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这是她的哪一部小说内容?」——「不,这是人生。」 一场瘟疫,改变了人类的 ...
八、(1)
「等一下。」黎琮敏出声制止了工人。
棺材中的卓皓臣像是睡着了,本该黯淡的脸sE被化妆师修饰得很好。
他身上穿着平时最喜欢的那件上衣。黎琮敏暗骂:哪一件不喜欢,偏偏喜欢她送的。
她m0m0卓皓臣的头发和脸,最後俯下身,在额头上轻轻一吻。
「小姐……」
「没关系。」她又m0m0卓皓臣的头发:「他不会介意。」
火化的时候,她忘了叫卓皓臣快跑。没关系,反正他跑得很快。
最後,骨灰罐放在卓皓臣的床头柜上。
礼仪公司人员狐疑地望着这名从头到尾都很奇怪的顾客,她抚了抚还打着石膏的左手,点了点头:「这样就行了,谢谢你们。」
外人离开後,她回到房间,看见卓皓臣的手机依然躺在床头柜上。
她最终没有依庄信达说的、开机去确认那通电话是否真的是由这支手机拨出去的。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得那麽清楚。
她只是再次捞出床头柜深处的平安符,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她整理出所有的案件资料,与爸爸的命案合并调查。
既然知道了凶手是谁,一切调查便不再需要像只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加上吴鋥刚的加入,进展虽然缓慢──毕竟他们要对抗的不仅仅是一名变态杀人魔,更是一批的高层──但总归是看得见未来的方向。
黎琮敏这才知道,当年爸爸命案的发生与後续处理,引起了许多退休与年资高的在职员警关注:以庄信达为首,警员们个有人脉与技术,早已暗中蒐集了许多高官与企业g结的把柄;针对韩璟渊恶行的调查尽管成效甚微,但他们并不打算走一般途径。
与其走正常程序、让相关证据经过一层层的内部消化,到最後只剩下残破不堪、不足为奇的小打小闹,不如利用群众的力量,将内幕一次X地扩散到高官势力鞭长所不能及的远处及深度,以舆论压力让展埕企业自此受到无数双眼睛的关注,在曝光的风险下,官商的g结再怎麽无孔不入、也难免无所遁形。
卓皓臣的後事处理完後,黎琮敏独自一人来到爸爸坟前。
七月的暑气已经不是单纯的遮yAn能够逃避得了的。黎琮敏却像没有留意,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T、一如两年前爸爸的忌日时坐在大理石碑前。
「爸爸。」她一喊出这个称谓,眼眶便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她有太多想说的、来不及说的,以往有卓皓臣陪着时不曾想起的,如今一件一件地浮上心头。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他。」她用指尖戳了戳温热的石碑,边哭边笑:「你一定会笑我失职。」
「我现在才知道,有好多人在帮我。」她想了想,又换个说法:「不对,是在帮你,谁叫你人缘那麽好,Si了还要劳师动众。」
「噢……这个,有点痛。」她m0了m0裹着石膏的左手,谈起不久前才经历过的生Si交关,她首先想起的总不是她面临的Si亡威胁,而是卓皓臣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那个臭小子b我勇敢多了,我还笑他是胆小鬼。」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我才一天见不到他就慌得像什麽一样,可是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他还想得起来我教过他的东西。」
「第一次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流这麽多眼泪,每一滴落在滚烫的石板地上,像浪涛边的脚印一下就不留痕迹。
