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第二十五章一语成谶 po18rn.coм
清晨,雪霁。庭院里积雪覆满青石板,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金芒。
侍女捧着铜盆轻步入殿,悉心伺候二人梳洗。随后殿门缓缓推开,元玉仪笑意盈盈,亲昵地环住高澄的手臂。高澄今日心绪极佳,眉眼间难得一直挂着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活水涌出来,漾得满殿都暖了几分。
他立在阶前,淡淡扫了一眼廊下侍立的甲胄,随口点了两个名字:“王纮、纥奚舍乐留下,其余的散了。从今日起,后院不必重兵环伺,留两个人轮值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众侍卫脸上缓缓掠过,语气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后颈一凉,“昨日之事,但凡让孤听到半句流言蜚语,决不轻饶。”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皆是惊愕。往日东柏堂向来守卫如林,三步一岗,如今骤然撤防,人人心中打鼓,却不敢多问,只得躬身领命,依次退去。
人群尚未散尽,元玉仪抬眸,目光在甲胄间轻扫,忽然开口:“谁叫刘桃枝?”她声音不大,落在庭院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冰水。刘桃枝耳边如惊雷炸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额头抵进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元玉仪把脸往高澄肩头靠了靠,藏住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问,由着她。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声清亮响起:“崔暹、赵道德、侯吕芬、太原公觐见,携要事禀奏!”高澄淡淡扫过阶前跪伏不起、抖如筛糠的刘桃枝,语气不带半分情绪:“起来,跟着入内。”刘桃枝如蒙大赦,冷汗早已浸透层层内衫,躬身垂首,屏气跟在众人身后,腿抖得快站不稳。
殿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崔暹目不斜视,步履端方,进殿便朝高澄躬身一礼。赵道德靴底还沾着雪,踩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湿印。
侯吕芬怀里抱着一迭文书,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
高洋走在最后,脊背佝偻,身子微微前倾。他侧脸轮廓本是锋利俊挺的,偏偏皮肤青黑斑驳、粗糙干裂,衬得五官扭曲狰狞,再配上那副呆滞木讷的神情,全然没有王侯气度。殿内立时肃穆起来。
高澄坐于主位,冷眼斜睨着下方的高洋。对这个弟弟的忌惮,从他十五岁开始,从未消减半分。
众人行礼毕,赵道德敛衽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大将军,臣在宫门外偶遇一位吴地盲士,虽双目失明却擅听声辨命,坊间传其断命极准,特带来为大将军解闷。”
高澄端坐其上,眸底含嗤。他信奉权谋武力,对占卜玄学向来不屑一顾,难得今日心情舒畅,倒想寻个乐子。他指尖轻叩案几:“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破旧葛衣、身形枯瘦的盲士被引至殿中,双目深陷、眼白浑浊,被人搀扶着躬身静候。
元玉仪轻步退至屏风后,静静观望。高澄扫过盲士,嘴角挑起一抹玩味,抬手召赵道德近前,低声问:“他可知此地和我们的身份?”
赵道德低声回禀:“臣未提实情,只称是寻常官宦府邸。”
高澄低笑。这般不知情,倒真有乐子可寻。
他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桃枝,冷声开口:“从你开始。”
盲士凝神辨听刘桃枝的声息,片刻后用沙哑的吴侬口音缓缓道:“此人有所系属。日后朝堂王侯将相多死于其手,不过是为人驱使的鹰犬。”记住网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m
殿内众人皆面露惊色,纷纷侧目刘桃枝。
盲士再听赵道德、侯吕芬之声,所言大抵相近,皆依附之人,荣华一时,无甚出奇。
轮到高洋。盲士静听片刻,正要开口。高洋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出去,停了一瞬,然后才抓住盲士的衣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盲士被他这一扰,皱了皱眉,凝神再听。
片刻后,淡淡吐出石破天惊之语:“此人,当为人主。”
殿内瞬间死寂。高洋却不懂这话的分量,依旧痴傻地抓着盲士衣袖不放,模样蠢笨不堪。
高澄坐于主位,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叩到第三记,忽然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眸色骤冷。为人主?简直胡言乱语。
他强压下心底戾气,目光转向盲士:“轮到我了,测。”
盲士转过身,正对着高澄,屏息凝神,细细辨听他的声线气息。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盲士枯槁的面色一点一点白了,额间渗出细汗,唇瓣哆嗦着,仿佛窥破了世间最凶险的天机,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26欺负高洋
邺城·太原公府。
内殿没有燃起贵族惯用的沉水香。府上用度早被高澄一扣再扣,连灶房的柴炭都减了大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冷清清的,什么余味也没有。
李祖娥对镜端详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这是高洋寻了邺城巧匠,费半月工夫才制成的生辰礼,金枝缠花,明珠垂坠,每走一步便在鬓边碎成一片细响。她指尖轻触珠络,唇角刚漾起一点笑意,门外靴声已笃笃而至。
高澄掀帘进来,目光扫过她发间,径直上前摘下步摇,捏在指间对着光端详。“倒是件精巧玩意儿。”语气闲适,像在品鉴一件自家库房的私藏。李祖娥眉宇间愠怒浮起,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了回去。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遭,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高洋更难堪。
高洋坐在角落里,看着妻子满脸怒意,沉默了一息,脸上浮现惯常的憨笑,恭顺谄媚地开口:“大哥若喜欢,只管拿去。”高澄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轻视更甚。他将步摇往袖中一揣,拂帘而去。
李祖娥坐在镜前,方才步摇细碎的响声还残留在耳边,此刻只剩死寂。她没有看高洋,只盯着镜中空荡荡的发髻看了许久。一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妆台上。她没有抬手去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高洋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憨笑像一张忘了揭下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弯曲,最后攥成拳,搁在膝上。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掉眼泪。只是那样坐着。
帘子忽又被掀开。高澄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随孤进宫,快过年了,那傻子要送礼。”没等高洋应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高洋望着那道仍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松开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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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光驱散了些许湿冷。檐角残雪将化未化,水珠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高澄奉诏入宫,一身紫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风姿卓绝。他走在碎石路上,衣袂翻飞,廊下、假山后的宫女们纷纷探头。
“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太原公?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宫人们的私语如风中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快看,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一母同胞,怎差这么多。”
高洋跟在后面,一身青灰常服洗得袖口发白,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步子碎而怯,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垂着头,指尖悄悄掐进袖口。
高澄放慢脚步,有意让他落在身后,像带着一个卑微的仆从。高洋盯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靴跟——那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上并肩。
殿内,元善见端坐御座,挂着温和假面。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两列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高澄的目光先落在那盒龙涎香上,眸色微沉。龙涎香是波斯王室私贡,经粟特商队自海外辗转运来,整个邺城拢共不过数两。他素来以为此香唯他一人独享,此刻御案上竟也摆着一盒。元善见在用他的香。这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快,像指腹擦过刀锋,尚未见血,已觉其寒。
元善见有所察觉,虚伪笑道:“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这盒龙涎香,赠与爱卿。”
高澄收回目光,敷衍行礼,接过那只鎏金香匣,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揣入袖中。
元善见又看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高洋,语气和缓了几分:“太原公,这条南海珍珠项链,朕赏与你,给夫人添妆。”
高洋受宠若惊,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倒,“臣……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爱。”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憨。像伏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看到的狗。
他嘴角挂着傻笑,把那条项链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轻扫过高澄,然后落在高洋身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时,他的指腹在御案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声响。
高澄看见了,唇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只是眼底的光又冷了几分。
27晋阳的雪
武定五年,岁末寒深,朔风卷雪,漫覆东柏堂。
高澄正伏案处理公务。案上摊着前线军报、吏治条陈,还有新钱模具,堆得半尺来高。慕容绍宗与侯景在河南对峙月余,四贵盘踞跋扈牵扯甚广,币制改革又千头万绪。
他眉宇间凝着沉郁,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元玉仪静跪一旁,为他研墨添茶,动作轻缓,不发一语。
烛火剪了三回。暖光漫过案头堆迭的军报与奏疏,将高澄的身影衬得愈发沉肃。
高澄扫过那些聒噪之言,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嗤笑。他搁下笔,指节轻叩案几:“侯景不过是困兽犹斗,在河南负隅顽抗。慕容绍宗持重不进,我心中有数。那群腐儒对打仗一窍不通,不必理会。”
元玉仪跪坐于案侧软褥,垂着长睫,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她轻声说了一句:“侯景部众多是被迫追随。他所倚仗的,是粮草。”说完便继续研墨,再无多言。
高澄执笔的手骤然一顿。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低头继续批阅。
东柏堂烛火轻曳,昏暖光影堪堪圈住二人。
高澄垂眸看了她一眼,语声压得低沉:“明日我要赶赴晋阳,统筹全线军务。你留在邺城,安分静养,等我回来。”元玉仪猛地抬眸,一把抱住他,“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这。”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晋阳不比邺城。那些勋贵自恃元勋,跋扈难制,父王不愿得罪,恶人全推给我做。这几年我挨个削了他们的权,个个恨我入骨,就等着抓我把柄。这趟回去本就是入局承压,若再带你同行——”话没说完,元玉仪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眶瞪他。“那你之前说我练好了射箭就带我去晋阳打猎,是什么意思?哄我的?”
高澄一时语塞。她箭法精进得确实快,这是他没想到的。但这话不能说。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被她一把甩开。她又往后退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却抬得高高的,“我不管。你说了要带我去,我就当真的。你若是哄我——”她咬了咬唇,别过头去,“你就自己看着办。”
高澄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忽然笑了。全天下也就她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他伸手把她拽回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按回怀里。“行了,没哄你。”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褪去所有饰物,换侍女的衣裳,跟在我身边。不与旁人言语,不沾任何场面。藏好了,自然无事。”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批奏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样,我能看见你。”说完顿了极短的一瞬,翻过一页军报,动作连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滴泪砸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哭什么。”高澄看见了,没抬头。
“没什么。”元玉仪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高澄搁下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给你名分,是不想你守着规矩,不自由。在王府,我有太多身份和责任要扛。在这里,只有咱们俩,我只用做自己。”
元玉仪仰起脸,忽然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高澄偏头让了让,没让开,唇角被她蹭了个正着。“还没忙完呢。”他语气虽然严肃,上扬的嘴角却压不住。
她不管,搂着他的脖子一直晃,晃得他笔都拿不稳。
“到了晋阳,你是不是要在人前冷落我?那人后呢,会继续对我好吗?”
高澄被她晃得笑出声,把笔搁下,烛火在他眼中摇曳,军报还摊在案上,奏折还敞着口,但他没有再去看它们。
“晋阳不比邺城。柔然人、勋贵、母妃,多少双眼睛盯着。人前我不能像在这里一样由着你闹。”他顿了顿,指尖挑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慢悠悠地绕了一圈,“但人后——”
他停住,故意不说下去。元玉仪等了片刻,忍不住追问:“人后怎样?”
“自然会好好补偿你。”
她眨了眨眼,“补偿什么?”
