初只当市井闲言,付之一笑,可这些话听得多了,就宛若密密麻麻的银针,扎进心底生根,无法拔出。
他不由得想起流言里的主角,光禄勋袁书,想起数月前第二次见他的场景。
数月前安邑城的天子行宫,是一座漏风漏雨的破茅屋,屋内草席破旧,门窗歪斜,不远处,饿死官员被草草拖走。他早已习惯。六年的帝王生涯,所谓天子,不过是一件被群雄争来夺去的物件,毫无尊严,全没依靠。
他时常想,这乱世之中,可曾有一人,是真心待他的?想了许久,没有答案。
屋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禀:袁书觐见。他不由缓缓坐直了身子,这个名字,他记了六年。
六年前,小平津渡口。彼时他九岁,被乱兵裹挟,惶惶如丧家之犬。一队轻骑疾驰而来,为首的少年不过十叁四岁模样,仅带十余骑,却敢挡在他身前。后来董卓率叁千铁骑汹汹而至,那少年按剑对峙,目光中没有半分惧色。他记得那寸剑芒,更记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毫无畏惧,澄澈如星。
此后他被困长安,被董卓操控,被李傕、郭汜争抢,东奔西逃,朝不保夕。可不知为何,脑中总会偶尔跳出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少年。
六年后,袁书就跪在这间破屋中,眉目依旧俊美,气度更添沉稳,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少年。唯有那双眼睛,一如经年,依旧坦荡、明亮,不染半分尘嚣。她还活得那样肆意明亮,而他仍困在泥沼里。
她起身垂首,声音清朗:“臣奉家兄之命,特来迎驾。邺城粮草丰足,兵甲齐备,可保陛下安枕无忧。恳请陛下移驾河北。”
刘协望着她,心旌摇动,六年来,两次相救相迎:一次护他于乱兵之中,一次迎他于绝境之际。“小平津时,多亏袁卿。”他声音轻浅,带着不易察觉的喟叹,“两次了。”
她垂首,语气坦荡:“此乃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刘协在心底默念。她不知道,这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分内之事,这是六年颠沛里,极少触碰到的暖意。
他未再多言,只道:“迎驾之事,朕已知晓。袁卿远来辛苦,暂且安顿吧。”袁书领命退下。屋门轻合,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入冀州后,袁书拜光禄勋,执掌宫禁宿卫,时常入行宫觐见。起初皆是朝堂公事,后来,刘协常以问政为由,留她多坐片刻。
巧言令色
第二十七章:巧言令色
袁书被献帝日日留宿,已有近半月未回府,袁绍心下难安,天子虽年幼然心思深沉,不似阿卯单纯,若阿卯被他用计笼络,那可真是不堪设想。她文能出谋划策,武能沙场陷阵,不止是他肱骨,更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虽然袁绍不觉得阿卯会轻易背叛自己,但思念裹挟着不安让他难免心绪不宁。他终于起身,向魏县别宫赶去,天子于别宫住了数月,他很少来觐见过,他本不想被皇权压制,若非阿卯力荐,他才不会把这么个玩意儿迎来冀州。
“臣袁绍,拜见陛下。”他拥兵在外久了,日日只有别人对他恭恭敬敬,口称明公,如今这小皇帝来了,倒得他毕恭毕敬了,这让他不免心中烦闷。
刘协端坐上方,声调平静:“大将军不必多礼,久闻将军日理万机,数月来难得拨冗至此,朕心甚慰。河北政务繁重,今既得暇,想来都已处置妥当了。”
袁绍被噎得愣了几秒,才回道:“臣虽冗务缠身,然心中时时记挂圣安。幸而今日得闲,特来请安。见陛下居此安泰,臣心甚安。”
刘协见自己机锋占了上风,嘴边笑意深了几分:“大将军此来,可是有要事?”
