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44东海公主
暮春的风裹着落英,穿过东柏堂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落在高澄手边。
笔尖的朱砂凝了太久,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手臂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搂——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人不在。
他想起新换的越窑青瓷。她以前砸过一套,现在她不砸了。
他故意把它们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都没碰。
他开始恨那些瓷器。
他蓦然起身,攥紧腰间玉带扣,大步朝后院走去。
廊下,一群膳奴正围作一团,捧着乌木匣用家乡话急促争论着,偶尔漏出几个高澄能辨认的字眼——“赤金”、“归乡”。
匣面上雕着南梁盛行的云草纹,纹路已被磨得发亮。
领头膳奴瞥见高澄站在廊下,脸色刷白,慌忙上前双膝跪地,用中原雅音恳求:“启禀大将军,是兰京的父亲从南梁托人送来的赎金,只求大将军开恩,放他归乡。”说完额头抵上青砖,不敢再抬。
“把兰京带来。”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这个兰京不知是第几回了。
侍从把兰京拖拽过来,按跪在地。他衣衫微乱,目光越过同乡,落在乌木匣上——那花纹和他家门板上刻的一样。
父亲信里说过,又凑齐了赎金,盼望这次能走。
高澄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孤早警告过你,归乡之事想都别想。”
兰京不抬头也不应声,下颚绷得死紧。
高澄猛地松手,将他摔回地上。“打!”
杖击声在廊下回荡。
兰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脊背很快被血迹浸透,却始终挺直脊背,一声不吭。
高澄看了片刻,忽然大步上前,夺过侍从手中的刑鞭。
鞭梢破空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落英不断落在他锦袍上、发间,他浑然不觉。
血腥味与春日花香混在一起。
乌木匣在混乱中摔落,赤金锭滚出来,骨碌碌碾过青砖,停在血迹边缘。
高澄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将刑鞭掷在地上,理了理锦袍,拂去肩头落英。
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赤金:“东西,孤收下了。兰京——继续打,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
杖击声再次响起。兰京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在每一次杖击落下的间隙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曾给那扇门里的人送过饭,每次他放下食盒,她都轻轻说一句“多谢”。
那是他在这府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多谢。
那扇门一直关着,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把脸埋回臂弯里,不想再看了。
45高湛婚礼
武定六年,初夏,长广公府。
红灯缀满檐角,彩绸缠上廊柱。满朝文武携家带眷,冠盖相望,笑语与马蹄声搅成一团热闹。
这是高湛第二次联姻。娶的是中书令的女儿,安定胡氏。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像没有人问过那个从柔然来的邻和公主,愿不愿意嫁给他。
娄昭君端坐主位,目光掠过高湛面无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步落稽,往后要敬她、护她,同心同德。莫负了高家与胡家的情谊。”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声音平淡,无波无澜。
不远处,高澄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
他想起当年娶元仲华,母妃也这样说。那时他也点了头,后来就没认真对待过。
拜堂礼数走完,宾客各自落座。丝竹声漫过雕花廊柱,觥筹交错间,满院都是笑声。
高澄被一群臣僚围在正中,绯红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喧宾夺主。
元仲华立在身侧,孩子们扯着他衣摆叽叽喳喳。女儿仰脸喊了声什么,他俯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小孩亲他脸颊,笑声很亮。
高湛站在石榴花树旁,手里端着杯没喝的酒,漠然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红绸在夜风里微微鼓荡,灯笼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砖上,宾客轮番上前,每个人嘴里都是“大将军”“大丞相”“渤海王”“国之柱石”。
这是他的婚礼。没有人来敬他。
他倒了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被满堂喧哗吞没。仰头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倒了一杯。
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府门的方向。门外夜色深沉,沉到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人不会来。他知道。
从开席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三次,每次都是空的。
可他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艳压下来,红的像血。
高澄目光落在那片红里,看清了树下站着的人——高湛。一身绛色婚袍,和自己当年真像。
他顺着高湛愣神的方向看过去,空荡荡的府门,夜色浓稠。
他眼神暗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走到高湛面前,举起了杯。
“九弟,今日大喜,往后该收心了。胡氏出身名门,你好好待她,莫要因旁的人和事误了高家的前程。”
高湛与他对视一息,淡淡应道:“王兄放心,臣弟晓得。”
高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走了。高湛看着他的背影,仰首把酒饮尽。
高澄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是高家的前程,不是他的前程。他只是高家的一枚棋子,一次不够,再来一次。
高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温文的笑意:“大哥,九弟,咱们兄弟共饮一杯。祝九弟琴瑟和鸣,也祝咱们家和睦兴盛。”
高澄没有举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那张酒桌上。
高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角落里,高洋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皮在他指间裂成细条,橘络一根根被捻去,白须似的堆在桌上。他剥得很慢,很专注,好像隔绝了满堂喧哗——像沉在水底的人,仰头看着岸上晃动的人影,看不透也听不清。
46暴君发疯
东柏堂,夜色如墨。
偏殿方向隐约传来声响——门被撞开,脚步纷乱。女人的尖叫声被夜风撕碎,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和啜泣。
不是阿姊的声音。
元玉仪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心沉成一潭死水。外面的喧嚣投进去,激不起几圈涟漪。但她知道,这份平静是纸糊的,底下是怕。怕再来一遍。
殿门被一脚踹开。
高澄浑身酒气闯进来,领口敞着,中衣上沾着几根细长的发丝。颈侧有三道血痕,是指甲划出来的。
他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没有散尽的癫狂。
“你知道我刚才干嘛了吗?”
元玉仪抬起眼,目光掠过他领口和脖颈,看了片刻,“与我无关。别告诉我。”
高澄猛地加重力道,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强迫对视,“与你无关?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在乎是吧?”
元玉仪眉心微蹙,不是疼。是疲惫。
“我现在很安分了。”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风暴,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想怎样。”
高澄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什么都照不进的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对着一面镜子发疯。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把她从榻上拖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吼声在庭院里炸开——“那你就过来看看!”
元玉仪没有挣扎。被他拖着穿过殿门,穿过廊道,她没有低头看路。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层层堆迭的疲惫。
高澄把她推到偏殿前。她踉跄一步,站稳了,抬起头。
看见了高洋。
高洋跪在殿门外。不知跪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高澄身上,没有说话。眼底是沉到底的痛,还有一星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她点亮的、微弱的共鸣。
元玉仪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又瞥向偏殿。门半开着,一道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侍从缩在廊柱后面,不敢上前。
她猜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随即被平静取代。
“你为什么这样。”
“我想怎样就怎样!”高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今夜所有的挫败都碾碎了砸在她脸上。
元玉仪看着他——衣襟敞着,眼底全是血丝和没有散尽的癫狂。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你真是疯了。”
高澄低笑一声,“对,就是疯了。”
“你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澄猛地推她一把,手和声音都在抖,“无关?我给你尊荣,给你旁人求不来的一切——你竟敢说跟你无关?”