高澄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答,只是看着她。烛火在他茶褐色的眼眸里跳了跳,那笑意越来越深,深到她自己先红了脸。
“啊呀,你快批奏折啊,”她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推案上那堆文书,“这还有一堆呢。”
28柔然公主
武定五年底,晋阳的雪下得缠绵凛冽,鹅毛般的雪片覆满宫墙檐角,将整座晋阳宫裹进一片素白的死寂。
高湛与高孝瑜守在侧殿灵堂,正与柔然使者核对丧葬仪轨。
三日前拂晓,高湛的发妻,那位十三岁的邻和公主,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寒冬。
她从柔然来时才五岁。他还记得那日大雪,她被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裹在一件不合身的鲜卑礼服里,珠翠步摇晃得她眼晕,怯生生地攥着侍女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双眼睛是浅碧色的,像草原上被风吹皱的湖水,望向他时,带着小兽般的惶恐与好奇。他被宫人推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拳头搁进他掌心里,冰凉,像一片易碎的雪。
那场大婚没有红烛暖帐,只有盟约谋算。
她是柔然送来的和平信物,是高氏牵制草原的一枚棋子;而他,是这场交易里与她绑定的另一个囚徒。
镶玉的金冠硌得他额头生疼,他抬手想揉,却被宫人按住肩膀。他垂着头,能闻到身侧小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的青草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他想挣开,却被宫人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任由那点微凉缠在自己衣摆上,缠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她成了他身后最温顺的影子。他跨上骏马驰骋时,她便跟在身后紧追,碎步急促,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密的声响。哪怕摔在雪地里,她也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红着脸喊一声“夫君”。
他在书房临帖时,她便蹲在案边笨拙地研墨。墨汁溅上他的衣袖,晕开一朵墨花,她便怯生生地弯起眼睛,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声道歉,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湿漉漉的,像被圈在深宅里的小鹿,没有半分杂质,只有纯粹的依恋与仰视。
一声声“夫君”,软糯得像浸了雪水的棉花,落在他耳边,他从未认真应过。
于他而言,她不是妻子,只是自幼养在身侧的妹妹,是一件温顺听话的所有物。
他习惯了她的追随,她的讨好,她在身边安静地存在,却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这座宫殿,是否怀念草原的风,是否怨过这场身不由己的婚约。
他以为那些“夫君”不过是孩子气的依赖,以为她长大后自然会懂,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能选择的关系。
但她长不大了,永远停在了十三岁。
灵堂的白幔垂落,烛火摇曳,将她的灵柩映得愈发冰冷。高湛跪在柩前,素衣衬得他面容不见一丝血色,没有泪,没有悲戚,只有一片麻木的苍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截衣角再也没有一只小手轻轻攥着了。
他想,他应该哭的,像所有失去发妻的丈夫那样失声痛哭。
可眼眶只是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高孝瑜看着高湛纹丝不动的背影,终是缓步上前,轻蹲下身,掌心覆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九叔,人死不能复生。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高湛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浅红。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挽起一抹僵硬的弧度,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哭什么。”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有一小点洗不净的墨痕,是她之前溅上去的。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沾的了,只记得那天她吓得缩着肩膀,等他训她,可他那天好像什么都没说。现在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自己那天有没有对她笑,有没有说一句“无妨”。
“她本就是草原上的风,如今散了,不过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我只是……”高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往后府里少个人,有些不习惯而已。”
少了那个追着他的马跑在雪地里的人。少了那个研墨研得满身墨点、还要梨涡浅笑的人。少了那个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都会软软喊一声“夫君”的人。
她不是他窗前的白月光,不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
她是他荒芜的童年里,唯一不问缘由,仰望过他的人。
如今这一点温热,也被黄土埋没了。
娄昭君闻讯赶来时,灵堂里的烛火已燃得半明半暗。
29晋阳重逢
武定六年正月,晋阳宫上下浸透了新春的喜气。偏殿里炭火烧得极旺,将凛冽的寒气严实挡在门外,却终究焐不热李祖娥心底那团寒凉。
今日是年节,按礼需向母妃请安。高洋缩在软榻上,照旧装疯卖傻,指尖胡乱抓着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碎屑糊了满嘴,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两侧宗室亲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尽是异样与鄙夷,高洋只佯作不觉。
李祖娥静坐一旁,指尖轻柔地替他理着凌乱的衣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高湛正侧着头与宗亲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锋利如刀。
太像了。李祖娥的心猛地一缩。眉眼、眸色、鼻梁、骨相,简直是从高澄脸上拓下来的。只是高澄的眼是肆意张扬,高湛的眼却似寒雪冰霜。
每当望见这张脸,多年前假山后那个窒息的强吻、高澄戏谑的笑声、那句“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李祖娥死死攥紧了帕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高湛似是察觉了这道目光,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殿内的喧闹仿佛被掐断了一瞬。李祖娥慌忙垂下眼——余光里,高澄正靠在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看戏的姿态慵懒又玩味。
“二嫂。”高湛不知何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许久不见,二嫂似乎清减了不少。”李祖娥心跳如擂,勉强挤出一丝笑:“劳九弟挂心,不过是近日有些乏了。”
高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二嫂这是,怕我?”李祖娥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九弟说笑了,妾身怎会怕你。”
“是吗?”高湛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二嫂为何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身体猛地前倾,那张酷似高澄的脸瞬间放大在她眼前,“还是说——二嫂是在透过我看大哥?”李祖娥的声音陡然尖锐:“不是!”惊得周围命妇纷纷侧目。
高洋被惊动,抬起头傻笑,伸手去抓高湛的袖子,嘴里含混喊着:“九弟,九弟。”高湛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洋踉跄着险些摔倒。
李祖娥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丈夫,抬头瞪向高湛:“长广公!他是你哥哥!”高湛看着她护着高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哥哥?”他嗤笑出声,“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高澄依旧靠在榻上,只是将酒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替高洋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高湛一眼。
他的目光在烛火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继续转他的酒杯。李祖娥没有看高澄,只是死死攥着高洋的衣袖,听着那声笑在殿内慢慢散去。高湛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
她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傻笑的高洋,他正伸出手指去够案上另一碟点心,嘴角的碎屑蹭在了她袖口上。她抬手替他擦掉,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发抖。殿内依旧热闹,没有人再看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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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踏出殿门,一把扯开领口,冷风灌进来,激得肩膀猛地一缩。他没松手,就那么敞着衣领站在雪地里。
方才在殿内,高澄一直在看。他需要表态、站队。在这个家里,他只能追随高澄的意志——没得选。
雪覆满了宫阙琉璃瓦,朔风卷着雪沫,割得人面颊生疼。
高湛垂手立在雪地里出神,站了很久。后肩忽然被一团雪球砸中,他回眸,指尖下意识按向刀柄,旋即又松开了。
“九叔,你愣在那儿做什么?”高孝瑜踏雪走近,鼻尖冻得泛红,“今日宫里来了好些亲眷,不是见礼就是寒暄,不如咱们出宫散心。”
高湛拂去肩头残雪,淡淡道:“你先前还说,盼你父王多陪你,如今他就在殿里,怎不去缠他?”
高孝瑜撇撇嘴:“父王在里面应酬呢,我不便打扰。他最近除了忙军务,总神神秘秘的,我凑上去想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说‘找你九叔去’,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抬脚蹭了蹭靴底的积雪,声音低了下去,“在邺城的时候,我去东柏堂找他,照样被侍卫拦在门外,他整日都不着家。”
“因为琅琊公主?”
孝瑜点头,叹了口气。他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高澄的侧影,正端着酒盏与人寒暄,姿态疏离又从容。
高湛用靴尖拨着地上的积雪,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个公主,你见过吗?”
孝瑜摇头:“没见过。东柏堂门卫的嘴比石头还硬,问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她是在大街上被父王看上的。父王为了封她,还在大殿上打人。”
高湛的眉梢轻挑,没有说话,看着地上的雪,若有所思。
“九叔,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王变成这样。”
高湛知道高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嚣张桀骜,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也就在晋阳才装装样子。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继续用靴尖拨地上的雪。
“九叔?”孝瑜见他迟迟不语,又喊了两声。
30上元灯节
上元入夜,晋阳全城撤了宵禁,彻夜不闭城门。
长街灯海铺开如昼,城中百姓倾巢而出,处处人声涌动。暮色一沉,沿街花灯次第亮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微光,转瞬便连成一片璀璨灯河,顺着长街一路铺展蔓延。
万千流光悬于檐角,连地面残雪都烘得泛着橘色柔光。孩童攥着香甜糖人,在人缝里嬉笑穿梭,沿街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口杂耍戏台锣鼓铿锵,声声震得檐边积雪簌簌抖落。
城楼内外千盏宫灯层层垂落,华贵坐席整齐排布,高氏宗族权贵、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仪态端严。世家女眷簇拥在娄昭君身侧,满头珠翠流光,步履间环佩轻鸣。娄昭君心情甚好,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望着城楼下万千灯火,难得夸了一句:“今年这灯,办得好。”
高澄站在她身侧偏后,闻言微微颔首:“母亲喜欢便好。”他今夜穿了一身绛紫锦袍,金冠束发,灯火下雍容华贵,面容在灯下看不太真切,永远是那副从容弘雅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叁分笑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连娄昭君偶尔侧目看他,都挑不出错处。
城楼下的灯市已经热闹到了极致。人流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涌出来,汇成一股五彩斑斓的潮水,在长街上缓缓流淌。灯影在人脸上明明灭灭,每一张脸都是笑的,每一盏灯都是亮的。
元玉仪提着灯,独自走在人群里。那盏灯很小,素白的灯身,没有任何纹饰,做成兔子的模样。里头点着一根细细的红烛,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穿着红绸雪狐裘,是来时换上的,高澄让人送来的,没有多的话,衣匣底下压着一盏灯。
身边的人潮推着她往前走,她也不挣,就那么随波逐流地走着。手中的灯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灯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的眉眼映得一忽儿清晰,一忽儿模糊。沿街灯影晃眼,兔儿灯玲珑讨喜,糖人甜香扑鼻,街头杂耍锣鼓喧天,满眼都是鲜活热闹的景致,她却半点落不进心底。整座晋阳城烟火沸腾,却没有一寸暖意属于她。
走着走着,她忽然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了人潮之中。心底有个无声的念头催着她缓缓抬眸望去。视线尽头,正是城楼之巅,整座晋阳最繁华煊赫的灯火聚集地。
城楼之上,灯火最盛处。高澄立在城楼最高处,身姿挺拔矜贵,目光从容漫过脚下整片灯海。周遭无人察觉异样,没人知晓他的视线早已偏离朝堂盛景,暗自锚定人海一隅。
万千琉璃灯火簇拥之下,那一抹绯红太过醒目,身形单薄孤寂,落在融融灯色里,像一滴孤冷残红,悄然坠入喧闹人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她抬眸迎上高台,细碎落雪沾湿她微凉眉睫,手中孤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隔着层层人海烟火,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不能动。城楼上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母亲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坐着,百官在两侧列着,宗亲女眷的眼睛比针还尖。他只能站着,穿着他的绛紫锦袍,戴着他的金冠,做他的渤海王。她也只能站着,穿着他送来的红衣,提着他做的灯,做那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他的人。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什么也没做。
城楼下,元玉仪还站在原地。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想走。她知道他不能下来,知道她不能上去,他们只能隔着一切看着彼此。她低头看看手里那盏素白的灯,又抬头看看城楼上最亮的那片灯火。那两片光是连在一起的。这就够了。这让她觉得,那盏灯不是她一个人在提着,那些漫长的、沉默的、一个人咽下去的夜晚,他也在过。
她看着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灯火映着他满身璀璨,映着他脸上那叁分恰到好处的笑。他看起来那么高贵,那么好,好到她觉得他本来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被万人仰望,被灯火簇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很小心地弯了弯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太轻,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不笑就会哭出来。她转身走了。那盏素白的灯在人海里闪了几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明明灭灭,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橘色的光晕里。
高湛站在高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和所有高氏子弟一样,穿着得体的衣冠,挂着得体的神情。他的目光从灯市上漫无目的地扫过,万亩灯海,千人攒动,他什么也没在看,什么也不想看。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不是看见了她,是看见了那盏灯。
