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国手列传07
等陈根生媳妇走近了,林朝有意问了一句。
陈根生媳妇咧嘴笑了笑:“没事。能有什么事啊。”
古怪。
趁她转身之际,林朝从怀中摸出一张传声符,贴在她的背上。符纸沾身便隐,但随着对方的走动,林朝隔着一堵墙十数米的距离,还是能听到对方身边的声音。
林朝在店中解决了早餐,店外的敲打声和金属撞击声一直没有听过。耳边传来陈根生和他媳妇的低语,但都是关于两个工人工资的商量,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
眼看就快九点,林朝快失去耐心了,五金店的空调外机才拆装成功。原本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因为这条街道店铺线路老化严重,工人又帮忙重铺了线路。
林朝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两位师傅喊来,替自己的店也换换新线路。但一摸钱包,考虑到过两天还想叫顿好的外卖开开荤,还是作罢。
付了工钱之后,隔壁的动静消停下来,陈根生和他媳妇的低语才说出了一些林朝想要听到的消息。
“你说,这都挪了地了,它总不会还来找咱们吧?”
“这我哪能知道?”
“要是真的不行,就去龙岩寺看看,请个护身符。”
“要去你去,我先睡会儿。一晚上搅得没睡好觉。”
“你不怕……”
“青天白日的,有什么好怕的?再说……”
“……”
符文的效力衰减,接下去的对话林朝也没听清。但听到的这些已经足够他猜到这事是怎么回事了。
他静静等到正午,鬼按时在槐树下显形。
“是你做的吧。”林朝轻声问道。他不需要说得太大声,因为鬼能准确地读出他的口型。
鬼偏了偏头,不和林朝搭话。
林朝撑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又逗了鬼两句。但鬼就是执着地不肯给个反应。
遇到这么只脾气古怪又执拗的鬼,林朝只能默默等到傍晚时分。
鬼这回变得矜持了很多,林朝拿下了辟邪符,他也没有立刻蹭上前来。
林朝双手抱胸,一道辟邪符夹在指间。
“不是不和我说话吗?怎么现在又过来了?”
鬼闻言愣了愣,反身就要离开店铺。
林朝一道缚身符贴在了它的后背。缚身符只是个小符咒,作用只在于限制阴物的活动范围,通常情况下不会对阴物造成伤害。但是符文毕竟是用阳气颇重的朱砂画成,所以对方感到不适是必然的。
鬼的身形在符咒贴上的瞬间就便淡了一层。
林朝吓得赶忙去掀符纸。但这种特殊的符纸都是沾身即化,林朝的指尖只堪堪碰到了鬼的后背。
竟然察觉到一丝温度。
鬼的身子都是冰冷的,哪怕在这样平均温度超过三十摄氏度的盛夏,它的身子摸上去永远也和新鲜出柜的冰棍一般。
现在这根冰棍仿佛要化了。
林朝追悔莫及。他知道鬼的能力很弱,但没想到弱到了连一道缚身符都承受不了的程度。对,他还忘了,因为丧葬店本来就是个小型法阵,鬼来的次数多了,自然会受到影响。
鬼不肯转身,但林朝也能想到他的表情一定不会很美好。
沉思片刻,他回头走到常靠着坐的墙角边,伸手在墙上虚点几下,揭下一张符咒。
鬼的身形稳定了些。
林朝将那张作为法阵枢纽的符纸夹在指间,进退两难。他这般擅自破坏法阵的做法,已经违反了天师协会的规定。如果被人发现,也许会被除名。他不能一直这么拿着这张符纸。
“你走吧。找个阴气重的地方好好养着,没事别来了。”
鬼偏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头望向店外的槐树。
“好吧,你离不开那棵树。那就老实待在树底下。”
鬼站在店门口,双手无意识地抓住门框,看着林朝一字一顿道:“不……走……”
林朝挥了挥手中符纸,嚷道:“不走你还想干嘛?像昨晚吓陈哥他们一样吓我得我搬家吗?”
陈根生夫妇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想到要挪空调外机的位置,联系他们的对话,林朝只能想到是鬼以某种方式威胁了他们。反正鬼白天不能随意活动,大晚上倒是没有半点限制。前段时间林朝都抱着鬼睡觉,当个冰枕,但昨晚鬼半路就逃跑了,现在看来是早就打定主意去捉弄陈根生夫妇。
“虽然也没出什么事,但你这样总是不对的。”林朝看鬼一脸无辜的样子,教育道,“天师协会规定,以任何方式影响到人类正常生活的阴物,都是他们的执法范畴。就算不让你灰飞烟灭,贴上几道正心符,就够受的了。”
说到灰飞烟灭,鬼的身子明显缩了缩。林朝知道自己说的只怕吓到了它,便缓了缓神色,道:“快去吧。”
鬼听他再次催赶,不但不往店外走,反而朝着他晃晃悠悠飘了过来。
林朝一张符纸夹在手里,扔也不是,贴也不是。
这法阵是为了镇压槐树底下的阴物才设的,威力之大可想而知。作为法阵枢纽的符纸,威力自然也不必说。
鬼往这边靠了没几步,身形都快变成一层薄雾了。
林朝长叹一身,弯腰扑身从桌子里拿出那个祖传黑玉盒,把符纸塞了进去。
转身给自己贴了张镇阳符,这是为了防止埋伏时天师阳气太盛惊扰阴物而准备的符纸,贴上之后可以暂时压住天师体内的阳气。
前边儿林朝还忘记考虑了一点。
以他八字带火阳气过盛的体质,天天把鬼抱在怀里睡,鬼怎么可能积累得起充足的阴气?
鬼也察觉到林朝身上那股一直让他有些排斥的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让它感到非常亲切又喜爱的气息。
它形体不稳抱不住林朝,只能挂在他的怀里。
林朝摸了摸它的脖子,道:“不能再随便跑到陈哥家里了,记住没?别人的家也不行!”
鬼点了点头。
林朝趁火打劫道:“上次说的,不能告诉别人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记住了没?”
鬼又点了点头。
协商过程非常完美,林朝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是怎么和陈哥他们说的?”
鬼不点头了,抓住林朝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口气。丝丝凉气从指缝间漏过,林朝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
鬼再接再厉,眼看就要纠缠住它一直很感兴趣的地方——对方的皮肤下面,好像有和它自己不一样的活力在汩汩流动,它很想咬上一口,看看会涌出什么让人更为兴奋的东西来——便被林朝将两人间隔开了半臂距离。
林朝喘气道:“你昨晚是怎么说的?”
鬼慢吞吞道:“说……他们……压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
68.天师列传 04
当天晚上,林朝犹豫了几秒钟,要不要继续让鬼留宿。
鬼在夜间的行动范围是不受限制的,如果它喜欢,可以一晚上从城西游走到城东。只要不撞上正义感爆棚的天师,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之前一直把鬼留在丧葬店里,一方面是确实有些担心这只新鬼不学好,被带歪了出去为非作歹。
在天师协会的正统教科书上,鬼虽然没有被抹黑成见到就该杀的异类,但也被定义为高危群体。
常人死后,魂魄都会登时被地府鬼差勾走,投入轮回,不会以“鬼”的形态在人间逗留。而凡是出现在人间的亡魂,或者可以直接称呼它们为鬼,都是死者生前执念的化身。
因为有所执,所以不入轮回。
执念轻的,便没什么法力。一个守财奴死前惦记着自己的小金库,死后亡魂便会在小金库的附近徘徊不去,便是一个例子。这样的鬼,对人世通常没有什么威胁。在人间逗留的时日久了,执念慢慢散去,也就会再入地府。
而需要天师协会**的,则是另一类执念深重的鬼。这些执念起初并不一定是丑恶的,正相反,它可能很美好。但是因为死后阴气入体,慢慢的,亡魂会失去灵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而成为巨大的隐患。比如写在天师协会教科书上的一个案例,一个姑娘和情郎相约私奔,但在约定的大树下久候情郎不至,心伤之下,在树上吊死。死后她的魂魄便一直在树的附近徘徊,寻寻觅觅。这没有引起天师协会的重视。但有一日,城市重新规划拆迁,这片区域包括那棵大树都会被夷平,建成工业产区。在施工队开进该地的当日,便发生了血案。开挖掘机的师傅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开着机车将三个工友碾成了碎泥。
施工被迫暂停。
同样的事故,在恢复上工之后又重演了一遍。
天师协会于是介入调查。
当众天师赶到现场时,那个原本只是拖着一袭长裙在周围游荡的姑娘,已经化为厉鬼,獠牙血口,猎杀每一个试图靠近大树的人的性命。
林朝碰到的这只鬼,确实是个法力低微的新鬼,也许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想到这里,他还有些难过。
不仅仅是因为如果鬼再入轮回了,他还没结束的夏天就更加难熬。
他就是想要把鬼留在身边。
鬼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念头似的,环着他的手一下便收紧了。两人几乎就要来一个面贴面。
林朝匆匆忙忙跑到店门口,将卷门拉到底,锁上。反正他也是做什么正经生意,就没必要等到夜深再关门了。不想干了的时候随时一拉门,就算了事。
林朝蹬蹬蹬跑上楼,鬼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常人也许会因为这样的相处模式而冷汗直流,但林朝却早就习惯了。不就是声音比一般人小了一些,动作比一般人飘忽了一些嘛。
况且他搁在店里的这只鬼,长得还很养眼。
鬼也是有长相的,和生前怎么说也有七八分相似。
这么说来,鬼还不是鬼的时候,应该很招姑娘喜欢。
林朝的心里有点疙瘩,大概是因为他在天师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也没几个女妖怪来暗送秋波。
阁楼里空间狭小,就更闷了。
林朝撩起T恤下摆,扇了扇风。又咣当咣当从活动衣柜里翻出一件不那么皱的衣物,卷了卷扔到筐里。
“我去洗澡,你随便坐。”
虽然两人一张床上都躺了那么些天了,但林朝还是习惯性吩咐了一句。鬼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目光盯着阁楼唯一的一扇小窗。
卫生间和浴室复合体在一楼店铺靠近楼梯的位置。林朝提着衣物下楼,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带着满头水珠和一身热腾腾的蒸气滚了出来。
刚换上的T恤又被打湿了一片,他连爬楼梯的动作都特意放慢了。
一上阁楼,林朝冲到巴掌大的窗口旁边,伸长了脖子等着那么点可能经过的夜风。
可能风和人一样,都不乐得往个破烂屋子里钻。任他在心中幻想了数遍狂风乍起吹乱我心的画面,也都没有成真。
“唉。”林朝无奈跌回床边。
床垫上凹下去一个小坑,鬼的眼珠动了动。
林朝双手抱在颈后,颇有点想要躺倒但又怕弄湿了床今晚无处可睡的纠结。想了想,他招呼鬼坐过来些。
将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好像因为脑袋有了着力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坐了会儿居然昏昏欲睡。
鬼似乎有些疑惑,摸了摸他的脑袋。
刚碰了碰便缩回来,然后坐得端正,仿佛害怕林朝是在假寐勾它上当似的。
过了几分钟,林朝还是没有反应,呼吸较一般入睡时还要绵长平稳。
鬼的眼中疑惑更重。
它的脑子混混沌沌,只知道想要跟在这个人身边。但自己到底是什么,对方是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一概不知。
跟在对方身边时间久了,它也渐渐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习惯。比如每天晚上他都要到楼下那个小房间去一趟,上来的时候气味会变得更为诱鬼(?)。比如他喜欢晚上抱着自己,但如果被自己抱着,也很开心。
比如……
往日里这个人合上双眼,呼吸变得细长的时候,都是平躺在床上的。
鬼扶着林朝的腰,把人放平。
看着床头的那床薄毯,鬼比划了一下,扯了一个角盖在林朝的肚子上,然后自己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1米8宽的床,躺两个人还不算太拥挤。
但昏睡中,林朝似乎还保持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一个劲儿地朝冰凉的地方靠,很快就把鬼挤到了床沿。而此时,他的整个人几乎也都已经挂在了鬼的身上。
鬼应对起这样的局面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它皱皱眉,伸手捉住一缕穿过窗棂的月光。鬼的形体开始涣散,散成颗粒,而后在床的另一侧凝聚。
薄毯早在林朝的滚动过程中,掉在了床的中间。
鬼重新掀起了薄毯。
林朝适时滚了回来,压在薄毯上。
鬼拽了拽。
没动。
它的眉头都拧成了结。它记得这个人不喜欢睡着的时候被吵醒,就算到了太阳晒进阁楼,它不得不离去的时候,这个人也不喜欢它把他闹醒。
鬼放下试图扯出的薄毯,将一手覆在林朝的腹部。
林朝被冻得一激灵,但依旧没有醒过来。
从手掌处源源不断传回的温度,让鬼迷惑了很久。它一直喜欢这个人身上的温度,但是之前只是觉得暖和,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热。
“好热……”
睡梦中听到沙哑又断断续续的声音,林朝还不想醒来。
但是那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在耳边骚扰,终于让人忍无可忍。
在他准备睁眼看看鬼是犯了什么毛病,半夜不好好躺着偏偏要闹腾的时候,感到那股透着点陌生的阴冷气息紧紧围了上来。
是真的围了上来。
他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压迫在身上的重量。不像鬼平时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质量一样,这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得他一时间透不过气来。
“发什么神……”
最后一个字被堵回了他的口中。
丝丝凉气像是要从他的骨缝钻进身体一样,和皮肤贴合的没有半点缝隙。连他半张的嘴,都被渗了个满。
舌头被冻麻的状况并没发生。
凉气没有安分地呆着,反而在他的口中搅动个不停。分明没有什么实质的形状,偏偏完全不能被忽视。
随着呼吸愈发不顺,空气中的温度仿佛也陡然升高,将要燃烧起来似的。
枕头底下压着两张周游送的辟邪符,说是上代天师协会会长亲手所绘,除非是遇到上古邪灵,至少有抵挡片刻的效力。但林朝没有生起一点要用到驱邪符的念头。
他模模糊糊地想,过会儿等鬼消停了,一定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莫是见他没有反抗,那股凉气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因为嫌弃天热而特意挑的薄睡衣,似乎挡不住浓重的凉意。肌肤都随着干燥而冰冷的触感,开始战栗。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受。
明明曾经无数次近距离感受过的温度,突然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冷到了极处,反而会开始感到热吗?