元玉仪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
47铜雀台夜宴
暮色笼罩邺城,沉沉漫过铜雀三台。
三座高台的影子,像浓淡不一的墨,被晚风吹入漳水碧波。
絮影如烟似雪,簌簌漫过朱栏玉阶。
铜雀台上灯火阑珊。元善见今夜特设私宴,为翌日北赴晋阳的高澄饯行。
宴席极简,在场只有高氏兄弟和内眷。
渤海王高澄坐在下首第一席,一身月白华服,灯火照上去像淌了层银霜。他斜倚案几,把玩的玉盏在指间转来转去。
身侧双姝依偎——右侧元静仪温婉娴静,自落座便低眉不语;左侧元玉仪明媚绝艳,柔纱披帛随风轻漾。
她抬手去拂肩头落絮,指尖刚触及那团白绒,只听对面“嗒”的一声——在灯火最暗处,有杯盏磕在案上的声响。
她抬眸循声,视线已从她身上移开。
下首次席,高演携夫人元氏安坐。元氏替他理了理袖口,他偏头看她,唇角微扬。
胡氏替高湛夹了一箸菜,他微微颔首,筷箸没动,目光静落杯中月影。
晚风穿榭,丝竹婉转。
元善见环视四周,执起玉杯,声音温淡:“皇宫夏夜滞闷,不及高台临水有风。今夜不必拘礼。”
高澄指尖仍转着那只玉盏,眼皮都没抬。“既设家宴,为何独缺臣的二弟?”语气漫不经心,像随口一问。
风声骤静,元善见面色不改,淡笑道:“今夜是为爱卿饯行,贸然召他入席,恐生龃龉。”
高演搁下酒盏,“王兄,二嫂近日卧病,二哥亲侍汤药,分身乏术。”
高澄将玉盏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惊得乐声骤停。“是吗?“
元善见轻咳一声,岔开话头:“爱卿明日北赴晋阳,可要携两位公主同行?“
高湛把盏抵在唇边,没动。
高澄笑了笑,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军务冗杂,姐妹俩留居邺城。”
高湛不动声色地放下。
元玉仪拈了颗葡萄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高澄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她叹口气,拈起一枚葡萄剥去薄皮,递至他唇侧。高澄低头接了,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指。
胡氏凑近高湛耳边低语,他抬眸的瞬间,端盏的指节泛白。
元玉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偏头望向灯影暗处,那双茶色的眼睛在看杯中月影。
笙歌婉转,灯火如昼。
高澄与高演相对谈笑,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像一道箍。
元玉仪垂着眼。灯火太亮,丝竹太吵,她哪也去不了,只能随意拨弄着碟中葡萄。
对面灯影暗处,杯中酒依旧是满的。
舞姬从台榭两侧鱼贯而入,脚踏笙歌,光影错落。高湛借着这些翩跹的遮挡,才敢将目光钉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水袖在他眼前一重又一重地拂过。
48驰马宫禁
铜雀台上笙歌绕梁,灯火鎏金。
一廊之隔的金虎台却是另一个世界——阴风穿石,暗影吞尽了零星灯火,巡防士卒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整座高台静得能听见心底咬牙的声响。
一个黑影贴住石壁,身形融进墨色。呼吸压得极浅,视线锁死对岸侧廊。
指尖摩挲箭囊寒铁,默数巡兵换岗的节律,掐算间隙,察清每一处灯照不到的角落。
对岸侧廊,元玉仪孤身离席。
黑影眸色骤冷。无声抽箭,搭弦。弓弦一点点拉满——夜风穿台,掀动帷幔乱影,恰好露出她颈间一截肌肤。
松手。寒芒破空。
锐响破空时,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力道瞬间钉穿右肩颈。
冷先扎进骨头缝里,身子被那股力带着侧翻过去,后脑勺磕上冰凉的石面。疼再追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伤口往里剜。
她想叫,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血涌出来,浸透衣料,顺着腰侧往下淌。
笙歌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几滴雨砸在她滚烫的脸上,凉得她一激灵。然后雨越落越密,伤口被水一激,更疼了,像针往骨缝里扎。
闷雷滚过殿宇檐角,元善见抬眼望了望天色,顺势起身:“夜雨寒凉,散席吧。”
高演、高湛一行人准备离开。
高澄依旧闲散靠坐,直至周遭人声浮动,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侧廊。他收回目光,对身侧的元静仪随口吩咐:“去看看你妹妹。””
元静仪应声快步往侧廊走去。转过廊柱的那一刻,脚步被钉死——雨水漫铺着大片鲜红,一路淌过青石。
元玉仪栽倒在地,肩颈深插着一支冷箭,安静得骇人。
元静仪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来。
“快来人啊!玉仪中箭了!”
喊声落地,全场骤然死寂。
高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拍案而起,拔步便走,靴底碾过雨水,在青石上打了滑。扶了一下廊柱,继续往前。
高湛浑身一僵,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哥往侧廊冲去,看着雨水里那滩暗红从廊柱后面慢慢漫出来。不能慌,他不能动。
高演面色铁青,厉声压场:“封死所有廊口!全域合围,任何人不许走动!”
廊下,血色刺眼。
高澄扑到跟前,双膝溅起泥水,一把将元玉仪捞入怀中。她的头往后仰,整个人软得像一匹被雨浸透的绸。肩头涌出的血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淌,混进雨水里,汇成涓流。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拨开黏在她脸上的湿发,叫了她一声。没应。
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的指尖发颤的探向她颈侧。触到脉搏的那一瞬,呼吸重重沉了下去。她还活着。他的手指极快地拢了拢她被血浸透的衣领,没人注意到。
高湛急步冲到元善见身侧,语速又快又稳:“陛下,救人要紧,快传口谕,急召御医赶赴三台。”
元善见看着高澄微微发颤的背影,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飞马入宫,命所有当值御医即刻过来。”内侍领命,冒雨狂奔。
高澄抱着元玉仪缓缓站直。“南北相距甚远,来回,人早没气了。”
49怀疑高洋
邺宫·太医署。
夜雨未歇,廊下积水映着殿内烛光,光影错乱。
高演嗓音压得极低:“三台守备严密,竟能混进刺客。大哥今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高湛大半身子嵌在廊柱的暗影里,替他把话接了:“他今夜心神大乱,顾不上后患。”
高演叹了口气:“晋阳那边的勋贵正愁找不到借口。大哥回去,少不了要被母妃责罚。”
高湛没接这句。目光沉沉落向殿内那道背影,话锋一转:“我方才问过当值校尉。那刺客卡点极准,绝对是熟悉三台每处巡防的内中人。”
雨声骤然杂乱。
高演眉心拧起,扫过四下空廊,往前凑了半寸:“谁非要取她性命?还能有这身手全身而退?”