素白的灯身在万亩灯火里亮得独树一帜,像一颗被遗落在人海里的星。他的目光追着那盏灯往下走,看见了一只纤细的手,看见了红绸雪狐裘,看见了她。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越过漫天飞雪,越过这世间所有的规矩和身份,落在城楼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高澄的背影。他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到眼前的灯火上。灯火太亮了,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指节捏到发白。他没有再看她。再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还能不能攥得住。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
城楼上忽然响起一阵笑语。不知是哪位宗亲家的女眷说了一句什么讨巧的话,娄昭君被逗笑了,笑声朗朗,身边的人赶紧跟着笑起来。高澄也笑了。他的笑意从唇角漫上来,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和周围的每一个人如出一辙。没有人发现他在笑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人发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城楼下,元玉仪的背影越来越小,被灯潮人海一层一层地吞没,像一粒雪落进了雪里,再也找不到了。城楼上,高澄还站着。他已经站了太久,久到娄昭君都注意到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阿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微微侧身,温润笑道:“儿臣在想,明年这灯会,还可以办得更大些。”
娄昭君点了点头,对他的分寸很满意。
她走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高澄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可顺着喉咙淌下去,什么也暖不了。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有多长。
城楼上还是灯火通明,城楼下还是万人空巷。娄昭君的笑声还在,宗亲们的寒暄还在,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今日是上元节,是一年中最亮的一夜,亮到整座晋阳城都没有黑暗的角落。
只是有一个人的灯,已经灭了。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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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融进熙攘人潮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口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缝隙。满城灯影摇摇晃晃,流光铺了一地。来往人流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她只想离开方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那里风雪太寒,她孤零零站了太久,脚下的积雪早已被踩成冷硬的薄冰,冰面倒映着城楼之上的璀璨灯火,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睛疼。
擦肩而过皆是鲜活暖意。百戏杂耍的锣鼓喧腾,糖人小摊飘来甜丝丝的热气,老槐树上挂满祈福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满城烟火,皆有归处。
一对夫妻从她身侧走过。丈夫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领口,妻子含笑俯身,轻轻拍落他肩头的雪。十指相扣,并肩慢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元玉仪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又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冰糖,一路洒过去,漫过整条街巷。母亲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笑得更响了。元玉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素白的兔儿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色。她一个人提着它,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潮无意卷落的枯叶。无人俯身,无人驻足,万千人潮擦肩而过,没有一人为她停留。
巍峨城楼横在眼前。她在下面走了多久,他就在上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头。
31涡阳大捷
西魏·大统十四年冬,涡阳大捷的消息裹着风雪,半月便传入长安。
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压不住满室沉凝。元宝炬端坐龙椅,指尖搭在膝上,纹丝不动。阶下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御座旁那道身影上。
宇文泰捏着关东细作送来的密报,扫了一眼阶下群臣,声音平缓:“涡阳一役,侯景溃不成军,仅率八百亲骑南奔投梁。高澄以少年之身,一举尽收河南十叁州。关东声势,自此复振。”
殿内起了低低的议论。
长孙俭稳步出班,躬身道:“丞相明鉴。高澄甫掌大权便内整朝纲,外平叛臣,如今河南十叁州尽归其手,关中门户,自此多事。”
独孤信缓声接道:“慕容绍宗本是尔朱荣旧部,与高澄素无交情。他能弃嫌任用,胸襟不可小觑。”
柳桧也道:“不止军事。据细作所报,高澄自掌权以来,严查贪腐、削权压势,对晋阳那些勋贵铁面无私。这般雷霆手腕,不似少年。”
宇文泰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转过身,目光从群臣面上一一扫过,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潼关的位置,敲了敲,“高澄才貌双全、权倾朝野——唯独心性过傲,行事骄纵。此乃其致命弱点,亦是我大魏之转机。”
“传令边关诸将,严守潼关、蒲坂诸险,坚壁清野,暂避其锋。他年少得志,骄气必生。待其内部生隙、人心离散之时,孤再挥师东出,一争天下。”
宇文泰说罢望着窗外飞雪,沉默了很久。
殿内没有人敢说话,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高欢竟生得如此佳儿。”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东西——不是忌惮,不是欣赏,更像是一个站在棋局对面的人在认真端详自己的对手。
“孤倒真想瞧瞧,他其余诸子,究竟如何。”
殿外雪还在落。长安的冬夜很长,比邺城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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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邺城东柏堂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鎏金熏炉中沉水兰麝缓缓燃着,青烟如丝,缠绕着情欲褪后的甜暖,浓而不腻,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高澄侧身卧于锦榻,锦被半松,堪堪掩住腰腹。胸膛线条利落,几处暧昧的红痕缀在其上——是方才她受不住时咬的,像几瓣落梅烙在雪地上。
“那些天在晋阳,委屈你了。”他的声音裹着餍足的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烫得她往他怀里缩了半寸。
“只要你时常陪着我,我便不觉得委屈。”
“是吗。”高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
她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然呢。”
高澄没再追问,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心底清明如镜。那些天随他回晋阳,每天像一道透明的影子,看着他与妻儿、亲眷谈笑风生。高澄看穿了她眼底的落寞,又想起母妃的劝告,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以后我每日下朝,先回王府陪孩子用饭。夜里回来陪你。”
他说的是“回来”,不是“过来”。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品了许久,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又蹭。
他说的是“每日”,意味着“专宠”,那就再信他一次。
高澄从背后拥着她,锦被凌乱堆迭在腰间。窗外飞雪簌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像铺了一层薄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颊侧一小片潮红未褪的肌肤,没有吻,只是停在那里。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两副心跳渐渐搅成同一个节奏。
“冷吗。”他问。她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没再说话。
窗外雪还在落,清冷月光照着整座邺城。
32前往洛阳
邺城·渤海王府
高澄踏着薄雪回到王府,朝服未脱,便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尖叫与笑声。高孝琬正蹲在雪地里埋头捏雪团,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一小撮雪沫;高孝瓘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旁边,手里的雪团捏得圆润紧实,一个个码在脚边,像是在排兵布阵;高贞言踮着脚尖,小手抓不住多少雪,捏出来的雪团歪歪扭扭,刚举起来便散了架,溅了自己一脸。
高澄靠在廊柱上看了片刻,没出声。高孝琬先发现了他,眼睛一亮,手里的雪团直接朝他砸过来:“父王!接招!”高澄侧身一闪,雪团砸在廊柱上碎成粉末。他挑了挑眉,弯腰抓了一把雪,叁两下捏成团,随手一掷,正中高孝琬的脑门。
高孝琬“嗷”了一声,捂着脸大喊:“父王耍赖!不先说好就偷袭!”“战场上谁跟你先说好。”高澄又捏了一个,在掌心里掂了掂。
高孝瓘悄悄绕到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只猫,将一团松软的雪轻轻拍在他后背上,然后迅速退到一旁,垂着眸,嘴角微微上扬。高澄回头看他,故作惊讶:“哟,孝瓘也会偷袭了?”高孝瓘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承让了,父王。”
高贞言踮脚把一团歪歪扭扭的雪往他衣襟上一拍,拍完转身就跑,躲到高孝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父王被我砸中啦!我赢啦!”高澄大笑,作势要追过去挠她痒痒,小丫头尖叫着往哥哥身后缩,笑得眉眼弯弯,差点把自己绊倒在雪地里。他一手捞起高贞言,一手拍了拍高孝琬的后脑勺:“行了,快回屋,吃饭。”
暖阁内,案几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佳肴。高澄解下外氅在主位落座,没有让侍从布菜,自己执筷,将剔了刺的鱼肉、切好的羊肉片一一夹到孩子们碗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无数次。
高孝珩来得最晚。他方才在书房绘画,听到院里闹成一团才搁下笔,走进暖阁时衣襟上还沾着一小片墨渍。他在高澄右手边坐下,双手接过父王递来的碗,轻声道了声谢,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高澄看着他文秀的侧脸,想起方才路过书房时瞥见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随口说了句:“你那幅山水,皴法比上月有长进。”高孝珩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是先生教得好。”他没再多说,只是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这几日父王忙于政务,冷落你们了。”高澄搁下筷子,目光扫过几张稚嫩的小脸,“往后,只要父王在府中,晚膳都与你们一同用。”
高孝琬第一个炸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冲到高澄身边,踮起脚尖,一张油乎乎的小嘴毫不犹豫地印在他脸颊上。高澄将他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高孝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先仔细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然后踮起脚尖替高孝琬擦去那抹油渍,轻声提醒:“叁哥,要擦干净。”擦完之后才走到高澄身边,仰着小脸,用带着奶香气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鼓起勇气,在他另一侧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父王,儿臣也开心。”
高孝珩坐在原地弯起唇角,没有动。他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向高澄,目光清澈而认真:“父王,儿臣近日读了《水经注》,书中写潼关以东至洛阳一段,山河形胜极是壮阔。先生说过几日要讲潼关之战。”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轻声问,“父王当年随祖父出征时,可曾路过那里?”高澄看向他——这个文静的次子很少主动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潼关易守难攻,我与你祖父当年从河东绕道,没走正面。改日闲了,孤拿舆图指给你看。”高孝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文秀,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高贞言原本正捧着酪浆小口小口地喝着,见哥哥们都去亲父王了,连忙放下碗,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高澄的腿,仰着沾了酪浆的小脸喊:“父王!我也要!”高澄笑着弯腰将她抱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逗得她咯咯直笑。
原本安静的饭厅被孩子们挤成一团,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高澄看着身边蹭着的几个小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发现高孝珩在偷偷看他,被逮到了,少年便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还是红的。
高澄忽然想,等自己将来统一了北方,一定带他去潼关看看。吃完饭,他伸手把孩子们都拢进怀里,忽然觉得最近烦心公务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随口说了句“孤要去东柏堂,奏折还堆着”,身后的孩子们还在哄抢最后一块炙肉,谁也没注意到父王刚才那句话里藏了几分迫不及待。
“燕氏有身孕了。”
元仲华的声音不轻不重,从身后传来。
高澄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方才的从容,眉宇却不自觉地微蹙。
哪个燕氏?他竟一时想不起来。
元仲华没有让他难堪,轻声补了一句:“偏院那个,入府一年,你上回偶然召过一次。”
高澄想起来了——那个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事后连脸都记不清的侍妾。
他沉默了一息,不是心虚,是在消化这桩意外。他不欠任何人解释,也用不着向谁交代,可此刻他忽然尝到一丝极少出现的情绪——愧。
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情感上他不愿让这件事触碰到真正重要的地方。
他在晋阳曾对元玉仪说过“以后不会了”,那是真的。
燕氏是在那之前的事。他不必向她解释这些,但他自己知道,他是想对那句话负责的——不是对燕氏,是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一丝烦躁从心底窜上来。他最厌恶这种不受掌控的意外。
33高阳王府
东魏·武定六年·叁月末
洛水两岸的冰层刚刚化尽,高澄的大军已抵新城城下。
晨雾未散,他便带着七八个亲随策马上了高坡。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吹得铠甲下摆猎猎作响。高澄摘了护颈软甲,眯眼远眺——城池嵌在对面的山坳里,依山势而建,城墙比他预想的更高。
城头旌旗密密麻麻,守军在垛口后面来回走动,不急不躁,摆明了是要耗。他盯着那条粮道看了很久,身边没有人出声。
“强攻是下下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落得很清楚,“裴宽敢闭门死守,无非是仗着城中存粮充足。咱们不与他硬碰硬,只做一件事——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他抬手指向新城西侧的山道,“斛律金,你率两万步卒列阵城下,虚张声势,牵制守军。彭乐,你带轻骑扼守洛水渡口,截断水路补给。再派游哨把新城周边所有粮道、樵采之路封死。一粒米、一根柴、一滴水,都不许送进城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出旬日,城中粮尽,军心自乱。”
众将怔了一瞬。斛律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抚须点头。彭乐也收了先前那副急躁模样,抱拳领命。
围城到第七天,斥候来报:新城已经开始杀马了。高澄正坐在中军帐里看舆图,闻言没抬头,只说了句:“再等。”
第十天深夜,裴宽撑不住了。他亲率数百残部,趁夜开了西城门突围。马蹄刚踏过护城河,四周号角骤然吹响,火光冲天而起,东魏伏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箭如雨下,喊杀声震彻夜空。裴宽的长矛染满鲜血,战马倒了叁匹,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最终力竭被擒。
他被五花大绑推入中军大帐时,高澄正在批阅文书。烛火噼啪作响,两侧诸将按剑而立,面色肃杀。彭乐一见他进来,手已按上了刀柄。士卒喝令裴宽跪下,裴宽梗着脖子,硬生生挺直脊梁,仰头怒视高澄,嘴角淌着血沫,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高澄!你个逆贼!挟持天子,祸乱朝纲!我身为大魏臣子,宁做刀下鬼,绝不降你!”