还是他的冷热知觉已经开始错乱了……
身上没有汗意,但体内却燃得火热。
不仅仅是那股凉气不想离开他的身体,他也不想要离开对方。
只有维持着这样彼此纠缠的姿态,才能感到一点满足。(
69.天师列传 05
林朝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看着皱成一团的床单,有些分不清昨晚隐约发生的事是梦境还是现实。
正待深思,店门被人啪啪拍响。
会这样催命一般敲门的人,除了周游不会有旁人了。
林朝把疑问抛开,漱了口水抹了把脸,咬破手指点了蓬阳火,才套着睡衣下楼开了店门。
周游进店后皱起了眉头。之前在店外他隐隐闻到了一股阴物的味道,但进店后那股味道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林朝见他神情不对,只怕他发现了什么,便用没破皮的左手给了周游一巴掌,道:“你这脸黑的,先去去秽气。”
周游果然没有再深思,嚷嚷道:“有你这么去秽气的吗?我那是累的,累的。”
周游前些天例行来给林朝送过吃食后,便回去值班。天师协会有自己的一幢办公楼,为了方便和政丨府相关部门联动,位置就在锦江路某公安分局旁边。为此周游的某任前女友还曾经误会他是个几进宫的混子。
这是他第一次以小组领导的身份接触案件,因此格外用心。平时的时间都泡在了办公楼里,在各部门间来回跑,以求能打破目前案件的僵局。
从上月月初至今,他们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基础调查工作。
案发当天路口的监控视频被拷贝过来分析了数十遍,不要说模糊的阴物黑影,就连经常伴随它们出现的薄雾也没有看到。那就是个太阳当空照的大好正午,走在街上都能给人烤出一层烟来。路边一幢居民楼忽然跑出来个小女孩,她穿着红色小凉鞋,右手紧握大概是攥着零钱,三两下就穿过了人行道,向马路跑去。
一辆重型卡车从路口右转。也许是司机疲劳驾驶的缘故——事后经特科查证,该车于前夜上高速至当日清晨下高速,司机连续驾驶十多小时,达到疲劳驾驶标准——开始出现注意力分散、反应迟钝等状况。加上行道树的遮挡和正午强反射的阳光刺激,卡车司机没有及时踩下刹车。
悲剧发生。
周游在向林朝转述案发现场状况时,其实隐瞒了部分事实。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案,即便它发生在槐树周围,也不会专门抽调人手成立小组进行调查。
他还记得自己接到上级电话,骑上电摩匆匆赶到现场时看到的画面。
横死当场的小女孩,被巨大撞击力压碎的肇事司机……本该是充满血腥的场景,却因为缺少了应当横流或干涸的血迹而只剩下诡异。
他们的血……不见了。
周游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哪怕再毒再烈,也不可能将满街血迹晒得瞬间蒸发。从案发到他抵达现场,不到半小时的工夫,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仅仅是流淌在街面上、卡车车厢里的鲜血,就连死者体内原本应该残存的鲜血也不见了。
上级当场决定封锁消息,立案。
据案件目击者宣称,卡车撞上小女孩的时候,他们看到刺眼的强光,等强光消失,街上便只剩下了卡车的残骸,以及两具干尸。
路口的监控视频是高精度的,而且线路连接完好,完整记录下了案发当场的画面。但就和所有目击者的口述证词一样,在卡车冲向小女孩的那一秒,强光闪起,整个监控画面变成一片雪白。一秒过后,画面恢复正常,呈现的就是周游他们抵达现场之后看到的那一幕。
除了监控录像和目击者证词之外,周游在肇事司机和受害者小女孩的背景调查上,也下足了功夫。
小女孩的家就在案发地点旁的居民楼里,因此他先走访了这家。
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夫妇,对上门来揭伤疤的“警丨察”没有摆出好脸色。但毕竟人家是执法人员,也不能拒之门外,只能擦着眼泪冷冰冰地把人迎进屋内。
周游提醒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等两人的情绪稳定一点,他绝口不提案子惨况,只仔细询问了案发之前小女孩的表现有何反常之处。
两人都说没有。
夫妇两人白天都外出上班,小女孩虽然才上小学,但一向懂事听话,一个人呆在家中也没有出过事。早上出家门之前,他们与往常一样放了些零件在柜子上,让小女孩自己去吃中饭。小女孩也乖乖应下了。吃完饭还能剩下点零钱,小孩子嘴馋,喜欢在夏天买个棒冰,似乎也很合理。
周游又问了问小女孩在学校的情况。
成绩、交友、性格……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小女孩都是非常普通的一名小学生,应该没有什么机会,也没有什么原因会招惹到阴物。
难道问题出在肇事司机身上?
周游又走访了肇事司机的家。这一查还算查出了点东西。司机的名字叫杨泰,居然是一个有着精神病史的人。
精神病这东西,以现在的医学理论已经能分析的头头是道。但冲撞了某路神灵而变得痴痴傻傻的故事,在民间依旧广为流传。一些自称会些法术的道士,也往往用招魂等来作为自己的金字招牌。
在正经的天师界里,精神病确实可能和阴物有着某种联系。有些阴物擅长摄人魂魄,一旦三魂七魄缺失,人自然会表现地不太正常。但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周游在从司机妻子口中得知他曾犯过精神病后,便对此表示了高度关注。可惜无论怎么追问,司机妻子对那段往事的回忆总是语焉不详。最后周游祭出了国家部门的名头,那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妇女才透露说,司机是在外省发的病,人送回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后来又养了几年才渐渐好转。最近刚托熟人寻了个卡车司机的差事,没想就出了事。
周游再问清不清楚司机当年在外省的什么单位工作,有没有了解情况的朋友。妇女一概摇头,只说不知。
此后周游等人又花了大把时间调查近期活跃的阴物案底,甚至将附近几个省份的案件卷宗都翻查了一遍,也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
直到前晚——
“你倒是说呀。”周游迟迟不肯透露最近的发现,把林朝恨得牙痒痒。
这位还要装大爷,要了茶水又要面包片,吃饱喝足了还反问一句:“林老三,你这就是八字生的不好。咱都是同一批考核通过的,爷现在就可以到处跑公费旅游,你就得死守着个小破丧葬店。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
林朝道:“只给报销一晚三十块住宿费的公费旅游。”
周游呛了口茶。
“说不说?”
“唉,之前不是说杨泰在外省打工的经历查不清楚吗,那是他用了假证,按现在的证件搜就什么也没搜到。”周游道,“前几天技术科把杨泰的照片做了处理,然后和二十年前的档案进行对比排查,结果果然查到了线索。”
林朝奇道:“难道他是个阴物?”
周游笑道:“不是特殊案件的档案,就是普通的刑事档案。”
林朝懂了:“他犯过什么案?偷?抢?总不能是……”
“杨泰二十年前是个惯偷,在F、S、D省之间流窜。那个时候公安系统的联网功能和现在不能比,档案什么的都得自己去调,第一次简单排查的时候就给漏过了。”
林朝看周游一副得意的样子,给了他一个爆炒栗子。
周游摸了摸额头上发红的小包,忽的正色道:“老三,我有话和你说。”
林朝本来都想好了如果周游准备动手他该怎么应对,结果周游的样子好像是准备宣布重大刑事案件告破一样郑重。
“别那么深沉。我会以为你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周游道:“最近部门人手短缺……我手上有一个荐举权。”
“你什么意思。”
“当年你通过考核的成绩那么好,本来就该进部门的。要不是为了把名额让给我……”周游叹道,“现在部门业务扩展了,你如果能来,老师他们都会很开心。”
林朝翘起腿,摸了包饼干:“别拿自己那么当回事。我就是嫌弃坐办公室无趣,师姐师妹的脸早都看腻了,还不如出来多见见漂亮姑娘。”
“我说真的。”周游把饼干夺走,在手里捏了个粉碎。林朝看着有点心疼。
“来吧,帮我。”周游目光镇定道,“一起结束这个案子。”
“算了吧。”林朝没有怎么考虑,就挥挥手拒绝。全国各地跑确实是他年轻时候的理想,但现在坐了半年多冷板凳,骨头都懒了,再这么一晚上开车不带歇的,估计都能散架。
而且他如果离开,也不能放心这店门口的鬼。
周游没有再劝,只说:“荐举权我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就和我说一声。”
“得了,滚吧。”(
70.天师列传 06
周游道:“滚……今天是不成了。”
林朝“啧”了一声,笑道:“总不成部门现在连住房补贴都发不出了吧?”
周游格开他那只四处乱挥的手:“虽然你拒绝加入案件调查组,但天师从业规章新修版第七十八条规定,当执法部门要求配合调查时,天师不得推脱,并尽可能给予办案人员便利。”
“说清楚。”
“肇事司机杨泰最后一次偷窃时发生了意外,从五层楼外摔了下来。苏醒之后便神志不清,送进医院查出有精神障碍。”
周游看似不着边际的解释让林朝更是一头雾水。
“当时他预备偷窃的一户人家住着的是一对年轻夫妻……”
“会说人话么?”林朝鄙夷地甩了个白眼。
周游和和气气地笑道:“……那个丈夫叫陈根生。”
“……”
周游走到店门口,将之前带来的行李箱拖进了小店,点头道:“林老板,我可能要打扰一段时间了。”
林朝给他那个“陈根生”整的挠心挠肺,两人对坐吃泡面的时候拿眼神剜了周游五分钟。
周游依旧吃的香,喝的辣。
等吃完了嘴巴一抹,才悠悠道:“我去隔壁探探情况。”
林朝道:“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可能和陈哥……陈根生他们有关?可是杨泰那个事都过去二十年了,而且我住在这这么长时间,也没感觉到隔壁有什么不对。你们会不会想太多了?”
等他连珠炮一般说完一长串,周游才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对了,老三还要看店,真是辛苦。”
林朝把吃泡面的叉子叉在了他的蓬蓬头上。
一头的油。
周游骂骂咧咧地去冲了个头,再晒干走进隔壁五金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最中天的位置,开始西偏了。
林朝探出头,看着槐树底下冒出的一短茬阴影。
鬼没有出现。
不像前两日闹别扭时一样,明明看到林朝对他说话打招呼,就是不回应。
这回是连鬼影子也见不着了。
林朝低声骂了一句,想自己为他担心真是没事找事,转头回店里坐下了。无聊地翻了两页书,又跑到门口探了探,还是没影。
“爱来不来。”
他兴致低落地缩回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昨晚被阴气缠绕的感觉还在,这么热的天气,手指放在上面,都感觉不到灼人。
“扭着脖子了?”
周游进店看到林朝摸着脖子发呆,大声笑道:“你这才大多啊,就开始骨质疏松了?”
林朝瞪了他一眼:“查出什么来了?”
周游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嘟哝道:“陈根生两口子是有病吧……空调打到16度,他们在里面穿着两件还没事,我这都快冻青了。”
林朝朝他呼呼吹了两口气,哈哈大笑。
周游把短袖摞到肩膀上,双手叉着咯吧咯吧按了两下。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林朝见他要扑过来,一张缚身符张手就贴出。
周游嘴里道“你那点手段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身形半点不慢,抓住林朝的手腕就是一扭。
林朝连声道:“松松松手。”
周游狞笑一声:“师兄这是教你尊师重道。”
林朝识时务道:“二师兄……”
“把‘二’字去了。”
“师兄……”
周游满意地松开手,放开被压在墙上的师弟。对方急喘了两声,因为气愤和不甘,眼睛亮的厉害,周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一紧。
他正想说些什么,林朝已咳了两声,问道:“在隔壁什么也没发现?你不会就去蹭了几分钟空调就滚回来了吧?”
周游缓了缓,这才是他熟悉的师弟。要是都像之前那副样子,他恐怕根本下不去手……
“喂。”
“陈根生他们信佛?”