袁绍拱手道:“说来惭愧,臣弟幼简蒙陛下垂爱,留宫伴驾多日,臣感激不尽。只是这小子素来疏懒,臣恐其不知进退,扰了陛下清静。今日既已下卯,特来接他回府。”
刘协闻言笑容又淡了,袁绍比他想象中更沉不住气,才不过十几日,便急成这样。袁书在袁绍心目中的地位,也比他想象中高。当然,也有可能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根本不屑顾忌自己这个傀儡天子。
袁书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这几日趁人之危,一直陪伴她,他不得不承认,和袁书在一起,总让他真心感到愉悦,似乎他从未如此快意过。
可袁绍这么说,他又无法,也不能阻拦,只得温言道,“大将军爱弟心切,朕岂能不成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这些日子有袁光禄相伴,朕甚是欢喜。她与朕朝夕相伴,倒也不曾提过想走。令弟素有主见,大将军想必更是了解。”
袁绍闻言,目光有些变了,强笑着拱手道:“陛下不知,幼简忠于陛下,陛下留他,他不敢辞。容臣先去与他说几句话,若他果真不愿回府,臣……自当由着他。”
刘协心中一滞,暗暗冷笑,你倒是自信,就认定她会跟你回府?面上却温和笑道:“大将军念弟心切,倒是朕夺人所爱了。袁光禄正在东厢,大将军请自便。”
刘协见袁绍大步流星地离去,竟偷偷跟了上去,袁绍不知要和袁书说什么,附近的宫人都被遣走了,也未带侍卫,他倒要看看,这对兄弟私下相见如此谨慎,会说些什么,又能让他抓住些什么。
刘协躲在柱后远远望着,见袁绍至门前四下环顾,知无人后推门而入,接着门闩落下,发出声响。他屏息疾步上前,将耳贴近门扉,凝神细听。
袁绍进屋,见袁书坐在窗前,背对自己,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她听见声音回头,看见自己,面上露出惊异:“阿兄?”
他看到袁书安然无恙,心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随即却又涌出愤怒。“半月不回府,连个口信都不给。”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阿卯,你知不知道阿兄有多担心?”
袁书偏开眼,不看他,也不答复,袁绍心中一紧,抬手去摸她,却被她明晃晃躲过,袁绍手僵在半空,悻悻落回。
“阿卯,你怎么了?”袁绍难免心急,她莫名其妙如此冷淡,他根本不知缘由。
袁书抬眼看他,熟悉的阿兄,又好似陌生,她看着看着,眼圈红了:“阿兄,我知道了……那些流言。”
袁绍脑中一阵轰鸣,一把攥过袁书的手,袁书挣了几下未挣脱,倒也任他去了:“谁告诉你的,那些胡言乱语如此污秽,怎可让你知晓,早知如此,谁敢胡言我就该全杀掉!”
袁书闻言眉头微蹙:“阿兄息怒。昔周厉王使卫巫监谤,以言杀人者众,国人道路以目,终不免流彘之祸。阿兄欲成大事,若因一二流言便欲行诛除之事,日后谁复敢进一言?谏路塞,则智绝;智绝,则孤。阿兄身边若无人进谏,书如何安心?”
袁书此例进谏过于峻切,也只有她能说出如此逆耳之论,但在袁绍心里,这全是阿卯的拳拳爱意,言之切,爱之深,他闻言反倒心生喜意来:“阿卯关心阿兄,兄心甚慰。方才不过一时气话,阿卯不必当真。不过,那些污言秽语污你清白,怎可传入你耳中。”
袁书闻言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轻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污我清白?阿兄,当真是污我清白吗?难道不是字字珠玑,句句实话!”
袁绍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见她梨花带雨,心痛不已,伸手试探去为她揩泪,见她不躲,才敢落实手下动作:“阿卯,阿卯……不哭不哭,是阿兄错了,是阿兄错了。”
“阿兄骗我骗得好苦。”袁书伤心欲绝,珠泪不绝。
袁绍心如刀绞,急急切切解释:“阿兄,阿兄不是想骗阿卯。阿兄太爱你了,阿兄好怕,阿兄知道你是女儿身后,日日不得安眠,生怕你嫁人离去。阿兄太怕了,阿兄太爱你了。是阿兄禽兽,你打我,骂我都行。不哭了,好嘛?”