彭乐跨步上前,拔刀指向裴宽:“败军之将,还敢狂妄!世子,此人留着无用,拖出去斩了!”帐内诸将纷纷附和。
裴宽面无惧色,反而扬了扬头,闭目待死。
高澄始终端坐不动。待帐内声音渐歇,他才缓缓起身,越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将领,走到裴宽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伸手,亲自去解裴宽身上的绳索。绳索勒得极紧,嵌进皮肉里,他解的时候动作很轻。
“将军不必如此。”高澄直起身,声音平和,没有半点戾气,“各为其主,尽忠职守,本就是臣子本分。你死守新城,忠勇可嘉,何错之有?”裴宽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满身的桀骜与戾气,瞬间散了大半。高澄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荡:“将军若愿留下,孤必委以重任。若仍念关中旧主,孤也不拦你——今日便放你回去,麾下残兵一同西归。”
裴宽彻底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郑重地抱拳,对着高澄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彭乐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世子,裴宽回去,宇文泰必复用他。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高澄回身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杀一个裴宽,会多一百个裴宽。放他走,让长安那些人头疼。”他将茶盏搁下,继续批文书。
新城既破,消息飞遍河南。荥阳守将接到战报时,正坐在城楼上喝酒,手里的酒盏顿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声,下令开城。接着阳城、伊阙也接连递来降书。不过旬日之间,河南诸州郡望风归附。
远在长安的宇文泰接到急报时,正在批阅文书。他看完军报,没有拍案,也没有怒骂,只是将纸页折好,压在案头。身边幕僚小心翼翼问道:“丞相,裴宽回来了。怎么处置?”
宇文泰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平:“让他先歇着吧。”他没有说“再用”,也没有说“不用”。但幕僚听懂了。
窗外的暮色沉下来,宇文泰望着东方,过了片刻,忽然问道:“高澄今年多大?”幕僚一愣:“二十七。”宇文泰没再说话。
千里之外的新城城头,高澄正站在那里。春风拂动他的衣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砖上,落在那片刚刚收入囊中的土地上。
斛律金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世子,末将跟了高王半辈子。说实话,高王像您这个年纪的时候,没您稳。”高澄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下了城头,路过那面舆图时,在父王当年标注过的地方停顿,然后继续走。回到中军帐,案上又多了几封新送来的文书。他坐下来,提笔蘸墨,一封一封地批。
窗外,春风正在吹过洛水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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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六年·四月初
洛水潺潺,垂柳抽芽,战火敛去的洛阳城在春风里缓缓苏醒。夯土城墙上藤蔓新绿,铜驼大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莹润,残存的雕花石栏映着天光,隐约可窥旧时帝都的巍峨。
高澄负手立在巷口,淡青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他略一抬手,身后数百甲士顷刻敛声,如潮水般退入巷中暗处。他侧眸看向元玉仪,唇边笑意深了几许:“我遣人看过了。府中虽破落,你幼时留下的痕迹,却还在。”
高阳王旧府朱漆大门斑驳剥落,门环上铜绿层层堆积。元玉仪缓缓抽回手,一步踏入院中。亭台楼阁大半倾颓,唯有庭中老桃树依旧挺立,枝干虬曲盘错,粉白桃花密密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满她衣袖。她伸手抚上粗粝的树干,泪水无声滚落。
高澄立在院门口,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等她肩头的颤动渐渐平息,才缓步走近,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痕:“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她呼吸慢慢匀净下来。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处地方要带你去——你哥哥元斌,如今承袭了高阳王爵,府邸就在不远处。”
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当年她走投无路,亲自叩响元斌的府门,等来的却是闭门羹。“我知道你委屈。”高澄的指腹轻轻揉过她发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带你来,就是替你出气的。”元玉仪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她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声音软下来:“阿惠,你先在门口等我片刻。我想先自己进去,给我那位好哥哥一个惊喜。”高澄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纵容得近乎放肆:“行吧。”
34洛阳牡丹
数日后,洛阳西门。晨雾未散,大军已整装待发。高澄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朝站在远处的元玉仪走去。临行前他交代元斌了几句军资转运的事,语气平淡,却已全无踹人时的凌厉。
“过几日,我要率大军先回晋阳,军务繁忙,不容耽搁。”高澄的下巴抵在元玉仪发顶,声音低沉,“你先随元斌回邺城等我。等我处理完军务,立刻回去陪你。”
元玉仪没有应声。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只这一下,然后松开。
二人相拥立于洛水桥头。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洛水之上,与粼粼波光交织在一起。
“阿惠,我有件小事求你。”片刻后,她仰起头,眼底重新浮起一抹娇俏,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想移栽些牡丹回邺城,种在东柏堂。年幼时,王府里满是牡丹,如今东柏堂虽华丽,却少了些念想。”
高澄低头看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准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求我?”他转头看向身后远远候着的元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元斌,此事交给你,把花护送到邺城栽在东柏堂。”
元斌躬身应道:“臣遵命!”话音刚落,又面露难色,声音小心翼翼:“只是大将军,城中的牡丹只栽在宗庙殿宇与永宁寺之中,乃先帝手植,礼制所规,若大规模移栽,怕是——”
“那又如何?”高澄冷冷打断,眉峰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耐,“孤要的牡丹,管它长在何处,尽数刨走。出了事,有孤担着。只管照做,不必多言。”
元斌心头一沉,再多难处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翌日,元斌即刻调遣仆役护卫,携着锄头、麻绳与锦布,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各处而去。
城西永宁寺的钟声正缓缓落下。大雄宝殿前的两株老牡丹,是几十年前先帝亲植,枝桠虬曲,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暗香浮动,是洛城人皆知的景致。僧人们刚诵完早课,便闻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连忙出门查看,只见数十名仆役手持工具正围着牡丹丛待命。
主持僧双手合十,快步上前,声音发颤:“高阳王,万万不可!此花乃先帝亲植,擅动不祥,还请殿下叁思!”一名护卫上前,一把推开主持僧,语气蛮横:“放肆!大将军有令,琅琊公主要这牡丹,别说永宁寺的,就是宗庙的,也得刨!耽误了差事,你这老秃驴担得起吗?”
主持僧踉跄着站稳,却忽然抬起头,直视那名护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贫僧不问花是谁让挖的,只问这花该不该挖。永宁寺的一草一木,皆为先帝所存之念。今日掘先帝手植之花,他日又将掘何物?”
