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国手列传07
第55章 国手列传07
圣旨到的那一天,林朝和杨青山都在宁王府上。
早已摸透了自己皇兄性子的宁王,表现的十分平静。赵拓像是事先也知道了什么,和他父王一同跪倒接旨。
比起当事人,两个外人的表现反而更有波澜。
杨青山的平静像是心如死灰。
而林朝,连端茶送水的小厮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小声提醒了句茶烫。
宣旨的太监走后,宁王和赵拓退到密室谈话,剩下杨青山和林朝两人坐在书房,面面相觑。
准确的说,是林朝看着杨青山发呆。
“卿云兄。”杨青山的手指在檀木桌上敲了敲,响声沉闷,“别想了。”
林朝:“想什么?”
杨青山以为他是知道了此事皆因那幅画而起,心中愧疚,这才想着出言开导。没想到对方竟然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没什么。”
林朝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想喝口水,但茶还烫嘴。
“杨兄……方才圣上的意思是,世子要留在京城么?”
杨青山道:“理固宜然。”但到底是哪个理,却是不方便说出口的了。
林朝叹道:“他还小……”
杨青山道:“宁王的身子本就不好,岭南之地多瘴气,又是一番舟车劳顿,只怕……”
“况且这王府怕是不能住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杨青山低头抿了口茶,只觉得满口都是苦味。
“不知他们谈的如何了?”杨青山站起身,抚了抚衣摆,“我去看看。”
说着是商量的语气,但脚步已经先迈了出去。
要是平日,林朝或许会好奇虽然是多年棋友,但杨青山应该不至于失态至此。但这日他的心神也不稳,没有多想。
一人在书房中坐了许久,才听到门口穿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但比一般成人要轻上不少。
“你……”
林朝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赵拓身边,拉住他的手,关切道:“你父王……”
吞吞吐吐也说不清自己关心的到底是什么,林朝抓着赵拓的手不自觉越发用力。
赵拓生生忍着,一声不吭。
“师傅不用担心,这是家事,牵扯不到旁人。”
林朝道:“我不担心这个。”
“……”
赵拓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师傅也许能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听王公公说,圣上对那幅画赞誉有加,兴或没多久就会派人来请师傅入宫。”
一个画师能入宫,冠上御用的名号,已经不能用“福”来形容了。
若能更进一步——
君不见,功写凌烟,声名千古的,不止二十四功臣么。
赵拓忖度着说出这话,盼着林朝能笑一笑。
“说这些作甚。”林朝道,“你父王去了岭南,那你怎么办?”
“我?”
林朝看他皱起眉头不知所谓的模样,心里又惊又恼。未来的太丨祖就这么没长心眼?被拘禁在京城里的质子,有几个是好受的?
“你父王一去,这王府是不能住了。听圣上的意思,是要你迁到广陵宫去,在那边的吃穿用度准备好了么?唉,和你说什么。喊管家来,我和他说道说道。”林朝急得都心口燥热,挽起一只袖子。
赵拓笑道:“师傅莫急。”
“宁王明日就走,不赶着今日怎么来得及?”林朝想这世上的人多势利,宁王一走,还有人会把一个世子当回事么?
赵拓轻轻捏了捏林朝的手:“父王都安排下去了。”
“这样——那府上的字画、小玩意儿也都收拾好了么?”
“郑伯去收拾了。”
“你的功课往后怎么办?”
“听说广陵宫那边会请先生。”
广陵宫是皇帝在城郊的一处行苑,安置了不少幼龄学童,都和赵拓差不多的出身处境。既然那边都统一安排好了,林朝一时也无话可说。
“你……总之多小心。”
赵拓眨眼道:“往后……师傅还会来教我画儿吗?”
林朝想广陵宫那是什么地方,管进不管出,他这种身份的平民,哪里是想去就去的。
“现在我也教不了你什么。”林朝强笑道,“有空学这个,不如学些有用的。”
多看些兵法谋略的书,那才是正道。
“我知道了。”赵拓垂眼,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往后大概也见不到师傅了,就先别过吧。”
林朝匆忙还礼,动作做到一半又顿住。
赵拓扑到他怀里,拦住了他要下拜的动作。
赵拓也不说话,就这么闷声抱着。他的个子刚够到林朝的腰,两只手只堪堪抱住大腿。
林朝低头看着毛毛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唉,也不是不行。”
赵拓愣了一下,被林朝扒开。
“有空便来看你。”
“师傅~”
“得是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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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在赵拓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的回忆中,唯独这一段比倏忽而过的长蛇一样,连个尾巴梢儿也抓不住。
广陵宫寒冷彻骨的床席,学会了宫廷阴私手段的同龄人,板着脸又无趣的教习先生,踩高捧低的侍者……都只留下个模糊的印象。
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最开始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的人。
得知宁王被贬的消息之后,他并不像旁人想的那样悲伤。其实也没有什么旁人会顾及他的想法,真正在乎的也就那么一个。
所以他使点手段想要留下的,也就这么一个人而已。
刚到广陵宫的时候,他都是靠着回想那个人无奈又不得不答应来看他的样子打发日子的。
之前还咬死了说要有空来看他,被先冷后热的反应一激,就变成了勉为其难的“好吧好吧”。
然后又答应他要去放风筝,要带新鲜的玩意儿……
好像根本不会拒绝一样。
赵拓在广陵宫呆了一个月,只有一个人来看他。
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国子监祭酒杨青山,从这个清贵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领了个黄门侍郎的差事,顺便在广陵宫教导一群被冷落的小孩。
虽说两个都是闲职,但内里的差异天上地下。
就拿朝上常常是太学生出身的那群御史来说,见到前者都得弯腰称一声先生,而见到后者,仰头用鼻孔喷口气就算问候了。
杨青山在广陵宫讲完一课书后,便找到了赵拓。
彼时赵拓正坐在台阶上斗草,懒得抬头看他。
杨青山郑重道:“赵拓,抬头,看我。你想坐那个位置么?我帮你。”
赵拓手一抖,掐破了草茎。浅绿色的汁液缓缓流淌,很快没入台痕。
“我要见林师。”
杨青山摇了摇头:“他?得问那位答不答应了。”
半个月前,羊鼎先生门下弟子林朝林卿云奉诏入宫,一副芍药仕女图传遍京城,敕封翰林画院侍诏,随侍左右。(
56.国手列传 08
皇宫。
“林待诏?”王贤掐着嗓子喊了一声。因为不满意布鞋踩在有些潮湿的地上,他原本就短短的眉毛蹙得更是几乎只有一个点儿了。
站在草丛间的人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在发呆。
王贤颇有些不耐烦。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在宫里的权势可以所得上是一等一的了。平日里就是位次低的妃嫔见到他,都得小心应付着。在这个迎高踩低才是常事的地界,他被养出了一身跋扈之气。要是旁人这么经他三催四催还没个响儿,王大公公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林待诏,圣上可在昭阳殿里等了些时候了。”王贤上前两步拍了拍对方的衣袖,笑得谄媚。他年纪不大,但这笑脸迎人的功夫,可一点儿不浅。
王公公看得清楚呢,旁人都给他三分面子,那是看在皇帝的份上。如今眼前这林待诏可算是入了皇帝的眼,三天两头就差人从图画院里请进宫来。他哪里敢颐指气使,巴不得再放软几分语气,也要和对方结下个善缘。
“抱歉。”林朝回过神。这是在皇宫御花园,不是在宁王府的后园。虽然一样开着石榴花,映人眼明,但等到枝间子初成的时候,能摘下同食的人毕竟是不同了。
“那咱走吧?”
“麻烦王公公。”
王贤小步前趋,有意讨好道:“圣上今儿个正午睡过了,不知怎的想起府库里还藏着一副前朝黄丘山人的真迹,便差咱来请林待诏同赏。林待诏这份圣眷,也是少见了。”
林朝笑笑,不答。
王贤迈着碎步,步子有些急,在林朝看来便走得有些不稳,好心提醒道:“公公可走得慢些。若是圣上责怪,便说我迟了。也不差那么一时半刻。”
“那哪成呢。”
林朝见他左腿弯曲的姿态似乎与常人有别,目光便多停留了片刻。
王贤笑道:“这腿前些年受了伤,如今一沾湿气就犯病。见笑了。”
林朝想了想,知道这人在宫里素来名声不佳,对着小太监嚣张跋扈得很,但拖着那么条病腿到底有些可怜,便道:“清河坊有个老大夫,看寒腿拿手的很。王公公要是方便,不妨出宫去看看。”
王贤一愣,道:“咱家这身份,哪能是想出宫就能出宫的呢。——这就到了。”
王贤快步登上昭阳殿外的台阶,林朝便站在阶下待宣。
台阶的数量不少,衬得宫殿分外气势恢宏。王贤小小的一个人,弯着腰往上爬,看着就像只匍匐的蝼蚁。
瘸了腿的蝼蚁。
林朝想,下回进宫还记得的话,给他带几副药吧。
皇帝见到林朝很是高兴,兴致高涨地拉着他的手连呼爱卿来得真好快与朕同赏这天下至画。
那副雀跃的姿态,一点不像个老成持重的一国之君。
才四五岁大的太子依偎在妃嫔怀里,一只手指一直放在嘴边,想咬又怕被责骂,眼珠子在几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林朝从他笑笑。
太子竟然看见了,咧嘴回了个笑。
皇帝乐道:“爱卿,看来不只朕和你投缘,朕这儿子,和你也缘分不浅啊。”
生下太子,而在众妃嫔间地位超然的德妃,温婉一笑:“可巧,扬儿生的时候,芍药开得正好,恰恰应了林待诏那幅画儿了。”
林朝勉强笑笑。
那幅芍药美人图,不是他自己的手笔。真要论技艺,未必比翰林图画院的一众画师高到哪里去,但胜在意境巧妙。美人将笑未笑的神态,正被芍丨药□□遮去了一两分。能讨皇帝欢喜,也正如宁王偏爱墨葡萄图一样,重的是迎合了帝王心境。
芍药殿春,美人迟暮。对一个年过而立,本应壮志踌躇,却因旧疾在身而不得不谨慎行事的帝王来说,正中开口难言的隐痛。
当时皇帝问了一句此画何解。
林朝应道,花有重开日。
皇帝大笑。
他自己固然无力安国拓边,但终有一子可以继承父志。
不管有意无意,这才是皇帝对林朝宠幸有加,而那副技巧并不高妙的芍药图能传遍京城的原因。
皇帝差宫人打开画轴,自己站在正中,微微弯下身子,似乎想将画看得更细一些。
林朝上前看画,德妃抱着太子站在稍远的一边。
皇帝看了片刻,叹道:“爱卿,此画如何?”
林朝道:“妙。”
皇帝还待再问,林朝便从前世从叔父口中听得的话中挑上三两句,说的玄之又玄,总之不落实处。
皇帝连道,爱卿所言极是,精妙精妙。
林朝觉得他这爱画的模样和自己的叔父如出一辙,但眼力差的也太远了。不过当皇帝的人,原本也用不着能看出来哪个是名画。只要喊上一群有眼力的给他挑出几幅好画,自己拿着玉玺往上盖两个戳,也就是了。百年后还能多捞一个好名声。
他自己这个前皇帝是不懂画的,眼前这个坐着龙椅的也是不懂画的,下个想要抢龙椅的,还是不懂画。
可见当皇帝确实和画没甚关系。
德妃是书香门第出身,明知林朝所言飘虚,只笑道:“林待诏的见地,总和臣妾这些镇日呆在闺阁宫里的人不同些。”
林朝镇定应道:“不过幼时跟着家师多跑了些地方,不敢说有见地。黄丘山人画的这副山景,确实深得庐州凤凰山风致。”
太子不知何时把咬着的手指吐出来,指着画轴含糊道:“凤凰……”
皇帝笑道:“朕这儿子,倒只听得进这些。”
德妃道:“龙凤和鸣,自是吉兆。”
林朝听她变着法儿讨皇帝开心,心中想的尽是小孩儿画的一幅幅凤穿牡丹。
当日随意挑的图,难道也能成了什么预兆不成?
皇帝赐了德妃两样首饰,又赐了太子些小样儿玩物,命人把画收了。此时天色尚早,但皇家晚膳一向进的早,差不多也不到了时候。
“爱卿,你我便拿此画下酒,如何?”