林朝想了想,道:“不是吧,前些天他端着饭碗在门口吃,我还闻到红烧排骨味儿了。”
周游道:“那便奇了怪了。我进店的时候,说是隔壁丧葬店新来的伙计,过来认识认识。结果走到后面靠楼梯的位置,看到墙上凹进去一个口,看样子就像是摆佛像的。不过店里面光线不好,看不清摆的是什么。”
“关老爷?”林朝猜测道,“财神么,做生意的人摆一个供着,也不奇怪。”
周游笑道:“真是谢谢你了。我周二爷还会不认识关二爷吗?”
“你自己说光线不好看不清的啊。”
“就关二爷那张红脸,别说一个五金店,连人民广场都能给照亮了。”
“……”
林朝翻开书,决定不和周游继续胡搅蛮缠。当年两人都在天师协会附中念书的时候,这人没其他毛病,就爱得了空找他辩。
什么鬼的怨念分几种类型,五十年成精的妖怪和七十年成精的妖怪在后续法力培养方面有无潜力差异……
总之是那种连最不走寻常路的老师,也不会出在试卷上的题目。偏偏周游对此兴趣颇重。
林朝作为他的室友,深受荼毒。
两人混得久了,林朝也总结出一套经验。对付这样无耻又无聊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见怪不怪,爱理不理。
一任他在耳边聒噪成灾,我自岿然不动。
林朝的淡定一直保持到两人晚上洗漱完毕决定睡觉之前。
“看清楚,这只有一张床。”
看周游一条长腿已经架上了床单,林朝冷冷提醒道。
周游把另一条腿也架了上去:“就这么点地,你打算把第二张搁天花板上?”
林朝在床的上空划了一个大圈子,道:“要点脸成吗?就算够两人睡,好歹也得让我先挑边儿啊。”
周游摸了摸鼻子:“你挑。”
林朝看了看他两条腿摆放的位置,无奈在另一边躺下。
周游道:“还不是和之前一样。”
“你够了。”
“老三……”
“睡觉!”
“林老三……”
林朝被吵得不行,翻了个身正对着周游,怒道:“什么事,直说。”
周游笑道:“咱俩多久没睡过一张床了?五年有没有?”
“……”
“我还记得以前上附中的时候,你胆子也忒小,第一次出去实习杀了头豹子妖,给那血淋淋的样子吓坏了,晚上回来非得和我挤一铺床。”
“宿舍的床就那么点大——说起来天师协会真是抠得厉害——你硬要挤上来,我都快给压到墙上了。”
“你靠的那么近,难道都没发现我——”
林朝捂住他的嘴,道:“组织是让你来破案的,不是让你来回忆往事的,谢谢。”
周游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伸出舌头在林朝的手心舔了舔。
林朝二话不说捞起枕头下的辟邪符,朝周游额头上按去。
周游被无情地贴了一道霸气至极的符,三魂七魄一瞬间震得差点离体。亏得他修的是正宗天师心法,和符纸上的法力并不相冲,这才没发生惨案。
“何方妖邪!速速现身!”
林朝一声怒喝,伸手便要贴上第二道辟邪符。
周游忍无可忍,把脑门上那张血红的符纸撕掉,喊道:“发什么疯!”
林朝一愣,手中的符纸飘飘坠地。
“求这两道符哥费了多少工夫,就是给你这样用的?!败家玩意儿!”周游收好剩下的那道符纸,放回枕头底下。
“你……没被阴物上身?”
周游气道:“能上我身的阴物,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呢。”
林朝道:“它们也没娘……”
周游拍了拍脑门,十分懊悔。他就不该和这人扯些有的没的。两人一起呆了那么多年,都熟到这份上了,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再次回忆了一下白天心动的感觉,周游咳了一声,道:“老三。”
“……”
“考核前那晚,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为了我可以放弃去天师协会吃官粮嘛……看你为我牺牲那么多的份上,我也牺牲一下,咱俩就凑合凑合过呗。”
“……”
“行不行,你吱个声啊。”
林朝把被子拉到头上,捂住,道:“那么多年前的事,你还提它干嘛。睡觉!”
周游盯着那团鼓起的小包,无奈笑了笑。
“闷那么紧你也不怕中暑啊。”
“要你管。”
“长了痱子不还是要我来涂粉。”
“滚滚滚。”
“前面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
“给你时间考虑,案子结束的时候,告诉我答案。”
“……好。”
本以为会一夜无眠的林朝和本以为会一夜无眠的周游,在不再交谈之后,很快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周游的神情平静,而林朝的眼珠急转,似乎陷入了异常诡谲的梦境。
凌晨两点十一分,林朝猛然惊醒。(
71.天师列传 07
醒来正对上一双眼睛。
感伤。幽怨。迟疑。痛苦。怜惜。
最后占了上风的是愤怒。
还没待林朝从梦境的紧张中摆脱,便被一股巨力从床上拖起,甩到了墙边。
脑后勺正抵着窗口,这个时候他倒是察觉到有微风从身后穿过了。
鬼站在身前,双手神经质般绞着,脑袋耷拉着,偶尔抬头瞥林朝一眼。
林朝怕周游察觉,第一反应便是向床上看去。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鬼。
它的双手死死扣住林朝的腰,锋利的指甲在腰侧擦出几道血痕。
“呲——”
林朝想要痛呼一声,但忍了下来。
但鬼完全没有领会到他希望好好谈谈的意图,手在衣摆下穿过,自下而上扶住林朝的脊背。
一节节脊骨被数过,没行经一处便停顿一下,似乎在考虑将指甲从哪两节脊骨间插丨入比较好。
林朝低声道:“昨天你做的好事我还没说呢。赶紧给我放开,不然用符了!”
鬼勾了勾嘴角,似乎在嘲笑他的色厉内荏。
林朝平日是舍不得对它动手,但周游就躺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没准什么时候就能醒来——说来以他天师的警觉,早就该醒了——他宁可让鬼在自己手里受点小伤,也不愿它被拘到天师协会。
一张辟邪符在鬼震惊的眼神中,被按在了它的胸口。
鬼看着林朝。
林朝道:“快走!”
鬼在那张符纸上按了按,一把撕下。用力过猛,连凝结的阴气都消散了不少,看着胸口处缺失了一块,像是掏出了自己的心脏似的。
它感到……难过。
很难过。
朱砂带来的灼烧感,和阴气消散的冷寂感,一时间交融在一起,难以承受,让它恨不得能撕裂自己,或者撕裂其他什么……
转为血红的眼珠,盯住林朝。
“该死。”
林朝没想到一张符没能压制住鬼,反而还激起了它身上的怨念。但凡滞留人间不去的亡魂,就算看着再良善,在受到巨大刺激的情况下,也可能被激发出怨念,成为恶鬼。
他居然把这一点给忘了。
“听我说……我没想伤害你。”林朝咽了口口水,悄悄将手摸向腰间。他记得那里还放着一张镇魂符。
鬼抓住他悄悄移动的手,举过头,按在墙上。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意放慢了,林朝都能听见它体内的阴气滋滋作响。那是在和符纸、阵法……还有他身上的阳气剧烈碰撞的声音。
林朝能想出不少此时能够助他脱离困境的术法,但是偏偏一个也不能对鬼使用。
在阴气和阳气剧烈碰撞的过程中,他如果这么做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个锅会瞬间爆炸。
“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朝没有听到回答,但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鬼吻上了他。
不轻盈,没有半点玩闹的意思,直接重重咬住了他的嘴唇,近乎啃食一般的亲吻。
和前一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完全不同。
他能清楚看见鬼低垂的睫毛,和眼底逐渐加深的血色。
他看见倒映在那片血海之中,自己迷茫的神情。
林朝回吻了鬼。
在神智还未回笼之前,他已经尝试着将鬼的舌头顶了回去。在唇齿之间激烈争夺着领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压倒对方机会的,仿佛还有怎么也压抑不住的欲丨望。
鬼将林朝的睡衣撩起,推到胸口。
在这个盛夏的夜晚,似乎连空气也是热的。暴露在外的皮肤没有感到任何凉意,反而因为这接触,变得更加灼热难耐起来。
鬼的身子也带上了温度。
林朝趁着喘息之隙,将鬼推开了些许。
鬼道:“还……想……”
还想亲吻?还是继续做下去?
林朝拉好自己的衣服,气息不稳道:“现在不可以。”
这种情况下周游还没有醒过来,大概是一整晚都不会醒了,不知是被人下了咒还是中了什么毒。
但即便周游不会醒,林朝也没有打算在他面前上演活春丨宫的兴趣。膈应。
想到鬼之前每次看到周游和自己打闹都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
一个连自己生前是谁都不知道的鬼,居然想要他。
不说他天师的身份,一张符顷刻就能解决这种连神智都未开的鬼。但就“人鬼殊途”这四个字,便是跨不过的坎。
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以后也不可以。”
林朝咬住右手食指,挤出一滴精血,催动阳火。
屋内的阴气缓慢被焚烧,而其中最浓重的一团还挣扎着不肯离开。
再次催动阳火,鬼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等等。”
鬼回头的动作非常快,似乎早就在等林朝这一声挽留。
“你还没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愣了愣。而后,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林朝。
林朝:“?”
鬼面无表情地把食指含在嘴里,咬断。
它狰狞的咀嚼动作,让林朝意识到,此刻鬼想吃入腹中的绝对不是那团阴气汇聚起来的食指。
被咬断的位置很快又凝结出新的阴气。
鬼消失在房中后,林朝下意识举起双手,看了看食指。隐隐作痛。
——————
“你该不会是昨晚想着我睡不着吧?怎么一脸要精尽人亡的样子?”
次日,周游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占了大半张床,不但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反而在看到林朝的黑眼袋之后,就大声嚷嚷上了。
林朝抱着被子靠在床头,不搭理他。
确实一晚上睡不着,但想着的不是这位仁兄。
他在想鬼。
他在想,它什么时候起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念头。
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对自己生出那样的念头。
想起以前实习时抓捕过的淫鬼,林朝晃了晃脑袋,虽说生前欲求不满死后还继续为恶人间的这种鬼不少,但他碰上的这只绝对不是。
“回神了?”周游套了衣服裤子,下床,走到林朝身边,呼了一把他的脑袋。
林朝道:“我又不是你,随便哪张床上一趟,都能睡得人事不知。”
周游暧昧笑道:“怎么是随便哪张床呢,明明是你的床啊。”
林朝叹道:“把原来那个周老二还我……哎?”不知道是不是他精神恍惚真的出现了幻觉,周游的身上好像有丝缠绕的阴气。
“站着别动,我看看。”
“看我帅不?”
“……”林朝这回仔仔细细看了,那缕黑气又不甚清楚了。出于安全起见,他把自己先前看到的都如实告诉了周游。
“黑气?”周游听了后也不得其解。他们都见过不少被阴气近身的人的样子,神态萎靡,印堂发黑这些征兆还是有些依据的。但是能被实实在在看到的黑气绕身,却是闻所未闻。
林朝本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和鬼有关,但想到它每回在槐树底下出现的时候,伴随的都是灰蒙蒙的薄雾,便放心了。
“咦?!”
周游忽然伸手在林朝身前凭空一捞。
捞了一把之后紧握拳头,再松开,什么也没有。
他严肃道:“你身上也有……我看到了。”
两人对视许久,周游忽然咳了一声,道:“你刚才说的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丝丝黑气?”
“我不是色盲,黑和灰分得清。”
“这种时候就别闹了。”周游暴躁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拖鞋踢得哒哒响。沙滩裤往下滑了一截,他大咧咧地伸手提住裤腰带,道:“你确定是,一丝丝?”
林朝看都没看对方不知有意无意露出来的腰身,点头道:“大概就头发丝那么细,也不太多,要是换个眼神不好的,估计还看不出来。”
周游骂了声操,道:“这事搞不好闹大发了。”
“你把裤子先穿好行不?”
周游真是冤枉,他就算想耍流氓,也不会挑这么个好时候啊。
“老三,你听我说。”
“我刚刚看到……”周游的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身上绕着的黑气,有一根手指那么粗……总共三四圈,都绕着上半身,绑的和粽子一样扎实。”
林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莫名想起昨天鬼咬下一根食指的事。
难道最后这一个动作,不是在威胁,或者示爱,而是在提醒他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吗?
那难道之前的举动,也还能是他误会了不成?
在脑海中将遇到鬼以来的记忆翻了又翻,用上了选修密码学的劲儿使劲解读,简直是在折腾自己。无论如何,吻是不会错的,那个吻是不会错的……
妈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朝为自己的反复和迟疑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恼怒,一掀被子就跳下了床。
周游瞟了一眼,道:“这是在……引诱我?”(
72.天使列传 08
“引诱……个鬼!”
“不过引诱也没用,你得和我走一趟天师协会。”周游拉住林朝,防止他撒泼打诨不肯走,“你这万一出了事,连个工伤都没得报。”
林朝反嘲道:“我这一走就是无故旷职,罚款。”
周游道:“让你进组,进组。你还真想守着这个店到老死啊。”
林朝道:“那不是挺好,门外大树底下一埋,好乘凉。”
周游怒道:“林老三!你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成不!”