护卫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正要动手,元斌抬手止住了他。元斌看了主持僧一眼,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目光。
仆役们挥锄刨土。老牡丹的根系被小心翼翼地挖起,枝头上的花苞簌簌轻颤,几滴晨露滚落,似是垂泪。主持僧心疼得眼眶发红,再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身旁的小僧看着师父眼角那道深深的沟壑,似懂非懂,默然不语。
主持僧长叹一声,望着那几株被连根挖起、即将被锦布裹好运往邺城的老牡丹,眼底的无奈像这寺里飘了几百年的香灰,沉甸甸地落在尘土里。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身侧小僧听见:“洛阳牡丹离了洛阳的土,还能是洛阳牡丹吗?但愿那位公主,能善待这些花。”
不远处,几名百姓探头探脑地议论着,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与敬畏:“连永宁寺的牡丹都敢刨,渤海王这权势,真是无人能及。”“可不是嘛,前几日宗庙的牡丹也被刨了,守庙的宫人拦都拦不住,还说‘大将军的命令,比祖宗礼制管用’。”
街头茶馆里,几名士子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语气却满是复杂:“牡丹乃祥瑞之物,非宗庙寺宇不可植。高澄为博美人欢心,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可谁又敢直言?”“高王对魏出帝发过的毒誓,我看他们家儿孙不仅人活得好好的,还愈发嚣张了,看来玄学也没个谱。”
日头渐高,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每一辆都载着初绽的牡丹,锦布裹着花根,竹筐护住枝头,浩浩荡荡地穿行在洛城街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敢远远看着。元斌坐在最前方的马车上,耳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指尖攥得发白。他只是奉命行事,也只能奉命行事。
到了临时居所,元斌亲自指挥仆役,将一株株包裹好花根的牡丹小心翼翼地移栽在院内的花缸中。刚安置妥当,元玉仪便快步迎出来,一眼看到那些初绽的牡丹,眼睛瞬间明亮:“真的移栽来了!这些花苞要好好养着,到了邺城,定能开满东柏堂。”
元斌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高澄对你,可真好。”
元玉仪的手停在花苞上,没有回头。隔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炫耀,也听不出得意:“那你最好盼着他一直对我好。我若失了宠,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前程?我的体面,就是你的体面。我若没了体面,你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元斌张了张嘴,无从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元玉仪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曾经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兄长。她发现自己并不恨他。不是原谅,是懒得恨了。恨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要留着对付更冷的东西。“河阴之变那年,我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杀戮的声音。我们的父兄、叔伯一个个地被拖出去,像牲畜一样被宰杀。他们之所以死,不是因为姓元,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尔朱荣的对面。”
她顿了顿,看向元斌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世道,礼法保不住你,宗族也保不住你。能保住你的,只有强者手中的权力。谁能给我安稳,我便依附谁。”
元斌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那双眼睛。他想起多年前她跪在府门外,衣衫单薄,哭着求他开门。他当时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保全府中上下的颜面。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那扇门,究竟是为了保全谁,又关住了谁。
元玉仪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她的牡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些牡丹会在邺城扎根,开出比洛阳更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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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晨光漫过太行山脉。高澄身着银甲立在车驾前,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将他俊朗凌厉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峭。
南巡拓土之事暂告段落,军务稍缓便要折返晋阳,可他心底始终绷着两根弦——邺城朝堂那些趁他不在暗中勾结的官员,还有那个被他留在东柏堂的女人。
35狐假虎威
五月初,东柏堂的牡丹开得正盛。元玉仪立在花丛前,指尖拂过粉白花瓣,眼底没有赏花的闲情。已许久不见高澄,除了那封寥寥数行的短笺,再无只言片语。她将腰间令牌攥在手里——这令牌是他临行前亲手给的,说是防身。她当时笑他多虑,如今才觉出这是最好的东西。不是牡丹,不是珠宝,是一把能让她自己开口的刀。
“备车。”
孙腾府邸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紧闭。元玉仪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鎏金匾额,站了片刻。那年她跪在这扇门前,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去。“开门。”八名披甲亲卫同时上前,靴声整齐划一。门房隔着门缝看清来人面容和腰间佩刀,腿一软,门闩落了地。管家闻声赶来,刚要呵斥,一眼瞥见她腰间令牌——铜胎镀金,云纹盘绕,大将军亲卫的调令。他膝盖一沉,跪了下去。
“琅琊公主驾到——”声音穿过前厅,穿过回廊,整座府邸都听得见。
“把府里所有下人叫到前院。一个不许少。”元玉仪径直走到正堂主位坐下,端起侍女奉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不急不躁。仆役们被亲卫推搡着押到前院,黑压压跪了一片。她放下茶盏,缓步走过去,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克扣饭食的,推她摔碎水罐又罚跪雪地的,让她洗了半年衣裳不许烧热水的主事婆子。还有孙腾那个妾,仗着几分薄宠,让她跪着梳头,梳不好便用篦子抽她手背。她都记得。
“绑起来。”亲卫将那婆子和妾室拖到院中拴马桩前。麻绳勒过手腕,在粗糙的木桩上绕了叁圈,收紧。孙腾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攥得发白,没有动。
元玉仪解下腰间软鞭。银丝编的鞭身从掌心滑过,冰凉,柔软。她走到婆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扬鞭。鞭梢划出一道银弧,落在婆子背上。婆子闷哼一声,身子缩成一团。又一鞭,落在肩胛。她开始数,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第叁鞭。那年来晚了叁天,我冻裂了满手的疮。”“第四鞭。你把我的炭盆挪给旁人。”“第五鞭。你说卑贱是刻在骨子里的。”每抽一鞭,报一个理由。每一鞭之间,隔着一个长长的呼吸。院子里只有鞭声和压抑的哭声。仆役们头抵青砖,无人敢抬头。
轮到那妾室时,元玉仪停了片刻,将鞭子在手中缓缓缠了一圈。妾室被绑在桩子上,方才看婆子挨打时已哭得妆容尽花,见她走来,膝盖一软便要跪,却被麻绳吊着,跪不下去。元玉仪用鞭梢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你怕什么。”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当年你让我跪着梳头,梳不好便用篦子抽手背。抽完我去洗一盆冷水衣裳,手上全是血口子,你还嫌洗得不干净。”退后,举鞭。这一鞭比方才都狠,妾室身子被抽得侧翻过去。尖叫未落,第二鞭已落在肩头。她开始数——梳头时打的,走路慢了抽的,端茶凉了一度的。妾室哭着求饶,但没有用。
十鞭打完了。元玉仪停下,手腕微转,将鞭子收在掌心。她走到阶前备好的清水盆前,将鞭子浸入水中,血丝散开,像一缕缕细烟。洗净,拧干,擦亮,重新系回腰间,掖了掖鞭梢的穗子,让它妥帖地垂在身侧。就像高澄每次教她收鞭时做的那样。她立在阶上,望着满院跪伏的仆役和廊下脸色铁青的孙腾,只丢下一句:“大将军说过,他这个人很护短。动了他的人,总要还的。”转身便走。亲卫按刀跟在身后,靴声整齐划一,无人敢抬头目送。
那一夜,消息传遍邺城。不是因为抽了孙腾的妾——是因为孙腾从头到尾站在廊下,没有说一个字。元勋在自己的府邸里,眼睁睁看着仆役被绑、妾室被抽,连一句呵斥都没敢出口。不是不敢对她,是不敢对那枚令牌背后的人。
第二日,又一张名帖递了出去。只有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没有理由,没有来意。接到名帖的人家,从收到那一刻起便陷入无声的恐慌。老仆被紧急召到后院盘问,妻妾互相推诿,主子坐立不安地等着那柄迟迟不落的鞭子。有人备厚礼送到东柏堂,不收。有人托宗室长辈求情,不见。她只是让亲卫又递了一张名帖,上面依旧是那一行字。坊间开始传闲话,说琅琊公主疯了,说高澄回来要收拾她,说她这样得罪满朝勋贵迟早要栽。可递出去的名帖越来越多,每一张都石沉大海——没人敢拒收,也没人敢真让她登门。那些曾经轻慢过她的人,此刻都在祈祷下一个不是自己。也有人背地里咬牙:“不就是仗着大将军的势?”元玉仪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她要的就是这个——让全城都知道她有多得宠,让那些踩过她的人夜夜睡不着,日日等着那扇门被踹开。这个“等”的过程,比鞭子更疼。
最轰动的,是高隆之府上那一场。高隆之是“四贵”里资历最老的,当年与高欢称兄道弟,连高澄都只削他的权、没要他的命。他这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朝堂上被高澄当众羞辱,忍了;兵权被削、实职被夺,忍了。可他没想到,忍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一个从不曾正眼相看的女人手里。名帖递到高府时,高隆之正在书房喝茶。管家双手捧着名帖进来,手都在抖。他放下茶盏接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他把名帖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当年在孙腾府上,自己确实说过那句话——“这种卑贱之人,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说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一个跪在台阶下的家妓,不值得他看。如今,那个家妓要来拜谒他了。
元玉仪在高府门前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高府”匾额,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抬步迈过门槛。高隆之已在前厅等着了。他本想硬扛——当年连高欢都叫他一声老兄,高澄削他兵权时他都没跪,难道还怕一个女人?可当元玉仪真的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八名披甲亲卫,腰间佩着银丝软鞭,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怕那些亲卫,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一眼。不是在示威,是在认认真真地审视他,像要看清他当年站的位置、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真的记得。那些他早已遗忘的细节,那些随口说出的羞辱——她全都记得。
“高隆之。”她开口,声音不高,满院都听得见。“当年在孙腾府上,你说我这种卑贱之人,不配靠近高家的大门。”她握紧鞭柄,手心全是汗。这个人当年一句话,她在台阶下跪了整整一天,膝盖磨破,没人递一口水。她等今天等了太久,久到真的站在这里时,有一瞬竟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开口。但她没有让嘴唇颤抖,只是狠劲攥紧了鞭柄。“我记着。”扬鞭。第一鞭,落在肩头,替当年的自己。第二鞭,落在背上,替所有在他手中受过屈辱的人。
第叁鞭,她停了很久,久到满院的人都以为她会收鞭。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前两次更低,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这一鞭,是替大将军打的。你仗着先王旧部的身份,在朝堂上倚老卖老、掣肘大将军的决策。你以为他忘了。”她顿了顿,“他没有。”高澄确实没忘,只是碍于父王旧部情面,一直没动他。这一鞭,是她替他抽的。
高隆之跪在自己府中的正厅里,血从额角淌下来,混着冷汗滴在青石板上。他这辈子沙场上被刀砍过、被流矢射过,从不觉得几道鞭痕算什么——可这一跪,比挨一百鞭都重。叁鞭挨完,他跪不住了,腿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上青石板,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臣……知罪。”叁个字一出口,这辈子攒下的脸面都碎了。叁朝老臣,跪在一个女子面前。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她身后那个人。
消息传到晋阳时,高澄正在军帐中批阅文书。亲卫小心翼翼地禀报完,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出声来。笑了好几声,一边笑一边摇头。
“她自己抽的?高隆之那老东西被她抽跪了?”
亲卫低着头:“回大将军,抽了叁鞭。高隆之跪在地上,说了‘臣知罪’。”
高澄笑得更厉害了,差点把笔搁在沙盘上。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就知道她不会安分。”
茶盏搁下,眼底笑意未消。
斛律金没听明白,皱眉问:“世子是说琅琊公主?”