皇帝留人用膳,也是以示宠爱有加的手段,林朝自然只能面做喜色,低头道:“谢圣上。”
一顿酒喝得微醺。
王贤在殿外待命,见林朝晃着身子走出来,模样比自己老寒腿发作还要可怖,便上前问道:“林待诏,咱家送你一程?”
林朝谢绝了王贤的搀扶,自己摇摇晃晃地扶着宫墙往外走。
差不多样的赭红宫墙,明黄琉璃瓦,在月光下都晦暗不清。
“好大……一个饼。”
咂巴两下嘴,想了想月亮的口感,清清爽爽,约莫和云片糕差不多吧?说起云片糕,果然是宁王府的最好,皇宫里的太过甜腻,总不是那么一个味儿。
远处的宫门前站着两三个人,大抵是守门的侍卫。单薄地成了一个剪影,眨眼就看不见了。
长长的宫道一直往前延伸开去,绕过七七四十九个门钉,绕过皇城外的沟渠,……
通往何地?
他记得自己从宫门出来,沿着御街巷走了几段路,不知怎的就在岔路口转了个弯儿,冲着和住处相反的方向走了过来。
看到广陵宫的飞檐时,他的脑子还没清醒过来。
行苑外墙边上栽了一排不高大的柳树,他上前抱了抱按了按,觉得树皮还挺糙,连着的枝桠也结实,双脚一蹬就蹭上去了。
挂在树头的时候,能望见头顶月色正好,眼下宫里灯火明暗。
那么多昏黄的,微弱的火光里,哪一个映着他想看见的人呢。
宫墙和柳树只有两臂不到的距离,林朝掂量了下自己的腿长,借着酒意就跳了过去。
“师傅?”
低低的、带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林朝一惊,看见墙下站着的正是赵拓。
小脸蛋儿在月光下白得都能映亮宫墙,可惜没有林朝最想看到的惊喜神色。
惊还有一些,喜是怎么也没寻着。
“师傅,此处……恐怕有些危险。”赵拓将横置在地上的木梯扶正,架在墙头。林朝顺着梯子爬下来。
夜风将林朝的酒意驱散了几分,他也觉得两人这般干站着不说话的样子有些尴尬。
分开之前因为他答应有空便来就高兴地不得了的小孩,和眼前的人总重叠不到一块儿。
林朝想他莫不是生气了。但掐指一算,从宁王被贬至今也不过数月。前些时候,他来广陵宫问过一次,才知道这地界查核严得很,没皇帝手批进不来,也就作罢,琢磨着等宁王一事的风头过去些时候,再悄悄混进来。
两人师徒的关系虽说不上多大点事,但万一皇帝起了疑心,往后的事还有些麻烦。
林朝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出于长辈对晚辈的教导之情,他开口道:“这几个月我……”
赵拓仰起头,冷冷看着他,道:“父王去世了。”
“宁王……”
“死了。”(
57.国手列传 09
林朝忽然回想起上个月的某一天。皇帝将他从图画院召进宫中,却迟迟不在殿中接见,最后只差人来问了一句,羊鼎先生的真迹,他手中还有么。
被赵拓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林朝惊出一身冷汗。剩下的一点酒意,也随之蒸发了。
幼年失怙,这么沉重的打击,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情。
他不想见到一个阴沉、狠厉的帝王,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显出雏形。他宁愿这种转折,能发生在很久之后,比如赵拓加冠之后,比如登上帝位之时。
但赵拓已经等不及了。
林朝很想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调笑两句,但始终伸不出手。
赵拓看出林朝眼中明显的失落,心底一片平静。他曾经对宁王心怀憎恨,但在听闻对方去世的消息时,憎恨也成了过眼烟云。他也曾对有些人怀有期待,而今却知晓那无非是虚妄。
他原以为宁王退出了漩涡,自己也可以独善其身,过上优哉游哉的生活,就像某个人对他的期待一样。但广陵宫里众经师和同窗态度的转变,却让他隐隐对宁王有所感激。
至少他没有被养成一个只知玩乐的废物。
他身上流着皇家的血,就决定了这辈子不可能真的同放学了便拽着风筝满城疯跑的学童一样过活。
他早该在守着台阶等梧桐滴雨到天明的时分,就明白这个道理。而不是在杨青山提着一壶酒,两人于风雨之中祭宁王时,才最后明白。
久等不至,便不必等。
赵拓扬起一张笑脸,道:“我知道,师傅总不会食言的。说要来看我,终是会来。”
林朝小心地拉起他的手,放在掌中捂着,关切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院子里?”
“夜里想起父王,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赵拓乖巧地任林朝抓着手,如同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学生一般。
“你若是难过……也不必端着。”林朝道,“哪怕哭了,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他只当赵拓将丧父之痛隐藏在胸中,却不知道这冰冷和拒绝的姿态,真正的来由是什么。
赵拓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像是有许多想说的话,最后都不能说出口,只能和满腔苦水一同下咽。
林朝愈发心痛。
偏偏赵拓还要关心道:“师傅,这院子里湿气重,站久了对身体不好。不如进屋去谈吧?”
林朝不清楚广陵宫里吃住如何,跟着赵拓往后厢走的时候心中还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接着见到一副悲凉景象。
但赵拓推开房门后,能看见的光景,还是颇不错的。
虽然屋子小了些,但胜在干净。桌、椅、床、纱、被一应俱全。赵拓支起窗子透气,屋里也并不很闷。
赵拓手脚利落地沏了壶茶,端到林朝面前。
“过得还习惯么?”林朝觉得自己有些像探望在外独居的儿子,想问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他也试图想要安慰安慰赵拓,却不知道要从何处开解。父皇去世的时候,他年纪还小,身边有母后和……表兄看着,竟没感到多深的悲痛。就连在出殡时,都险些因为主殡人略显滑稽的衣裳,笑出声来。
他能教给赵拓的实在太少。
仅有的那么一点儿,还是赵拓急于摆脱、抛诸脑后的。
赵拓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叶沫子在碗中翻腾,一看就是廉价玩意儿。他低眉道:“习惯。”
林朝道:“这宫里也没个服侍的下人,什么都要你自己来,不太方便。”
赵拓应道:“也不能总麻烦别人。”服侍的下人,自然是有的。不过夜里他习惯读些经史权谋,担心被某些人的眼线瞧见,便早早都打发走了。
林朝咳了一声,四下望望,搜寻话题。
“你这……总是不好。杨祭酒不是也来这儿了吗?回头和他说说,让差几个下人来,端茶送水的就罢,梳洗总得有人伺候着吧。”
“自己做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赵拓起身道,“师傅一来,我都险些忘了,今晚麻烦人烧了热水,现在得去提来,正好沐浴。”
林朝抢道:“我帮你?”
“不麻烦师傅了。这广陵宫偏得很,师傅还是早些启程回去吧。”
林朝一时冲动,拦下赵拓,把提水的木桶挂在自己臂上,道:“不打紧。若是迟了,就在你这凑合着住一晚,明早再走。”
赵拓神色复杂:“师傅……恐怕住不惯。”
“你住得惯,我便住得惯。”
水桶颇沉,林朝觉得整个人都被拖得变矮了三分。但一想到自己没来的时候,赵拓万事都要亲力亲为,便卯足了劲一口气将水提回房中。
“明儿……一定得和杨……青山说说……”
连喘了几口气,直到把热水都倒在了浴桶之中,林朝才放松下来。短短几步路,他都快累出一身汗来。
赵拓踮脚替他擦擦脖子上的细汗,道:“要不,师傅先擦擦?”
一桶也盛不了多少水,不够两个人洗浴。况且林朝身边没换洗的衣物,只能摇头作罢。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对赵拓道:“东西准备好,便快些洗吧,等会儿水凉了。”
赵拓点头,从柜子中翻出内衫。
林朝找了个由头,离开屋子,在外面转了一圈才回来。以他和赵拓的年纪,倒用不着避讳什么。但林朝心里就是莫名别扭,不愿意在这样的氛围下共处一室。
等将外边儿的星星月亮都看厌了,林朝才悠悠转回房中。
赵拓已经换了身衣裳,一应物什都拾掇好了。
林朝叹道:“你的手脚……还挺快的哈。其实可以放着我来。”
赵拓甩了甩还没擦干的头发,安静地看着林朝,似乎在说自己既然已经做的顺手,就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他。
“唉。”林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掩盖自己的尴尬。
一夜之间,原本一同在泥里打滚的玩伴就长成了站在父母身边板脸教训自己的先生,也不过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替你擦擦。”
看到赵拓自己扭着脖子擦头发,林朝终于发觉自己这个“师傅”还算有点用武之地,主动请缨。
赵拓迟疑道:“师傅进宫作陪了一天,恐怕早累了吧。还是在一旁歇歇的好。”
林朝心想陪皇帝喝喝茶赏赏画儿,能有什么累的。虽然宫墙长了点,但他又犯不着像王公公那样一路小跑过来,权当每天出门散心了。
“来。”
林朝态度强硬,赵拓也不再坚持。
林朝动作粗鲁地用棉布将人的头一裹,胡乱揉了两下。棉布吸水,很快变得潮了。被晃得头晕的人才轻声说道:“师傅……头似乎不是这么擦的?”
“这样干得快。”顺口答了一句,林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日都有人伺候他穿衣沐浴,擦头发这种事自然也包含在内。那么他是哪里来的这种印象,连手法都纯熟至此呢?
赵拓质疑了一句后,也不管林朝的解释是不是真的有道理,便闷不做声,一直耐心等到林朝将头发擦干。
“师傅,这儿的床有些窄,今晚你得将就一下了。”
林朝抢在前边儿把床铺好,对赵拓道:“你睡里面。”他的睡相似乎不太好,龙床那么宽,都能从一头滚到另一头。他实在不敢保证,如果让赵拓睡在外面,那么明天早上起来,床上还剩下几个人。他自己睡外面,至少滚,也只会有一个人滚到床下。
赵拓嗯了一声,爬上床,将手脚都在被子里塞好,安静地盯着林朝。
林朝慢吞吞脱了外衫。
他被赵拓双眼一眨也不眨的架势吓得有些慌,想让赵拓把眼睛闭上,又觉得真要这么说,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他们都不是没有富贵过的人,身边常有三五个侍女伺候惯的,被一两个人盯着看算些什么。再说他现在可还穿着内衫呢。
“师傅……”
林朝一惊,险些把拿在手里的外衫扔到地上。
赵拓细声道:“最近很累吧,你好像瘦了。”
林朝顺了口气,熄灭油灯,钻进被子。
“好好睡。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赵拓能感觉到身边躺着的人,有意放缓放轻了呼吸,觉得有些好笑。难道是因为心虚,所以对着自己的时候才会那么小心谨慎吗?以前这人可不是这样的,给他塞糕点递茶水,不是做来顺手的很么。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默默道:“师傅。”(
58.国手列传 10
“今日你心不在焉。”
杨青山卷起手中书册,在木桌上敲了敲。黄门侍郎是个有秩无品的官,他也用不着再穿着从四品的补服,只披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袍。
自从宁王去世后,这位前国子监祭酒的精力就大不如前。给赵拓讲经的时候,常常顿上一会儿,再回过神来便不记得之前讲到何处了。连对经文的阐述,也变得消极许多。
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有另聘他人,自己一力承担了为宁王世子讲经一事。
此前每日强打起精神的人是他,今日却换成了是赵拓。
杨青山没有气闷,只是淡淡提点了一句,问:“今早我在长乐巷遇到了卿云兄,他与我没说两句便急着要走,像是有急事在身。怎么,和他有关?”
赵拓摇了摇头。
一大早起来,林朝便飞一般穿上衣袍、洗漱完毕,告辞之后连口饭都没吃就走了。赵拓也说不清,自己是想要他多待一会儿,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杨青山叹了口气:“宁王生前……是极爱他的画的。曾说羊鼎先生仙逝后,世上堪称国手的仅此一人。”
他提起宁王的时候终于不会再失语。但后边儿总要跟上的“生前”两字,每提一次,便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插进他胸口几分。察觉不到痛意,但迟早致命。
“他进了宫之后,传出的那副芍药图,艳是有了**分,但总觉得不如早年的画有风骨。”杨青山看着书册上方方正正的小楷,漫不经心道,“或是陪在那个人身边,顾虑太多的缘故。”
赵拓道:“皇宫不比其他地方,小心是自然的。”
杨青山道:“以他如今的身份,便是出了宫,也再不能像往日一样,在府上疯跑了。”
赵拓道:“王府早就封了,杨祭酒不知么。”
杨青山道:“你何苦刺我。宁王不在了,我也就呆在你身边还有些念想。否则青灯古佛,哪里不比这冷宫让人安心。”
赵拓端坐在椅子上。他的身量在几个月间又抽长了一些,如今双脚堪堪可以够到地面了,这让他的坐姿显得更为端正。
“杨祭酒当以身体为重。”
杨青山听后苦笑道:“古人云,留得此身,以待有为。我又还有什么为可言,值得以身体为重的?”