「想他的时候要怎麽办?想你的时候要怎麽办?」她觉得这样哭很丢脸,但如今她也没有什麽好在意的了。
「有时候觉得像皓臣一样中二病也没什麽不好,想杀就杀、想打就打,我现在就挺想把那个王八蛋碎屍万段的。」她用手指挠着空了一个大洞、痛起来却依旧椎心刺骨的x口,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这样讲不好听,反正现在也没有人嘛……」
她抱着膝盖、缩在墓前呜呜咽咽的,直到抬起头才发现头顶笼了块黑影。
「七月别在墓园里哀号,会吓到别人。」
听语气就知道是哪个没人缘的人,黎琮敏抬起一张哭花的脸,身後果然是撑着把大黑伞的吴鋥刚。
「我没有哀号,现在也不是农历七月。」她没好气地回过头,r0u着泛红的眼角。
「既然知道是国历七月,出门至少带把yAn伞。」吴鋥刚蹲在她一边,从口袋中掏出手帕丢到她脸上:「眼睛也不要用手r0u,你嫌医院住得不够久?」
「你好罗嗦,鋥刚妈妈。」话虽如此,黎琮敏依然捏紧了手帕,背过脸去又开始流泪。
吴鋥刚静静地撑着伞,淡淡说了句:「我说过,你想哭就哭,反正现在没有人。」
「谢谢哦,你不是人。」眼泪愈流愈凶,黎琮敏完全克制不住。
「我答应过你爸要照顾你。是我失约。」吴鋥刚坐了下来,看着墓碑上小小的照片:「我担心你再被牵进这个漩涡里,所以我乾脆让你避而远之。」
「假如我用更好的做法,说不定……」说到一半,吴鋥刚摇了摇头:「没有假如,不能回头了。」
「……总是没有犯错的人在懊悔,真的犯罪的人却不一定要付出代价,那时候我觉得,当警察真是烂透了。」黎琮敏擦擦鼻子,盯着吴鋥刚的鞋子:「所以那时候讨厌Si你了。」
「呵。」吴鋥刚瞟她一眼:「说得好像你现在不讨厌我。」
「谁叫你做人这麽失败,你有一半责任。」
无语了一会,黎琮敏拿手帕揩了下眼角:「很重要的人Si了,要怎麽办?」
吴鋥刚盯着前方,耸了耸肩:「不能怎麽办。被剜掉了r0U,伤口会结痂,但那里一样是空的。」
他看着伞下苍白得几乎像个幽灵的黎琮敏,只有眼角是红的,嘴唇也没有血sE,他点了点对方的额头:「所以我说,你想哭就哭,但不要伤害自己。哭出来是好事,至少你在渡过那种情绪。」
「你刚才还叫我不要在墓园哀号。」黎琮敏瞪他。
吴鋥刚耸肩:「因为你身T还没好,三十七度的太yAn底下曝晒後再哭到脱水,我认为这叫做伤害自己。」
「要我说,回去冷气房里哭,不是更舒服?」
虎鼻狮是除了黎琮敏外,对卓皓臣的离开感受最深切的。当黎琮敏偕着吴鋥刚再次踏足庄信达小小的材料行,年老的警犬靠了过来、嗅嗅黎琮敏的K脚,便蹭着她的膝盖「呜呜」两声,黎琮敏当场又哭了出来。
等着一人一犬互相慰藉完,庄信达已经斟好了茶。
「韩大少爷的事情处理得如何?」庄信达主要负责警局内部的调查,吴鋥刚对案件会更加清楚一些。
「国内媒T被他收买的数量不少,想走新闻曝光这条路还有点难度。」
「看来是得用点老办法。」
黎琮敏听得一头雾水:「老办法?」
庄信达JiNg明的眼晃过一抹狡黠:「以耳传耳罗。」
「这样的方法在高科技时代有效吗?」
「有时候,」庄信达吃了口茶:「就得要走古典路线。」
在见证一个企业王朝的殒落後,黎琮敏决定转换跑道。
她拼命过、挣扎过、愤怒过,那些为的都是想给爸爸一个真相,想让朋友Si能瞑目。
现在她追求的已经达成了,她在夜半时面对那总是缺少了什麽的家,也不再感到那麽怅然若失。
她试着将自己的经历一点一滴、刻骨铭心地记录下来,她想将自己拥有过的、失去过的都转变为得以追寻的印记,
让笔墨来成为她记忆的载T,承接她曾有过的悲喜、哀怒;将她所有无法诉说、难以倾吐的心痛,全都化为如流水般抚平伤痕的文字。
那是她接下来将要做的。
七、(2)
手机移开了,黎琮敏又直面上面前那具曾经血流如注、如今却已暗淡腐朽的躯T,终於垂下了头,泣不成声。
「你看见他的头时,表情……非常JiNg彩呢。」韩璟渊仍看着好戏般、眉目带笑地在她耳边说话。
一旁的郭展榕不知何时起一直注视着两人,见到黎琮敏的反应,他似乎被触及了什麽情绪、猛地暴起扑向韩璟渊,但已然心神失常的男子显然敌不过灵敏的韩璟渊,三、两下便被摔倒在地,还被韩璟渊以坚y的尖头皮鞋狠狠往只剩皮包骨的腹部踢去:「脱缰野狗啊。」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黎琮敏自灌满了x腔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圆瞪着泛红的双眼怒视韩璟渊:「就为了你扭曲的私慾吗?!」