高澄没应,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帐中安静下来。批完一封,搁下笔,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她替我抽了这一鞭,比我亲自去抽更让高隆之疼。”
顿了顿。
“这邺城,是该有人帮孤去得罪人了。”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收干净的弧度。提起笔,顿了一下,又放下。接着批下一封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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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渤海王府
邺城东柏堂,暮春。
牡丹开了满院,粉白花瓣落了阶前一地。元玉仪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握一柄金剪,漫不经心地修剪枝桠。咔嚓一声,那枝开得最盛的牡丹应声而落,花瓣散了几片。
廊下盘中搁着荔枝,颗颗饱满莹润——高澄派人从南方千里运来,一路换冰不歇,送到东柏堂时还带着凉意。她拈起一颗剥了皮,果肉雪白,入口清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没擦。
这已经是第叁筐了。第一筐吃得欢喜,第二筐吃出了甜,第叁筐吃着只觉得空。甜还是甜的,只是那个运荔枝的人不在,再甜也没了滋味。
高澄去晋阳之前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从残雪等到花开,从薄袄换到罗裙。等的日子里她把东柏堂的每一株牡丹杂枝都剪了一遍。她觉得自己也像这院子里的花,被养在最好的土里,施最贵的肥,开最艳的花——却孤芳自赏。
“公主。”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为难,“邺城一众世家贵女堵在东柏堂门口,侍卫们拦不住,说今日见不到公主便不肯走。”元玉仪把荔枝核吐出来,搁在碟沿,擦了擦手。“让她们等着。”“可是——”“我说等着。”
她坐回妆台前,拿起波斯螺黛,对着铜镜慢慢描眉。描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眉尾轻轻擦去半截,重新画了一笔才满意。然后开始挑耳坠——赤金嵌红宝的太艳,碧玉嵌珍珠的太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副,才拣定一对赤金点翠的。坐下涂唇脂,抿一下,照镜子,觉得淡了,再抿一下,又照。侍女在一旁候着,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窗外日头从东挪到了正中。
“公主,她们还在门口——”“我知道啊。”她站起身,最后理了理裙摆,指尖从鬓边拂过,将那缕不老实的碎发别到耳后,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门。
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邺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来了大半。她们在日头下站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晒得发油,却没人敢抬手擦。
见门开了,忽然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上那道身影。元玉仪站在高阶上,垂眸睨着阶下众人,没邀她们进门。春风掀起她的裙角,耳坠在颈侧轻轻晃荡,腕间玉镯磕出一声脆响。
阶下无人敢开口。她等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慵懒:“诸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当初我刚受封时,也没见你们如此殷勤。”阶下一片死寂。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僵在那里讪讪的。她不急,就那么站着,吹着风,等她们先开口。
终于有人动了。弘农杨氏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笑意盈盈,眼尾却勾着点不易察觉的算计:“殿下深居简出,想必不知——”她顿了顿,目光黏在元玉仪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晋阳传来消息,柔然公主有孕了。”几片牡丹花瓣从阶上飘落,无声无息地坠在青砖上。贵女们纷纷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有人顺势接话,语气轻柔:“这可是大喜事啊。柔然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怀了大将军的子嗣,往后北疆定然安稳。”“怪不得大将军迟迟未归。殿下端庄温婉,想来不会介怀——”
元玉仪垂在袖中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主有孕,咱们恭喜便是。”顿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这样大的喜事,诸位倒比我先知道,看来我深居简出,消息确实不灵通。”话轻飘飘的,像落花一样,落进那些人耳朵里却像冰碴子。
柔然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到邺城,高澄没有派人告诉她。她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男人要在晋阳做父亲了。就知道这群人今日来访没安好心。一股火烧得她必须要找个地方发泄,好让这些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元玉仪收回目光,抬手轻拂衣袖,袖角的金线在阳光下忽闪,刺得最前面一排的人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站在这儿吹风多无趣。”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慵懒,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意只是风吹过去的影子,“既然来了,便陪我一道去渤海王府坐坐吧。也好让你们瞧瞧,阿惠待我的心意,有多么与众不同。”“阿惠”二字从她唇间轻缓吐出,落在一众贵女耳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
那些世家女跟在元玉仪身后,鱼贯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怨气终于泄了出来。
“我就说今天不该来!”一个贵女把帕子攥成一团,狠狠捶了一下坐垫,“本想戳她的痛处,反倒被她拿捏了一路!”
“嚣张什么啊。柔然公主有身孕,就她空有个公主名头,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玩物罢了,大将军早晚会厌弃她。”
“就她也配叫大将军的名讳?宗室庶女,沦落风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车厢里七嘴八舌,马车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地响,正好盖住了那些碎语。
元玉仪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什么也没听见。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没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还隐隐泛红。
她盯着那几个印子看了片刻,忽然把手翻了过去,掌心朝上,摊在膝头。
侍女跪坐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她面上倒是平静,只是那只摊开的手,指尖还在极轻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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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王府到了。朱漆大门油亮如镜,八名佩刀侍卫立在阶前,刀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元玉仪掀开车帘,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原来这就是他的王府,这么气派又这么安静。她以前只在夜里隔着墙望过它的灯火,只在高澄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它的布局。他跟她说过很多闲话,唯独没说这府里有多少个女人在等他。
今天是第一次,她穿着绯色襦裙,带着一队人,从正门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侍卫齐齐躬身,甲胄哗啦一阵响,无人敢拦。身后那些贵女脚步踟蹰。元玉仪没有回头看她们,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张扬得毫不掩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等到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一进前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廊下姬妾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阶前侍女停了活计,花荫深处还有女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屑,飘过来,散开去。
37隔墙有耳
武定六年,邺城暮春。东柏堂的牡丹开得泼艳,粉紫花瓣缀着晨露,浓香穿堂而过,混着后厨炙肉的脂香、新酿的醇气,缠成一团奢靡的雾,漫在青砖黛瓦间。
崔季舒今日奉命来取卷宗。袍角扫过门槛,目光先落在案上几串荔枝上,指尖一捻便剥去薄皮,清甜滋味在舌尖炸开,不禁眯眼喟叹:“这琅琊公主的体面,真是盖过了满城的贵女。”
正吃着,只闻扑通一声闷响,一个膳奴跪伏在地,双手攥住他的袍摆,哭得浑身发抖:“崔大人!求您开恩!家父已遣过数封书信,还备下重金来赎,求您在大将军面前为小人求个情,放小人回家吧!”
崔季舒被拽得一个趔趄,嚼着荔枝的嘴顿了顿,语气凉薄不耐:“你这小子又来求情,是忘了上回被杖责的滋味了?”他抬脚轻踢兰京膝盖,把荔枝壳扔在地上,取了锦帕擦手,“大将军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我替你求情,这不是为难我吗?”
兰京哭得声嘶力竭。他想起上回壮着胆子求归乡,换来的是狠狠杖责。
廊下劈柴的阿碧闻声,手中斧头顿在半空。她放下斧头,目光落在崔季舒身上,轻步上前,恭顺行礼:“奴婢参见崔大人。方才奴婢路过公主寝殿,好像听见公主和她姐姐提到了大人的名字。奴婢不敢多听,却又不敢知情不报——毕竟在东柏堂里谁都知道,崔大人是大将军的心腹。”
崔季舒听罢,嚼着荔枝的动作放缓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公主居然提到他的名字——是夸还是骂?元玉仪那张嘴他是知道的,连高澄的小字都敢当众直呼,在她眼里满朝文武大概也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之前给高澄没少物色美人,本就心虚,面上倒不显,只挑眉笑着调侃回去:“公主说我什么?”
阿碧连忙惶恐地摆手:“奴婢只是隐约听到大人的名字。公主是大将军的心尖人,有的没的奴婢可不敢乱讲。”崔季舒瞥了眼脚边依旧抽噎的兰京,一把甩开他的手:“行了,别嚎了。等大将军过几日从晋阳回来,我便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试着替你求个情。至于他答不答应,全看你的造化。但你记着,大将军最厌忤逆,他做的决定谁也反驳不了。等他回来你若再敢胡搅蛮缠,别说让我救你,神仙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兰京眼里瞬间燃起光亮,连连磕头。崔季舒整了整被拽皱的袍袖,朝着寝殿方向走去。阿碧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手中斧头高高举起,狠狠劈了下去。
寝殿内,博山炉吐出的沉水香浓烈呛人,将案几上那对描金酒盏熏得朦胧。
元玉仪坐在窗前,指间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元静仪坐在她对面,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妹妹,高澄对你的恩宠,满邺城贵女都看得眼红。可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元玉仪垂眸,端起那杯早已失温的酒一饮而尽。灼烫的酸涩在眼底打转,被她生生逼回。“宠?”她扯了扯嘴角,“是啊,把我当个宠物宠着。圈在这里,供他闲时把玩。”
元静仪满脸错愕:“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伤你了?”
“没有。是我伤了自己。”她顿了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爱上他,就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他有太多女人,太多选择。我一无所有,只能仰他鼻息。居然还心存过奢望——本就是自作自受,是我活该。”
她说高澄好色又薄情,说自己当初在他必经之路上弹琴就是在赌他的好色,能让自己重回优渥。她说燕氏有孕,算过日子,大抵是冬季的某个雪夜——那会儿他还和自己如胶似漆。
“我以前太天真,才会信他的鬼话、任他摆布。”她抬眸时眼底的湿意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我图他权势,他图我几分风情——当然,还有我宗室的身份。他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就喜欢把一切高贵的东西拽下来,或是把低贱的东西捧上天,显他多么无所不能。”
“权势把他变成了疯子。而我,只有陪他一起疯,他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若他失势了,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个陌生人。”
话说出口,她就委屈的想哭,全是口是心非。她分明在意他,在意得要死,在意他对自己的所有好,只想要独占,只想要更好。可这份在意太卑微,他一个转身就能将它碾得粉碎。
他这个人,这个身份,注定这辈子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她早知道,以前试图自欺,试图尽力去信,可现在梦醒了,面对现实。
“他封我为琅琊公主,哪里只为了宠我?他为我刨了宗庙牡丹又如何?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所有的动机都不全是为了我——那是为了彰显他的权势。他护着我,也不全是因为在意我,而是因为我是他的人。辱我就是辱他,他护的是他自己的颜面。他这个人,最要的就是脸,最不要的也是脸。”
她哑然失笑,“某种程度上,我还真是他的知己。”
元静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一揪:“可他给你如此尊荣,那些宠爱,旁人可是没有的。”
“旁人没有?”元玉仪嗤笑一声,“他那么好面子的人,但凡跟他沾边的女人都会赏点尊荣,又不是只给过我。我是特殊些,可能运气好吧。那又如何呢?府上燕氏有孕,那些没怀上的呢?谁知道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她们和我的初衷没有什么不同,而且随时等着取代我。我以前真傻,居然还会信他。”
她一口气说下去,像是在发泄积压太久的怨念。说高澄想当皇帝,皇帝自然要子嗣绵延、后宫佳丽叁千,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女人,更多可供他权衡的棋子。柔然公主,突厥公主,数不尽的门阀联姻。
元静仪听得脸色惨白:“既然你都清楚,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你当初还非要跟他……妹妹,你就不该遇见他。”
“我早知道他是个混蛋,邺城谁不知道他什么德性。”可是,她明知道他这人坏透了,还是会情不自禁。
“我现在——后悔,也不后悔。”元玉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大魏,除了他,谁能让我们一家过得更好呢?只有依附他,我们才能体面的活。所以姐姐,你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元玉仪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望着姐姐,一字一句:“高澄心高气傲,好色又好面子。他对宗室女很感兴趣——循规蹈矩的他不喜欢,他就喜欢强取豪夺,如果我们能效仿飞燕合德,共事一夫......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宠幸你,总好过让他去宠幸别人。”
38跋扈权臣
暮色沉落,皇宫里的灯盏次第亮起。昭阳殿内鎏金灯盏悬于梁间,将雕梁画栋映得愈发华贵。
高澄一身绯色窄袖襕衫,气宇轩昂,左手携着正妃元仲华,右手牵着世子高孝琬,靴底碾过青砖,清脆沉稳的声响不过几步,便已将满殿目光尽数收拢。
元善见端坐于雕龙御座之上,眼见高澄入内,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玉带,堆起几分客套笑意,亲自执起案上金杯起身:“大将军凯旋,功在社稷,朕敬大将军一杯。”
高澄并未立刻行礼,只淡淡抬眸扫了一眼御座,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随意抬手虚虚一引:“陛下客气,臣不过是尽些本分,何劳陛下亲赐。”
元善见端着金杯的手顿了一顿。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能发作,甚至不能让那杯酒洒出半滴。他将金杯往前又递了半寸,笑意重新堆上脸,声音比方才更和缓了几分:“高卿一路劳苦,朕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将空杯搁回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高澄看着他搁下的空杯,没有去碰自己的酒盏。过了片刻,随手端起案上的金杯,浅抿了一口便搁下了。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元善见垂下眼帘,慢慢坐回御座。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攥得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天子模样。高澄没有看他,侧着头和旁边的将领说话,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但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
殿门外的礼官这才敢敲响开宴的编钟。满殿文武齐齐松了口气,纷纷举杯,笑声与寒暄重新涌上来,把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冲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过叁巡,高澄端着金杯频频浅酌,面上渐染了几分醉意。他忽然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金杯与紫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刺耳脆响。满殿礼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处,连添酒的宫人都停住了脚步。
“陛下,”高澄抬眼看向御座,醉意沉沉的目光里毫无敬畏,“臣在外拼死征战,保社稷安稳,才让邺城有今日的太平。如今臣凯旋归来,陛下这宫中的宴席——是不是还少了点诚意?”