吼完一嗓子之后,周游冷静下来,拉开林朝捂在耳朵上的手,低声商量道:“唉,你真不愿意去就算了。我回去上报一声,争取申请两个高级天师过来支援,顺便也给你看看。”
林朝腾出手套上外裤,拿本书在脖子边上扇了扇:“随你。”
周游赶往移开目光,他一个大老爷们,这时候竟然有点害羞起来,觉得林朝接受他之前,自己再这么没正形,实在丢脸。
“那我走了。”
“不送。”
“喂……”
“还有什么事?”
“你以后注意点,在外人面前衣服穿得齐整些。”
“……”林朝把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子砸在周游身上,道,“给我申请安个空调,我马上里里外外全副武装裹严实了,怎么样?”
————————
鬼走了。周游暂时也不回来。
店里又只剩下了林朝一个人,晚上的时候还有点寂寞难耐。
发觉自己的心理非常接近闺怨少妇,林朝烦躁地起来连画两道静心咒,往自己脑门上一贴。
符纸有一指多长,垂挂下来,遮住了眼睛。
林朝对着符纸吹了口气。
符纸哗啦一下就飞到了天花板上。
他看的目瞪口呆。
传说中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宗天师可以一口气把阴物从南海吹到北海,但林朝可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个修为。
和两道清心符一同飞到天花板上,还有随手搁在床边的古书,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地磁极对换了?”
林朝愣愣地说了一句,而后直扑床头。枕头下面还剩下一张驱邪咒,看当下这个架势,他恐怕招惹上什么了不得的阴物了。单靠自己画的那些半吊子符咒,应付不来。
还没扑到床边,一股狂风便从窗口涌入,生生将他的身形定死在原地。
“好热……”
风里夹杂着破碎的呼喊,声音粗粝,不辨男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也像是从无数个不同方位的扩音器中传来,自带混音特效。
林朝道:“您能都整出这风了,转个方向往自个儿身上吹吹,保准凉快。”
那风还是一个劲地往他脸上招呼,好像想给他涮一层肉下来似的。
林朝觉得胸口痒痒的,低头一看,一道长鼻王般粗的黑气正不断收缩,看样子是要把他勒死。
这长得也忒快了……
他隐隐有了一种猜测。昨晚周游睡得那么死,就像他前几天的某晚一样。周游和他的接触原本不多,在住进来之前虽说四处跑案子,但应该也不至于招来什么阴物,还一路带到了店里。那么导致他们俩先后被缠上的,究竟是什么?
风水?
“好热……”
“您热和我说我也没招儿啊。我都搁这晒了两三个月了,组织也不管,找谁说去?”林朝也不管来物是何企图,嘴上唠了两句,手里早捏着的符纸就迎风招呼了上去。
他自己画的符,虽说法力不高,但当初买用料时一点也没小气,都是从正宗老字号店铺里批发来的黄纸朱砂。好材料对符的威力有一定加成影响,故而他挥出符纸的时候,还有点虎虎生风。
符纸没离手,一段被捏在指间,一端在风中摇曳,就像朵快要被摧残的小黄花。
风声忽紧。
“哧啦”一声,符纸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朱砂书就的符文裂成两半,法力消散在空中。
林朝暗道一声不好,从怀中摸出另一道备好的符。他全身上下加起来总共揣了十多道符,都是守着店铺无聊的时候画的。鬼还没来的时候,他一下午就能画一打。后来鬼来了,他画的就少了,但之前画的没机会用出去,就都积压了下来。
就知道能派上用场。
因为有符纸护体,黑线虽然没有离开林朝的身体,但也没有更加紧缩,只是伴随着风声呼啸,似乎又变粗了一点。
林朝想着等它变到手臂般粗细的样子,头皮发麻。
一张符只能顶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还能支撑多久。万一被这黑线缠上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活活勒死?中阴毒而死?七窍流血而死?
他忍不住把之前看到过的惨死貌都堆在自己身上,越想越觉得哪一个都有可能。
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连死都不让人安心。
林朝苦中作乐,安慰自己道,还好现在鬼和周群都不在,不然拖累了他们两个,他心里肯定愧疚的很。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老三!!”
“尽爱凑热闹!”林朝嘀咕一声,又摸出一张符,两张符叠在一起,抛了出去。风声一时稍小。
周群一口气跑上阁楼,就看到林朝被黑气死死缠住,同时房中风声大作的诡异场景。他担心林朝出事,离开前在对方身上下了一道追踪符,如果有阴物靠近,自己能及时察觉。
周群庆幸自己察觉时正在天师协会办公,顺手就捞上了办公室里所有能用的法器,生怕公家器物效用有限,还软磨硬泡问值夜班的同事借了俩。
“退!”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林朝在周群掷出木鱼之前侧身避过。
木鱼擦着黑气飞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大窟窿。黑气被它碰到的一部分开始虚化,朦朦胧胧的散也散的不彻底,就和没搅和好的芝麻糊一样。
“秃驴的玩意儿你也用,欺师灭祖。”林朝认出那是个佛门的法器,调侃道。
周群又抛出个拂尘,这回是道家法器了,但林朝的嘴也没闲着,一时指挥该往那边扔,一会道这法器没经过高人加持,只怕没多大功效。
周群脑门上青筋直跳,觉得自己会喜欢这人真是见了鬼了。
林朝身上的黑气似乎也察觉到硬抗不是办法,有了溜走的意思。周群和它缠斗起来,额头上一撮刘海被风吹翻了过去,露出道丑陋的疤。
林朝眼神微变,剩下的符纸尽数抛出。一滴精血落在符纸上,点燃阳火,将符纸焚烧殆尽。与此同时,屋中红光大盛,狂风和黑气都消失不见,连一点阴气也没有留下。
“妈的阳火是这么用的嘛!”
周游一巴掌就扇在了林朝的后脑勺上,脸上的表情很是痛心。
阳火这么个东西,烧的是人的精血。虽然看上去人体内的血数量还不少,每次取那么一滴半滴的不算什么,那精血不等于血,就像咸蛋它不是个蛋。
精血的消耗,很难在短时间补回来。而且消耗多了,对于天师的后续修为会有很大阻碍。
林朝心想,周游要是知道每天早上他都来这么一手,估计就不生气了。
周游骂了一句还不解气,朝着墙上又猛砸了两拳。
“唉,小心吵着人家。”
“那我打你?”
林朝道:“你砸墙吧。”
周游把地上零零碎碎的法器都收拾好,用一块蓝布包了,打了个结,扔在林朝的床底下。
“留着防身。”
“别,你这都是公物吧?”林朝眼尖地看出其中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天师协会”四个小字。
周游没和他贫,道:“今晚我就睡这了,明早再回去。”
“协会那边……什么说法?”
“说是继续观察。”
“那就是准备撒手不管了?”
周游烦闷道:“总之别担心,怎么着我也能罩得住你。明天回去,我借两个法器,做个阵眼,给你这店外面套个九阳诛邪阵。”
“别!”林朝一听到九阳诛邪阵的名字就赶忙喊道,“弄这个多费事。你有空折腾,不如早点把案子结了。”
周游狐疑道:“费事也是我费事,你什么时候会关心这么多了?”
“……”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今晚来的阴物有关系?”
林朝不能把鬼供出去,但周游又逼得紧,他拼命回想可以用什么借口搪塞。
“今晚你来之前,我好像听到阴物的声音,它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
“好热……”
“什么话?”
“好热……”
“我知道热,你他妈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周游掀翻了一张矮桌。
林朝道:“它一直在说,好热。”(
73.天师列传 09
“好热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各自在一边床沿坐好,中间隔了有将近两米宽,齐心协力探讨那阴物说这话的含义。
“热死鬼?”林朝猜测道,“不是说饿死鬼索命的时候总会喊好饿啊……”
周游道:“是吗?”
“不是这个热,还能是哪个热?”
“林老三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林朝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
周游摸下巴道:“以前没觉得你这么招人啊。自己说说,这两天明里暗里都勾搭我多少回了?”
林朝撇了撇嘴:“我压根没那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想歪咯?”
“不然能是我逼着你想歪的?”
“……”
“周老二。”林朝忽然道,“好像有点不对。你说这么多年了你都没发现对我有什么感觉,怎么这两天突然就……”
周游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很对。”
“而且我随便说些什么,你都会往……那个方面误会。”林朝猜测道,“会不会真的是受了阴物影响?”
周游起身踱了两步,不甘心道:“如果真的有影响,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难道你都没有其他想法吗?”
林朝默默道他是有点其他想法,但针对的对象不一样而已。
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会被自己往某个诡异的方向误会,对对方萌生了超出正常界限的感情,感情突如其来的完全没有依据也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他和周游,分明是陷入了一样的境地。
而且从黑气缠身的状态看,他只会比周游陷得更深。
几日来,无时不刻不萦绕在脑海中的事终于找到了根由,林朝竟然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只是受了阴物影响而已,他不是……
周游得不到回答,逼问道:“你呢?”
林朝道:“我不知道。”
“算了。这事也算个线索。”周游把近来发生在两人身上的事都梳理了一遍,总结道,“黑线,好热,狂风,这几件事是一块儿。陈根生夫妇,车祸案,司机,这些是一块儿的。目前看不出互相之间有什么关联。”
“嗯。”林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其实这两拨事情之间,还是有关联的。鬼和陈根生夫妇有过接触,这段时间和他更是往来频繁。
他不愿意相信鬼在这些事情背后扮演了阴险狠毒的角色。可是又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鬼中途离开,真的是如它所言一般小小捉弄了下陈根生夫妇,好让他们把空调外机挪个位置吗?自己和周游身上缠绕的有若实质的黑线,真的和它毫无关联吗?
可是,他只是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天师,守着个小破丧葬店,鬼能算计到什么呢?
周游苦思冥想一番后没有头绪,便道:“想不出来,干脆先睡吧。明早再说。”
“嗯。”
“你没事吧?”
“我……缓缓。”林朝靠在床边,耷拉下脑袋。他不能再想了,越想越觉得鬼的表现可疑。这段时间的精力不济,只是因为每日消耗精血点了阳火?为什么每次和鬼亲密接触之后,他的疲惫感来得那么深?还有……如果不是幻觉,他是不是也从鬼的口中听到过那三个字?
好热啊。
……
引灵符。
从古卷上翻到这一张符的时候,林朝明显愣了一下。手指在卷页的空白处摩挲了许久,终于用力将古卷合上。
符的画法已经印在他的心中。
黄纸,朱砂,加上自己的精血,红色的线条慢慢勾勒,描绘出繁复而诡谲的纹样。
引灵符的作用和驱邪符正相反,触发后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阴物吸引过来。因为他自身阳气旺盛的缘故,寻常阴物遇上只会绕着走,更别提主动凑上来。
再加上丧葬店里的阵法影响,不用引灵符,基本不会有阴物能够近身才对。但是这几个月间,他已经遇上过两个了……
一个是昨晚嚣张地直接闯入了阁楼的阴物。
一个就是鬼。
太希望有人陪着了,他竟然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法力单薄、随时可能烟消云散的鬼,会日日自寻死路一般往他身边凑?
捏着薄薄的一张引灵符,林朝的心情却不住激荡。
周游今早出门了,约莫是去天师协会,短时间内不一定能回来。他可以趁着这个空隙,用引灵符将鬼引来,然后问个究竟。
引灵符无风自燃。
幽蓝色的火光在他的指尖消失,空气中的阴气瞬间浓郁了数倍。林朝仿佛能看到吸引阴物的气息,像涟漪一般,一圈一圈向远方扩散开去。
引灵符势必招来一些其他阴物。林朝早就做好了准备,几道驱邪符散布在数个方位,将那些游荡在丧葬店周围的灰白影子阻拦在外。
他紧紧盯着店门。
如果鬼会被引来,那么一定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就和它之前上百个日夜来时一样……
轰。
剧烈的震荡从店外传来。常人感受不到这股震感,店外街上的行人依旧走动如常,就连行道树的树叶都没有被震下几片。
但林朝一惊之下已经从座位上弹起,冲往店外。
毫不意外地被自己画的定身符拦下。
林朝抓住门框定下身形,没顾得上被往后拦截的力冲的发闷的胸腔,赶忙往外张望。
这震荡是由阳气和阴气剧烈冲击引起的,而且绝对不是自然的冲撞!自然界也会有阴气阳气相撞的情况,偶尔会引发如狂风骤雨的异状,但这明显不是。
这是双方在交战!从震荡的幅度看,撞上的双方力量都不小。
九阳诛邪阵!
地表隐隐浮动着红色的光芒,和午后的阳光交相辉映,愈发刺目。阵眼处,手持镇邪符的人一身彩色休闲服,神情肃穆,正是周游。早上懒洋洋踢着拖鞋出门,说要去协会转转的人,现在好像换了个芯子似的,俨然一位铲妖除魔的天师。
他居然真的在店外布下了这一个大阵!