高湛垂眸盯着脚下,青石上的积水被檐漏打出细密涟漪,一圈套一圈。
高演等了片刻,自顾自往下推:“大哥之前肃清贪腐,残余势力早不成气候。真要报复,目标也该是他本人,何苦去为难一个女子。”
高湛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箭是从金虎台射来的。以那刺客的身手,我们所有人都在射程之内。”他顿了顿,“要么和她有私怨,要么冲着大哥泄恨。”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殿内收回,落在高演脸上,“她若死了,谁能从中获益。”
高演缓缓摇头,逐一排除:“大嫂贤惠,已回了晋阳。陛下处处受制,近卫全是大哥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说完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高湛没有接话。沉默比方才更沉。高演在沉默里等了片刻,心底漫上一丝凉意。
高湛这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夜的雨。
“六哥。有个人,平日怯懦,遇事只会退让。”
他顿了顿。
“忍耐和愤恨,也就一念之间。今夜设宴时辰他清楚,巡防轮次他也清楚。别忘了,他还是京畿大都督。”
高演身体微微僵住。
高湛没有看他,目光落回殿中,声音又轻又稳:“若他真是痴憨,父王为何另眼相看,大哥又何须忌惮试探。”他停了一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军演,那次大哥被冲锋的彭乐吓退了,是二哥生擒了他。六哥记得这事吗。”
高演神色微动。他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大家都说高洋犯傻——明明只是演练,非要较真。可此刻回想起来,能生擒彭乐那种猛将的人,身手能一般吗,真的傻吗。
高湛话锋轻轻收住,语调重归漫不经心:“我只是随意揣测罢了。”
高演喉间发涩。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无力可辩。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空自猜疑,只会乱了自家心神。”声音低沉,像在说服高湛,更像说服自己,“眼下要务是稳住城防,封锁宫内消息。”
他拍了拍高湛的肩,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高湛再次沉入最浓的暗影里。雨声未歇,他的思绪也没停。能熟稔三台防务的,只能是涉军的宗室。那一箭对准的该是咽喉。偏了,偏在今夜的风。
方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讨论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注。
檐角雨水如珠,滴滴答答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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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沉沉压在太医署檐角。
高湛从偏殿转角缓步走出,一抬眼,看到廊柱背光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高洋。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殿门半掩,他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殿内。
50一扇无形的门
元玉仪醒来的时候,最先察觉的是痛。不是肩上那一处——是整个身体,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叫嚣。
眼前蒙了一层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纱。烛火在远处摇晃,晃成一团金色的光,怎么也聚不拢。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团光才慢慢消散。
头顶是精雕彩绘的横梁,鼻尖萦着苦涩的药味,身下锦褥冰凉。
这里不是东柏堂。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分不清该庆幸还是遗憾。
脖颈僵硬,她缓缓扭过去,伤口撕扯着剧痛。
然后,她看见了高澄。
他就趴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睡着了。
衣袍是新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要讲究,她知道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窗外天光灰蒙,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他没去晋阳。
为什么他没有去。
鼻尖一酸,眼眶便烫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她咬着嘴唇,想把那声哽咽咽回去,可酸楚一阵一阵往上顶,堵死了她对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他把军务丢在一边,把家人丢在一边,就这么趴在她榻边,手搭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怕她醒了不知道他在。
她忽然想起入秋那回,她生病了,他也是这样守着。那次她装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坐在榻边批军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烛光勾勒他精致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当时想,这人怎么连憔悴都比别人好看。
她看着他的手。白皙,修长。这双手在大魏翻云覆雨,此刻安静地搁在榻边,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从没问过来历。也许和他背上那些一样,都是因为他父王。
她该理解的。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有迹可循。
她替他数过——数他父王打过他多少次,数他背上那些疤有几道,数他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随心所欲地践踏。
她从很早就开始数了。数他的伤疤,是想理解他的暴戾;数他来的次数,是在度量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能做的只有数。数他几天没来,数他来了几次,数他每次推门时她心跳漏的那一拍,数他每次离开时她咽回去的那句话。
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成了一个只能等的人。
可什么时候“等”会变成“熬”,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东柏堂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他的。
她等的,是一个永远在门内和门外之间游走的人。
她在门内感受到的平等,是一面镀了春光的镜子。
照见的是温柔繁花,碎了才露出锋利的茬口。
也是一把藏在华鞘里的剑。未出鞘,不代表它不会杀人见血。
51同去晋阳
五日后,暑气渐浓。元玉仪气色好转了几分,能靠着竹榻小憩了,身子却还是虚的。这几日都是元静仪在边上照料,换药喂汤,琐碎地忙。
皇后高氏来探望过。那天高澄也在,正坐在榻边给元玉仪喂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自从她嫁给元善见,就和一母同胞的大哥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隔阂——从前他训她功课,替她挡父王的火,如今见了面,尴尬的只剩点头。
她每次省亲回去,都觉得自己既不属于晋阳丞相府,也不属于邺城皇宫。或许元仲华也感同身受。
她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了。走出殿门,看到元善见远远地站在廊下,目光沉冷的看着她。
高氏垂下眼帘,径直走了过去,随便说了几句。
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
显阳殿里,元善见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份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些折子从前都是高澄批好了递上来,他只需朱笔一圈,盖个玺印,习惯了走过场。
可高澄最近连笔都没碰过。他对着这些干净的折子,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忽然冷笑了一声,将那些奏折拂落案下,他盯着满地狼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高澄能为那个女人丢下军务,在榻边一守就是几个日夜。她也姓元。若她日后有了儿子,他的外甥孝琬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氏,气不打一处来。
“你大哥每次发疯,都是因为女人。”元善见站在烛火旁,语气阴阳怪气,“上次是虎牢关吧。这次是铜雀台。下次又是什么?”
高氏正在理奏疏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散落的折子捡起来,放回案上。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时心腹御医照常来请平安脉。
高氏退出之后,御医才敢凑近,压低声音说:“冯翊公主临行前问臣有没有麻沸散,说是待府上姬妾和柔然公主生产时镇痛用。可那东西,华佗死后就失传了。臣便给了些曼陀罗干花,效用差不多。”
元善见抬起眼,语气漫不经心:“哦。她要,就给呗。这种小事也值当说。”
御医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都要走了。那是从天竺来的稀罕物,宫里也没多少。”
元善见看着他:“所以呢?她是朕的妹妹,一点花而已,朕还不能给了?”