赵拓道:“或可迎娶一二妻妾,抚养三四子女,也当是五六分乐事。”
“我心悦于宁王,如何能迎娶他人。”
“死者为大,请杨祭酒慎言。”
杨青山将书册合起,正色道:“我心悦于宁王,十年前如此,今日依旧如此。便是皇帝问起,也是这一句话,有什么不可说的?”
赵拓站起身,有些难以自制,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书桌边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青山。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杨青山回视赵拓。
赵拓失语道:“你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杨青山缓缓眨了一次眼,因为阖上眼睑又再次睁开的时间过长,让人产生他就此入眠的错觉,“你六岁那年,有段时间看到我,眼神就会变,自己没有发觉么?”
赵拓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反应都被这人细心留意到,并且猜出了缘由,一时无言以对。
“宁王和我,都认为你明白事理,实在太早了些。”
赵拓冷冷道:“不是我要明白。”
杨青山闻言笑了笑:“当时我自认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唯一一次就是在宁王的书房里,和他说起……刚出生的太子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到赵拓沉默以对,不由想起当年和宁王的彻夜长谈。谈的都是关于这个孩子的将来。天将拂晓的时分,宁王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豆大的烛光,因为燃至末梢,摇摆不定。
“你以为宁王替你请来教琴的先生,教画儿的先生,都是为了把你养成纨绔子弟?真要养废你,多让你和城南那群败家子处处,不比这些都来得快。”
赵拓脸色一变,道:“那他——”
杨青山落寞道:“他只是心疼你。”
赵拓本人可能对于幼年往事记得不甚清楚,但杨青山和宁王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赵拓以为自己是在听得书房一番对话后才变得阴沉诡诈,但早在那之前,他性子里的东西就暴露在两人眼中。
杨青山摇了摇头。多说无益,赵拓这样的人,根本不会相信。宁王也没有解释过,大概并不在意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误会。
赵拓低头想了一会儿,语气天真地笑问道:“杨祭酒今日和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呢?”
杨青山道:“卿云兄走了,与我和宁王都相熟的,也就只你一人……”
“杨祭酒难道没有怨么。”赵拓道,“若是父王真像你说的那般为了我好,可都是因为——”
我是那个人的儿子啊。
尽管身上流着一半仇人的血,但剩下的另一半,已经足够换取宁王的珍视。
赵拓吞下了后半句话,只留下颇有余味的一截,抛给杨青山自己细品。
“毕竟和你父王有关,所以和你说说也无妨,此其一。但我在今日和你说这个,却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我知道。”赵拓的眼中倒映着杨青山平静的表情,“杨祭酒是在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
杨青山无视了他话中嘲讽的语气,点头道:“你也觉得,自己对林待诏太过看重了吗?”
有意加重了“待诏”两子,提示对方这人已经今非昔比。皇帝恩宠有加之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和一个被贬藩王的世子再多有牵扯。
“林朝之于我,和宁王之于你,是不同的。”
“你还记得,来广陵宫的第一天,和我说的话吗?”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当初王府上教画儿的师傅,我也不是刚被撵出家门的人了。”
杨青山徐徐点头:“你知道便好,下次见他,你——”
“自当注意分寸。”赵拓应得自然。
紧闭的房门在此时被人一把推开,赵拓回头,见到林朝满脸笑意站在门口。
赵拓回头看了眼杨青山,从表情无从推测这人是不是早知道林朝身在门外。而林朝……
林朝抻了抻身上的灰袍,笑道:“今日入宫,向圣上讨了个黄门侍郎的差事,往后这广陵宫,也由我来教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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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广陵宫依旧是那个广陵宫。宫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因为父辈身死而得以解脱,有人却因为失了家族的荫庇而沦亡。
不过这一切与赵拓都毫无干涉。
他依旧日读经史,夜读诸子,偶尔得闲与杨青山手谈一局,或在某人的威逼利诱下画上几笔闲画儿。
十年前那人上赶着跑到广陵宫来时,他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如今过了十年,便更说不出口了。
皇帝病重,朝廷暗波涌动。
听闻宫里得了某寺高僧的提点,有意大办一场选妃,冲冲宫里晦气。
听闻生怕太子的位置坐不太稳,皇帝已经开始着手将边域的将领调回,换上素来在军中无甚威望的文人。
赵拓在听得这些秘闻的时候,便生出了一个有些歹毒的念头。
当细细思量为落实这个念头,需要部署和牺牲的棋子之后,他极力将念头压下。
他说服自己,此事变数太大,不宜轻举妄动。皇帝身子向来不太好,真要做什么,也不急在这一时,更犯不着像赌徒一般押上所有筹码。
但宫里的各种流言在京城了已经传了大半个月,有增无减。
看来皇帝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赵拓将前朝史翻了页,却没有读进一个字。
如果不试一试,恐怕他真的没有什么机会了。不论未来要做什么,如果还有储君正大光明地坐镇中枢,总是一大阻碍。
况且他今年二十,那太子,也足足有十四了。
要试吗?
赵拓将书反扣在桌上,一手支着额头回想这十年。
日子总是越过越快,然而一经回想,又会发觉原来角落里还埋藏着那么多以为忘却了的往事。
“头痛?”
一阵杯盘的脆响,而后便是关切的问候。
赵拓看见额前探过来一只手,轻轻在他眉角按了两下,试探一般问:“这里也痛吗?”
“不痛。”
“那便不是着凉了。”
赵拓抓住那只正要缩回的手,放在脸边蹭了蹭。对方虽然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但骨架生的清瘦,又常常露出副天真的神态,看着还年轻得很。
“头也不痛。”
“那支着头作甚?”林朝抽回手,替他打开茶盏的盖子,又把盛着糕点的盘子转了个方向,将赵拓喜欢吃的几样推到他身边。
赵拓拈起一片青糕,道:“在想你。”(
59.国手列传 11
林朝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过些天赵丞就要回北疆了,你别忘记去送送他。”
“嗯。”
“我前些天进宫,和王公公打听了一下。”林朝顿了顿道,“周边没人吧。”
今时不同往日,广陵宫里住着的人比十年前少了许多。加之赵拓平日为人颇讲些手段,软硬并施,是以一人独占了数间房屋。这间便特意被辟出来当了书房,平日里有几个交情深些的玩伴也会来坐坐。
林朝知道赵拓是不喜欢和他相处的时候还有他人在场的。但因为接下去的话,有些妄议朝政的意思,他在宫中行走得多了,也就难免多留一个心眼。
赵拓果然道:“就你我二人。”
“王公公没明说,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又自己见了圣上,看他的脸色……”
“你又去见他?”赵拓沉下脸,“不是说好没有传召,便不去见他吗?”
“别打岔。我是想亲自看看,圣上是不是真的……”
林朝说到一半,见赵拓很不愿意听下去的样子,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对方听完:“圣上的身体,大概真的撑不过今年了。你要是想准备什么,就趁早吧。有需要我做的,直说便是。”
赵拓便道:“说了你都会答应吗?”
林朝点头道:“只要能做到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那师傅准备什么时候答应我……”
双手猛然抽回,缩到袖中。林朝在粗布上蹭了好几蹭,才试图抹去来自细腻又纠缠不清的手感。
“不必说了。”
“为什么不说?”赵拓道,“师傅先是舍了羊鼎先生一脉不仕的清名,投了名刺来宁王府,后又抛下那位天子的宠爱不要,跟来冷清清的广陵宫,难道不都是为了我么?”
“师傅对我那么好,难道我不能也对师傅好吗?”
林朝喝了口茶,舔舔嘴唇道:“我对你好……和杨祭酒对你好,都是一样的。你不要多想。”
“杨祭酒对我好,是因为他喜欢我父王。师傅难道也喜欢我父王吗?”
“咳咳。”林朝呛得连声咳嗽,赵拓起身替他抚背顺气。先前坐着的时候还没察觉,如今两人挨着站在一块儿,林朝似乎突然才发现,十年过去,这人都长得这么高了。
原先可以垂着手就摸到头的小孩,现在得抬起胳膊,说不定还要踮脚才能够到了。
赵拓顺着抚背的动作,揽住林朝的肩膀:“你和杨祭酒一样吗?”
林朝涨红了脸道:“宁王于我如伯乐,我怎么会待他有此种不敬之情。咳咳。杨祭酒和宁王不过是棋友,你别把人想的那么……那么……”
赵拓笑道:“他亲口和我说的,还有错么?”
“就算……就算杨祭酒真的和宁王……也不是你该多嘴的。”
“师傅教训的是。”赵拓道,“那不说他们。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答应我呢?”
“不准备答应你。”林朝强硬地推开他,“赵拓,你二十了,不是十岁,难道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吗?”
赵拓低头摸了摸被拍开的手,抬起头时神色平静:“我就是太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了。”
林朝没有咂巴出其中意味,沉声吩咐了一句记得去送赵丞就离开了。
赵拓就着变得冰冷的茶水,将剩下的糕点一片片放进嘴中,含化,咀嚼。
赵丞的父亲是世袭北疆王,一方诸侯,麾下二十万铁骑忠心耿耿。皇帝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北疆王幼子扣在京城,作为质子。而上月北疆传来密报,北疆往身中流箭,病重难治。如若北疆王去世,赵丞的大哥赵佑即将承袭爵位,那时再将赵丞扣着,也没有多大震慑意味了,不如放他回去,也换个仁慈的名声。与之相应的,赵佑的二子前些日子已奉诏入京了。
赵拓和赵丞在广陵宫中交好,自然还有其他意图。北疆的铁骑,就算不能为他所用,也绝不能最终站在与他敌对的一边。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赵丞北归之前,送他一程。
但他还是没能如愿,为稳固这股势力落下最后一颗子。
次日,上诏宁王世子赵拓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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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朝听闻这个消息,也顾不得赵拓是否还会继续纠缠。他承认有些动摇的自己不应该再在这个时候和赵拓见面,但进宫面圣的事实在太重要了,他不得不赶过来。
匆匆赶到广陵宫的时候,被告知赵拓早在半时辰前就跟着宫里的使臣走了,林朝又匆匆赶向宫中。
他身上挂着御赐腰牌,守宫门的侍卫没有多做阻拦。但怎么进内殿是个问题。没有传召,只有腰牌,就算凭着他得宠的身份,也很难强行闯进殿中。
所幸沿着宫墙疾走之时,碰上了杨青山。
三个月前官复原职的杨青山,此时又穿上了国子监祭酒的从四品补服。十年岁月沉淀,让他身着补服时多了一份打磨过后的沉稳。
或者说,沉闷。
林朝随意拱拱手道:“杨祭酒。”
杨青山道:“林待诏。”
宫中耳目众多,两人不方便多谈。杨青山更是连平日常呼的“卿云兄”也弃之不用,换了更显疏远的官职。
“杨祭酒这是去甘泉宫?”
甘泉宫是皇帝的寝宫,自从卧病之后,皇帝除了还强撑着上早朝之外,多是呆在甘泉宫中养病。
杨青山道:“正是。”
林朝喜道:“不如你我同行?”
杨青山点头。他是得了皇帝传召入宫的,带着林朝一同进甘泉宫,也无人多问。旁人还会畏惧不请自来皇帝震怒,但以林朝的得宠程度,倒也无妨。
两人由宫人通报后领着进了甘泉宫。
一进宫中,还未见龙颜,林朝便拜倒在地,沉声道:“不告自来,还请圣上恕罪。”
皇帝倚在床边,锦被盖到胸口,一手按着床榻,一手向上扬起作平身意:“爱卿能来看朕,朕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罪?”