九阳诛邪阵不仅对布阵之人的法力要求极高,而且会消耗大量精血,不到关键场合,很少有天师愿意动用这一个阵法。想起对方昨晚说的“怎么着我也能罩得住你”,林朝心头一热。
然而这点感动还来不及发酵酝酿成其他的什么,就被生生打断。
被困在阵中,和周游交锋的,是鬼。
鬼的长发在阵中扬起,暗红色的瞳孔满是阴鸷气息。林朝和它目光交汇的一瞬,觉得呼吸都停顿了。
那分明是一只执念深重、法力高强的恶鬼。
难道之前所有,不过是他的幻觉吗?
曾经用心梳理过的、也缠绕在指间细玩的长发,长久对视过看谁先忍不住移开的目光,都陌生的让他不敢指认。
这样的鬼……
这样的鬼,怎么可能被他区区一道驱邪符就拦在店外?又怎么可能被他身上的阳气震慑,长久处于虚弱状态呢?
亏他还为了对方的陪伴感动了那么久。
它的目的,其实也不难猜了吧……
鬼扭过头来看他的姿势极其诡异,冒着说不出的邪气。林朝想起它以前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的外表,有些惋惜。如果一开始碰上的鬼就是这个样子,他恐怕也很难对它心生好感。
人果然都是看外表的啊。
现在它和之前在林朝手中灰飞烟灭的恶鬼一样,面目狰狞,除了怨恨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
林朝想,那怨恨是针对他的吗?
九阳诛邪阵虽然是周游布下的,但吸引鬼前来的引灵符却是他画的。周游布阵原本是为了拦住昨晚纠缠他们的阴物,但阴差阳错——也许不是——困住了这鬼。它大概是觉得,自己是有意和周游联手对付它吧?
是又如何?
林朝看了眼不远处的槐树,枝叶茂密,树荫浓重,和其他的行道树没有区别。谁会想到那树下镇着一只恶鬼呢?
他揭下门框上的定身符,缓步走出店门。
周游为了维持住阵法,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如果再这么僵持下去,等到天色晚了,阳气衰减,阴气上浮,对上鬼就更没有胜算。而今之计,只有他搭一把手,配合周游,先把鬼镇下。虽然他的法力低微,但身上有符,还有……
鬼似乎对他走出店门一事十分好奇,暗红的眼珠随着他的步子而缓缓移动。
林朝伸手按住怀中的祖传黑玉盒,让自己露出一个不太奇怪的笑容。他又不是被困住才离不开小店。之前不走出来,只是害怕店中法阵缺人主持,会给槐树下镇住的恶鬼可乘之机。但现在,是不必多虑了。
那恶鬼,不就是眼前这只么?(
74.天师列传 10
“真的没事?”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林朝低头看去,他握着黑玉盒的右手,果然在止不住地颤抖。正要再搭上左手,黑玉盒被周游接过,妥妥当当地收在怀里。这是林朝家祖传的宝贝,可以隔绝一应感应,用来储存符咒或者拘禁阴物都是上佳选择。
“谢了。”因为之前的消耗太大,周游的神情还有些委顿。他一手搭着林朝的肩头,免得自己无力瘫倒。
林朝沉默地握住周游的手。
周游微喘道,“这鬼有些厉害,没你那几道符,可能还撑不下来。”
“你会……把它带回天师协会?”林朝的目光忍不住望向黑玉盒。他曾经用这个盒子放过符纸,以免伤害到鬼。而今,他也用同样的盒子,把为符咒所伤的鬼困在其间。
“这种程度的恶鬼,不带回协会,怎么处理?”
“你不奇怪……它为什么会出现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周游自知失言,但林朝陡然严肃起来的神色,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挽救的机会。
林朝握紧了周游的手,缓缓道:“什么意思?”
“老三,你听我解释……”
“这种程度的恶鬼,根本不是会经常出现的阴物,更不可能一头扎进你的九阳诛邪阵里。你不知道是我用了引灵符,为什么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林朝不给他编造谎言的机会,迅速追问道。
周游艰难地挪开视线,道:“你别问了。”
“不。”
“店里的法阵不是拿来镇邪的,是用来引灵的。”
林朝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周游虚弱地摆了摆手,“引灵法阵会吸引附近的游魂阴物都往这阵中心聚集。法阵和门口的槐树离得那么近,如果引来阴物,肯定会影响到树下镇压的恶鬼。如果被它侥幸吞噬掉几个,增强能力,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但问题是,恶鬼根本不镇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
林朝一时失语。
周游接着道:“其实你静下来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
“镇压恶鬼的地点离这肯定也不远,所以路口出了车祸,天师协会还是派了人过来。五个高级天师……来看的也不是这棵槐树。”
周游闷声道:“上头说,几十年前有人试图放出那只恶鬼。在这摆一个**阵,也免得出事了来不及阻止。”
“引灵法阵就是为了积聚周边阴物,做出一副这里阴气很重,有恶鬼镇压的样子。”林朝接道,“为了避免阵法被阴物破坏,所以还需要一个阳火旺盛的人来坐镇。因为就算阵法被破也无所谓,所以这个人也用不着法力高强,差事派给一个没编制打杂的最好不过。”
周游道:“在引灵法阵里呆久了到底对身体不好,所以我想着让你到组里来……”
“所以我会遇上阴物缠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现在才遇上。”林朝笑道,“是不是运气还挺好?”
周游见他神色似乎不对,便小意解释道:“老三,其实我也没想瞒着你。但这是上头的意思,反正你在这店里也就轮值一年,再有几个月也就调走了……”
“他妈的。”林朝忽然骂了一声,伸手就往周游怀里探。
“做什么做什么!”周游捂住胸口,“光天化日之下……”
林朝急道:“把盒子给我。”
他以为那只鬼接近他,就是为了伺机破坏阵法摆脱槐树的镇压,但是如果这些都只是天师协会的□□,无所谓镇压也无所谓恶鬼,那他的猜测……
全都是错的。
周游捂紧了黑玉盒,谨慎问道:“你要做什么?”
林朝见他神色紧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即便有关槐树的事全都是谎言,但鬼是恶鬼依旧是事实。一只已经不受控制且法力高强的恶鬼,周游根本不可能放任它在世间游荡。
是啊,一只恶鬼。
一只被自己的执念困扰,对待外物只会怀有恶意的阴物。
他没有理由放过的。
“我和你去天师协会。”
周游正要问为什么,林朝认真的目光便追了过来:“如果它还没犯下什么恶行……按规矩,用不着消灭神魂,是吧?”
……
严格按照天师协会的规定,捉到恶鬼之后,如果暂时没有其伤害人类的证据,将对其使用“搜魂”。
搜魂是一项辅助性术法,能够将被施法者的记忆片段以虚影的状态呈现出来。记忆片段可能有部分扭曲,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如实记忆了全部的人生经历,但足够作为处理恶鬼的依据。
如果记忆片段中没有它伤人的证据,那么天师会利用法器消弭它的执念,送亡魂再入轮回。
如果有……正好利用被搜魂时对方的孱弱,将其诛灭,散尽魂魄,从此世间再无此人此物。
在林朝的坚持下,他跟在周游身边,走进了天师协会进行搜魂的专用囚室。
从踏进囚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强大压迫感。密密麻麻的符文贴满了四壁,连门栏上都没有漏过。朱砂的阳气几乎要化为实体,连林朝这样的天师都感到有些难受。
这是为了尽量虚弱恶鬼身上的阴气,压制它们的实力,方便天师进行搜魂。
尽管知道这间囚室的作用,林朝在看到被束缚在囚椅上的鬼时,还是生起了将符文尽数毁去的念头。
他上次见到鬼这么虚弱的样子,是鬼有意假装的。但这次不可能还是如此。听到囚室的门打开,有人进来,它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是去跑了趟手续申请旁观搜魂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
原本将鬼裹得严严实实的灰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失,又以再慢一点的速度缓缓生成。这是鬼自身的阴气和囚室中阳气在持续对抗的表现。因为阴气的损耗要远远快于它的再生,鬼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老三。”周游喊了林朝一声,“要开始了。”
林朝揉了把脸,努力说服自己,然后定睛看向鬼。
鬼没有抬头看他,这让他轻松了很多。
主持搜魂的是一位高级天师,曾经教过林朝周游等人。备好法器之后,他还轻松地开了个玩笑,道:“又不是多稀奇的术法,一个两个都凑来看,好玩么?”
周游笑道:“来瞻仰老师你的英姿啊。”
林朝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什么附和的话来。对他们来说这当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甚至比不上周游布九阳诛邪阵来得费劲。但对于被搜魂的鬼来说,先是要受上一番持久又难熬的压制,而后还要将自己生前的经历、情感、执念……全部展示在旁人面前,怎么是简单的折磨就能形容的呢?
高级天师拿起一枚骨币。骨币是聚阴的法器,用作搜魂的引介最好不过。
他熟练地抛起骨币,在半空中摆出一个符阵,三道阳火包围住正中的骨币,将其焚烧成灰。
灰烬之上,一道暗青色的青烟袅袅升起,钻进了鬼的体内。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剩下一片苍苍茫茫的空白。
周游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也变得有点飘忽:“记忆片段的虚影,看着像是真的,对人不会有影响。”
林朝知道,他们即将看到的就是鬼的记忆。虽然因为有了骨币作引介,这些片段都会逼真地浮现,但毕竟只是过去了的幻影。哪怕看到血盆大口冲着他迎面扑来,也无需躲避。
但他还是有些害怕。
怕看到鬼是怎么死的。
……
模糊的影子开始在虚空中凝结,林朝瞪大了双眼。那是——
笼罩在夜色苍茫中的一幢小楼,低矮,狭小,陈旧,是他的丧葬店。比夜色更浓重的是屡屡黑气,将整幢小楼都缠绕了起来,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团被扯乱了的蚕茧。
画面静止了片刻,想来是鬼在楼外伫立了不少时候。
它安静地看着阁楼的灯亮了又灭了,忽的又起了惊天动静。周游匆匆赶到,它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槐树下。
黑气被楼中两人齐力逼退,却没有离开,只是萦绕在楼外,似乎在伺机卷土重来。
这时对方似乎发现了鬼,触手一般的黑气试探着向鬼隐身的槐树缠来。它对鬼颇为忌惮,迂回绕着槐树缓缓游走了数圈,才敢靠近寸许。
方才靠近寸许,鬼便动了。
探出的黑线仿佛被无形的刀刃斩断,断口处涌出一团鲜红的血雾。鬼走向断口,黑线不断退缩,但血雾拼命翻涌也没有能够移动。鲜红色慢慢褪去,最终化为了一团灰雾,和原先缠绕在鬼身周的那些不分彼此。
鬼没有就此停步。
它向前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黑线的命门上。黑线一退再退,猛然间收缩成孩童身体般大小,朝着丧葬店隔壁的五金店狂奔而去。
鬼依旧不紧不慢跟着。
“是它……”
林朝迫切地想要看一看鬼,但在搜魂之术终止之前,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团白茫茫的幻象。
缠着它和周游的黑线看来与陈根生夫妇有关,和鬼却是没有半点关系。而且正相反,鬼似乎有和那黑线为敌的意思……
林朝张了张口,忽见画面突转。
被鬼抵在墙上的他,因失神而放大的瞳孔,连脸上迷茫的表情都那么清晰。鬼将这一幕看得那么认真,记得也那么认真,以至于被搜魂时呈现出来的画面没有半点失真。
周遭的景物都被它下意识忽略了。
仿佛天地之间,除了眼前被亲吻的人,什么都没有剩下。(
75.天师列传 11
“老三。”林朝听见周游的声音,但他不想回应。
因为眼前的是鬼的回忆,所以他们看不见鬼本身是怎么一个模样。但林朝想自己也能清楚地记起,不仅仅是那一晚的鬼。
因搜魂术法而腾起的白雾似乎也没有办法遮挡过于热切的目光。
“如果它没有作恶,是不是可以……”
林朝听见自己问,但“可以”之后的假设被继而展现的画面打断。
凝缩成孩童大小的黑气,双手抓着五金店墙上的佛龛,面部慢慢浮现出五官,充满怨念的双眼,沾着鲜血的嘴唇。它对着众人在笑,又像是在哭。
鬼轻轻擦去了它嘴边的血迹,那样轻柔的动作,怎样看都有些呵护的意味。孩童的嘴角咧的更开,它抓住佛龛的边沿一荡,扑到了鬼的怀中。鬼单手抓住它,黑气便从孩童的脖颈蔓延到鬼的手上,而后遍布全身。
将孩童重新举起,放回佛龛之后,鬼身上的阴气愈发浓重,而孩童仿佛困极了,把自己的身子一缩,靠着佛龛睡着了。
看二者的修为境界,这段记忆应当是在黑气对林朝和周游下手之前。那时候两个阴物之间,还是合作或者说依存的关系。
“那佛龛是苗疆的东西。”高级天师冷冷道,“以婴孩肉身作胎身,长年用鲜血供养,可以养成转运的灵魄。”
此种苗疆异术,施法手段过于残暴,需要用新生儿的骨肉作胎身塑像,且养出的灵魄多易受阴气影响变得心情残暴,轻则噬主,重则危害人间,因而早列上了天师协会的禁术名录。
“这灵魄已邪气入体,我等必除之。”
“那鬼……”周游心知以林朝既然和鬼有那么亲密的举动,心里定然已将对方看得极重。看这画面,鬼和那灵魄之间定然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高级天师既然要除去灵魄,指不定就要在那之前先对鬼下手。林朝此时不说话,但以他护短的性格,恐怕只要天师一动手,登时就能爆发冲突。
“灵魄初生时衰弱,能养成如今这个样子,必然有阴物从旁协助。这鬼协助灵魄噬血,事后又汲取灵魄修为,这等为虎作伥之物,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不好!周游还想着此事有何周转余地,没有料到高级天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格,居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搜魂之术未停,高级天师仗着囚室内符咒甚多,便要牵引气机,直接将阴气衰弱的鬼轰杀在当场。
周游四下摸索,从口袋中掏得一张不知什么符咒,便要抛出。他对鬼无甚了解,也并非好心之人,会这样做全是为了林朝。他出手一张符咒,事后无非是降级扣薪水,但林朝出手必然更加不留情面,而且没个编制傍身,处罚也会更加严苛。
但他还是没拦下林朝。
在接受天师协会的培训期间,周游就知道林朝的天赋过人。后来对方在终审考核的突出表现,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只是那一役过后,林朝吊儿郎当地在协会里混了好一段日子,最后干脆滚远了去看店,再没能见到他施展术法的模样。
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八道符咒同出,各镇一方方位。阴阳逆转,硬生生在囚室中造出一小方不受阳气牵引的积阴之地来,恰好将鬼圈在其间。
囚室内阴阳二气震荡,搜魂之术展现出的画面开始波动。一方面是受了房内气机变化的影响,另一方面却是高级天师打算停下术法,全力应付林朝了。
“先前便觉你行事不端,而今是要坐实与阴物勾结的名声么!”高级天师喝道。
那一声喝里用上了道家清心咒,有驱散阴气,提点人精神的作用。
林朝拦在鬼的身前,因为搜魂之术缓缓停止的关系,囚室内的白雾变得淡薄起来,隐约能看见被束缚着的鬼的轮廓。
周游夹在林朝和天师之间,极其为难。正当此时,他看见即将消失的虚影,其中有一个分外熟悉的……
“老三!”