太医的喉结滚了一下:“那花有毒,还能致幻。剂量稍有不当……会死人的。”
元善见沉默了。他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了很久。
“知道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来。
太医躬身退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元善见坐在案前,朱笔悬在指间,一滴红落下来,洇在纸面上,像血。
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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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蝉鸣聒噪,暑气蒸得太医署外光影扭曲。
高洋被亲卫引进来,过门槛时笨拙地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高澄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钉在廊外那棵被晒蔫的柏树上。
“京畿大都督。”语调像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你当得不错啊。”
高洋赔着憨笑,口水差点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抬手擦了擦:“大哥说笑,臣弟不过挂个虚衔——”
52权臣回晋阳的第一天
一路车马扬尘,终于踏入晋阳地界。
龙山行宫枕山而筑,背倚层迭青峦,一脉清溪绕墙而过,水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高澄没有将元玉仪安置在晋阳城里。那里有母妃,有勋贵,有正妻,有无数双眼睛。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她带到了城外西南的行宫。
这里只有山风、溪水和满院竹影,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像另一个东柏堂。
元玉仪挽着他的臂弯,连日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下来。他垂眸,指尖轻抚她鬓边的碎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轻的像山间偶尔掠过的一缕风。
只是当他抬眼越过连绵山脊,望见远处晋阳城模糊的轮廓时,那抹笑又悄然隐去了。
庭院里遍植翠柏修竹,晴日里碎光穿枝筛落,洒下一地流动的金斑。
山风穿堂往复,拂过廊下竹帘,将暑气捻成丝缕凉意,散在光影深处。
“这里山风清润,四下清净,比邺城好。”元玉仪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待来年盛夏,我还想同你来此小住。”
高澄将她揽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等大局落定,年年盛夏都陪你来此。”
他的语气很淡,像随口而出,又像蓄谋已久。
山风拂过竹梢,满院翠影摇晃。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说的“大局”是什么,但她只听到了“年年”。
这两个字,让她鼻尖一酸。他很少许诺,偶尔说出口的,都轻得像随口一提。可他说了年年——不是一次,不是偶尔,是往后每一个盛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一句随口的话都当真。那他以后说话要慎重,不多说了怎么办。
随后,高澄收了眼底的柔和。他转身望向廊下时,那些从东柏堂带来的婢女们便不约而同地垂了首。
“你们都在此安分守着,谁也不许下山。”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山风更冷,“日常用度会有专人送上来。”婢女们伏地叩首,屏息退下。院中只余山风穿竹,簌簌作响。
夜色漫过山峦,笼住整座行宫。殿内烛光温柔铺落。
元玉仪斜倚软榻,半靠在他身侧,乌发垂落肩头,那处箭伤嫩红未愈,山风拂过时会泛起一丝轻颤。
高澄端过药膏,指尖蘸匀,避开那圈嫩红,沿周边慢慢揉化开,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疼……”她肩头一颤,尾音软软往下坠。
他立刻收力,抬眸望进她泛红的眼尾。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还疼么。”
元玉仪摇了摇头,双臂缠上他的脖颈,顺势往他怀里一扑,脸颊贴紧他的心口。
高澄收臂将她圈紧,一下一下轻缓顺抚她的背,如同梳理。
他在想颍川军务、粮草押运。在想明日一早回城,便要接手堆积如山的急务。
元玉仪察觉到他出神了,没有问,只软软抬眸,双手捧住他的脸,嘴唇贴上他的。那吻很轻,像山风拂过湖面,把他飘远的心神拉回怀中。
晚风穿堂,烛火轻颤,两道影子迭落在墙上。
她蜷在他怀里,指尖攥着他衣襟不肯松。肩颈的箭伤隐隐作痛,像扯着一根极细的弦。
她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惶然:“那夜行凶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抓不到他。”
53飞鸽传书
夏季暑气蒸腾,丞相府庭院里浓荫匝地,蝉鸣声声。
孝珩坐在廊下青石案前,画笔蘸了颜料,正垂眸细细勾勒。他屏气凝神,笔墨落处,鸽子的模样一只只逐渐成型。
孝琬与孝瓘追了半晌蜻蜓,满头薄汗,蹑手蹑脚凑到案前,两颗小脑袋紧紧挨在一起。麻纸上的鸽羽深浅有致,或敛翅静立,或微展羽翼,鲜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扑棱着飞走。
“二哥,你画得也太像了!”孝琬大声惊叹,伸手轻轻碰了碰干透的墨痕。
孝珩缓缓收笔,温声道:“是父王的鸽子,不怕人。我刚发现的,看着好玩,便画下来了。”
两人当即拉着孝珩,兴冲冲往书斋跑去。刚进院门,便见几羽鸽子散落其间,灰白羽交错,或啄食地上谷料,或栖在窗棂上咕咕轻叫。
孝瓘怯生生伸出小手,竟有一只鸽子慢悠悠踱到他掌心,柔软的羽翼蹭过指尖。他本就生得粉雕玉琢,这一笑,眉眼弯弯,像颗糖化在暖光里。
三个孩童欢喜不已,玩闹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跑回主院时,孝琬依旧兴奋难抑,直奔坐在廊下摇扇纳凉的元仲华身边。
“母妃!母妃!”
他拽着元仲华的衣袖,小脸涨得通红,“父王院里养了好多鸽子,一点都不怕人,太好玩了!”
元仲华轻摇的扇子停住了。她主持中馈多年,府中大小事务皆有账册可循,从不知书斋后院养了鸽子。
她垂眸看着雀跃的稚子,神色依旧温婉,只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孝珩。
“孝珩,那些鸽子,一直在书斋院里也不乱飞?”
“嗯,没乱飞。”孝珩认真回道。
元仲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这般驯熟的鸽子,分明是用来递信的。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摇扇的节奏恢复如常。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澄迈步而入,一身青色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见了孩子们,唇角不觉上扬。他看向元仲华,语气平缓:“收拾一下,随孤去晋阳宫探望蠕蠕公主。”
元仲华颔首应下,刚欲起身,孝琬已扑到高澄身前,仰着小脸死死拽住他的衣袍:“父王!您养的鸽子能不能给我一只?我想拿着玩!”
“不行。”高澄垂眸,毫无余地。
“不过是鸽子嘛,给我一只又何妨!”孝琬不依,拽着他的衣袍轻轻摇晃。
“说了不行。”高澄眉头微蹙。
孝琬不服气,仰着小脸追问:“那鸽子到底是做什么的?您养这么多,也不给我们玩!”
高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玩玩玩,就知道玩。字练得怎么样了?”
孝琬捂着额头,孝瓘在旁边抿着嘴偷偷笑。高澄不再多说,看向元仲华:“尽快收拾,别耽搁。”元仲华垂眸应声。
孝琬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父王!好父王!那么多只,给我一只又怎么了!哼!”
“就不给你。”
“哼!小气鬼!”孝琬一把抓起孝瓘的手,作势就要往后院跑,看架势要自己去逮一只。
高澄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两只手搓着他肉嘟嘟的脸蛋,笑声里全是戏谑:“别闹了。等父王忙完,送你一只西域小犬,可比鸽子好玩多了。”
孝琬被搓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却倏地亮了:“真的?我要!我要!”他已经掰着指头开始数了,“给大哥一只,二哥一只,四弟也要——五弟太小了,不能养,会咬他!”