杨青山也行礼道:“叩见圣上。”
皇帝笑道:“都平身吧。赶巧了你们都一天来看朕,正好热闹热闹。”
林朝和杨青山被赐座,位置紧挨着先到一步的赵拓。
皇帝像是和赵拓已经谈了一会儿话了,这时再没把话题引向这位被急召入宫的宁王世子,反而对着杨青山道:“朕这些日子,常想起杨爱卿以往说过的话,过刚易折。朕年轻的时候就是太轻狂,也不拿小病当回事,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平日里多养养身子真是要紧得很。”
杨青山道:“圣上当为江山黎民多保重贵体。”
皇帝朗声笑道:“爱卿这话说的,怎和太医院那群人一个迂腐味儿?林爱卿,还是你陪朕多说两句。朕喜欢和你说说话。”
林朝悄悄瞥了眼赵拓,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干笑道:“这些天可苦了圣上,好吃的好喝的,都不能下肚。前些日子臣还在龙藏浦的夜市上见着一种果子,浑圆通红的,说是北疆那边运来的,一颗要一两银子,不过好吃也是真当好吃。”
皇帝道:“爱卿若是喜欢,下次让赵佑进京的时候多带一些。”
林朝忙道:“这么点银子,臣还是出得起的。就不劳烦北疆王世子了。”
“他可不是世子了。”皇帝悠悠道,“朕今早下的诏,封赵佑为北疆王。”
“那老北疆王他……”
“生死乃人生常事,爱卿何必如此。”
林朝低头应是。
“到底是病了,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朕竟有些疲了。”皇帝微微闭上眼,宫人便替他放下了床边的帘帐。
“杨爱卿和拓儿都先退下吧。朕再和林卿谈谈。”
杨青山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道:“臣难得遇到卿云兄,正想和他讨教讨教新近的传更图。不如臣就等在殿外,等圣上宣卿云兄退了,再同卿云兄一道走吧。”
皇帝摆了摆手:“杨爱卿和林卿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交情,称呼地如此亲近,朕竟不知。”
杨青山道:“臣……”
“朕的气力真是大不如前了啊,也不知还能和林卿说上多久的话儿。”皇帝抚着胸轻咳两声,接过宫人递来的一盏热茶喝了半口,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
杨青山强自忍住满头冷汗,躬身告退。
皇帝大手一挥:“退下吧。林卿,你过来,就坐在这,离朕近一些。”
林朝依言坐到龙床边,谨慎地和皇帝离了一臂的距离。皇帝毫不避嫌,拉住他一只手,轻抚了两下。
从始至终,赵拓没有说过一句话。(
60.国手列传 12
林朝坐在龙床边,虽没有一般臣子诚惶诚恐的心情,但也说不上有多放松。他隐隐感觉到,皇帝特意将他一人留了下来,绝不是出于什么想和他多谈谈心的念头。
皇帝拉着他的手,在赵拓和杨青山二人退出甘泉宫之时便松开了。
“林卿,从朕第一次召你入宫到如今,已经有十年了吧。”
林朝道:“十年有余。”
“那时候朕的身子就不太好,但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一躺就是大半个月。”
林朝正想着对词,皇帝又自言自语道:“朕自认这十年无甚亲近之人,唯独林卿你……咳咳,你可知太尉和丞相私下都上了几本折子,说朕与你太过亲近,实是不妥。”
“臣知罪。”林朝心下一惊,只道莫非这些年自己拿着御赐腰牌,三番五次进宫旁敲侧击,为赵拓探听消息的事被发现了。
皇帝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出老态。
“你紧张什么。朕要是真的听得他们胡言,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谢圣上厚爱。”
“他们就是嫌朕宠爱你宠爱得太过了啊。”皇帝的话听不出是不是玩笑,神态倒是十分悠闲,“他们以为朕对你……便如那前朝的哀帝对董贤一般。林卿可知道这是何意?”
林朝大惊:“这……这……”
皇帝将他的神色观察地极为仔细,静默了片刻后笑道:“朕对你自然不是那般心思。”
林朝还没将高高提起的心放下来,便听得皇帝又道:“只怕对你别有心思的人,不是朕。”
因为久病而消瘦下来的身子,并没有让皇帝显得孱弱。他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中,一双沉黑的眸子尽是了然的光。
皇帝再次开口前,林朝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口猛跳,生怕对方不清楚它有多紧张和激动似的。
“爱卿莫非不知,有一人……”
“臣不知!”林朝起身,退后,俯身,拜倒在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如之前一般让他平身,只是静静地俯视着跪倒在地上的人。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按捺住彼此的好奇,面面相觑。
皇帝大发慈悲地开口了,却不是对着林朝。
“你们退下吧。”
宫人如获大赦,鱼贯而出。
林朝没有得到皇命,继续跪着。跪久了膝盖开始酸痛,再多跪一会儿,便不痛了。他没边没际地想些往事,以图忘记这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
早知道跪着是如此折磨人的一件事,他还坐着皇位的时候,就不应该一时不喜便罚人下跪。宫里的侍人,见着这个嫔妃也得跪,见着那个皇子也得跪,膝盖每天得脱多少层皮呐。
“林卿,平身。”
等来了皇帝姗姗来迟的一句话,林朝在地上又多撑了一会儿才起身。起身之时还没感觉,等双腿一站直了,膝盖便如同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丨入一般,痛得难以形容。
皇帝也没有再赐座,便让他这么摇摇晃晃地站着。
“爱卿可知,那人对你的心意么?”
林朝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察觉赵拓对他怀有的念头。也是,广陵宫本就是皇帝用来囚禁各家子弟的,安插着无数探子并不奇怪。若是赵拓那般不忌惮的举动皇帝都没有丝毫耳闻,才是荒唐。
当然,最荒唐的,他不相信赵拓明知这一切,还能继续做出那样毫不遮挡的举动,只是因为——
情难自禁?
林朝咬牙再次拜倒:“圣上,此事并非由他而起。是臣……臣先心悦于他。”
“哦?”皇帝的病态被眉眼间的兴致盎然压过。
林朝强忍着剧痛,一字一顿道:“是臣先心悦于他。那人……那人是为臣所迫……”
皇帝轻笑一声:“林卿此话从何说起。你一个区区画院待诏,以他国子监祭酒的身份,何须惧你?”
“啊。”林朝心下一震,皇帝以为的是……
幸好皇帝以为的是……
林朝磕头道:“臣所言句句是实。”
皇帝玩味道:“林卿可知,方才朕和你相谈不过寥寥数句的工夫,杨青山偷偷看向你几次?”
“三次。”
皇帝将拇指和食指相扣,比划出一个三的手势。
“朕听闻,当年宁王还在的时候,你们一个在王府教画儿,一个常去找宁王下棋,一来二去便相熟了,是也不是?”
林朝道:“臣和杨祭酒,确是已相识多年。”
“你向朕讨了诏,去广陵宫那样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年,也是为了他?”
林朝默不作声,皇帝便当他是承认了。
“朕无意为难你。”皇帝道,“杨青山这回起复的时机太过蹊跷,朕不得不防。你不会怪朕吧?”
林朝闷声道:“臣不敢。”
“你便在宫里呆着吧。等事情了结了,再出去也不迟。”皇帝说完这句话,便放下帘帐,仰面躺下,“你的画才确是世间难逢,朕还想留着你这双手,替朕多画两幅画儿。”
“谢圣上。”
——————
杨青山和赵拓沉默着走出宫门。
一前一后,看着并不相干。
待离得宫门远了,两人的马车在一个幽暗的巷子里重逢。
杨青山先掀开车帘,扬声道:“林朝今日被留在宫中,只怕出不来了。”
赵拓毫无回应。
杨青山追问道:“你难道,当真一点也不担心?”
赵拓乘坐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
杨青山也将车帘放下,恍惚间想起那个仰着头和他说要见林朝的十岁孩童,默默摇了摇头。
皇帝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又没有绝对的把握,这才把林朝扣在宫中,希望他们能有所忌惮。
皇帝是乐于此道,且精于此道的人。
多年前,逼宁王自污并退出夺嫡之争,用的也是同一手。不过当初他只是个皇子,扣下宁王钟爱的女子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但如今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只要一张诏书,便能轻轻松松将人留住。
他们此刻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但一旦皇帝病危,那么他们必然将要面对抉择。
放弃林朝的性命?
还是放弃叛逆的念头?
杨青山原以为赵拓需要动摇、挣扎,甚至已经做好了说服他的准备。
没想到赵拓如此无动于衷。
他怎么会以为,赵拓会重蹈宁王的覆辙呢?赵拓……分明不是宁王的儿子啊。
车轮骨碌碌压在石板上,声响渐渐小了,马车离开。
赵拓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不知被差遣到了何处。
被帘子遮住光线的车厢里一片幽暗,赵拓的神色晦暗不清。
他在细致、又细致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皇帝在这个时候传他进宫,本就是安了试探和敲打的意思。杨青山也是得了传召进宫的,皇帝显然将他们视为同党。
从今日的对话来看,皇帝还是对北疆王那边防范有加。而对他,只是一种直觉的警惕。也许是杨青山官复原职,才让皇帝把视线微微转到了他的身上。毕竟杨青山和他的关系,众人有目共睹,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干净的。
那林朝呢?
他在广陵宫的举动虽然时有出格,但一应暗哨都被清理干净,应该无人会泄露才是。在外人眼中,他和林朝的亲密相处,应该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就算有心人再多作揣测,也不会认为一个十岁的孩童,会和年长他十岁的师傅,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吧?
皇帝应当是不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的,那为何又独独留下林朝呢?
如果是希望他能够因此有所忌惮,怎么看,都是扣下与他关系更为亲密的杨青山更合理吧?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想起宫人当时通禀的言辞,赵拓猛然间坐直了身体。为何在通禀杨青山和林朝求见的时候,要特意将二人分开禀告?因为林朝根本不是如他想的那样,和杨青山一般得了皇帝传召入宫的。
林朝是自己进宫的!
赵拓痛苦地捂住双眼。他想起了三人面见皇帝之时,杨青山一反常态地表现出与林朝的亲密,甚至在皇帝想要留下林朝的时候,出言冒犯。他尚且知道为了避嫌没有和林朝说上一句话,杨青山难道会不知?
杨青山是故意的。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出错,如果林朝不擅自进宫,那么今日被扣在宫中不得出的,便是杨青山了。
宁王当初的遭遇,杨青山想必印象深刻。在得到皇帝传召之时,大约已然能猜出那位想要做些什么。所以在甘泉宫中,他有意那般作态,引导皇帝误会了他和林朝的关系。
确实,林朝在杨青山自毁前程进广陵宫之后,也巴巴地跟了过来。皇帝这么多年心中必有疑惑,这样猜想也不足为奇。
若再多想一步,扣下一位当朝国子监祭酒,还需要做出一番解释。但扣下一个无足轻重的画师,连借口也不用多找。
皇帝这么做是明智的。
只要——
杨青山真的像他想的那样,看重林朝。
杨青山到底对林朝是什么想法,愧疚还是惋惜,赵拓都无心关注了。
他只知道,皇帝这一手,将他逼上了原本打算放弃的小道。(
61.国手列传 13
林朝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就和十年前还没去广陵宫之前一样。
皇帝虽然明言将他扣下,但也没怎么限制他的活动。他依旧还能再御花园里自在地逛荡,只要不“一时不慎”往宫门那边靠就是了。
当年还只有丁点儿大的太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个少年。见着他还是总笑,有时和他爹一个德行,缠着人不放非要同赏名画。
林朝就当哄小孩。
反正这十年来,他也哄出经验了。
皇帝的身体还是没有起色,眼见着太医院里轮着派人来宫中听诊,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
太子有时也会眼神黯淡地抱着他的胳膊问,皇帝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林朝哪里能回答这种问题,只推脱说臣就是个画画儿的,这事应该问太医去。
太子瘪嘴道:“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啊。”
林朝摸摸他的头没说话。皇帝和德妃都把太子宠得太好了。也许是因为就这么一个儿子的缘故,什么事都瞒着不愿意让他知道。这样长得一帆风顺的人,怎么能做好天下之主呢?
林朝自认赵拓绝对比太子合适坐上帝位,但多少还是对这个即将沦为阶下囚的太子有些愧疚。
太子长大了,也到了会想些男女之事的年纪。宫中对这种事原本就敏丨感得很,但因为皇帝重病在身,是以对太子的教习疏忽了许多。
太子身边只有些服侍的宫人,自然不能和他们说这个。于是他只能找上了这个身份特殊,但又常常能碰上的画师。
“林待诏~”
一日林朝正在御花园逗着池中的锦鲤玩儿,被太子从身后拍了一掌。
林朝已习惯少年时不时的亲密举动,头也不回:“太子。”
太子凑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抢了一把饵料,抛到池中。原本潜在水下的经历纷纷涌出水面,一时间池面颇为热闹。
太子看了会儿又觉得无趣,拉着林朝的手把剩下的饵料都洒了进去,转身便往旁边的小径上走。
“太子这是要带臣去哪儿?”