「私慾?」韩璟渊仰头思考着,颇感认同地点头:「啊,可以说是一部分原因,不过──不,不不不,更大的原因是为了艺术啊。」
「模仿的艺术、科技的艺术、瞒骗的艺术、杀人的艺术,我的一切手法能够满足这些艺术的指标,因此我的行为,就是艺术。」
「变态。」面对韩璟渊的自我陶醉,黎琮敏只啐了口。
「但最终,是为了你。」韩璟渊将口鼻都渗出血Ye的郭展榕拖回椅子上,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因为你的执着,让我感到很烦躁。」
楞了会,黎琮敏倏然浑身发冷了起来──因为执着调查韩璟渊,因此遭到目标的报复。那麽,爸爸也……
「我的资料乾净可不是因为本身就乾净,那是要花许多功夫洗白的--当然了,本来那就是必要的手续,但若不是你的父亲像只苍蝇似地绕着我转,我大可不必花那麽多心思。」
「本来那个大叔Si了也了事了,偏偏你不肯放弃、知难不退,那倒好,让我的生活多增添一点乐趣吧。」
「从郭梓敬开始,装神弄鬼一番、营造一点时间上的漏洞,所有人就被骗得团团转了;再来到郭展榕,那些日记和遗书花了我不少时间啊,我写了几十篇日记呢。」
「刘硕钧同学的部份就更简单了,只要报酬够多,愿意担任刽子手的人b你能想像的多得多。」
「多亏了你,让我有了更多消遣的选择。」韩璟渊挑着黎琮敏的下巴,轻佻地端详着她的脸:「你啊,这双眼睛,和那个大叔一模一样。」
黎琮敏高高仰着脸,目不转睛地冷冷瞪视着韩璟渊:「你不会每次都逃过法律制裁的。」
韩璟渊高高挑着眉,接着像是听见了什麽极端可笑的笑话、笑得咧开了嘴角:「我以为事到如今,你至少该明白这一点才对──只要有钱,连泰美斯都会站在你这边。」
「听说过一句老话吧──有钱能使鬼推磨。」
「唔──」
就在韩璟渊得意地嘲讽黎琮敏时,她脸sE纠结地痛呼了一声,连眼角都泛出了一点泪水。
「哦,怎麽了?」韩璟渊凑近了她。
黎琮敏从椅背後挥出金属制手铐、有多大力便多大力地朝着韩璟渊的鼻梁重重挥下;一击成功便再挥一下、再一下,直到韩璟渊满脸是血、眩晕不支地倒在地面。
敏锐地察觉到身後有另一人朝自己跑了过来,她抓紧时机往侧边跳开,趁着韩璟淮挥出手臂落空,便踏着椅子高高跳起、藉着高度与重量往韩璟淮肩上扑去,一举将对方的头重重嗑在了桌沿。
「呼……」抱着折断了拇指的左手,黎琮敏小心翼翼地喘息着,神情痛苦难当。
「哈哈哈哈……你这疯nV人,竟然折断了指头……」
挣扎着抹开了血W的韩璟渊看见黎琮敏角度怪异的拇指,疯癫地笑了起来,又在发觉弟弟一动不动地倒在地面时,目光顷刻间便得万分残暴:「我会让你知道,动了我的东西是什麽下场。」
黎琮敏还考虑着自己是否有能力带着郭展榕一起逃,但见到男子几乎失神了的眼,她一咬牙、决定先逃出去求救再说。
韩璟渊已经要从地面站起,她将刚坐过的铁椅举起、往对方身上丢去,也不管有没有丢中,拔腿便往出口狂奔。
不知是不是方才一瞬间爆发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下去,打过镇静剂的疲软又攀上了四肢,断骨的疼痛让她既晕眩又清醒,她迈着发虚的脚步跑出方才所在的空间,发觉自己可能是在一座大型仓库里,广阔的空间里四处堆放着大型机具,透过宽敞的通风扇空隙能看见外头的地面放置了许多货柜。
脚步踏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出响亮的回音,x腔中的心跳却更加震耳yu聋,黎琮敏在陌生的环境中四处张望,遇见转角只能挑个看上去离出口b较近的方向,所幸巨大的建筑中透光的结构也不少,大致是黎明时分的微弱光线还能替她照亮前路。
左手传来的疼痛感让她冷汗直冒,T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下降得更快,她咬牙苦撑着、尽力忽略掉身後始终跟着的另一道脚步声。