元善见手心冒汗,强作镇定:“高卿想要何物,尽管开口,朕无不依从。”
“臣不要金银也不要封地。”高澄忽然笑了,笑声漫散开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中文武,“臣只是觉得,朝堂之上,有些官员尸位素餐,既无战功,亦无谋略,占着官位实在碍眼。不如陛下今日便下旨,将这些人罢黜,由臣举荐贤能,岂不更好?”
满殿哗然。元善见嘴唇哆嗦数次,竟连一句反驳之语都吐不出来。一旁宗室老臣颤巍巍出列,话音未落便被高澄一道凌厉眼刀生生截断:“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臣与陛下议事,你也敢插嘴。”那老臣当即跪倒在地,再不敢多言半句。元善见望着高澄周身慑人的气场,心知反抗无用,只得屈辱地点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朕准奏。”
高澄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踱回座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前,举起金杯向殿中缓缓一扫:“今日御宴,君臣同欢,诸位不必拘束,尽管畅饮。”他话音落地,空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御座上的元善见没有举杯,高澄却已经饮尽了。殿中死寂了一瞬,随即百官纷纷举杯附和,笑声与寒暄重新涌上来。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赔笑的面孔上懒懒扫过。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殿内角落骤然停住。
那是他的二弟,高洋。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锦袍,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沓在地。他始终低着头,肤色泛着一层病态的青黑,脸颊与脖颈间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状纹路,整个人缩成一团,与满堂华彩格格不入。
高澄蹙眉,目光扫过殿内角落,伸手指着高洋,对满座公卿宗室放声嘲弄:“诸位看看!我高家儿郎,个个风姿俊朗,怎偏出了这等丑货?简直辱没门庭!”满座高家宗室顿时哄堂大笑。有人附和高呼“大将军说得是”,有人掩嘴窃笑,还有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互相递着眼色,笑得更响了几分,像是在比谁更能讨高澄欢心。
高澄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殿内的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两声,声声都踩在众人心尖。他一步步踱至高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弟弟。
高洋还缩在原处,头垂得低低的,像是不知道大哥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高澄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缓缓将那张青黑泛鳞的脸扳向灯火。端详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件有什么瑕疵的器物。
“就你这副尊容,也配做我高家人?”他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高洋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锦袍,忽然抬手捻了捻袖口的布料,嗤笑出声,“这穿的是谁的衣服?连件得体衣裳都混不到,还来赴什么宴。”
高演在旁看了片刻,终究起身,躬身道:“王兄息怒。二哥无合身华服,这身袍子是臣弟的旧衣。今日宫宴,二哥身为宗室,总得顾些体面。”
“体面?”高澄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讥诮像鞭子抽在冰面上,“就他。”他将杯中残酒猛地泼在高洋脸上,一字一顿,“也配。”猩红的酒液顺着高洋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旧袍。
高洋跪在地上,酒液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但那张脸上依旧是痴傻的、空洞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澄没有看够。他俯下身,手肘重重抵在高洋肩头,把他压得更低了些,指尖带着酒渍摩挲过他脸上的鳞斑:“孤记得,先前有个算命的,说你日后必为人主?”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将高洋的下巴扳向自己,“你抬头看看——这满殿公卿,有谁会跪一个面容青黑、满身酒臭的痴儿?”
高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高澄直起身,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高洋肩头。高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磕在青砖上,笨重的锦袍在酒渍里拖出一道湿痕。他躺在那里,把脸侧向地面,很久没有动。
高澄看着地上那团湿漉漉的、一动不动的人影,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又脆又亮,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孤早说过,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他张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向满殿文武展示一件他刚完成的作品,“就这副模样,连街头乞丐都不如,也配谈富贵二字?那些妄言他能得天下的相士,全是些瞎了眼的蠢货!”
高孝琬从元仲华身边探出半个脑袋,仰着小脸望着父王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俊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二叔。他悄悄拽了拽母亲的手指,小声问:“母妃,父王为何总欺负二叔?这样不好。”元仲华连忙把他按进怀里,那只捂着儿子嘴巴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在笑,或真或假。笑声像涨潮时的浪,一波一波地拍在高洋身上。然后趴在地上的高洋动了。他先动的是手指,那双蜷在湿袖口里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撑着手肘,笨拙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湿透的锦袍裹着他枯瘦的身躯,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他抹了把脸,动作很慢,掌根碾过鼻梁,碾过嘴角,把酒液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垂下手,在湿透的衣摆上蹭了蹭。他始终没有抬头。
“是……是臣弟愚笨,惹大哥生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但满殿都听见了,“臣弟翻跟头,给大哥赔罪……给大哥解闷儿。”
他趴回地上,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头朝下,笨拙地翻出了第一个跟头。湿袍粘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轮廓。第二个跟头翻歪了,整个人侧翻在酒渍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角落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收住。
39权臣日常
东柏堂,夜色沉凝。烛火摇曳,将寝殿映得光影明灭。元玉仪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盒上的忍冬纹,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高澄那句“今晚不回来了”,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疼,却麻痒难耐。
她起身推开门,夜风裹着满园牡丹的浓香扑面而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酒气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撞进她的鼻腔。
高澄居然来了。
他浑身酒气,脚步微晃,不等她反应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唇瓣上,带着歇斯底里的急切。夜风拂乱了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隐忍许久的泪水。
高澄低头,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难得的柔软:“怎么了?哭什么。”
元玉仪别过脸,喉间哽咽得发紧:“没什么,夜风大,眼里进沙子了。”
高澄心里掠过一丝了然,没有点破。他俯身,轻轻为她吹着眼睛,那份笨拙的温柔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元玉仪泪眼婆娑地抬眸望他,哭腔里掺着娇缠讨好:“阿惠,我也想有孩子。”
高澄望着她眼底那份小心的期盼,心底的愧疚瞬间击溃了那点残存的骄傲。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语气是难得的纵容:“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唯一的公主。”
元玉仪心头一暖,随即又被委屈与不安浇凉。她自嘲的笑了,眼底的微光彻底熄灭。
寝殿内锦帐低垂。高澄的吻落在她的额间、眼尾、唇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元玉仪想到,他吻过的自己唇曾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他拥抱过自己的手臂曾环过别人的腰,他此刻流淌在自己身上的体温也曾属于别的女人。
可她绝望地发现,她的身体还是在回应——在他吻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攀上了他的肩;在他攻掠她的时候,她的腰身贴了上去。
她不是不恶心了,不是原谅了,只是在那个瞬间,她的身体比心更诚实。这份无法控制的诚实,比对他的怨恨更痛苦。
她贪恋他的怀抱,但心里清楚,再炽烈的缠绵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的骄傲,他的凉薄,从来都没变过。
高澄察觉到她的颤抖,察觉到她落在他身上的温热泪水,察觉到她的力道越来越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沉默地、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事后,高澄酒意未消,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玉仪。”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脆弱,“你爱我什么。”
他问这句话时,脑子里浮现出宫宴上李祖娥看高洋的眼神。那个痴傻、丑陋、被他霸凌的废物,他的妻子却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攀附,不是畏惧,是爱到深处、万分真切的心疼。
论权势,容貌,才略,功绩,他高澄什么都有,可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高洋,凭什么?
他忽然想知道,身边这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阿惠,还是渤海王。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能给她的那些。
元玉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他醉着,声音低哑,像是卸了所有铠甲,把最脆弱的地方给她看。
她一开始接近他,是利用他的好色,赌他会在那条必经之路上会为她驻足。她赌赢了,图到了锦衣玉食,却没想到,会沦陷。
如今他问她爱他什么,她只能说“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她还能说什么?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了,是利用之后剩下的真情,还是真情之外还需要利用。
40城门邂逅
暮春的邺城,风裹着飞絮,像揉碎的雪,漫过朱楼飞檐,最终飘落在元玉仪鬓边。
她一身窄袖胡服,勒马立于城门下,指节轻叩鎏金鞍桥:“我乃琅琊公主,今日欲出城游赏,为何拦路?”
直阁将军躬身,满面恭谨为难:“公主恕罪。近来郊野匪患渐生,若无勘合过所,属下实不敢放行。”
元玉仪指尖一顿。果然,没有高澄,她连这道城门都出不去。
她轻叹一声,正欲拨转马头,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乌黑骏马并辔而来,骑手鲜衣锦袍——是高湛与高孝瑜。高湛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骤然凝住,风掀起她胡服衣角,鬓边飞絮轻晃,那张明艳的脸撞进眼底,让他呼吸一滞。
元玉仪也瞧见了他,初见高澄时便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此刻看着高湛,同样的感觉又浮上来,只是更模糊,像一片落在睫上的雪,来不及看清就化了。
高孝瑜刚要开口,偏头一看,九叔竟愣在原地,目光直直锁在元玉仪身上。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眼神,和上回在晋阳一模一样。
二人策马近前,依礼下马参拜。元玉仪回了一礼便打算离去,刚握住缰绳,高湛忽然开口:“公主因无过所,才被拦在此处?”
“是。”
高湛顿了片刻,声线沉冷,语气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臣恰有台省核发的过所。公主若不弃,可与臣等同行。”
孝瑜一听就急了,连忙拽着高湛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踮脚凑到他耳边:“九叔,咱俩出城踏青,带着她算怎么回事?谁不知道她是我父王的人!”
高湛没有看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元玉仪能猜到孝瑜在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翻身上马对二人颔首:“多谢长广公美意,我先告辞了。”转身便要拨转马头。
高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语调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比方才快了些许:“城西有家粟特胡肆,胡旋曼妙,琵琶婉转。公主可要一观?”
元玉仪回过头,那张与高澄酷似的脸沉在暮春的光影里,没有多余的表情,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孝瑜也跟着同去吧。”
高湛微微颔首:“孝瑜跟上。这次九叔请你。”
话音刚落,高孝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九叔性子沉冷,素不与人亲近,那胡肆还是自己推荐给他的,今天倒好,不仅主动邀人,还要请客。他狐疑地打量着九叔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九叔的脚步,好像比平时快了些。
城门下,直阁将军望着叁人离去的背影,对身旁小校递了个眼色,语气凝重:“记下来。”
小校愣道:“将军,他们并未出城啊,这也要记?”