太子走得急,林朝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话中有些恼怒。
太子四望无人,停了下来,拉过道边的一株蓬草,双手拽着叶子玩儿。
林朝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先开口道:“太子可是有什么话儿想对臣说?”
太子“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林朝心想这小孩比起赵拓,可嫩的多了。想起撒泼打诨无一不精的某人,林朝的脸上带了点笑意,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太子若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和臣说便是。臣保证,绝不和旁人多嘴一句。”
太子放过了那株蓬草,认真道:“你发誓。”
林朝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臣发誓。”
“前些天景园的牡丹开了,母妃一贯喜欢那边的御衣红,我便想着去摘两朵送她……”
“嗯。”听着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林朝准备了足够的耐心。
“后来……后来我就遇上了她。”
“她?”也许是故事的开头铺垫太过漫长,而收尾又来得太过仓促,林朝一时反应不过来。
太子红着脸道:“就是……就是一个小姑娘。”
林朝“哦”了一声。宫里的一些侍女,确实是和太子差不多大的年纪。话说到这,他怎么还可能不明白太子的意思。只是这事,他还真不方便多说什么。
太子对他的沉默非常不满意,脚尖踢了踢石子,闷声道:“你说话啊。”
林朝咳了一声:“咳咳。依臣之见,此事并无不妥。”一个宫女而已,太子若是出面讨要,哪里有要不来的道理。早晚都要派人到太子身边的,如今碰上个他自己喜欢的,那便更好。
太子喜道:“真的?”
“真的。”林朝道,“你寻个机会,和德妃说说。不过记得,要私下里说,最好能过些时日,等圣上的病有些起色再说。”
太子听闻前半句还开心地扬起了眉,听到皇帝的病后便耷拉了下来。
“父皇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林朝见他神色哀苦,自然免不了一番开慰。
这个时候,便是林朝也没有想到,那个太子口中的“小姑娘”,并不是他以为的宫女,而是新近选入宫中,为皇帝冲喜的才人。
半月之后,皇帝的病终于有所起色,能让人扶着下床走走了。在御花园漫步之时,正遇上个丢了绣囊的才人。
那才人长得娇羞可人,偏偏还和多年前一位求而不得的故人颇为神似。
当晚皇帝便宠幸了那位才人。
次日封为昭仪,此后圣眷极隆。
——————
“林待诏,你可来了。”
十年过去,王贤依旧是那个权势炙手可热的大太监,而林朝也还是个随侍帝王身边的画师。
两人碰面,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十年前的初见,相视一笑。
王贤笑道:“走吧,圣上和江昭仪都在甘泉宫里等着呢。”
林朝道:“有劳王公公带路。”
“林待诏不需客气。”王贤忽的拍了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林待诏先前说的清河坊那位李大夫,开的药可真是好。敷了几个月,我这腿到雨天也没那么疼了。”
王贤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塞到林朝手中。
“这是咱家的一点心意,就麻烦林待诏带给李大夫了。”
林朝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收下锦囊。他是和王贤提起过清河坊有位大夫,但这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为何王贤特意在今日提起?
周围还有其他随侍的宫人,林朝也不能多问,只将锦囊贴身放好。
到了甘泉宫,见到了皇帝和那位圣眷正隆的江昭仪。圣上红光满面,显然心情正好。而江昭仪小意地依偎在他怀中,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宫中来人,灵气逼人。
“你不是想要副画像吗?这位就是林卿,他的画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喊他过来,可不算亏待了你吧?”皇帝宠溺道。
林朝便平添了个给江昭仪画像的差事。
从甘泉宫中出来,正愁着这江昭仪有些面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就被皱着脸快哭出来的太子扑了个满怀。
“怎么了?”林朝慌忙抱住太子,连连给对方顺气。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再嚎两声,估摸着就得宣太医在一旁候着了。
太子哽咽了两声,轻声道:“我……我又见着她了……”
林朝道:“这不是挺好的事儿吗?你和她说上话了?她拒绝你了?”
“没有。”太子将头埋在林朝胸口,觉得当时看到心上人依偎在自己父皇怀里的苦闷终于淡去了一些,“她陪着父皇。”
“啊。”林朝失声道,“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
太子苦笑道:“现在得叫她江昭仪了。”
林朝替他擦了擦眼泪,惋惜道:“早知道这样,当时便该让你去把人要过来。”
太子见他皱着眉一副自责的样子,出言安慰道:“她是宫里新选进来的才人,是为着给父皇冲喜的。我身为人子,若真是那般举动,也是不妥。”
林朝还是深深叹气。
太子又道:“况且自从她……她去了父皇身边,父皇的病确实有了起色。这是喜事。”
林朝觉得太子仿佛成熟了不少。
也许真正能让人变得有所担当的,终究还是所有不幸的事。
安慰完太子,林朝回到自己在宫中临时的住所。
挥退侍奉的两三宫人,林朝坐在油灯边上,从怀里拿出王贤递给他的锦囊。
纹样没什么特别的,摸着里面似乎只塞了一张纸。
银票?
林朝摇摇头,把锦囊打开。
里面确实只塞了一张纸。一张不大的素笺,写了几行秀气的簪花小楷。这种字体一般是笔力不足的闺中小姐常习的,很难看出写字之人的行笔习惯,也无从对照字迹。
但林朝一眼认出这是谁的字。
再刻意掩饰,在相处了十年的人眼中,还是破绽百出。况且对方分明没有掩饰,字里行间直直白白地透露出,这张笺就是我写的的消息。
“林师见字如晤……”
短短几行字,林朝越看越心惊。
赵拓对宫中的事了若指掌。
赵拓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寻得可趁之机,设下阴毒的计策还能不露痕迹。
赵拓居然能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贤这等人收为己用。
赵拓连这般机密的事都对他坦诚无遗,信他若此。
这些都不是林朝最终心惊胆战的原因。
林朝拈起素笺的一角,任它被蜡烛的火舌紧紧缠住,化为灰烬。
夜风撞击着窗棂,发出声声闷响。
林朝的心随着那一声声撞击,一下一下地钝痛。
“你明知道……这样做,我会死。”(
62.国手列传 14
次日,林朝进宫,神色如常。
见到江昭仪的时候,他还和善地笑了笑。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这位忽受宠幸的昭仪面相相熟了。她的眼睛和赵拓的有七八分像。
小时候的赵拓。
林朝和声道:“不知昭仪想在何处作画?臣纸笔都备好了,无论去哪儿都无妨的,但看昭仪喜欢。”
江昭仪捂嘴笑道:“昨日听王公公说,林待诏当年一副芍药美人图名动京城。如今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不知可否有幸邀待诏为我作一副画呢?”
林朝看了眼王贤。
是他多虑了,话语间还想引这位江昭仪去御花园。王贤既然是赵拓的人,又整日跟在皇帝身边,想要寻隙给江昭仪吹吹风,岂不易如反掌?
甚至……以这位江昭仪的长相和得宠的经历看,或许也是赵拓有意安排的也说不定。
他只要本分地做好赵拓希望他做的事便是。
林朝抱起画卷背起画箱:“有何不可?请昭仪移步御花园。”
一路上尽听得王贤说些坊间的趣事,逗得江昭仪连连笑出声来。她的年纪本就不大,见识得少,性子又憨实,自然被王贤哄得开心。
林朝默默走在前边,待到了花开的景园,放下画箱,道:“昭仪只管在园中走走,臣虽愚钝,但只消得看上几眼,便足以画上一副画了。”
江昭仪笑道:“那便先谢过林待诏了。”
说完拉起裙摆,笑着往园中跑去了。
德妃喜爱的御衣红开了满园,遥遥望去,如同从地底烧起一股业火,生生要将整个宫廷焚烧殆尽。
林朝望向站在身边的王贤:“王公公不跟着?”
王贤笑道:“咱家年纪大了,可不像江昭仪一样跑得快。”
林朝便不再问他,拿出纸笔坐在亭边。
王贤眯着眼靠在亭中立柱上,似乎打起了盹儿。一旁的侍卫不知是不是也事先被关照过,没有步步紧跟着江昭仪,只在园子外围站着。
过了半晌,江昭仪跑了回来,脸上满是笑意。
“林待诏,你隔得这样远,怎么看得清?”因为跑得急了,她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说话时带着轻轻的喘息。
林朝道:“不妨事。”
江昭仪奇道:“若是看不清,怎么能画出画儿呢?”
王贤像是方才被惊动了苏醒过来,谄笑道:“这就看画师的功力了。”
江昭仪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家都说林待诏是国手呢。”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冲撞,辩解道:“我是真心佩服待诏。那……待诏作画的时候,我能在边上看着吗?”
林朝道:“昭仪若想呆着,便呆着罢。”
王贤故意往亭外看了一眼,道:“哎哟,咱家险些忘了时辰,咱家还得去侍奉圣上用膳呢。”
江昭仪沉思了片刻,觉得还是陪在皇帝身边比较要紧,便道:“我也和王公公同去吧。林待诏,等画完了画儿,一定先拿来给我看啊。”
林朝道:“好。”
等众人拥着江昭仪和王贤走了,林朝才抬起头来。他望了眼亭外的太阳,觉得双眼被灼得有些发烫。
低下头,将颜料荡开,笔尖沾上一抹,落在纸上。
很快便是满纸铺垫开来的红。层层叠叠,直要满出纸外。留白处是美人细瘦的腰身,和含笑的回眸。一弯钩月,一点星光。艳到惨烈的红,仿佛也只是为了衬出这么一点素来。
红色消失的尽头,尚且还有一处空白。比起用心经营的另一处,这方的处理便显得太过粗糙。粗糙之中见出一点心酸。
一种遥望美人,而日夜不得的心酸。
林朝带着画去见了江昭仪。
皇帝也在。
观画时江昭仪惊呼道:“林待诏好生厉害!我哪有那么美?”
皇帝颇有深意地看了林朝一眼,应道:“林卿确是当得起国手之名。”
林朝俯身称谢。
观完画后,皇帝挥退了众人,连江昭仪也没能留下。
“说吧。”
林朝道:“臣,不知圣上的意思。”
一方镇纸砸了下来,擦着林朝的额头落在地上。皇帝冷笑道:“林卿画这么一副画,难道不是想提醒朕,江昭仪和他人有染么?”
林朝道:“臣,不知圣上的意思。”
“你不知?好,好。”皇帝气笑道,“你不知,还敢把画送到朕的面前?”
林朝捡起被皇帝扫到地上的画轴,抱在怀中,冷静道:“臣依着江昭仪的意思,随她去御花园画画儿。见着什么便画了什么,并无他意。”
皇帝道:“朕倒是要看看,在朕的御花园里,还能真的发生什么不成。来人!”
在宫中,皇帝要查什么事,自然能最快得到结果。
当日在御花园随侍的众人被一一盘查,连王贤也没有被放过。所有人的回答都惊人的一致,只说江昭仪去景园玩耍,他们也未见到其他闲杂人等。这让皇帝本来不多的疑心瞬间就膨胀了数倍。
他不担心这是阴谋,因为他自信在宫中他有着绝对的把控能力,所有的阴谋在最后都会无所遁行。
他倒要看看,先是林朝,后是这一群人,到底在暗示或者隐瞒些什么!
数日后,有东宫的侍人在严刑下吐实,当日太子曾前往景园。
而德妃身边的侍女也承认,德妃寝宫中的御衣红,前几日确实又换了几株新鲜的。
太子侍母甚孝,亲自为德妃折花,说来倒也合情合理。
但坏就坏在,众人最初都有意隐瞒了这一点。德妃甚至差人将寝宫中的御衣红尽数掩埋。
这让皇帝作何猜想?
他的昭仪疑似和人有染,在御花园私会。
他的儿子恰巧在同一日去过御花园。
所有人都尽力向他隐瞒了这一件事,为什么?难道事情还真的能像他想象的那样不成?