仓库里有如一座巨大的迷g0ng,无论她怎麽转换方向、都彷佛停留在原地;她急促地喘着气,已经开始晕头转向。
跑下一道楼梯,看似出口的半开铁卷门终於近在眼前。
「唔!」
黎琮敏被重重扑在地上,膝盖、手肘蹭得皮开r0U绽。
韩璟渊抓到她了。
她第一时间翻过身、想抬脚踹向对方,却被韩璟渊眼疾手快地压下来了,想要挥出的右拳也被韩璟渊看出了意图,先发制人地压制住,还攥住了她的左手、往伤处毫不留情地狠狠按下。
「啊!!!」
她痛得放声尖叫,视野因缺氧和疼痛而发黑,韩璟渊压制住她的四肢,她丝毫动弹不得,连呼x1都让过度运作的肺部痛苦得像要燃烧起来。
「我说了不准逃跑,」韩璟渊扯住她的头发,往地面用力撞去:「听不懂吗?」
「唔!」耳朵一阵嗡鸣,黎琮敏瘫在了地上,感觉鼻腔有温热的YeT涌了出来。
「这麽不乖的手脚,乾脆切掉吧?」韩璟渊施压在她的四肢关节,淌了满脸的血往下滴落在黎琮敏的脸上。
「放心,我不会让你太快Si的,就切断你的四肢,再让你和你小男友的屍T待在一起,看着他每天一点点地腐烂掉……」韩璟渊喘了口气,紧捏住黎琮敏的下颚骨:「不错的想法吧,啊?」
黎琮敏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往韩璟渊脸上啐了口唾沫。
韩璟渊抹去脸上的唾沫,双手掐住了黎琮敏的脖子。
「不听话的收藏品,不要也罢。」
气管被强y地扼住,黎琮敏攀住那双手腕,双脚不停地踢蹬,然而上方的韩璟渊丝毫没有松动,双手愈收愈紧。
那一刻,她回想起了她、爸爸和卓皓臣第一顿不甚愉快的晚餐。
她考上刑警时,三个人一起对着镜头笑的模样。
她陪着卓皓臣送走外公的时候。
卓皓臣陪着她坐在墓园里一整天的时候。
……
「砰!砰!」
「咳咳、咳……哈、哈……」
脖子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了,黎琮敏混沌地睁开眼,侧头看向半开的铁卷门前那道身影。
「琮敏!」那道人影在喊她。
「……皓臣?」她气若游丝地呢喃着,那道身影跑向她,稀薄的晨曦中,吴鋥刚在她身旁俯下身。
吴鋥刚忙着检视她的伤势,她勉强动了动还有力气的右手、扯了下对方的袖子:「里面还有……韩璟渊的、同夥……还有受害者……」
一开口便疼得像砂纸磨过气管,她紧紧皱起脸,抱住自己断骨的左手。
「别说了,我会处理。」吴鋥刚脱下外套垫在黎琮敏脑後,拿出手机联络了同僚和救护车。
吴鋥刚坐在她旁边,枪口对准只是伤着了腿和肩膀、躺在地面的韩璟渊。
打量着吴鋥刚看见韩璟渊时那表露出厌恶的表情,黎琮敏轻抚着伤势严重的左手,轻声开口:「这一次,你会帮我吗?」
「我一直在收集证据……我想要给爸爸一个真相,想要、让我的朋友Si能瞑目。」
吴鋥刚盯着脸上沾了血W的昔日後辈,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过了这麽久,你已经接受,有些事不是靠我们这些小虾米能改变的。」
虚弱地笑了声,黎琮敏随即掩住燃烧着火辣辣疼痛的喉咙,以最低限度的音量道:「我虽然对T制失望……但是我始终相信法律。它虽然、咳、有缺陷,但只要擦亮了……它还是人民的方向标。」
像是陷入了回忆,吴鋥刚的目光有些飘远:「……仲扬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天sE逐渐亮起,让Y凉的仓库盈满了日光。
「对了,鋥刚哥。」黎琮敏缩起腿、闭上了眼睛:「你怎麽知道我在这?」
「不,我不知道。」
吴鋥刚的回答让黎琮敏又睁开了眼:「那你来这里做什麽?」
「我也觉得很奇怪。」吴鋥刚将头发往後梳开,一双困倦的眼明显是睡眠不足:「有个人凌晨四点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110,我总不能回答不是。」
「报案人说,他看到有个nV孩子被带进来这里,担心会出事,所以才报案的。」
黎琮敏一楞。那个时间点,她应该早被绑在仓库里了,又有谁会看到?
「这地方会有人经过?」货柜仓库通常位於郊区或偏僻的地方,又是那种诡异的时间点,真的会有人刚好经过?