他捉着袁书的手想往自己脸上扇,袁书却使力不让他自残,她心乱如麻,既怨他骗她,诱导她做兄妹乱伦的错事,可他如此模样,她又心疼到难以呼吸。
她想走,可脚下像生根了般,想恨,却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闭上眼,泪断珠般滚个不停。
“阿卯,阿兄错了。”他低声道,“阿兄不该欺瞒你,不该……不该做那些事。可阿兄真的太爱你了,你原谅阿兄,好不好?”这个高高在上,权倾天下的袁本初,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求她原谅。
傀儡天子
第二十八章:傀儡天子
刘协望着案上那碟干果,是她昨日带来的,他已经吃了叁颗,每一颗都慢慢嚼,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可心里那点甜,压不住越来越重的慌。
那些在他耳边低语“陛下且忍一时”的老臣,一个接一个被袁绍从朝堂上剔走,像剔一根根碍眼的刺。他们走时,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整个朝堂到处都是袁绍的眼睛。
他想起董卓在的时候,起码还有人敢偷偷递消息,敢在夜里悄悄来见。李傕、郭汜在的时候,满朝文武虽惶惶不可终日,可那些人还能站在朝堂上,用担忧而哀愁的目光看他。
可现在呢?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多,可能让他安心的人,却越来越少。那些人被调去偏远郡县,被委派“重任”,被“升迁”到再也进不了宫的地方。袁绍不用刀,只用“调任”“外放”,就把他身边织了几年的网,一根一根抽干净。
他怕了,真的怕了,怕有一天,连一个愿意替他传话的人都没有,怕自己最后真成了孤家寡人,坐在龙椅上,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光禄勋袁书。
那个人,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说话时眉眼如画,从不算计,从不试探。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得让他有时候不敢看她。
可那张纸,现在被袁绍拿着,被那个老匹夫用谎言、用“阿兄爱你”这样的话,一点一点染脏。她好可怜,可他却也要行这老匹夫一般的污浊之事了,只因她不止是袁绍的软肋,还是袁绍的脊骨。
朝堂上,她寥寥数语能让群臣噤声;军务中,她指点江山能让将领信服。四州之策是她提议,黑山之众是她剿灭,张燕之雄是她大破,界桥之战是她谋划,鲍丘之役是她斩将……袁绍能雄踞河北,能把这偌大的家业撑起来,她功不可没。她是盾,是刀,是谋士,是将军,是袁绍最锋利的刃,也是最离不开的人。
刘协望着案上那枚竹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成了我的人呢?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一跳,可它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如果她成了我的人,她会不会也用那样的智慧为我谋划?会不会也用那样的勇武为我征战?会不会也把那些她给袁绍的一一都给我?她是我能活下来的希望,是我能做真正天子的底牌。如果我能把她留在身边,自己得到的便不单单是个心仪女子,且袁绍失去的,也不只是一个妹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念头卑鄙,知道她对他好,他却想着利用她,知道她干净得像张纸,他却想把她染成自己的颜色。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九岁起,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不这样,他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死在哪个权臣的刀下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光。她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连她都抓不住……那将是万劫不复。所以,他需要她。不止是需要她的温柔,她的陪伴,他需要她的脑子,她的武力,她的权势。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做傀儡,不想一个人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远去。
刘协又留宿了袁书,她自从上次被袁绍带走后,便未在留宿过,一下卯便开开心心地往大将军府赶,被袁绍哄骗后,已把那些流言蜚语抛之脑后了。
天子既开口,她自不会拒绝,便在厢房歇了下来,房内暖香融融,味道和平日不同,有种热烘烘暖洋洋的甜香,闻着令人头脑昏昏,想是安神之用。
不一会儿,刘协便来了,说要与她闲叙,她不疑有他,只觉宫闱深深,刘协身边也没甚可亲可信之人。
袁书不知道屋内焚的什么香,但始作俑者刘协知道,这秘香有催情效用,又不似烈性春药般迷离理智,中药者只以为是意乱情迷,殊不知是被药物所制。
不知情的袁书心里没什么想法,但知晓的刘协一想到那是什么香便心旌摇动,下身慢慢抬起头来,昂扬着伸出狰狞魔爪。
刘协在她身侧坐下,轻声开口:“朕九岁登基,至今已七载。”袁书眸子亮晶晶认真地看着他乖乖倾听。
“朕在位七年,实则无一日为君。董卓掌权时,朕是他掌中傀儡;李傕、郭汜作乱时,朕是他们争抢的物件。颠沛流离,东奔西窜,朝不保夕。百官饿死道旁,宫室化为焦土,祖先遗骸曝尸。人人都尊称朕一声陛下,可心底里却视朕为草芥,有用时便高高奉起,无用时便弃若敝履。朕这一生,名为天子,实为囚徒,除袁卿外连一声委屈都无人可诉。”刘协轻声诉说,面无表情,好似再讲着别人的事。
袁书闻言,心头一颤,“陛下……”她轻轻唤了一声。
刘协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月光落在她如画般的脸庞上,落在她微微红的眼眶上,落在她水盈盈的眸子里。
“袁卿,”他声音有些哑,“只有你。只有你把朕当人看,不是天子,不是器物,就是一个……人。”
袁书心口一颤,不知该说什么。刘协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手很软,很细腻,真难以置信这是个武将的手。
“朕知道不该说这些。”他垂下眼,“可朕身边,实在没有别人了。”
袁书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还小六岁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乞求,没有抽回手。
刘协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袁卿,朕可以……靠着你吗?”袁书怔了怔,旋即点点头。
诛贼之诏
第二十九章:诛贼之诏
建安元年冬十月,邺宫已成,金碧交辉,颇为奢华。河北连岁丰稔,袁绍治下安稳,府库充盈,遂以此宫彰其奉君之诚。他素擅表面文章,面上功夫,向来滴水不漏。
刘协既迁邺宫,自此日处袁绍肘腋之下。袁绍待之甚厚,供奉优渥,礼仪周至,较之董卓之暴、李郭之乱,直是云泥之别。
昔日董卓当朝,他朝不虑夕,幸全性命已是万幸,何暇他顾?及李傕郭汜相攻,颠沛流离,连饭食尚且不继,更无余力思及雄心。
今则不然,他衣食丰足,起居安稳,连奏章都有人代为批答,他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日子太安逸,反让人心慌,袁绍太周到,反让人窒息。
那压抑多年的火,在这样的舒坦里,一点点烧了起来。他愈发渴望挣脱这一切,想做一回真正的天子,想让天下人知道:那龙椅之上,岂是木偶!