皇帝最近的心情无比烦躁,就连渐渐好转的病症也有了恶化的趋势。原先还能下床走几步,这几日都只能躺在床上,连上朝也变得极为困难。
江昭仪再未被召见,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经失宠。对后宫倾轧还懵懵懂懂的人,因为被几个妃嫔连着捉弄了几回,便不敢再踏出寝宫,整日以泪洗面。
林朝等事件亲历者被下狱,秘密关押在皇家的密牢里,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太子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在这关头找皇帝摊了牌。
听说那日站在甘泉宫外的宫人,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重物落地和杯盘碎裂声。隐隐传来的激烈争执声,似乎预示了一场宫廷的风暴即将到来。
太子低头出来时,眼尖的人能看见他脸上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皇帝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就算置气,也不能放任着父子关系恶劣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气消了些后,皇帝便差人给太子和德妃都送去了不少赏赐。
太子收下赏赐时没有多说什么,但众人都看得出,他对皇帝依旧心存芥蒂。
过了些时日,父子的关系终于有了缓和。
皇帝不再让江昭仪随侍身边,太子见他旧疾又有加重的趋势,也放下胸中闷气来床前事孝。
太医院新换了一副药方,说是众人苦翻古籍数月才得到的妙方。太子亲自替皇帝熬了药,又端到床头伺候皇帝喝下。
药汤苦味甚重,皇帝蹙着眉喝下一碗,觉得胸中的闷气更盛了。
太子收拾好药碗,让人端下,道:“父皇……”
“报!”大太监王贤一脸喜色小跑而入,身后跟着个太医。
“圣上大喜!圣上大喜!”太医见人便拜。
皇帝觉得他们聒噪,眉头皱得更紧:“怎么?”
太子道:“父皇正服了药准备休息,有事往后再禀。”
太医为难道:“这……”
王贤瞥了他一眼,笑道:“若是寻常之事,也不敢打扰圣上安寝。只是这……实在上大喜之事,奴婢这才斗胆进报。孙太医?”
太医连忙道:“禀圣上,江昭仪有喜了!”
皇帝沉声道:“再说一遍。”
“江昭仪……”
“滚!”皇帝一声怒吼,王贤和孙太医战战兢兢地告退。
太子低着头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对,是唯一的……郁结的块垒简直要将胸口撑炸。
有喜?这么多年,后宫的妃嫔,只给他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和江昭仪也不过……居然就有了孩子?
江昭仪肚子里的,到底是他的孩子,还是他的孙子?
太子几经挣扎,终于握紧双拳,抬起头道:“恭喜父皇。”
皇帝指着他,方要开口,便喷出一口黑血。
太子慌张失措,连声高呼:“来人——”(
63.国手列传 15
据太医院的说法,皇帝喷的那一口血并不是因为旧疾复发,也不是因为心情激荡,而是中毒。
中的什么毒,又怎么会中毒,就不是众人能妄自揣测的了。
从那之后,皇帝再也没能从床上下来。就凭重药,单吊着一口气,神智日益不再清明。
一晃过去数月。
已是冬天。江昭仪的孩子在一个刮着朔风飘着大雪的日子出生。也许冲喜的说法真的未必无用,皇帝的神智在那两天清明了许多,还亲口给他的第二位儿子赐名,振。
林朝会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就在赵振出生的那一日,他见到了数月以来的第一位密牢访客。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贤。
因为是皇家密牢,每个囚犯都是单独关押,林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了狱卒之外的人了。
见到王贤的一瞬,居然还感到有些亲切。
“林待诏近来可好?”王贤四下扫了一眼,将囚室的布局都记在心中。他也是奉命前来,回去还得向人禀报在牢房里看到的一切。
林朝点头道:“都好。就是一个人呆着,无趣了些。”
王贤拍手招人送上一应纸笔,道:“这些纸笔都是为林待诏准备的,若是日长无事,正可打发工夫。”
林朝隔着栅栏接过纸笔,放在一边却没有再看。
王贤咳了一声,干笑道:“林待诏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
“不敢劳烦公公。”
王贤对他招招手,林朝不耐烦地靠近铁栏。王贤附在他耳边道:“那人托我转告待诏,切勿担心,一切有他。”
林朝笑了笑:“是啊,有他呢。”
————
数日后,王贤再次来访。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身边没有带上其他小太监,且行色匆匆。
林朝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问道:“来了?”
王贤扭开头,道:“咱家这次是奉圣上旨意来的。”
林朝笑道:“没有圣旨吧?”
王贤面有难色:“林待诏,这……”
林朝从干草铺就的床上坐起,披好外衣系好束带。
“这种事,不方便留下圣旨。是圣上亲命,让王公公来送我一程吧?”
王贤道:“林待诏既然知道,奴婢便也不多说了。”
林朝将手伸出铁栏,掌心朝上,摊开。
“拿来吧。”
王贤将小瓷瓶放在他的掌心。
瓷瓶入手,冰凉,细腻,和那个人一样。
林朝将瓷瓶举到眼前,借着高墙上小窗漏下的天光细细看了片刻,喟叹一声:“终于是等到了。”
王贤解释道:“圣上就那么一个儿子……”哪怕太子做错再多事,皇帝也得替他遮着掩着。所以当初知晓太子和江昭仪有所瓜葛的宫人,在皇帝决意让江昭仪顺利产下一子之时,都注定了被牺牲的命运。那个新生儿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只能是皇帝的儿子。
林朝能多活到今日,已经是皇帝宽容处置的结果了。
“我知道。”林朝笑笑,“王公公不必担心。请回禀你的主子,就说林朝未曾有怨。”
王贤道:“奴婢自当如实禀报圣上。”
林朝说的是“主子”,王贤回的却是“圣上”,显然是领会了林朝的意思,又谨慎地不希望旁人猜忌。
林朝将瓷瓶的瓶塞拔出,晃了两下瓶身,将一只眼睛对准瓶口看了看里面清澈透亮的液体。
“林待诏……”
“王公公……”林朝勉力笑道,“我竟还有些怕痛。能烦请王公公借一壶酒壮胆吗?”
王贤犹豫了片刻。早在他幼年入宫因为得罪了大太监被打折一条腿,后又为宁王所救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条命交给宁王父子了。这么多年,哪怕皇帝赋予他再多权势和赏赐,自认比旁人都低贱的大太监也没有变过心思。但是这个林待诏,十年前确确实实对他十分友善。不是畏惧他的权势所以故作出的友善亲近,是真真切切将他看做了个人,而不是大太监。
“咱家这便让人送一壶酒来。”王贤自己没有走开,他虽然对林朝有报恩的念头,但也不会为此放弃了此行的使命。
不仅是皇帝吩咐他来赐林朝毒酒。
他的主子,也没有阻拦。
所以他必须认认真真地看林朝将毒酒饮入腹中,才能安心。
过了片刻,一个小太监送来一壶酒。
林朝道谢,而后,仰头饮尽毒酒。
王贤道:“林待诏,这壶酒,你不喝么?”
林朝捂着剧痛的小腹,冲他笑笑:“等痛得受不了了,再喝不迟。”
毒酒性烈,但也不能登时让人毙命。王贤不忍看林朝低声痛呼的模样,便退到牢门外,决意等药性发作完了再进来确认一遍。
林朝颤抖着手,将垫在床下的干草散开,壶中酒洒了一地,从墙角的洞中摸出一对打火石。
也许是上个住在这间牢房的人留下的,不知打算作何用途。
但林朝看到这对打火石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不如死的干干净净,免得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这样中了剧毒,嘴唇发紫,面色干黄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他不想让人看到,尤其不想让那个人看到。
擦了几下也没见火花,林朝自嘲地笑了笑。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双手的气力也渐渐在消失。
如果再点不燃,恐怕就永远点不燃了……
打火石冒出一簇火花,沾上洒了烈酒的干草之后,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囚室陷入一片火海。
林朝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只觉得连心带肺都快被自己咳了出来。
想到王贤回去复命后那人或许会有的反应,他无声笑了起来。
他真的不曾有怨。
从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宁王府,听到那人叫了他一声师傅的时候,不就知道今日的结局了吗?
密牢走水。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赵拓失手打翻了烛台。烛台的焰火在檀木桌上烫出一个黑洞,随即无力熄灭了。
怎么会走水呢?
王贤还跪在地上,赵拓强自镇定道:“王公公请起身,将今日之事都细细报来。”
听完王贤的话后,赵拓沉默了许久,方道:“是他……要的酒?”
“是。”
又是沉默。
“他说了……未曾怨过我?”
“是。”
“入夜到底不便,我就不多留王公公了。”
王贤起身道:“近来宫禁愈发严了,奴婢正要赶回宫中。这关节,还请主子万事小心。”
赵拓按下心中杀意,等王贤离去后才一剑劈在了他曾跪过的砖石上。他还不能杀王贤。这个常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人很有用,是他的一大助力。
而且,赐死林朝的旨意是皇帝下的。
王贤奉命前往密牢之前,也曾请示过他。
他为了不暴露埋在宫中的暗棋,没有同意悄悄将林朝救出的提议。
事至如今,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林朝替他画了那副离间皇帝和太子的图。皇帝病重将死,太子投毒的证据已经拿捏在他手中。宫中的布置尚且无人察觉,只等太子一登基便和北疆王部众里应外合,放出消息,讨伐太子。林朝和那批侍卫都死了,江昭仪和太子有染之事再无证可对,只会有愈演愈烈的谣言。再加上那个已经出生的孩子……
赵拓将全盘谋划在心中又推演了一遍,越有把握,便越是心烦。
林朝他……会怎么想自己?
十年间种种,全不过是为今日利用做的铺垫,就连口口声声说的喜欢,也是刻意为之的拉拢手段?
还是即便喜欢,也抵不过问鼎江山的欲丨念来得强烈?
哪一种会比另一种更好呢。
他不是非利用林朝才能离间皇帝和太子不可。只要随意抛出埋在宫中的任何一颗暗棋,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他还是放弃了林朝。
因为从皇帝扣下林朝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动摇。
他为这动摇而感到害怕。
十多年的执着竟然会这么轻易就开始崩解……不,他绝不能成为像宁王那样的人。
皇帝想要用林朝来威胁他——也许在皇帝心中,这个直接被威胁的对象是杨青山——他便先抛下这个人,让皇帝无从着手。
现在好了。
皇帝手中再没有可以让他忌惮的人。
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尽情施展了。
可是——
王贤说,自己差人送过去的纸笔他没有动过,直到死前还是原封不动摆在桌前。
王贤说,牢房里只铺了一蓬干草,褥子也薄,窗口离得近,站了会儿便被冷风吹得脑门发痛。
王贤说,王贤说……
他不想听王贤说,可是除了王贤说的,他再无从想象那人生命中最后度过的一段时光,是个什么样子。(
64.国手列传 16
次年春,皇帝崩,太子继位。
宫中传出流言,先帝驾崩之事多有蹊跷,话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新帝。不出多久,另一则有关先帝美貌妃子和新帝的香艳谣言盛行起来。流言从宫中传出,成为茶寮酒肆中的消遣。后有说书人整理定本为《敛花记》,遂一发不可收拾。
以北疆王赵佑挑头,众边王纷纷祭起为先帝报仇的大旗,讨伐逆子,大军直逼京师。
夏七月,京师城破,新帝退位。众王推举先帝幼子赵振继位,北疆王赵佑、新袭宁王赵拓、西蜀王赵晖等诸人辅政,改元开平。
秋,帝赐进京诸王王爵世袭罔替,诸王退兵。
开平二年,北疆王兼幽、凉两州节度使,辞辅政大将军职。西蜀王病重,辞辅政大将军职。自此宁王赵拓大权独揽。
开平四年,南疆地裂,死伤数万。皇帝下罪己诏,称己行失道,自愿让贤。
开平五年春,宁王赵拓继位,改国号大昭,改元承平。
————
“真快啊……”改朝换代之后依旧当着国子监祭酒的杨青山,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给自己倒了一壶酒。
和他对酌的正是大昭的开国皇帝。
杨青山抿了一口酒,道:“最近朝里又吵开了。当年要是你不急着改朝换代,这破屋子尽管四处漏风,东修西补好歹还是能用些时候。至于现在这般捉襟见肘么。”
赵拓道:“他们又争什么?还是更化那一套么。”
杨青山无奈道:“经书你读的不少,怎么对读书人这么个样子。”
赵拓笑道:“杨祭酒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两人都想起当年众边王进京后进展的局势,周旋于虎狼之间的焦灼。手上没兵没将,单凭三寸舌挑动百万师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最后他们是让出了大半利益,才将众人送走。
不过王朝到底是建立起来了。
它可以有漫长的时间用以休息养育自己。
如今埋下的边患,自有下一代、再下一代去处理。
他们能做的就到这里了。
杨青山叹道:“朝上该清理的都清理的差不多了。我半辈子养起来的门生故吏,能顶上的都顶上了。如今我也是个无用之人,前些日子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被打回来了?”