林朝应声回头望去,便见周游颤手指着即将消失的虚影,神色震恐。
搜魂之术已经追溯到了鬼的生前。
车祸。
密约。
私会。
一幕幕画面迅速闪过,鬼的生平便如实呈现在了林朝的眼前。
鬼死于一场车祸。车祸发生时,他正在前往与相约会面之地的途中。如果他顺利赴约,那么接下来的就会是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然而他没有。
因为生前和爱人相约会面的地点是一棵大树底下,所以死后为执念所系,也常常徘徊在树下。丧葬店本有引灵阵法加持,门口槐树又天生招鬼,这才将它吸引过来。
只是这样吗?林朝看着画面中的秀气女子,心想,这可真漂亮,比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副样子,要好看上一万倍。
他见过鬼的爱人。
或者说,他见过她的亡魂。他亲手将那个亡魂抹去。
那位徘徊在大树下,最后化为恶鬼的女子,就是他和周游那届天师协会最终考核的题目。
当时年轻气盛的他,在看到周游被恶鬼抓破额头之后,强行动用禁术将对方碾压。那一役他的表现太过突出,以至于过程被作为经典案例写入课本,而他本人也收到了来自官方的邀请。
他将编制让给了周游,不仅仅是因为年轻时的一点隐秘心思,更是出于对自身境况的冷静判断。禁术既然被称为禁术,自然有着不小的反噬作用。他的经络在当时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么多年来修为再难有所寸进,只能转而修炼符法。在一个小丧葬店度过碌碌余生,原本是他的打算。要是能收养一只猫两只狗,在屋子里弄出点热闹的动静,就更好了。
偏偏又遇上它。
这是怎样的孽缘。
“老三,冷静点。”周游在鬼的记忆中看到他和林朝当年协力除去的那个女子之后,便觉得此事的棘手程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高级天师冷笑道:“呵,原来如此。我道你和这阴物为何能有此等纠缠,原来也不过是被利用蛊惑的玩意儿,当真辱了天师一名!”
高级天师所言也正是周游担心的。他知道林朝重感情,当年尚且肯为了一点没有得到回应的情愫让出了天师协会入职的机会,而今和鬼的纠葛已深,就更不会轻易放手,任它遭人处置。
但……
他当年没有回应林朝的感情,亦不曾欺骗他。但这鬼,这鬼无疑是个情深之人,但它的执念所在却是那个相约濡沫的爱人,而不是林朝啊!更何况,它的爱人,神魂正是毁于他和林朝二人之手。它对林朝……只可能有恨,怎么会有爱?那些亲密举动,不过是诱人入局的手段罢了!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丧葬店,便看出林朝的精神日益委顿。本以为是那缠身的阴物所为,但既然鬼和林朝有这等恩怨,又和那阴物有勾结,只怕借机损害林朝生命的元凶另有他人。
林朝挥手,拨开薄雾,似乎也借此拨开那些他不愿再看的虚影。
高级天师没有趁机动手,约莫是在等着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的笑话。阴物本就是执念所化,隐瞒、欺骗、利用,那才是它们的本性,何谈感情?
林朝走到鬼的身边,没有解开它身上的束缚。
盯着那些密实贴合的符咒,他弯下身问道:“听得见吗?”
鬼动了动脑袋。
“我不怕你报复我,因果循环,该来的都会来的。”
“我也不怕你是个阴物,既然喜欢你,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鬼半晌没有回应,林朝直起腰,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等鬼的回答。
它猛然伸出一爪,将林朝拉住。符咒红光大盛,显然以更强的阳气镇压鬼的举动。红光慢慢平复之后,它的身形又小了一圈,竟像是凭空蒸发了一部分躯体似的。
但林朝却已经顺势被它拉低了身子。
鬼略带痴迷的目光在林朝脸上流转,从眉眼到唇缝,最后停在微微弯曲的脖颈。
它仰头一口咬在林朝的颈侧。鲜血沿着脖颈流下,滚烫。
周游的惊呼和天师的怒斥都被抛在身后,林朝捂着颈侧伤口,笑道:“你是说想?”
鬼舔了舔尖牙上的鲜血,哑声道:“想……你……死……”
“那有何难?”林朝伸出一指,指尖上还沾着脖颈伤口处涌出的鲜血。他将血轻轻点在鬼的眉间,念起符咒。
以己身精血为引,除生前业障,恩怨全消。
天师林朝送鬼再入轮回。(
76.天师列传 12
止步于酆都城外,林朝伸手摸了摸颈侧的印痕。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疤痕,在他靠近这座鬼城的时候,隐隐发热。
当日送鬼再入轮回之后,他受到了天师协会的严惩。伤过人的恶鬼是没有机会再世为人的,合该烟消云散。但林朝强行抹去它生前业障,送它入轮回,这就坏了天师协会的规矩。
在周游的求情之下,他被处罚协同消灭五金店的阴物灵魄,事了之后禁足三年。
如果多加留意,他也许早就能发现五金店的祸端。陈根生夫妇二十年前在外省打工,生下一女。女婴先天不足,体弱气虚,加上那个夏天实在闷热,便生了重病。病症原本并非无法可救,但一来夫妇二人其时手头拮据,拿不出药资,二来两人出身苗疆,知道些祖传禁术,见女儿这等境况便动了邪念。女儿眼看救不回来了,不如……
夫妇二人施法将女婴的骨肉塑成像时,无忧路车祸案的肇事司机——当时的职业扒手——正准备进这户人家偷窃。被施法时的邪气一冲,加上诡谲场景的刺激,司机从五层楼摔下,从此神志不清。
也该是他命里犯冲。二十来年后,找了个司机的活计,运货时路过这座城市,正巧又撞到了因为阴气入体而变得邪性的灵魄手里。车祸案发,被撞死的小女孩和肇事司机,两人体内的鲜血都被灵魄所食,成为它变强的养料。
林朝记得他和周游二人闯进五金店,将佛龛用符咒困住时,那股黑气凝成的孩童面孔,发出了尖利的哭喊声。
对它而言,出生不久便患重病,被生父生母放弃,活生生在盛夏闷死。二十年间灵魂不得超脱,被困在小小一方佛龛里,如何能没有怨气?它对鲜血的无比渴望,时常喃喃的“好热”,难道不都是一个不甘心的魂魄在久久徘徊吗?
至于陈根生夫妇,佛龛被灭时,两人的神色痛苦,不似作假。他们的心中也许有愧,不然不会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分,还将店内的空调打到了这样的低温。如果可以假设,那个夏天不是这样的热,他们的女儿没有得那样的病,如今便是另一番模样。
可世事都不容人假设。
陈根生夫妇也许永远都没有办法从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走出来。
就像他没办法从三年前的夏天走出来。
林朝紧了紧冬衣,将拉链拉到最上,缓步走进了这座位于阴阳两界交界处的鬼城。
站在城外回忆再多,也无济于事,不如早些入城,也好早些寻得那鬼。
“阴都重地,闲人止步。”城门外的鬼差拦伸出三叉戟,将林朝拦下。
林朝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和声道:“天师协会的差事,劳烦诸位放行。”
“天师?”那鬼差翻了个白眼,三只圆滚滚的白眼珠齐齐转向林朝。
林朝平静应对道:“是。”
“介绍信拿来我看看。”
林朝将介绍信递上,鬼差慢吞吞接过,三只眼睛在信纸上扫来扫去,也不知能看懂多少。
一方大红的印鉴盖在信纸的右下角,鬼差把信举得近了一些,努力辨认那方印鉴是真是假。
“你这印好像不太对啊?”
“嗯。”
“我是说,印不对,你不能从这门……”
林朝一道镇邪符贴上了鬼差头顶,把这个认真办事的公务员镇在当地。寻常人的额头,鬼差还多长了一只眼睛,此时那只眼就被镇邪符盖了个严严实实,剩下的面部便和善了不少。
“印是假的,但这门,我要过。”
说完迈步向洞开的酆都城门走去。
鬼差被镇在原地不能动弹,三只眼一同转了又转,嚷嚷道:“你便是过了这门也是白搭……”
酆都城门只是个摆设。
若真的相信鬼城阴都要靠一道城门来阻隔阴阳两界,那也太过幼稚。
城门之后,便是洗阴池。池方千丈,笼罩的云气都是从百年积阴地汇聚而来,但凡身上带着丁点儿阳气的人或物,都没发从这片上有云气弥漫,下有重水阻隔之地横渡。
林朝事前已经在自己身上贴了数道镇阳符,将自身的阳气削弱到了极致。以至于西行而来,遇上了多个欺软怕硬的阴物纠缠,差点折戟在半路。
但这几张符纸是不够的。
从他身上泄露出的阳气哪怕只有指甲盖点儿大小,也瞬间激起了洗阴池水的极大反应。
池面荡起一人多高的水波,而头顶的云气翻滚,愈压愈低,似乎有就此将闯入者镇压至池底再不得翻身的意图。
林朝踏上洗阴池上的独木桥。
剧烈震荡的池水溅到了他的脚背。鞋面瞬间被融去一个大洞,似乎比万物都重的池水,还在一直向下溶蚀,穿透他的根骨。
痛。然而得一路向前。
云气终于压到了头顶。它们捕捉、缠绕着林朝身上散发开来的一丝阳气,沿着阳气慢慢钻进五脏六腑,侵蚀着经脉和血骨。
附着在骨肉深处的阳气被一点点逼出,蚕食殆尽。
饱食了一顿的云气对此并不满足,重新涌入林朝体内,锲而不舍地重复搜寻着更多的食物。
如果是身死之后被鬼差领入城中的鬼魂,自然不用受这个苦。他们身上的所有气息和神识、记忆一同被鬼差抹去,干干净净地踏进这座鬼城,再从轮回台上重新投入人间。
来去都赤条条。
林朝走过洗阴池,入眼便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密林。
炼魂林。
除去了阴气的亡魂,还需要抹尽生前的记忆,方可无牵无挂地上轮回台,入六道轮回。
炼魂林不啻于更为彻底的搜魂。他将在重生面对自己的一生,然后忘记。不,那些被林木勾扯、荆棘缠绕的记忆,他不会将它们抛下。如果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即便再与对方相遇,却彼此不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调整时差,于是我穿过我的一生。
林朝迈步越过第一株色泽清丽的杂草。
他做足了准备,再次看到和鬼亲密拥吻的场景,抵足而眠的夜晚,心头一片平静。这些都只是过往,他前行的方向应当是未来。
却没有料到这远远不是全部。
“林待诏,这壶酒,你不喝么?”
“林待诏好生厉害!我哪有那么美?”
“父皇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林卿,从朕第一次召你入宫到如今,已经有十年了吧。”
“拓儿不懂事,让先生为难了。”
“卿云兄,来一局?”