“那琅琊公主是大将军的宠姬,大将军曾亲自吩咐过,全城各门的军士都要认清公主的脸。大将军是要我们相护,更是要监察公主的举动。宗室女眷本就无孤身出城的道理,出城未遂也要记下。大将军的吩咐,事无巨细都怠慢不得。”
叁人并马往城西去。高湛的马速放得极缓,风拂过元玉仪发尾银钏,叮铃轻响。他的目光不敢落在她的眉眼,只敢悄悄黏在她利落的下颌线上。
元玉仪垂着眼,神色倦懒得像蒙了一层雾,偶尔抬眼时,目光会在高湛侧脸上顿一瞬——那片落在睫上的雪,仿佛还未化尽。
半途忽有野犬窜出,元玉仪的坐骑惊得人立嘶鸣。她俯身去按马颈,身形晃了晃,发丝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高湛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指尖在距她腰侧衣料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顿住,随即攥进袖中。他慌忙偏头望向街旁酒旗,连耳尖那抹淡红都想借风掩去。
元玉仪稳住身形,转头时恰好撞见他紧绷的侧脸,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神色又恢复了平淡。高孝瑜将方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九叔那伸手的速度,急得简直不像他。
邺城西市,胡商聚居。胡语与汉话此起彼伏,异香穿街过巷,缠上檐角翻飞的酒旗。粟特胡商的毡棚鳞次栉比,妖艳胡姬身着彩锦旋身作舞,琵琶与羯鼓交缠,混着炙肉的焦香与酪浆的醇酸,漫过满街喧嚷。
叁人被伙计引上二楼临窗雅座。推开雕花木窗,楼下歌舞尽收眼底。高孝瑜率先落座,手掌轻拍桌案,爽朗打破了拘谨:“我和九叔常来这儿,这家的胡炮肉可是全邺城最地道的!还有那拨琵琶的粟特人,技艺比宫中伶官还精妙!”说罢转头看向元玉仪,“公主今日尝了便知,定比东柏堂的厨子做得对味。”
元玉仪唇角微扬,笑意浅淡:“说起美食,去年府里收了一些南梁降人,其中有两个曾在梁宫当过膳奴,做的一些江左风味,倒也别致。”
孝瑜眼睛一亮,正要追问,元玉仪已继续说了下去。她说得随意,偶尔用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数菜名,又像是在打发时间。她说起金齑鲈鱼脍要取江南四鳃鲈鱼切得薄如蝉翼,佐以白梅、桔皮、熟栗碎做的金齑,又说北方桔树难栽,还得特意从南梁故地辗转运来。话落又添了一句,语气淡淡:“不过我倒更爱用加了石榴汁的胡羹。”
41同床异梦
暮色浸廊,街灯疏淡。高湛随高孝瑜入府,指尖轻蹭袖角。门内孩童嬉闹声穿廊而出,暖得细碎,却透不进他眼底的凉。
正厅珍馐错落,鹿炙油光、胡羹轻烟,混着熏香暖意漫成融融烟火气。孝琬扒着案边偷抓蜜糕,腮帮沾着枣泥;孝瓘端坐如兰,眉眼俊柔。元仲华抱着幼女贞言,指尖轻拍孩子软背,神色温淡。
高澄大步而入,玄色锦袍携着廊外清冷夜风。他一言不发落座,指尖轻叩案几,一声脆响,厅内暖意戛然而止。孝瑜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忙躬身:“父王,儿臣今日和九叔出城偶遇琅琊公主,邀去胡肆同食,绝无逾矩。”
高澄垂眸,指尖摩挲玉盏,半晌不语。沉默久久压在每个人肩上。
高湛没有看他,端起酒盏,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元仲华目光轻扫高澄紧绷的下颌,又掠过高湛那张与丈夫酷似的侧脸,低头吹了吹茶沫,什么都没说。
酒过三巡,侍女附在元仲华耳边低语。她颔首道:“让厨房好生照料燕氏,多做些滋补的吃食。”
话音未落,高孝琬一把摔了筷子,小脸涨红:“别给我生弟弟!我不要弟弟!弟弟那么多,父王以后该不疼我了!”
元仲华伸手拉他:“不许胡闹。”
孝琬红着眼眶瞪着高澄,哭得愈发委屈。
孝瓘起身,小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温声哄道:“三哥不哭,无论弟弟妹妹,和咱们也好作伴啊。”
孝琬哭声骤停,挣开元仲华的手,奔过去攥住高澄的衣袖用力摇晃:“父王你说!全家你最疼谁!今天必须说清楚!”
高澄“嘶”了一声,抬手抚额:“别晃了,晃得头晕。”
孝瑜笑着将弟弟抱回座位,满堂欢声笑语。
唯有高湛周身裹着一层冷,高澄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
孝瑜余光偷瞥九叔,心头一沉,连忙夹了块鹿炙放进他碗中,声音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轻快:“九叔快尝尝,今日这鹿炙烤得比平时嫩。”
高湛垂眸瞥了眼碗中那块肉,没有动筷,只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道:“胡羹在波斯的做法,加的是石榴汁。”
高澄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
孝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湛。高湛视若无睹,慢悠悠抿着酒。
高澄面上不怒反笑,换了个姿势倚在桌案边,语调散漫得近乎慵懒:“步落稽,你下月便成婚了,府中诸事理好了吗?”
高湛起身,拱手垂眸:“一切听凭王兄安排。臣弟无异议。”高澄将酒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成家后便该收心。安分理事,少在外面晃荡。”
高湛垂着眼:“臣弟谨记。”高澄的语气忽然放平,像刀刃缓缓入鞘:“既然如此,就罚你禁足公府十日。”
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又恢复了往日平淡:“孤要去东柏堂理政了。”
高湛依旧僵持着恭顺的姿势。
高澄从他身侧走过时,袍角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漫开了淡淡苏合甜香。
他不由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此时,一旁的孝琬忽然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高澄的腿,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地撒泼:“父王!我不想再要弟弟!尤其是那个坏女人!不准她生!我不准!”
高澄低头捏着孝琬软糯的脸蛋,皱眉道:“你闹够了没,真是越发没规矩了。”语气轻飘飘的。
高湛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稚童脱口而出的诋毁,满厅没有一人来纠正。
高澄那句不痛不痒的呵斥,甚至比不上方才叩案质问时万分之一的威压。
42瓷碎无声
东柏堂里,元玉仪彻底活成了一潭静水。
她不再提出城散心,不再过问外界分毫。
高澄下令不许她擅自离开东柏堂半步,她便不出。
每日晨起梳妆,安静地看书、抚琴,或是坐在廊下,平静地等他回来。侍女们都说,公主现在愈发懂事体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懂事,是认命。
夜里高澄过来,习惯性地将她揽在怀中。往日她会靠在他肩头,说几句趣事,闹点小脾气;如今她只是靠着,不言不语。他问,她答。他不问,她便沉默。
这日高澄来东柏堂处理政务,她照旧陪在侧。他翻奏疏,她研墨。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件并排放着的器物。
他闲暇时搁下笔,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睫毛覆着,面无表情。那份乖顺里,没有依赖,没有从前那种只对他才有的、带着几分嚣张的亲昵。她只是乖而已,乖得让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阿惠。”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高澄顿了一下。从前她唤这两个字时,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几分娇蛮。如今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平得没有波澜。
“我在。”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想把阿姊接来府中同住。后院空旷,你不在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像下属禀报公务。
高澄看着她,她的眼睫垂着,没有看自己。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会扑过来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软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阿惠”。他故意不答应,她就跺脚噘嘴,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说“你不疼我了”。
“好。”他说。
扬声唤来侍从:“明日去崔括家把他夫人接来,就说是孤允的。恭敬相待。”
侍从领命退下。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想什么”,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想说“你别这样,我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矫情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她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研墨的手腕很稳。高澄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她悬在砚台上方的那只手——不晃,不抖,不蹭他的案沿,不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从前她替他研墨时,手腕会轻轻晃,会故意蹭到他的手背,蹭完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压着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他不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按住,说“你把墨都溅出来了”。
现在她不蹭了。手腕悬得比礼部的司仪还标准,一滴墨都没溅出来。
他搁下笔,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落下之前就已经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预告了触碰的方向。那不是迎合,是预警。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太懂这种眼神了——朝堂上的百官、府中的姬妾,人人都带着这样的小心翼翼。他从没想过,会在她眼里看到。
他猛地掰过她的脸,力道收了又收,既怕伤了她,又忍不住要逼她看清自己的态度。“你最近很奇怪。是不是有心事。”
“殿下才奇怪。”
“殿下”二字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眼底的光骤然灭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手指,力道比方才更重,重到她的下颌骨隐隐发疼。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你叫我什么。”
元玉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衣襟,哽咽着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温热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在哭,却哭得让他觉得她只是在完成任务。
“元玉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去年冬天,你在我胸口砸着、嘴上骂着,那时候你怎么没怕。你当众顶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现在知道怕了?”
43权力背后的孤冷
高澄推开后院殿门时,元静仪正伏在元玉仪的肩头啜泣。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元静仪慌忙从元玉仪的肩上抬起头,抹了把眼泪,退后几步,垂首行礼,根本不敢看他。
元玉仪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姐姐刚才靠过的位置,指尖微微蜷着。
高澄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他看着元静仪——她们确实有几分相似,但她不是她。
“崔括在府里说的那些话,孤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孤目前没这个意思。”
他说的是“目前”,谁都没听岔。
元静仪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玉仪弯了弯唇角。那个弧度很浅,但高澄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元静仪身上移开,死死钉在元玉仪脸上。
“你出来。”两个字,不重,却冷得像殿外未散的晨雾。
元玉仪站起身,裙摆扫过青砖,跟着他走出内殿。
廊下晨风拂面,带着牡丹残败的冷香。
高澄走在前面,脚步落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像踱一条没有尽头的廊。
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那两步不远,刚好够不到他的影子,刚好她的裙摆扫不到他袍角扬起的风。
他站定,背对着她,晨光从他肩头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她没有踩上去,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片影子贴着她的鞋尖,像一层薄薄的、沉默的界线。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高澄没有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宣判。
廊下很静,风穿廊柱,吹的她衣袂翻飞——这是死寂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沉默一寸一寸的压下来,压得风声骤停。
高澄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她的鞋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拖进殿内,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晨光被殿门截断,他的影子从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将她整个人都笼进阴翳里。
元静仪吓得立刻跪下,浑身发抖。高澄松开元玉仪的胳膊,一步步走近元静仪。靴底落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老实交代那天她跟你说了什么,孤便饶你全家无事。若有半句隐瞒——”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元静仪额头沁出冷汗,声音细若蚊蚋:“没说什么……就是闲话家常。”
高澄看着她,忽然挑唇笑了,凉薄得像浮在刀刃上未化的霜。他转身从殿外侍卫腰间拔出一柄长刀,刀尖拖过青砖,划出一道浅白的痕。
“孤再问你一遍。”刀尖抵在她眉心,冰凉的铁贴着皮肤,她甚至能感觉到刃面上自己颤抖的倒影。“她说什么了。”
元静仪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
元玉仪冲过来,挡在姐姐身前。她张开手臂,仰起头,正对上高澄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他没有收刀。刀尖从元静仪面前移开,缓缓转向她。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锁骨之间,没有刺下去,只是抵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刀尖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点冰凉往她皮肤里又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