天子郁积难平,董承更是感同身受、坐立难安,眼见袁绍专权独断,大肆打压忠汉之臣,刘协心底那股烈火,同样烧到董承身上,决意铤而走险。
董承密会王服,将诛绍之意告知,王服听罢,面露惊惶:“兹事体大!袁绍拥兵数十万,你我手中无兵,如何成事?”
董承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子顺!郭汜以数百兵,破李傕数万众。事在人为,何惧之有?”
王服摇头:“非服畏死,实忧力薄,无兵无卒,何以举事?”
董承向前一步,握其小臂:“昔吕不韦以千金市奇货,卒成不世之功。今我与君,何异于此?事成之后,何愁不显?”
王服不免心动,却仍是不安:“邺城之中,可有可用之人?”
董承道:“种辑种文衡、吴硕吴仲权,腹心可托。吴佩吴子兰、耿纪耿季行,忠义可用。得此数人,再寻外援呼应,大事可图。”王服沉吟良久,终是颔首。
数日后,董承又密会耿纪(字季行)、种辑、吴硕、吴子兰。
种辑提议:“袁幼简掌宫禁宿卫,心细如发,我等进出宫中,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眼,须寻一个能自由出入宫闱,易近陛下之人。”
耿纪思索:“太医令吉丕吉仲永,此人忠义,且以诊脉之名可随意入宫,或可托付。另有侍中韦晃韦子明,亦是忠贞之士。”
吴子兰拍案而起:“主辱臣死,某愿为前驱。”
董承点头:“那就寻仲永,若能说动他,让他遣人将消息送出邺城,寻一个能成事的人。”
吴硕不由问道:“送去何处,交给谁?”
董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许县,曹孟德。”众人相视,俱是心头一震。
密谋已定,吉丕以诊脉为由入宫,他借口诊疗屏退左右,悄声道:“陛下,臣奉卫将军之命而来。”
刘协闻言,眼眶微微发红,董承虽暂未被袁绍清理,可权力已空,如今若想见他,属实不易。
吉丕跪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陛下,卫将军已密结数人,少府耿纪、侍中韦晃、长水校尉种辑、偏将军王服、将军吴佩、议郎吴硕,皆愿为陛下效死。若能得一纸诏书,便可联络外援,共诛国贼!”
刘协目光一亮,旋即起身,取来一方素帛,提起笔,一字一字写下去。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袁绍,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 建安元年冬十一月诏。”
这诏书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于他脑中、心中,已写过无数次了,自他深觉得了袁书身心,便日渐生胆,夜夜念着取而代之。诏书写完,他盖上玺印,递给吉丕。“此诏若泄,”他轻声道,“卿恐无葬身之地。”
吉丕双手接过,捧诏泣涕:“臣受国恩,敢不效死!今日得诏,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陛下且宽心,臣必达此诏,不负陛下!”
吉丕回到府中,取出贴身藏匿的诏书,望着那方素帛,心如擂鼓,此乃大汉忠臣当做之事。他唤来长子吉邈,将诏书递去,低声道:“你连夜出城,去许县,将此诏亲手交给曹孟德。”
吉邈领命,将诏书贴身藏好,趁夜色潜出邺城。吉丕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又慌又定。此后数日,他频繁出入宫禁,与少府耿纪、侍中韦晃、议郎吴硕密议,纵然万分谨慎,仍不免露出马脚。
袁书最先发现疑点,她是光禄勋,掌宫禁宿卫,近日她发现,吉丕进宫略频繁,耿纪、韦晃、吴硕也有异动。这几人虽都在宫内任职,可往日并无密切往来,如今却常聚在一处,行迹殊为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