“延宗那份先欠着,等他长大点再补。”高澄揉了揉孝瓘的头,这孩子没吭声,眼睛却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他一手牵着一个往廊下走,心想,一人一只,家里真要成狗窝了。
54晋阳宫夜宴
暮色漫过晋阳宫,琉璃瓦上余晖渐隐。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
今日夜宴,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齐聚一堂。
入席前,高澄遣开随从,只留高演、高湛夫妇在偏殿。他唇角噙笑,目光扫过高湛时,笑意未达眼底。
“那日三台的事,到此为止。母妃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他顿了顿,偏过头,视线在胡氏脸上停了半瞬,“你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大哥教吧。”
高演头一个应声,语气笃定:“大哥放心,臣弟知晓分寸。”
高湛立在偏殿的阴影里,面无表情。他微微颔首,应得也算规矩:“臣弟明白。”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
高澄端起案上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又一下。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步落稽,你近来倒是热心得很。上回在太医署,你……”
他故意停在这里,那张俊美锋锐的脸映在盏中,笑容像薄冰覆在刀刃上。
高湛抬眸,对上高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垂下眼帘,声音稳得毫无波澜:“大哥忧心之事,臣弟不敢怠慢。”
高澄将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轻响,“孤说的是——你扶高洋。”
高湛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就松开了。他没解释,也没辩驳。
高演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个来回,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高澄站起身,走到高湛面前。靴声轻缓,像刀刃在磨石上不紧不慢地拖过。
两人身量相仿,面容酷似,相对而立,像一面铜镜同时映出的两道光:灼如烈日、寒若冷月。镜面无声,却照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高澄凑近,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高湛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孤的亲弟弟。”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湛能听见,“孤不希望再有下次。”他收回手,转身往殿门走去,袍角扫过高湛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都入席吧,别让母妃久等。”
高演看了高湛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连忙跟上高澄的脚步。
胡氏快步走到高湛身侧,想去挽他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便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了。
高湛望着高澄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他站了很久,久到胡氏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才垂下眼帘,举步迈入席间。
入席后,丝竹声婉转,托着满殿喧闹。数十盏华灯将殿宇映得亮如白昼,熏香漫过珍馐,胡羹轻烟与鹿炙油光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
鲜卑勋贵与高氏宗亲分列两侧,推杯换盏间笑语此起彼伏。
胡氏耐着性子端坐半晌,见众人觥筹交错、谈笑渐起,便悄悄往高湛身边凑了凑。
团扇半掩着唇,话音压得又轻又快:“你大哥还专门把咱们叫去敲打,至于吗?”扇柄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可他瞒得了一时,哪瞒得了一世?咱们出发前,邺城的流言都快飘上天了,说什么渤海王英雄救美,渤海王在宫里又发疯了——是‘又’。”她念到那个“又”字时自己都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扇子往嘴边一遮,“你大哥真有意思,怪不得全城都爱盯着他看,指不定整出什么乐子。”
她顿了顿,扇面一停,侧过脸来看着高湛,眼底泛着几分艳羡:“话说回来呀,那琅琊公主,真是好福气。家妓都能成公主,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说到底……”扇子在掌心里轻轻一敲,“你大哥真是她的真命天子。”
高湛执杯的手微顿,仰头饮尽,放杯子时磕出一声闷响,淹没在满殿喧哗里。
胡氏见他置若罔闻,只当这闷葫芦老毛病又犯了,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转身与邻座的妯娌聊天去了。
主位上,高澄正被一群勋贵簇拥着谈笑风生。间隙里,他的目光随意越过旁人,飘落在高湛身上,停了一瞬。
高湛察觉了。他斟满酒盏,朝主位遥遥一举。
55家宴暗流
晋阳·丞相府
掌灯时分,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溢出来,淌过石阶,漫过门槛,把整条廊道都染成温柔的暖橘。
厅内烛火通明,碗盏轻碰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比年节还热闹。
高澄和温柔的晚风一起穿过廊下,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犬,个个软得像团绒,缩在他臂弯里呜呜低叫。斛律光英姿飒爽地跟在身后,进门时扫了一眼廊下,纱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父王!”孝琬率先从席上蹦起来,筷子滚到地上也不管,跑跳着飞扑过去。高澄被他撞退了半步。
三个孩子团团围上来,怀里的小犬被一只只抢了去。孝琬一把抢过那只白的,抱在怀里又亲又揉,小白犬被勒得呜呜叫,尾巴却摇成了风车。孝瓘踮着脚尖接过那只棕黄的,轻轻贴在胸口,小狗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下巴,他一愣,甜甜笑了。孝珩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让小狗嗅了嗅,小狗打了个喷嚏,他唇角弯了一下。
高澄拍了拍沾了狗毛的衣袖,笑道:“父王说到做到,都是萨珊国的特产。”
孝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弟弟们闹成一团,嘴角挂着笑,没忍住向高澄抱怨:“父王,这回又没有我的?”
高澄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手,头也没抬:“你都多大了,跟弟弟们抢什么。孤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孤身去洛阳见元修了。”
孝瑜撇撇嘴——怎么又来这句。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孝瓘的头,又挠了挠他怀里小黄狗的肚子。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孝瑜低头看着,笑了笑,没有就没有吧。
元仲华从内室出来,看见满地乱窜的小犬和笑得直不起腰的孩子们,脚步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走到高澄身边,接过他的外袍。
高澄离她近了些,正要开口,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檀香——清冽干燥,混着松柏的冷冽,是山中古刹才有的气息。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随意:“今日出城礼佛了?”
元仲华将他的外袍搭在臂弯,抚平袖口一道极细的褶痕,指尖在那里多停了片刻。从容应道:“母妃嘱咐,让臣妾去龙山古刹为蠕蠕公主安胎祈福。”
高澄把帕子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手,才递还给侍女,面上笑意不改:“母妃有心。你也辛苦了。”
孝琬这时举着白犬凑过来,仰着小脸得意道:“母妃你看!父王说我们有了狗就不惦记他的鸽子了!”
元仲华神色淡淡,唇角勉强扯了一下。
高澄盯了她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捏了捏孝琬的脸蛋,回头朝斛律光抬手一招:“明月,一起用饭吧。不必拘礼。”
斛律光不再推辞,卸了佩刀搁在廊下。
今晚,高演和高湛夫妇也在。
厅中灯火通明,光影漫过高演英武端正的脸。他看着满厅笑闹的孩子们,偏过头凑近元氏耳边,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多好啊,咱们也要几个。”
元氏脸颊微红,把手轻轻覆在高演的手背上。被高演反手握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胡氏见状用胳膊肘戳了戳高湛,低声嘀咕:“你看看六哥六嫂多恩爱,六哥连个妾都没纳过,六嫂命真好……”
高湛将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置若罔闻。
胡氏撇撇嘴,把手从他膝上拿开,又望了一眼元仲华,重新摇起了扇子,扇面遮住了上扬的唇角。
一时开饭。热气蒸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香气裹着灯影,把满屋的人笼得暖意盎然。
高澄坐在上首,执箸时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玩狗的小孩,唇角浮起一丝淡笑。
孝琬最明目张胆。自己啃了口羊骨头就往怀里的小白犬嘴边递,那狗牙都没长齐,叼着骨头磕得咔咔响。他满嘴油光也顾不上擦,低头对狗说“慢点吃,慢点吃”,像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高澄的筷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吃饭不能抱着狗,洗手去。”