最后是跳下高椅,却立刻站得稳稳的小孩,语气严肃而恭敬的一句,师傅。
止不住的回忆还要继续向前。
原来一直在纠缠。
比一生还要多得多,远远不是一座炼魂林就可以消磨干净的记忆,还有感情。
……
摆脱了镇邪符的鬼差,急冲冲跑到酆都的大殿,向那主事的阎王汇报道有假借天师名头的凡人擅闯阴都,如今已过了洗阴池,出了炼魂林,恐怕立刻就能上轮回台了。
高坐殿堂的阎王掐指一算,笑道:“且便由他。他若不来,孤还不知怎么处置那在轮回台上枯坐了三年的游魂呢。”
……
出炼魂林,上轮回台,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我便知你会来。”
林朝被夺了先声,强笑道:“怎不是我知你不肯走?”
坐在轮回台边,半截身子空悬在陡崖之外,鬼也没有半分畏惧。它按着自己的眉间,回头道:“你若不来,这么多血岂不白流了。”
“留个印子,方便我再来寻你。”林朝无所谓地摊手,“早知你没有入六道轮回,我何必吃那么多苦。”
鬼扬眉道:“你为我吃过那么多苦,还少这一点?”
林朝避而不答:“上次我死,不能怪你。这次你伤旁人性命,却是错了。”
鬼道:“想和你在一起,顾不得那许多。浑浑噩噩的时候,觉得你若是死了,同我一道做个鬼,也好过阴阳两隔。”
阴阳两隔四个字让林朝微微出神。
“况且我若不抓紧些,你就和那混子跑了。这叫我如何能甘心?”
“你也过了炼魂林。”林朝肯定道。
“你难道想我什么都忘了,再世投入畜生道么?你愿意下辈子抱着一只狗过活?”
林朝没有上前,就站在离轮回台尚有一步的位置,叹道:“有时候觉得等你还不如养条狗。”
“不止过了炼魂林,便是那酆都城下的刀山火海,我也都一一淌过。”鬼从轮回台上一跃而下,拽住林朝的双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这么多世都已经走过来了,你若是觉得苦了,便由我多担一些。总之,不许……”
“骗你的。”林朝屈指在鬼的眉间一弹,正覆上那点血红的印痕,“你累些,我累些,你杀我,我杀你,这些算来算去也没什么意思。”
“你我之间自然不需要算这些,但有人在算。”
林朝笑道:“让它算去。”
鬼虚虚拥着林朝,难得稚气道:“若是永世算不清,你就永世陪我走下去?不累吗?”
“我怎么会累,再陪你走上十世也无妨。”
77.佣兵列传 01
靠近东北边境的村落,冬雪还没有消融。苍白的村庄荒无人烟,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
军靴踩在落雪枯枝上的声响,在这样寂静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个头有两米高的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比常人要大好几码的军靴,皱起了眉头。
他穿着加厚的迷彩作战服,肩上扛着重机关炮,身后背包的体积和机关炮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总之,一副和轻盈沾不上边的扮相。
皱着眉思考了片刻,约莫也是想通了这个道理,他就算再怎么假装自己是一只自在穿行于雪中的灵巧的狐狸,也改变不了本尊是一步一个脚印脚印既大且深的笨熊的事实。
“咔。”
“咔咔咔咔咔。”
放弃了掩饰动静的壮汉,索性扛着重机关炮在雪地里狂奔起来。踩断了一路枯枝,他转身钻进了村落中间一座不大的院子。木门被他的胳膊一带,发出刺耳的咔啦声。
“我回来了。”
“噤声。”
听到搭档一声提醒,壮汉立即警觉地四下转了一周,同时将重机关炮的炮口对着有可能出现危险的几处。
他一边瞄准着枪炮,一边侧身向屋子里退去。
离房门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屋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壮汉的重机关炮上拍了一把。
“操。”壮汉见宝贝机关炮被摸,情不自禁骂了一声。骂出口后才想到有胆量撩他的宝贝炮的就那么一个人,不由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头皮发麻。
按在重机关炮上的手轻轻一拨,那力道正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因为谨慎退后而在失去身体重心平衡边缘的壮汉,立刻摔进了房门。
林朝避过迎面倒下的硕大黑影,双手向上一挑,将重机关炮拨到桌上。近百斤的枪炮,几乎能将乡下并不结实的木桌砸出一个坑来。
“砰!”
等壮汉摔了个扎扎实实,林朝才笑着对自己的搭档伸出一只手:“起来?”
壮汉犹豫多时,还是没有胆量接受林朝善意的帮助,自己拍拍屁股站起身。他是A区基地里唯一一个和林朝搭档出任务还能活着回来的人,对这个看着和气实则狠心的搭档,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
当然几乎所有深刻的认识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他不在意A区基地里的人怎么评价林朝,就像他相信林朝也不会在意基地里的人怎么评价他一样。作为基地里排的上号的高级佣兵,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六,下次回来再弄出那么大动静,我就把你的炮给卸了。”林朝温柔地抚摸着重机关炮,像是踏春出游的小姑娘在考虑要不要摘下一朵心仪的花。
王六紧张地看着他的炮。末世到来之后,因为人才损失和资源匮乏,各国的科技发展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甚至开始出现倒退。尤其在军工领域,各国都更偏向于单人实用小型枪械的制造,而这种大多数军人无法使用的重火力性质枪炮,几乎已经停产。在黑市上买到这么一款合心意的重机关炮,他花了足足五颗三级晶核。要知道两颗三级晶核就足够在A区五环开外的地带买上一间二居室了!
对于这种吃饭的家伙,王六珍惜,林朝也不会辣手摧花。他将重机关炮来回摸上一遍之后,就让出位子,走到屋子另一头坐下了。
王六赶忙将重机关炮放好,又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颗三级晶核,递到林朝面前:“遇上一只黑瞎子。”
末世之后,不仅仅是人群中出现了被感染的丧尸,自然界中也出现了因感染病毒而力大狂躁的动物。这些被感染的人或动物,在被猎杀后,都能从脑部找到晶核。被感染的丧尸或动物能力越强,其体内的晶核等级越高,被常人吸收后能提升的能力也越大。因此,晶核,尤其是高级晶核,在市场上一直颇受欢迎。一级和二级的晶核最为常见,携带它们的感染者通常只有小幅度超过常人的能力,或者力量稍大,或者速度稍快,经验丰富的佣兵解决起来都游刃有余。三级晶核的数量则陡然减少。因为携带三级晶核的感染者,已经具备了与优秀佣兵一战的实力,如果不是团体作战,很少有人能有绝对的把握战胜它们。至于四级晶核,一般需要配合默契的团队,在有准备的前提下,进行猎取。
基地中流通的晶核有限,要获得更多的晶核,只有在基地之外的大片非安全区中猎取。在这种情况下,佣兵这一高风险高收益的职业应运而生。除了少量特殊任务之外,佣兵们接受的都是同类型的任务,外出猎取晶核,回到基地后上交雇主,换取报酬。
王六和林朝,这回接到的也是类似的任务。
不过比起寻常任务,他们接到的这个要更艰难一点,当然,报酬也多。
林朝看了眼那颗浅黄色的三级晶核,目光里没有多余的留恋,只道:“你杀的,你收起来。”
王六便依言将晶核放回了口袋。
和林朝出任务有这么一个好处,你猎到的东西就是你的,他绝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夺财害命。单凭这一点,王六就愿意和他一起。
背后被队友捅了一刀子的事,在末世不要太多。也许经过那乱糟糟的一通闹,人心都变得千疮百孔了。
略略沉思了一会儿,王六觉得这些哲学问题就该留给那些肩膀上带星的将军们思考去,不是有句话说了吗,吃肉的人想去吧。
他就安安心心出任务,拿佣金,然后过他的自在日子。
“有什么发现?”林朝问。
王六道:“没什么别的,走到东边小山那一带,正碰上个黑瞎子,浪费了点时间,杀完就回来了。”
“西边也没什么发现。”
林朝低头默默擦着他的复合弓。那是一把长4.7英寸,重约5.2磅的镁合金复合弓,最大拉力上百磅,在丛林中的威力不下于□□,而且箭支可以反复使用,没有子弹耗尽的忧虑。
即便这样,王六对这种看似粗狂实则每一个零件都精细无比的武器还是头痛。光减震片就有好几个型号,更别提需要自己打磨的轮轴组、螺栓、下弓片等等等等了。
王六看他目光专注,轻声嘀咕道:“捣鼓这玩意儿,也不嫌麻烦。”
林朝笑道:“好使就行。”
说完从箭筒中抽出一支长尾羽箭,搁在主弦上,转身对准了窗口。
尽管两人一同出了多次任务,彼此间的配合也可以说是娴熟,但林朝身上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和威慑,还是让王六下意识紧了紧拳头。
应激反应。
末世前他就是个亡命之徒,碰上这种对他的生命有威胁性的家伙,没法不多留个神。就算内心想要放下警惕,身体也会先一步做出抗拒的反应。
王六摸了摸脑袋,试图弄出点声响来缓解屋内紧绷的氛围:“那明天,还继续搜?要咱俩换换方向?”
他们队伍只有两个人,这几天的搜索行动都是一人负责一边。王六提出交换方向的建议,一方面是避免个人行事习惯会带来的疏漏,另一方面也是向林朝暗示他没有隐瞒。毕竟建立信任在团队合作中是非常重要的。
林朝对着瞄准具看了看,道:“不用了。”
王六应道:“行,那就还是我东边,你西边。现在我要去热个罐头,你要不要?”
林朝道:“不用。”
王六从背包中摸出个鱼肉罐头,掀开盖子,扔在简易加热炉上温了温。吃着没什么滋味的罐头,他感慨道:“做完了这一票,我就在二环买一套房,就碧香苑刚开盘的那种。你说郑泰亨会不会看在咱俩接了他任务的份上,给我打个八折?”
郑泰亨在末世后重建基地过程中出了大力气,在建设完成后,他便成了首屈一指的房地产大亨。临时政府默认他的功勋,并许可他靠着在重建中出的力换取更多利益。王、林二人这次接的任务便是由这位A区的风云人物发布的。
那个危险等级为SS的任务,在任务发布大厅里挂了半来个月也无人问津。悬赏金额固然很高,出这一次任务就可以换来几辈子也享受不尽的财富。
但赚了钱也得有命花。
那任务乍一看和其他的猎取晶核任务也没有什么差别,甚至任务发布方还要更细心友善一些,提供了猎取对象出没地点和弱点的信息。
最大的区别在于,那位房地产大亨悬赏猎取的,是一枚五级晶核。
在这个悬赏任务出现之前,A区基地市场上最高等级的晶核,也不过四级而已。
78.佣兵列传 02
因为纬度高的缘故,东北的冬夜格外寒冷。王六尽心尽力地将门缝都塞严实了,但村子里的土房到底不保暖,也就起个挡风的作用。他们出任务,也不可能多讲究生活质量,脱了保暖作战服,连人带衣服塞进睡袋里,将就将就也就过夜了。
林朝一声不吭地检查完复合弓,扒了一个牛肉罐头,钻进睡袋。
“林朝,接这个任务,你当初怎么想的?”王六搭话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出上个任务的时候,被狼狗啃了一口,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出院后我就想明白了,这活儿不能久做,干脆干一票大的,把养老婆养儿子的钱都赚到了,就洗手不干。”
林朝道:“嗯。”
“看你这身手,以前也不是一般人吧?部队的?还是接私活儿的?”
王六问的“以前”,自然是末世以前。在末世的环境中,佣兵面对的危险比末世前要大得多,即便可以通过吸收晶核来提升自己的能力,但如果之前一点身体的底子都没有,也是不可能做下来的。
林朝斟酌了片刻,回答道:“和现在一样。”
“也是佣兵?!”王六有些吃惊。虽然林朝身上没有部队里出来的那种僵硬气儿,但他也没想过对方真的和自己一样,在末世之前,干的也是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买卖。
“差不多。中东那一带。”
王六会意道:“那可够乱的哈。”
“嗯。”
“这次任务的酬金可不低,完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王六兜了一大圈还是把话题引回了最开始的那一个。他确实很想知道,作为赏金榜上排行前列的佣兵,林朝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接一个可能会断送他职业生涯或者性命的任务?林朝和他不一样。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体能正在下降,上次受伤带来的后遗症指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不适合继续做这样的工作。但林朝看样子才二十出头,在佣兵的道路上还能走上很久。
林朝想了想,道:“买个房。”
又道:“找个人。”
王六哈哈大笑道:“我也这么想。买个房,找个暖床的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人这辈子,齐活了。”
笑过之后意识到不对,问道:“你也接了不少活儿了,一套房的钱总攒下了吧。”
林朝见他不问个究竟是不会罢休的样子,道:“我需要郑泰亨帮我找个人。”
说完也不管王六的好奇心是不是得到满足,低头拉上了睡袋。
……
村子东边只有一座海拔不超过两百米的小山坡,西边则要崎岖很多。远处的山脉一直贴地延伸,虽然高度有所降低,但依旧将村子的一侧严实地屏障了起来。
郑泰亨给他们的资料里提到,身上可能携带着五级晶核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野猪。最近一次关于这只野猪的目击记录,就在这座村子附近。按照野猪的习性,更可能出没于西边这片山地密林。
林朝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那只野猪在感染变异之前,就已经有四五百斤,绝对到了野猪王的层级。变异之后,力量更不可小觑。这种动物听起来和适宜红烧/粉蒸/爆炒/盐卤的同类就一个家养不家养的差别,但战斗力完全不能相比。雄性野猪犬齿外露,向上翻转,能够轻易撕裂对手的躯体,奔跑的速度极快,未经专业训练的猎人都无法逃脱其追捕,数百斤的身体能造成的瞬时冲击力更是惊人。像林朝这样并不厚实的身板,一旦被撞上,就只有个肝胆俱裂的下场。
拿到资料之后,林朝仔细研究过如何杀死对方。如果王六也在场,两人配合之下,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如果是他一个人撞上了——
箭筒中有二十支箭,在对方速度和力量的威胁下,他恐怕没有机会把射出去的箭捡回来再次利用。那么这二十支箭,就是他击杀对方的唯一武器。如果不想和体重是自己数倍的对手近身肉搏,那就得将每一箭都发挥出十成的效用。
第一支箭……
这片密林他昨天就检查过,没有野猪活动的痕迹。尽管如此,他持弓的双手还是微微弯曲,呈一个能瞬时发力的状态。
风声!