赵拓身着龙袍,眉目间的气势比往日强了不少。
“不想批。”
杨青山道:“这五年你只管把人杀了,也不管空出来的位置谁可以填。我替你一个个把坑填好,难道功劳还不能换个田庄,过几天自在日子吗?”
赵拓幽幽道:“就凭当初设计让师傅陷在宫里一事,就足够杀你十遍。”
杨青山闻言收起了笑脸,道:“当日我留在你身边,总比他留在你身边有用。”
“是啊。”赵拓笑道,“堂堂国子监祭酒,十年来培养的多少门生,都尽数为朕所用。哪里是一个小小画师能比的上的。”
杨青山道:“卿云兄……也真是可惜了。”他不知当日故事,只道林朝惹恼了先帝,被关押在密牢,正巧遇上走水,这才丧命。
赵拓轻声重复道:“可惜。”
杨青山倒了满满一杯酒,洒在地上。赵拓看他做完此举后,将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不烈,但喝得急,还是呛了两口。在沉闷的咳嗽声中,赵拓想,当年林朝仰头饮尽鸩酒的时候,是小口轻啄呢,还是只求一个痛快。
赵拓对杨青山道:“朕……不会放你走的。”
杨青山作色而立,道:“你——”
赵拓慢慢将酒壶放下,闷声道:“留下来,陪我说说他罢。”
杨青山一时失言。静了许久,他方道:“当年我称病避朝,实则暗中尾随赵丞去北疆,和赵佑密谈。回来后只听得宫中密牢走水,卿云兄……难道这其间还有什么辛秘?”他尽量挑了和气的语词,若不是看赵拓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以他多年的疑惑和沉郁,早就追问林朝当年的死因究竟是什么了。
“没有。”
“是我让他死的。”
杨青山怒道:“我只以为你当年放他深陷宫中,是另有万全之计。以你赵拓的手段,难道还救不下区区一个画师!”
“能救。”赵拓笑道,“但为什么要救?”
杨青山站着,赵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酒意迷蒙。
“你说,我为什么要救他?”
“……”
赵拓抓起刚放下的酒壶,倒了倒,壶口只流出几滴酒水。他伸舌舔净。
“杨青山,若是当初宁王负你,你还会像如今一般辅佐朕么?”
“宁王未曾负我……”
“可是他却失信于我。刚到广陵宫的日子,我夜夜都盼着他来。点了一盏宫灯站在阶下的时候,好冷。”赵拓道,“你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画那副该死的芍药图。”
杨青山冷冷看着醉酒的帝王,道:“宁王未曾负我,可也不曾亲近过我。我既心悦于他,亦因心悦而心悦,为何要在意他负不负我?”
“我在意。”
赵拓将头抵在石桌上,感受着因痛苦而带来的片刻清醒,觉得一瞬将自己的心思看得无比通透。
“他既然负我一次,未必不会再负我第二次。与其等到那时后悔,不如……”
杨青山拂袖而去,将石桌上的茶盏扫了个粉碎。
“我平生从未后悔遇到宁王,但恨没能在卿云兄第一次入府时拦住他。”
赵拓没有看向他离去的背影,只轻声说道:“听闻人死之后是非全消。不如你先下去等我,再次相见之时,我便不会怪你了。”
——————
大昭的开国皇帝是个爱画之人。
皇宫之中,有一所凌云阁,专门摆放从各处收集而来的名画。阁高九层,传闻中最高一层只放了一幅画。
那是前朝国手的绝笔之作。
“绝笔之作吗?”赵拓对着那副送了不知多少人性命的牡丹图,自语道。
杨青山在那日饮酒之后便挂冠而去,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当日宁王府库房里的东西,如今都被一件件挑出来收在宫里。那个手绘的风筝和丑得不得了的鸠车,都摆在了他的寝宫。
睹物思人。
但他更常看的,还是这阁里的画。
仕女图、芍药图、传更图……只要是他的真迹,全都收入阁中。是以坊间一卷谣传是林卿云幼年习作的画轴,都被炒到了黄金万两。那副画出售之日,他也曾微服私访到场观摩。
一眼便看出那不是真迹。
他于丹青一道,确实没有太多天分。近来风头正劲的七大山人,他便察觉不出半点好来。
唯独那人的画,每一副他都能细细品咂。
他看出画仕女图时,那人还是个恃才傲物的青年。顾盼睥睨,只觉天下再无敌手。
芍药图之时,已多圆滑,曲意迎逢却不让人生厌,当今只独这一份了。
传更图……画传更图时他也在场。画轴正中央那一大块墨团,评家只说是林国手匠心独运,铸千古未有之范。他每每听人如此吹捧,便觉好笑。那分明是他有意捉弄,从后遮住了那人的双眼,这才弄翻了砚台,洒了一纸墨。小一些的墨点,都被那人巧意遮盖了。中间那块两寸见方的,是在是遮挡无法,只能留着。
那人对自己严苛得很,原本不想留下这幅有明显瑕疵的画作,是他劝了又劝才留下的。
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
留着吧,看到它你就会想起我。
是这样吧?
赵拓在九层阁楼之上漫步,觉得这里收的画还是太少了。那人虽称国手,却对丹青没有多大热情。留下来的画作,才寥寥数幅。
叫他怎么看得够?
对着第九层供着的唯一一副画,皇帝忽然笑了。
这是他最爱的一幅画。前些日子立的密诏里,点明了在他死后,这副画要随葬皇陵。
满纸嫣红。
画者的爱恨那么鲜明,都快要从画纸上满溢出来。
爱多,恨少。
坊间传言,这幅画中间的妙龄女子是先帝那位昭仪,而角落的爱而不得者,正是方登基便亡国的少帝。
但赵拓知道,中间的那个人是自己。
眉眼再相像的两人,在一位国手眼里,也绝不会混淆。林朝画的,不是那位断送了前朝江山的杨昭仪,是他。
那角落的人是谁。
是谁怀着爱而不得的心情画下这幅画。
“我当你是想着我。”
“我也想你。”
赵拓将画从墙上揭下,铺开,在画卷右上角的留白之处,提笔写下一行小字。
两情若是久长时,应自在朝朝。(
65.天师列传 01
无忧路丧葬一条龙服务。
硕大的漆红标题,配着白色素地木板,斜斜悬挂在门店外边,醒目,应景。
林朝无聊地把地方小报翻得哗哗作响,像是想和老式摇头电扇比一比谁的动静更大。
七月底的天气,开这么个动力不足的电扇,也就只剩下点心理安慰的作用。旁边一家五金店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孜孜不倦地把热浪送进临门疙瘩大的丧葬店中。
林朝觉得自己一上午灌下去的败火菊花茶,都从毛孔中一点不留地淌了出来。
“陈哥!”
他嚷了一嗓子。
五金店老板陈根生没有应声。
“陈——哥——”
林朝一边嚷,一边从桌子底下抽出根钢管,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啪啪地敲在对方的空调外机上。
“唉来了——”
陈根生端着个饭碗就跑了出来,因为担心自家的空调外机被人给拆了,他差点跑掉只拖鞋。
“是你啊。”陈根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朝一眼,他还当是街上那群十几岁出头的毛孩子捣鬼。
林朝收了钢管,笑道:“陈哥,你说你这空调外机,能不能换个地方摆?这热风一吹,都灌到我店里了。”
林朝说着双手张了张,形象地演示了一下风的走向。
陈根生道:“我这空调外机哪里是说换就换的?”
虽说做生意的人都习惯了笑脸迎人,但他对这么个临门的小伙子还是没多大好感。哪一个做生意的人,会对边上开丧葬店的人有好感啊?
晦气!
要不是看在这片街角的店铺店租便宜——虽说便宜的原因似乎是风水有问题——他早就搬走了。
说起来这个小伙子也是蹊跷。
年轻力壮的,干点什么不好?而且据陈老板观察,这人从早到晚就没迈出过店门一步,总是呆在屋子也不知捣鼓什么。饭菜不是叫的外卖,就是吃些另外一个隔三差五会来的小年轻送的面包泡面。就算防贼,也不是这么个寸步不离的防法吧?
陈老板还听说了,街尾的郑大妈有一天早起去跳广场舞,路过丧葬店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然后红光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然后哗的一下就钻到门口槐树里去了。差点没把老人家吓得栽倒在地。
从那以后,因为觉得对方年纪轻轻一个人生活而生出来的一点同情,都不见了。
林朝不知道陈根生已经在短短几秒钟内回想了他来到无忧路的一生,犹自挤出个大大的笑脸:“不用换不用换,就挪个位置,费不了多少工夫。”
陈根生被火辣辣的太阳烤的烦闷,摆手道:“那不用钱啊?”伸手一抹额头的大汗,甩了林朝一脸,便往自己的五金店中走去。
林朝自己也是满头大汗,也不再乎被多甩了这么几滴了。他站在门口,和空调外机的接触来得更为亲密,没撑多少时候就缩回小店了。
里面好歹还有台电扇呢。
林朝歇了一会儿,等稍稍凉下来一些,继续低头吃没吃完的泡面。等面条带汤水都喝进了肚子,他又出了满头大汗。
“羡慕啊羡慕……”
他通过小店的玻璃窗,看向门外车道上飞驰而过的汽车,想象着里边坐着的人该是如何如何清凉。
汽车很快绝尘而去,林朝的视线便落在了不会移动的一棵大槐树上。
那棵槐树有两人合围那么粗,夏日时枝叶茂密,常见无处可去的流浪汉缩在树荫底下乘凉。据说也颇为凉快。
可惜,林朝就连走出店门几步,到槐树底下坐坐,也做不到。
他当然不是瘸子,只是走不出这个五米见方的丧葬店而已。
正午很快过去,太阳开始西移。
槐树的阴影也从短短一茬,扩大到了勉强能站下一个成年人的长度。
林朝将泡面盒子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拿出一本古卷,随手翻了两页。
槐树的阴影动了动。如果定睛去看,便会发现那原本清晰的阴影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而被树荫覆盖的区域内,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一股薄薄的白雾。
盛夏的正午,哪里会腾起白雾?
林朝见怪不怪地对着槐树下逐渐显形的鬼魂招了招手:“又见面了~”
在他的眼中,槐树底下的根本不是一团白雾,而是一个模糊的男人——男鬼——的身影。
用旁人的说法,这叫开了天眼,听起来是好大一副神通。但这只是他们天师界的基本修养。否则一个连鬼在哪里都看不着的天师,还能有什么作为?