“洗了洗了,刚洗过了。”孝琬头也不抬。
56行宫良宵(H)
高澄策马出城时,天色已沉。
斛律光按刀随行,马蹄声在山道间错落回荡,惊起林间夜枭,振翅声擦过头顶,又被山风卷走。
行至半山腰,高澄忽然勒马。斛律光下意识按住刀柄,策马贴近,目光在前后山道间飞快扫过,压低声音:“世子放心,无人尾随。”
高澄望向隐在夜色中的行宫灯火,沉默片刻。“她在这里的事,别让你父亲知道。”
斛律光颔首应下,他清楚缘故。
山门开启时,沉重的门轴碾出一声低吟,在寂静的山夜里拖得很长。
暖黄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流淌在高澄脸上,将他锋锐的轮廓一寸寸染得柔和。
他在门外停了一瞬,回望夜色深处——斛律光已退至山墙阴影处,佩刀未解,朝他微微颔首。
高澄收回目光,抬脚迈过门槛。
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满山夜色关在了门外。
廊下灯笼轻曳,光影在石阶上流动如金。庭中落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他踩过时沙沙作响。穿过回廊转角,一盏纱灯被风扑灭,暗了一角,他没有停步。
内殿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肩头,顺着衣袍上织金云纹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没有急着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借着这片光看她。
元玉仪靠在软榻上,披着他上次留下的薄披风,领口微微下滑。
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软的昏黄,将她绝艳的轮廓映得温润如玉。听到门响,她抬起眼,望向他,唇角已不自觉地上扬。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进去。
她刚要起身,被褥里忽然拱出一团雪白的绒毛——一只巴掌大的萨珊小犬从书卷旁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高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又抬眼看向元玉仪。
她抿着唇,眼底藏着几分得意:“你送来的,还没取名呢。它总黏着我——我翻书它就在旁边趴着,我喝药它就歪着头看,比你守时多了。”
高澄伸出一根手指递到小犬面前。小犬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绒花。他把小犬从她膝上捞起来,轻轻搁在榻角,然后低头搂住她,唇角上扬:“我来巡防了。”
她轻笑着抓住他的手,收进掌心里。他抬手,指腹轻缓地抚过她锁骨那道疤痕。烛光在他指尖下摇曳,那道绯红的痕迹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眼底的笑意褪尽,只剩疼惜:“伤口还疼吗。”
她轻轻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边蹭了蹭,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怕留了疤,怕你觉得不好看了。”
高澄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好看。这下咱俩都有了。”她咬唇,捶了他一下,眼眶却倏地红了,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他立刻伸手替她拭泪,拇指笨拙地擦过她的脸颊,越擦越多。
“骗人的。”她别过脸,手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高澄低头笑了一声,没有挣开,只是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微微晃动,像被风吹乱的水墨。
她的鼻尖抵着他衣襟上那团油乎乎的小手印——一看就是小孩抹的。
酱汁油渍和龙涎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却不难闻。
57高湛的月光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高孝瑜便来晋阳宫,叩高湛的门。
他近来课业繁重,好容易盼到一日闲暇,说什么也要和九叔出城打猎。
高湛一身靛蓝窄袖胡服,腰束白玉蹀躞,晨光穿过廊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薄的暖意,如寒玉凝辉,愈显瑰丽。
孝瑜眼睛一亮,绕着他转了半圈,满脸惊艳。高湛没抬眼,只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握:“走吧。”
两人策马出城。盛夏的官道被榆柳筛成碎金,马蹄踏过晒得发白的路面,扬起细尘,混着路边野蒿的苦香。
出城五里,两侧林木愈深,蝉鸣如沸,灌满耳廓。
孝瑜策马跟在半步之后,眼珠一转,夹紧马腹追上来,侧头打量高湛:“九叔,你这身要常穿,蹀躞配得也好,真俊。”
高湛没接话,抬手拨开一枝低垂的柳条,柳梢扫过孝瑜肩头,像是代他应了。
孝瑜笑着又凑近了些:“九叔,你上回教我的那招‘回马引弦’,我练了几天,还是使不顺。”
高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却字字落在孝瑜耳朵里:“手肘没沉下去。回马时肩先动,弦就会偏。你心里想着弓,弓就不听你的。”
孝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追上来,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软:“九叔,那你待会儿再教我一次。”
高湛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过头,日光从肩后漫过来,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金。
那个侧头的动作很轻,像默许。孝瑜有一瞬失神,咧嘴笑了,策马跟得更紧。
孝瑜今天兴致很高,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兵书讲到新得的良弓,又说起三弟孝琬被父王罚抄书,抄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了,墨汁糊了一脸。
高湛骑在外侧,偶尔应一句,偶尔极淡地弯一下嘴角。
进山之后,暑气骤减。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蝉鸣褪成断续的余响。
猎犬在林间穿梭,惊起鸟雀扑棱棱飞过头顶。孝瑜张弓便射,连中两箭,拎着兔耳朵朝高湛扬手,满脸得意。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四周的地势与路径。
转过一片密林,一条浅溪横在面前。水声淙淙,日光碎在溪面,像撒了一把金箔。
高湛翻身下马,牵着马涉水而过,靴底踩过溪底圆润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孝瑜也翻身而下,一脚踩进水里,冰凉漫过靴面,他“嘶”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快步跟上去。
高湛的背影在溪水中停了一下,等他追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仆从们牵了猎犬去下游饮水,另几个蹲在溪边剥皮洗肉。
两人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孝瑜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眯着眼看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忽然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九叔与父王极像的侧脸,恍惚问道:“九叔,你说,人要是能把时间留住,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高湛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他听懂了——侄儿不是抱怨,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困惑,为什么父王不再哄他、抱他了。他把水囊递到唇边,喝了一口,才说话:“留不住的,就不用留。”
“那什么留得住?”
高湛没有回答。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留不住才失去的,是因为有人觉得你不该再要了。
他把水囊盖拧紧,搁在膝上,望着溪水里被冲散的碎光,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孝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摩挲着弓弦,像在摸一件自己必须学会使用的东西。
58甜蜜幻觉
初秋的龙山行宫,夜色从山坳里渗出来,比山下早到一个时辰。
元玉仪开始说胡话,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
梳头时,她盯着铜镜里自己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帐幔,梳子停在半空。“方才,你有没有看见有人站在那里?”侍女望过去,摇头。她把梳子搁回妆奁里。奇怪,她明明看到了。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看见黑影。余光里一闪而过,像屋角掠过的飞虫,转过去什么都没有。再后来,那黑影停得久了,不像之前那样一闪即逝,而是停在某处落,安静地待着。
一团模糊的暗,像人形,又不完全像,在廊柱后、窗纸外、帐幔低垂的角落。她不去看,它就不动;她一看,它也不散,就那么沉着地与她对峙。
有一回,她觉得有人从身后碰了一下她的肩。不是被衣角扫到的触感,而是一只手的形状。她猛地转过去。空无一人。
叹气声是从那之后开始听到的,吓得她整个人僵住,以为是幻觉,但每几天就能听到几次。
最近视野也会忽然模糊。正看着书,纸上的字就洇成一团墨;正对着镜子,镜中自己的脸就像隔了一层水雾。
起初她没怎么当回事。这些症状时有时无。她跟高澄偶尔提起来,语气也很随意。
“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她靠在他肩上,把玩着他蹀躞上的金玉。
高澄正倚着床榻翻奏折,眼皮都没抬。“没有。”
“你这么肯定?”