林朝一个转身,便见一头通体黝黑,獠牙外露的野猪,和自己隔着一棵两人合围的老树对望。因为变异的缘故,野猪的毛发看起来如针刺般尖锐,灰黑色的表皮间偶尔有一道伤痕,外翻的嫩红色肌肉非常显眼,给人一种它行将腐烂的错觉。
双方均没有动。
林朝感觉到肌肉纤维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背后箭筒隔了厚厚一层防护服而无法感知到冷热,但重量还在。
他缓缓将复合弓对准老树,空弦。
他背手向箭筒探去。
野猪动了。
中间隔着一棵老树,野猪并没有直线冲撞过来。但即便多了一个转弯躲避的动作,也没有让它的速度降下多少。
林朝飞快从箭筒中抽取了一支羽箭,没有立即搭弓,反而倒退数步,向密林深处奔去。
末世之前虽然他也做着佣兵这行当,但撞上这么大块头的敌手的机会着实不多。几百斤的野猪,奔跑起来,视觉冲击都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就像观潮的时候,分明知道潮水起落会控制在安全的区域内,但那直面的一瞬间,还是感觉它汹涌而来,铺天盖地。
林朝现在被对方撵着跑,倒是没有正面对冲的压力。但大地都开始震颤的感觉,耳边嘶哑到要破裂的风声,身后粗重腥臭的呼吸……各种感官一同传来的讯息,依旧无比紧张激烈。
一直这么跑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的体力肯定比不过那个大家伙,等到被追上的时候再想着补救,可就不妙了。
一脚踏在树干上,身形急转,林朝借力搭弓,对着身后放了一箭。
箭支擦着野猪的脖颈而过,没有射中致命的动脉。
林朝没有半分惋惜,收弓转身又跑。他这一箭本就是冲着对方颈侧而去的。以野猪变异后强悍的体力和生命力判断,即便刚才一箭正射中动脉,也不足以让它登时毙命,相反还会激发在危急场合悍不畏死的凶性,可谓得不偿失。
而他这一箭,恰巧擦着野猪的脖子而过,能够留下不大不小的一道伤口,既不会激怒对方,也能造成持续的出血,减缓对方的奔跑速度。
借着密林中树干的掩护,林朝在一路奔跑的过程中,陆续放出六七支箭。每一支都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了口子,但无一致命。
野猪腿部的毛发因为浸血而凝结,看起来愈发狰狞。
再如何细小的伤口,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都很可怖。野猪的行动速度有了明显的减缓,与此同时,逐渐加重的喘息声说明它的怒气也随之上升。
差不多是时候了。
林朝一直冷静盘算着彼此的体力对比。狂奔了一路,有效控制了对方的体力,他自身的消耗也不小。
摇头将发梢上的汗水甩去,他眯着眼将复合弓对准野猪的右眼。
嗖。
箭支深深扎进了眼球,没入大半箭镞。
不甘又惨烈的喊声响彻林间。
几乎就在松开弓弦的同时,林朝已经开始了第二度的狂奔。上一次他还注意着速度和体力的比值,这一次则没有任何保留。
被射穿一目后的野猪会如何愤怒,完全用不着假设。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只要撑过了对方发狂的一段时间,他便胜利在望了。
如何借助树木阻挡来摆脱野兽,这一技巧他在任务中已然掌握地娴熟了。是以被撞飞的一瞬,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不可能!
他和野猪之间还隔着一棵巨木,以对方的灵活和速度,根本不可能在自己避开之前就绕上来。
它根本没有绕!
那棵上百年的巨木被野猪从中部撞断,半截树干横飞,将树后趋避的林朝一同撞飞开去。
胸腔火辣辣的痛。手里坚硬的,可以握住的是复合弓。落地时狠狠硌了一下后背的是箭筒。他的武器还在身上,尽管本人倒地后已经难以移动。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拉动弓弦。
然而野猪已经近在眼前。
他射出的那支羽箭还斜着插在野猪眼眶中,红白交杂的硕大瞳孔正俯视着他。血腥气充斥着鼻尖,林朝好像已经感受到了獠牙撕裂自己身体时的锐痛。
嗡嗡。
重型枪械启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似乎和他听惯了的那种有细微区别。在死亡直接的威胁下,林朝无从判断这是不是错觉。
79.佣兵列传 03
灌木掩映之后,一挺肩扛火箭炮预热完毕。
“头儿?”瘦猴般模样的青年疑惑地回头问了一句。武器都预热好了,怎么头儿又挥手让他停下?
穿着迷彩伏在丛间的人没有回答,仰头重复了一遍战术手势,示意撤退。
瘦猴道:“虽然咱们有任务在身,但人民军队为人民,怎么能眼看这孽畜伤人又不救呢?”
说归说,他收拾起火箭炮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关键部件一一拆卸,装包,后撤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伏在丛间的人在瘦猴撤退后,悄然起身。
他们受军方直接派遣,来到中俄边界执行机密任务。任务途中听这边有异动,便围了上来,见到是变异动物伤人,有意阻止。但此时他改变了念头。一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有更重要的人去见。二来……
那青年自有人来救。
……
轰。
野猪颓然到底,死前硕大的眼睛正登着林朝。林朝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水,扬声道:“过来扶我一把。”
王六扛着重机关炮,动作敏捷,几个起落便到了林朝身边。伸手将林朝拉起,让对方架一只手在自己肩上以便借力站稳。
“怎么搞的?”
林朝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在巨木朝着它飞撞而来的一刻,他便向后弓起身子收紧腹部,尽量卸下撞击力,是以现在胸口虽然还有闷痛感,但应该没有肋骨断裂。
深呼吸一口气,他缓缓道:“去切开脑子看看晶核几级。”
重机关炮的火力,实打实将野猪打成了个筛子。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团,林朝有些庆幸王六赶来的及时,否则就算他想尽办法杀死了野猪,要从这样一坨玩意儿里面掏出晶核,也得膈应上半天。
血腥的场面没有在王六心里构成一点障碍,他走到野猪尸体旁边,用脚尖踢开几块腐肉,很快确定了晶核大致的位置。从腰间摸出□□,在后脑处切开一道长约十公分的口子,十字交叉又切了等长的一道。匕首尖端在两道切□□汇处轻轻一挑,血肉分离,再深挖数公分,触到硬物后压下匕首,两指探入血洞,迅速夹出一枚晶核。
幽绿的晶核带着点血色,在阳光下折射出多种深浅不一的光芒,很是漂亮。
王六“咦”了一声,将晶核擦干净了递给林朝。
林朝夹着晶核细细检查过,无论色泽还是品质,这枚晶核无疑都是上佳之品,放在市场上一定能卖出高价。
可惜,只是枚四级晶核。
王六走回尸体边,将野猪的身形和资料比对了许久,问道:“也许不是这只?”
这话问的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这只变异野猪的体格和能力已经是同类生物中最出挑的了。换句话说,如果脑子里边有五级晶核的真是一只野猪,那也该是眼前这头。
林朝摇头道:“资料应该错了。你怎么会到这边来?”
王六和他一人负责一个方向的搜索,这些天都是到了傍晚才会回到村里碰头。
王六道:“东边那小山坡搜完,再过去又是平地,看着不像是会有大家伙出没,我就回村了。刚走到村头,听见这边有嚎叫,像是出事了。”
林朝将晶核递还给他,示意他放好。
王六摆了摆手:“该你拿。”
林朝道:“你杀死的,你拿。”
“之前你磨了它那么久,该你拿。”
林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便将晶核塞进了王六的口袋,而后道:“这个你拿,昨天那枚三级的换给我。就算一人一半,行吧。”
王六还想说按照市面上的价格,一枚四级晶核能抵上四五枚三级的,这么个换法,怎么也够不上一人一半。但林朝没给他多话的时间,快步走入林间寻找先前射出的羽箭了。
王六无法,只能跟上,帮他捡箭。
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选择重机关炮作武器无比明智,虽然价格昂贵且要面临弹药告罄的危险,但比起每次这样埋头找箭,实在是省事很多。
林朝为了摆脱野猪,在密林中绕了不少圈子。不过射出羽箭的几处他都做了标记,找起来速度尚可。射出的十三支箭,很快找回了十二支,剩下的那支方位也很明晰,只是距离稍远了一些。
王六闷头捡了会儿箭,出声问:“资料要真是错的,那怎么办?”
林朝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和记忆中的画面作对比,一边回答道:“以前没资料,就不出任务了吗?”
愣了一愣,王六咧嘴笑道:“出。”
有资料固然好,但要是没有,作为一流的佣兵,他们也有能力顺利完成任务。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林朝看到了自己的羽箭。弯腰拾起箭,放回箭筒,他道:“既然资料有误,那目标物也未必在村子附近。明天我们可以往更远的地方走走。”
“看地图,这村子已经很接近边境了,要是再往远……”
林朝笑道:“现在这时节,还有边境吗?”
末世后各国政府都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力,国家这一概念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由幸存者组成的一个个基地。基地的规模通常不会太大,实力强悍者站在领袖层,剩下的人构成金字塔底座。基地边缘会有围墙和驻军,既防范变异丧尸和动物入侵,也警惕其他基地的渗透。至于末世前各国之间国境线的划分,倒是没什么人理会了。
王六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那明天先一起看看,分工再定。”
林朝点点头。
这时一只山跳蹦蹦哒哒路过,被林朝一箭射了个透心凉。
“运气不错。”末世后尽管被感染变异了的动物不少,但也有些是保持着原样的。变异动物不能吃,但这些原生的野味却可以让他们这种野外工作者饱个口福。
王六搓了搓手掌,跃跃欲试:“今晚开个晕。天天吃罐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他上前捡起山跳,装进储物袋。掂了掂山跳的分量还不轻,尤其是那腿,肥的,王六都能想象它在火上烤流出金黄色的油的样子。
“还是你这箭好,打个兔子小鸟,方便。”
王六“啧啧”两声,拿着炮对准天上的飞鸟,又放下。
重机关炮的准头也不差,但打过的东西都是模糊一团,就算能吃,也只能熬一锅肉汤。这显然不能满足他大块吃肉的欲丨望。
一只飞鸟死里逃生,匆忙飞过。
然后是第二只。
看到不知道第几只飞鸟在树林上空飞过,黑压压几乎成了一片云之后,王六道:“古怪?”
林朝道:“去看看。”
鸟群从更西边的方向飞过来,看样子是要穿过这片密林再走上一段路。
“那个方向……更靠近边境了啊。”王六感慨一句,也没多想,跟着林朝往前走。
两人起初都只以为那边应该是出了凶猛的变异兽,甚至有几分怀疑会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只。但走到了或许是出事的地点,两人却连兽类的影子都没见着。
树林的边缘,矗立着一座鱼白色的建筑。充满科技感的外表和易于布防的格局,让两人面对建筑时都是脚步一缓。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六压低声音道:“我去探探情况?”
“我去。”
两个经验丰富的佣兵不约而同作出了一个猜测:军方机密实验室。
如果不是军方机密的设施,根本用不上能硬抗羽级以下导弹的合金外壁,也不会有这样只需一个小队就能有效防御敌方一个连兵力的制式。这座建筑的规格大小,让它的用途也受到了颇多限制。因为末世后阴谋论甚嚣尘上的缘故,两人在第一时间都猜测这是一座实验室。
但看末世后的意外死亡率,这座实验室中还有幸存者的机会并不高。
林朝小心地接近了建筑。走近了看,发觉设计者在布防上的确很用心,如果是在末世前接到了潜入这座建筑的任务,林朝少说也要观察上数个星期,在有人配合的情况下才敢动作。
当然末世后就犯不着那么讲究了。布防设计上再用心,没人也是白搭。
几处试探,几乎可以确定这座建筑已经空了。对着半开的正门,林朝将惯用的复合弓背在背上,走了进去。
王六莫名感到一阵紧张,想要喊住伙伴,又没敢开口。他应该相信林朝的实力,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人后腿。保险考虑,他预热了重机关炮,顺便将剩余的弹药数量统计了一遍。
当他统计完后,林朝好好地从建筑正门中走了出来,冲他一招手:“走吧。里面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