鬼也伸出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因为不能越出树荫的范围,它的动作非常小心,幅度也不大。
林朝意会了。
一整个下午,林朝都在翻着记载修炼法门的古卷。而鬼就在隔了五六米的槐树底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被困在丧葬店中的天师。
六点十七分,槐树的阴影越拖越长,终于触到了丧葬店的门槛。
五六个小时没有任何动作的鬼,在树荫与店门阴影相碰的那一刻,飞快向店中走来。
抬腿落脚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在林朝看来,它简直是飞过来的。
“比昨天又早了几分钟。”林朝看了看表道。
鬼站在门边,静静看着他。门口悬挂着一个朱砂写就的辟邪符,它不能越门而入。
林朝走到门口,把辟邪符摘下。
鬼就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距离内徘徊,因为畏惧那道符纸而不能靠得更近。
林朝把辟邪符收到一个墨黑玉质盒子里。这盒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据说能隔断一切符纸的效力,是储存上好秘符的灵器。可惜被他个不肖子孙用来放这根本不入流的辟邪符。
辟邪符一被收入盒中,鬼便缠了上来。
林朝仿佛整个人浸入了冰水之中,一阵爽快。
“要是你能早一些过来就好了。”鬼因为身上阴气重的缘故,哪怕在三伏天也冒着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寒气。抱在怀里,简直像是揣着活动的冰柜,怎么看怎么舒坦。
可惜等鬼穿过阻隔来到店中,都是傍晚时分了。盛夏午后最难熬的那一段时间,还得他自己顶着。
鬼专心抱着他,在脖颈上吹了两口气。
“碰到光……会痛……”
鬼的声音沙哑,吐字不甚清晰,但林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鬼只是个被缚在槐树上的新鬼,身上没什么怨气,能力自然也弱。一道小小的辟邪符就能镇得它不敢动弹,如果真要它顶着太阳跑到店内,估计没跑几步就会灰飞烟灭。
林朝抱住那只冰冰凉的胳膊,努嘴道:“我就随便说说,你能来已经很好了。”
他是个新上任的天师,因为一些意外被扔到了这个丧葬店中。据说店外那棵槐树和天师界集体封印的一只恶鬼有所关联。虽然恶鬼已经被封印了上百年,但仍需要有阳气充足的修行者在此镇守,日日念咒,才能防止对方再次兴风作浪。
因为八字带火,阳气旺盛,林朝便被派了这么个差事。
虽然很清闲,且没什么大风险,除了每日清晨要念上一遍符咒,将看着像个小店,实则是个小型符阵的阵法稳固一遍外,便没有其他差事,但实在是太寂寞了。
因为要随时防止槐树异变,他白天夜里都不能离开小店。
这只是个挂着丧葬店外皮,但遗照画像等等一应服务俱不提供的小店,刚开张的两天还有几户住得近的居民为了少跑几步,想过来买点黄纸香烛。但在他一问三没有的回答中,全都退散了。
后来也再少有客源上门。
店里的线路老化,承压能力低,装不了空调。其实就算装了,他也没什么玩儿游戏的兴趣。他是从天师协会附小、附中一路读上来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挂在嘴边的不是这个怪就是那个精。比起在虚拟的世界里驰骋,他更向往通过了考核后能天南地北地浪,在长白上挖挖雪窟窿,到塔克拉玛干感受一下被晒成人干的错觉。
然而……
林朝把鬼的手臂揣在胸口,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熟练地按下外卖电话。他的手机还是老款的按键机,除了拨号和发短信之外没有其他用途。不过就这两个功能,他通常用到的也只有前一个。
外卖小哥和他都相熟了,有时候不赶着送下一份,还会停在店门口和他聊上两句。
但总归是要走的。
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丧葬店里,鬼能每日每日来陪他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就陪他静静坐着——他已经很满足了。(
66.天师列传 02
“林老三~”
一大早起床念完咒正倒头睡回笼觉,林朝十分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替来人开了门。
来人穿着件花色T恤,搭了条棕色沙滩裤,就差脚踩一双人字拖,就能把好好的丧葬店装点出一番热带风情了。
正是林朝的同门师兄,周游。因为两人同门情那个谊深厚,所以在林朝被打发到这么个地方来看场子之后,周游还会时不时过来送点温暖。
将一大袋泡面扔在了桌上,周游拍拍手道:“给爷泡杯茶。”
林朝白他一眼,将昨晚没喝完的凉白开搁在他面前。周游是他的同门师兄,和他出师后被一脚踢到这么个犄角疙瘩不同,人那是正正经经进了国家特殊案件部门,有组织有编制有档案的天师。
周游啧啧两声,把凉水一饮而尽。
“你说你这日子过的,也太艰苦朴素了吧?”周游拍了拍老式摇头电扇,电扇就别开头,冲着他一阵猛吹,“就算因为线路问题装不了空调,好歹换一台自己会摇的电扇啊。你看这,不拍不动了。”
林朝在电扇脑袋上又拍了两下,电扇便转过头去对着他。
大早上还没热起来,电扇吹吹也是够了。
“那周二爷给拨点经费成不?”林朝两指一撮,“我这岗位津贴,实在有些少啊。”
周游干笑两声:“我们那财务你又不是不知道,走的都是特殊流程,搁哪给你报个电扇钱啊?”
“那周二爷自掏腰包,几百块钱,也不成问题吧?”林朝道,“烧钱撩妹泡吧你都干遍了,为自家师弟略作贡献,也不妨事啊。”
周游苦脸道:“唉……别说了。”
林朝乐道:“怎么?上次谈的那个姑娘,又吹了?”
干他们这行,有一个不好,就是不太容易找到对象。天师的身份得保密,涉密案件更是只字不能对外透露。昼伏夜出是家常便饭,有时捉拿一个闹事的妖怪能从广东撵到内蒙古。
不知道的姑娘只当你全国各地摘花,哪里还能安生过日子。
所以他们一般是内部解决。可惜同门的师姐师妹都早早被年纪大一些的师兄抢走了,周游也只能苦着脸来和林朝侃大山。
“还不是最近这个案子闹得……说是北边有了动静,我一晚上开车赶到F市,结果你知道怎么回事啊……一棵百年桂树精硬是要说它和旁边长得那棵梅花结婚,不给结就闹事。你说是上哪儿给他整出个结婚证来?”
“不是有妖联会嘛。”林朝翻出把蒲扇,给自己扇风。
周游不要脸地往他身边凑,道:“妖联会最近换届选举,上边闹得腥风血雨的,谁有空管这个。”
“说回来,你那个案子还没进展啊。”林朝把周游推开一些,他又再次黏上来,缠人的工夫简直一等一的高明。林朝不相信就凭这一手,他能次次把入了网的妹子给放过咯。
周游应道:“毫无进展。为这案子我都吹了三个女友了,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吧。”
林朝道:“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月初才有人报案。两个月谈仨女友,分了活该。”
周游谄笑道:“我不还有你嘛~老三,来,抱一个~”
“滚。”
打闹了一番后,周游正经起来,和林朝仔细分析上个月月初的案子。
这事严格说来还够不上接受特殊部门审查的标准,因为从事件表面看来,无非是一个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但因为案发地点太过敏丨感,周游等人这才介入了调查。
那辆卡车就是在丧葬店附近的一个路口出事的。
天师协会对此表示了高度重视,一次性出动了五个高级天师前来核查槐树上的封印是否失效。经过高级天师们逐一查验,确认封印依旧有效,天师协会依旧没有放心。
在他们的一力主张下,周游等人成立了特殊案件调查小组,对无忧路车祸案进行了深入追查。
在追查下,陆陆续续发现了些线索。
比如肇事司机被查出有精神病史,而他发病的原因则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比如被撞死的小女孩原本安安静静在家中写作业,不知为何忽然要求要下楼买冰棍,在过马路的时候也没遵守红绿灯,直直冲了过去。
不过这些都还算不上什么有影响力的证据。
周游分析了下目前的调查进展,正色道:“那天你真的没留意到有什么异常?”
林朝给了他一拳:“那路口离着这儿百八十米呢,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也没长着千里眼,哪能看到那么远的事?”
周游接住拳头:“你门口这树也没动静?”
林朝笑道:“天师协会不是来查过了嘛,能出什么事?”
周游道:“我是担心你。”
“那还多谢您的关心啊,周二爷~”
“你这小子皮痒……”
两人很快扭作一团。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周游闻到空气中有股阴冷的气息,道:“这什么味儿?”
林朝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槐树下浮现出鬼的身影。林朝朝它做了个口型,道,别出来。
那鬼像是没看见似的,直愣愣地盯着林朝。
眼看周游就要走出店门看到那只鬼了,林朝一把把周游抱住,伸在他背后的双手使劲儿朝鬼比划。
周游被抱懵了,连推都忘了推:“老三,你这是……犯病了?”
“我……”林朝往门外死命望,终于见到那鬼识趣地隐藏起身形了,这便把周游猛地推开,道,“下次带泡面,记得换种口味。天天吃香辣,都快口腔溃疡了。”
周游真想扇他一巴掌。
那天傍晚,鬼来得格外快。
槐树的影子还没接到店门口呢,它就钻过来了,吓得林朝差点来不及摘辟邪符。
“松,松手!”
林朝险些喘不过气来,他刚把辟邪符放进盒子里,鬼就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看那架势,不像是想抱抱他,倒像想把他勒死似的。
“再不松手,我就用符了!”林朝说着伸手探向腰间。
吃过一次符咒的苦,鬼犹豫着松开了手,握住林朝的手腕,示意他不要拿符。
林朝心下一软,道:“真不知道怎么了。周老二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次次见了他你都要红眼了的样子。”
鬼哑着嗓子道:“他……坏人……”
林朝笑道:“他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人不坏啊。而且现在做的是捉鬼的行当,你碰上他得多小心点。今儿个中午叫你躲起来你怎么不躲啊?”
鬼道:“他……抱……你……”
“我就和他闹闹。”林朝努力解释道,“我和他一个师傅,穿着开裆裤就一块儿长大的,抱两下怎么了。”
“你……抱……他……”林朝觉得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的话,那鬼的话里好像还有点小委屈
鬼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闷闷地抱着林朝,胳膊收的很紧,生怕人跑了似的。
林朝也不管他那个鬼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还在为白天鬼差点被周游捉住的状况担忧。
其实周游也不是什么见鬼就捉、自命人间正道代表的中二青年,但是如果发现一只只能出现在槐树周围的鬼,那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在店里点了阳火,这才把你来过的气息都压过去了。要是你还不小心在他眼前露了面,那我天天早上烧精血,不是亏大了?”林朝苦口婆心道。
他每天早上除了例行念符咒之外,还要用自己的精血点一蓬阳火,借阳火的阳气盖过鬼的阴气。否则以周游的敏丨感,只怕一走进店中,就会发现曾经有阴物来过了。
如果周游再三追问,恐怕林朝是瞒不过去的。
“和你说话呢。”林朝弹了弹鬼的脑门,“听着。”
鬼的视线四下游走,就是不停在林朝身上。
林朝见他行为幼稚,倒不生气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被我师兄,或者其他什么人抓到了,千万别说自己是哪一天在槐树边醒过来的。知道了?”
鬼不应声,林朝便抓住他的耳朵反复说。
这不是玩笑。林朝第一次看到鬼,就是在车祸案发的当天。如果这条线索被周游发现,那么等待鬼的只能是无情的灭杀。天师协会那帮家伙,放在古代,一个个都是肯定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狠人。现代社会讲究民丨主法治了,但他们杀起鬼来还是毫不手下留情的。
“记住了吗?”林朝吼道。
鬼如果也有听觉神经,此刻一定被震得脑门发疼。
它幽幽看了林朝一眼,扑上去在他的嘴上啃了一口,趁对方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溜出丧葬店大门。
“喂!”林朝就要追出门外,被门口的一道定身符拦住。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离开店门,他特意在门口设了这么一道符。现在果然起作用了。
林朝不能出门,只能站在门口跳脚嚷道:“你有本事别跑啊!滚回来,听到没!”(
67.天师列传 03
第二天林朝依旧没能如愿睡个好觉。
周游没有再来扰他清梦,这回作妖的是隔壁老陈。林朝半步不离丧葬店,自然睡觉也在店中。店铺后边连着一个低矮的阁楼,以他的身高都直不起身子,但躺个人还不成问题。
这排店铺都是同样的布局,一楼一间小店,二楼半层阁楼,可供店主休息守夜。
林朝被楼底下“咚咚咚”的巨响吵醒,不想下床,便冲着墙狠狠敲了两下。
他的床正靠在墙边,如果隔壁和他呈对称状布局的话,大概是能感受到这拳拳震动中的怨念。
楼下的声音还是响个不停。
林朝套了件背心和睡裤就下了楼。
“陈哥——”
“别叫了,这不在吗?”陈根生踢着一双拖鞋,对两个被他喊拆卸线路的工人喊道,“轻点!轻点!这墙薄得很,一锤子下去,就是个对穿啊。”
工人趁着气温还没升高来上工,但此时一番忙活也急出一把热汗,黑着脸听陈根生瞎指挥,便不是很乐意。
陈根生他媳妇推了丈夫一把,道:“怎么说话的。来,先喝瓶水。”
她手里拎着两瓶刚从街对面小摊上买来的冰水,递给两位工人。
“小林起这么早啊。”转头见林朝在店门口张望,她也招呼了一声。
“您这动静那么大,我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啊。”林朝嘴里叼了块面包,端着杯刚泡好的早茶,杵在门边当观众。
工人喝完水,便继续上工。很快五金店门口的空调外机便被拆卸下来。
“陈哥,你们这是要挪空调外机?”林朝奇道,分明前两天还嫌麻烦嫌破费不肯挪,今早怎么就开窍了。
陈根生的脸色一下就沉下来,半晌答道:“嗯。”
林朝看了眼陈根生媳妇,神色瞧着也有点憔悴。两人的眉间都萦绕着一股黑气,用他们行内的话来说,那是遇着什么阴物了。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