“有的话,我父王早回来找我了。”他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我,没来找过我,可见没有。”说罢叹息一声,“只见过坑爹的,没见过坑儿子的。”
她知道他想起了那封没有墨点的信,没有接话,只是把靠在他肩上的头又蹭了蹭。
“高洋信这些。信得不得了。”高澄忽然放下折子,唇角勾起一抹促狭,“傻了吧唧的,还会算命呢——拆字,摆卦,有模有样。他怎么也算不到他长那样,投到我们家有多倒霉吧。”
元玉仪一愣,一掌拍在他胸口,“你这人好刻薄。”
高澄低头握住她拍来的那只手,“那又怎样。”戏谑的语气裹着一贯的嚣张。
“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凑近她,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揉搓,把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彼此彼此。”高澄眼底的笑意加深,声音压得又低又慢,像逗一只可爱小猫。
她被他揉得话都说不清楚,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只能瞪他。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然后吻了下来。
两个人窝在榻上,笑声混在一起。他低头吻她,她的手指勾在他腰带的扣环上,被他的吻压得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
外头那些道不明的恐惧,都在彼此的温度里被暂时隔绝。
缠绵事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说了一句:“反正我对那些半信半疑。”
高澄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像是在哄,又像在下旨,“你只用信我就行了。”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没再反驳。
后来,天渐渐凉了,那些东西好像变的频繁。
直到那天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个人影!还有很多人,夜里围在她耳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幻觉,更像闹鬼。
侍女们都说没看见,也没听见。她实在忍无可忍,才写信给高澄。信写得简短——最近莫名心悸,好像病了。末了只有一句:你有空能多过来吗?我夜里总睡不好。
信送出去后,她坐在窗前等。暮色从山脊漫过来,一寸寸吞掉万亩松林的轮廓。风穿过廊檐,呜咽如鬼哭。
她不怕杀人,不怕死人,也不怕见血,但鬼神是未知的,她怕的是未知。
高澄收到信时正在看颍川军报。他看了一眼,搁下笔。又看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了一下。
59被发现了
娄昭君已经很久没在深夜翻过城门档案了。
那些麻纸上的墨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高澄,出城,巡防;高澄,未归,巡防;次日清晨入城,巡防。措辞规矩,偶尔漏记,偶尔补一句“军务”。单看任何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自高澄从邺城回来这仨月,他的名字像针脚一样密密匝匝缝满了纸面。
她不是在看记录。她是在看一幅用墨线勾出的舆图。
她把档案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让人去把高演叫来。
高演来得很快。衣冠整齐,袖口上沾着一小片墨渍,是方才批奏折时蹭上的。娄昭君把档案推过去,没有绕弯子。
“你大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高演低头看着那些墨字,喉结滚动一下。娄昭君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凝视。目光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分量。
“延安,兄弟几个,娘最放心你。你是个好孩子,你老实交代。”
高演低下头,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袖口那片墨渍,终于开口了。
他说那日铜雀台的箭是冲着琅琊公主去的,不是冲着大哥。三台的消息被封锁了,外界只知道有刺客,不知详情。大哥当时情急之下任性而为,但也是人命关天。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想把它们赶紧说完,好让这些话不再属于自己。
最后他抬起眼,看着娄昭君,声音低下去:“母妃,别让大哥知道是我说的。”
娄昭君看着这个全家最温顺的儿子,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了一瞬,细微的皱纹都晕妥帖了。
“怎么,你大哥还敢欺负你?”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回护,“他要是敢,我饶不了他。”
高演心头一暖。随即那股暖意便沉进一片难言的悲哀里。二哥同样都是母妃的儿子,二哥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这句话。
他垂下眼,把那点苦涩压回心里,没让母妃看出来。
娄昭君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你大哥是把人带来了吧。藏哪了。”
高演惶恐地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是在城外。每次大哥说去巡防,那神色和平时都不一样。不是沉稳,是满脸迫不及待。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娄昭君没再追问。听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她那个儿子擅长诡辩,更擅长阳奉阴违,她不会跟他撕破脸——撕了也管不住他。这世上唯一能管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疲惫地抬手让高演回去,说了句:“你大哥要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高演苦笑了一下。很短。他躬身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住。
“母妃早些歇息,儿臣告退了。”
然后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娄昭君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手指在那些“巡防”的字样上一行一行滑下去,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龙山行宫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名字。她下意识觉得荒谬——那地方山路崎岖,来回不便,他为了和一个女人幽会,至于这么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地方山清水秀,有现成的殿宇。高澄向来骄奢淫逸,是他的作风。
60玻璃渣里的糖(微H)
三日后,弹劾的奏章果然来了。
第一封送入丞相府时,措辞尚留体面,只称“数次夜出晋阳城郊,行迹未明,恐假公务之名而行私”。高澄扫了一眼,搁在案角,继续批军报。
第二封紧随其后。这一封不再客气了——某日酉时出北郭门,某日子更深分方归,某日拂晓于入城。时日、关隘、方向,一笔一笔,清晰得像在他马蹄上拴了根线。
第三封直指龙山。语气已无半分遮掩:此地既无险隘,亦未屯驻兵马,大丞相屡屡夜行至此,究竟所为何事。
高澄将三封奏章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看笑了。笑意像薄刃,只一闪,便收鞘。
翌日朝会,晋阳宫正殿。
尉景出班启奏时,语气平缓,仿若寻常论列公务,面上甚至带着几分亲戚特有的慈蔼。他是高澄的姑父,在这朝堂上,是少数几个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和大丞相说话的人。
“大丞相总理内外,日夜辛劳,臣等知其勤政。只是龙山荒僻,无关防军务,不知何等要事,竟令大丞相不顾晨昏、往复奔走?”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高澄身上。“臣等老朽,心中疑惑不解——还望大丞相明示。”
殿中寂静。
高澄斜倚座榻,听他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满殿寂静里。
“尉公久居高位,怕是近日疏于翻看档册。”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上月北境巡防图,孤亲手圈定龙山三处隐秘哨卡。文书俱存军府架阁中。公若有心查验——散朝后,孤命人调取卷宗,容公细细核对。”
尉景没有慌。他淡淡一笑,拱手答道:“臣不敢劳烦大丞相。只是大丞相身系大魏安危,若为旁务耽误朝纲重事,臣私下亦为社稷惋惜。”
他直起身,看着高澄。眼底的笑意温和而笃定,像在说——长辈给过你台阶了,你自己看着办。
高澄唇角的笑意没有褪。他微微前倾,语声压得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件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尉公挂怀,孤心领了。”
他停了一下。殿中的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前些时日,令郎戍守北镇,擅离汛地,私贩军粮牟利。按军法,本当论罪。”
尉景面上的笑意没有散。但眼帘微微垂了下去。
“孤念及尉公是元勋旧臣,年事已高,才将此事按下。”高澄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滚了一圈,滚到每个人脚边。“公若闲暇无事,不如多多约束家门子弟。至于孤的行踪——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一声。
高澄站起身。
散朝。
他自尉景身侧缓步走过,目光未曾稍作停留。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尉景维持躬身之姿,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淡出殿宇,方才缓缓直起身。身旁同僚欲上前劝慰,他只是抬手示意,一言不发,迈步离去。步履依旧稳健,只是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明面上的诘难就此压下。但高澄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朝堂暗潮并未平息。一众勋贵不再揪着龙山行迹不放——他们学聪明了——转而将矛头对准新颁行的币制法令,以及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说辞冠冕堂皇:国库开支拮据,边军补给本就吃紧;新钱流通之后,民间物价波动,百姓颇有怨言;如今围攻长社的大军,秋防粮草已然拖欠半月有余。众人闭口不谈私行非议,只以国事为由轮番进言。句句都在刀刃上,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61桂夜良宵(H)
秋夜漫过龙山,行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寝殿深处那一簇,在纱帐外摇出昏黄的光晕。
高澄将元玉仪抱起来放在榻边,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急切。她还没坐稳,他已经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褥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月光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劈成明暗两半,“今天想我没有。”不是询问,是审问。
元玉仪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烧成两簇很小的火苗,他的呼吸是热的,带着桂花酒残留的甜意,扑在她唇上。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他腰间的玉带。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金玉,轻轻一拨,带钩松开,玉带落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头顶。“我问你话。”声音压得更低,喉结在她视线正上方滚动了一下。
“想了。”她说,唇角弯起来,带着一点不肯被完全驯服的弧度,“想你什么时候才不让我等。”
他低头吻她。舌撬开齿关,尝到她唇舌间残留的桂花清甜。她被他压在榻上,手腕还被他攥着,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褥里。
她挣出一只手,五指插进他脑后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近到鼻尖相抵,睫毛扫过彼此的眉骨。
他松开她的唇,退开半寸,喘息粗重。烛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金,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此刻是暗的,像深秋山间即将封冻的潭水,水面之下有波澜翻涌。
“等大局落定,朕不会让你等。”
他说“朕”的时候,有种骄狂霸道的温暖,又有种权臣特有的滑稽。
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点在他胸口,学着朝堂上那些臣子的语气:“陛下圣明。”
高澄眯起眼,一把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将她重新按回榻上,低头咬了一口她的锁骨。他咬得不重,齿尖轻轻合拢,力道刚好让她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松开齿关,用舌尖慢慢描过自己留下的齿痕,像在署名,像盖章。像一个即将登基的帝王,先在属于他的领土上,落下第一道朱批。
她抬手,指腹从眉峰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最终停在他领口,不紧不慢地替他宽衣。外袍褪下,中衣的系带被她一根一根解开,指腹擦过他锁骨下方那片光洁的肌肤。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银。
他没有给她太多从容的时间。她的衣带被他一把扯开,绸缎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他低头,唇沿着那道弧线往下,每过一处,她的肌肤便泛起细密的颤栗,像湖面被夜风拂过。
烛火将她的轮廓染成暖金,像一朵被揉碎后又重新拼合的娇艳牡丹。
他的动作起初温柔又缓慢,可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升温,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她的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她的声音碎成断续的音节,那些呻吟里都嵌着他的名字。
于是他的克制一寸寸瓦解,动作变得深而有力,每一次撞击都将她更紧地钉在榻上,将自己更深地送入她的身体。
她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锦褥,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脚踝上那串细银铃随着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像秋风穿过檐角风铎。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音,在密闭的帐帷间来回碰撞。
他俯下身,将她所有破碎的喘息都吞入腹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窝里。她的手指攥着他肩背的肌理,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的呻吟,带着近乎疼痛的欢愉。
纱帐内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帷上交迭。她攀着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梢那些乌黑的发丝缠绕着她的指节,像水草缠住溺水的人。
他的舌缓慢地推着她的,不是掠夺,是缠绕,像两条河流在交汇处静静打着漩涡,每一次翻搅都带着溺毙般的深度。她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他喉结滚动,掌心托着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像托着一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花。
“喜欢朕这样吻你吗。”他退开半寸,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滚烫。
她咬着唇不肯答。他便停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含住她的下唇,舌尖在她唇缝间缓缓描着。
他每一下都沉到最深处,然后停住,像是在用身体逼她开口。
她喘息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太折磨人了。
“陛下……”那一声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重新填满。撞击一次比一次沉,她的脊背陷进柔软的锦褥,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像窗外那片被山风反复揉搓的竹林。
脚踝上的银铃发疯似的颤,声响碎成一片。她仰起头,颈线拉出一道濒死般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像琴弦在最高音处崩断,尾音在空气里颤了许久才肯消散。
62中秋家宴
今夜中秋家宴,晋阳宫灯烛高悬。
正殿十二扇雕花槅扇尽数敞开,廊下连片绛纱灯将烛火晕成一片温柔的绯红。桂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斑。
炙鹿肉切得极薄,码在银盘里泛着油光。铜鼎中温着胡羹,汤面浮一层细碎的胡椒与茱萸,辛香裹着热气袅袅升腾。侍女捧着鎏金酒壶穿行席间,每斟一杯,便飘起一缕清甜的桂香。
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分列落座。
娄昭君和高澄居首,俊美锋锐,瑰姿艳逸。高演坐在对面,英武端方,气宇轩昂。高湛坐在高演下首,仪表瑰丽,寒玉凝辉。连席末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丰神俊朗。
唯独高洋。
每次家宴,他都像个异类。今晚和往年一样,坐在末席一隅。
高家人均拥有的挺括骨相在他脸上依稀可辨,但那层青黑鱼鳞纹从额角蔓延至颧骨,爬过眼尾,像一张黑暗的蛛网,罩住了他原本的五官。
华灯照着旁人面如冠玉,照到他脸上,却被吸了进去,只剩一层暗淡的鳞光。鼻尖清涕垂落,他也不抬手擦拭,只是一味木讷地坐着。
李祖娥坐在他身侧,替他夹了一筷菜,又将帕子轻轻搁在他膝上。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往主位方向偏一寸。
高澄就坐在那里。见到那张脸,会让她想起无数个不堪回首的画面。每次家宴,她都盼着他不要来。可每次他都会来,坐在灯火最亮的高位。而她只能和夫君缩在最不起眼的末尾。
高澄也确实没看她。他端着酒盏,靠在凭几上,目光偶尔扫过席间。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时,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停留——就像掠过一件已被他搁置的旧物。
高澄持杯缓饮,神色淡淡。这里是晋阳。母妃在上,由不得他当庭放肆。
高湛隔着半座宴厅望着高洋。像在看一块被捏坏又弃置的泥坯,偏突兀的摆在这满堂华彩中。
他的目光没有怜悯嘲弄,只有审视。他知道这块泥坯里藏着什么,只是旁人都嫌它丑,没人愿意深挖。
乐伎轻拢慢捻,琵琶乐声铺荡,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整座殿宇。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高澄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唇角微扬。
“今日中秋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公事留在朝堂上,今夜只喝酒,不议政。”
席间静了一息。随即响起稀稀落落的附和。那些勋贵的笑声重新飘开来,却比方才更薄了,像冬末一踩就碎的冰。
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松泛了些。几个跟随高欢多年的老勋贵端着酒盏,忽然说起陈年旧事。
“独孤如愿,这人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洛阳,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记得,怎不记得。皇宫禁军统领,武卫将军——长得太扎眼,过目不忘。”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论样貌,他可不输年轻时的高王。”
另一人接口道:“长得再好也不识时务。哪比得上高王。”
“元修当初西逃,他正在洛阳城里,听说皇帝跑了,连家都没回,披甲上马就追。老婆孩子全扔府里,一个没带。赶上崤山道才追上御驾,跟元修一块儿进了长安。给那元修感动得不行,连宇文泰也夸他忠义,还给他改了个名——独孤信。”
“忠义?我看是傻。”又有人举杯笑道,“他倒是忠义了,现在成了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可他那大儿子呢?独孤罗那年才多大?今天过节倒想起他了,他家这辈子团圆是没指望了。”
“他那个长子啊……真可怜。爹跑了,从幼子蹲到现在,洛阳的牢饭怕是要吃到死。”
席间一阵低低的哄笑。
突然有人神秘地开口:“最近听长安民间传来个谶语,说独孤信的后人能匡扶天下——”
话没说完,就有人嗤了一声:“扯淡。他儿子在大牢里蹲着呢,他连儿子都没有,都是闺女,哪来的后人匡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