「那个人还有怎麽说吗?」
「他说还有急事,就挂电话了。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怎麽会觉得一定要过来看看?」
「啊,幸好你兴致使然、咳咳……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语毕她又咳了起来。
「乱说话,报应。」吴鋥刚弹了下她的额头。
咳了一阵,黎琮敏又拉了下吴鋥刚的袖子:「你有那个人的电话号码吗?」
「有是有,你要做什麽?」吴鋥刚调出通讯纪录,指着最上方的号码。
黎琮敏接过,却对着萤幕画面楞了许久。
「怎麽?」
「哦,」黎琮敏回过神,将手机还给对方:「我想起来,被绑过来的时候手机掉了。」
吴鋥刚收回手机,黎琮敏闭上了嘴。
通讯纪录最上方的,分明是卓皓臣的手机号码。
她反覆确认了至少十次,不会有错。
她疲倦地用手覆住了眼睛。
「不舒服吗?」
她已经对这世界上的未解之谜厌倦了。「我头晕,想睡了。」
「不要睡,救护车快到了。」
七、(1)
这一天大雨磅礡。
久违地离开室内,她打算步行回老家,大约半小时的路程。撑着把大伞面黑伞,顺着伞沿倾泻而下的水幕如同将伞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她放慢了脚步、看着往来经过的学生x口纷纷都别着x花,不禁疑惑地查看日期:已经是毕业季了吗?
从前爸爸职务繁忙,拨空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是不实际的,她倒也不介意,反而记下了国中部的毕业典礼日期,陪着卓皓臣的外公参加孙子的毕业典礼。
国中的卓皓臣别扭得很,高兴还要装得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回想起来就好笑。
老家位在住宅区的公寓二楼,狭小但乾净的巷道捎来熟悉的气息,她在门口收了伞,稍稍x1了口气。
上次回来只是匆匆来过,她没敢细看,拿了资料就走。
家中已经积了许多灰尘,结合雨天的cHa0Sh气味格外刺鼻。她开了窗通风,便往屋里走去。
家里的摆设从没更动过,每件物品都摆在原处,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过去、谁都没有离开的时光。
奖盃是她的,茶具是爸爸的,羽毛球拍是卓皓臣的。
这里曾经有三个人生活的痕迹。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径直走向衣柜前,穿衣镜里映照出的自己脸sE难看极了;她苍白地扯了扯嘴角,拉开了衣柜门。
大多的衣服她已经带走了,仅剩些穿不下的衣服。她翻开衣物底层、cH0U出一个相框。
是她考上刑警的时候,和她爸爸以及还在读警校的卓皓臣拍的合照。
她退出警队时,也收起了这张合照。
这是她回来该找的东西吗?
她抓着相框起身、关上衣柜,穿衣镜却倏然照出了两个人!
「!」
她猛地往一边闪身、紧紧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里的韩璟淮,下意识地伸手去m0腰间的枪套,才想起自己早已没了配枪;她面对着韩璟淮往门口退去,时刻注意着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
即将退出房门的一刻,另一双手却从身後将她擒住,相框摔在了地面,她反SX地挣扎、往後踹向那人的小腿,一击踢中後,对方却彷佛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笑声自耳後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让她浑身一僵──是韩璟渊。
她更大动作地踢蹬着、一脚踹在了房门上,反作用力让她连同身後的人一同往门外倒去;趁着韩璟渊倒地,黎琮敏唰地弹起身往门口跑,手长脚长的韩璟渊却一把拉住她的脚踝,她顿时卧倒在地,韩璟渊又试图压制住她,她一拳挥向对方的鼻梁,抬脚踹向韩璟渊的大腿内侧。
「哦,」韩璟渊笑着跳开:「好险啊。」
黎琮敏趁机翻起身,随手抓了东西便往韩璟渊身上丢,不想男子反应相当灵敏,若不是被避开、便是物品杀伤力不大。
手边没了能丢的东西,黎琮敏一瞬间往韩璟渊冲去,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前矮身自其腿边窜过,反身往韩璟渊膝後踹了一脚。
韩璟渊单膝跪了下去,黎琮敏趁势跑向大门,只听韩璟渊在後头悠悠地喊了声:「弟弟,帮把手。」
韩璟淮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门边,黎琮敏急煞住脚步、往後弹开,还要往另一侧逃开,却又被转身跟上的韩璟渊自身後扣住,大腿上顿时传来了刺痛感。
一支针头没入了她的腿侧,没几秒的时间她便浑身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不错的运动。」韩璟渊cH0U出针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欢迎成为我的收藏,黎小姐。」
***
「铿。」
「铿。」
「铿。」
吵。
黎琮敏的眼睛还睁不开,声音先唤回了她的神智。
肩膀和脖颈异常酸痛,似乎是维持了一个姿势过久的时间……
她已经回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遭遇,於是按兵不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自己应该是被绑在一张椅子上了,右侧似乎还有一个人,自那人的铁椅处不断发出金属相击的铿锵噪音;依据回音的状况判断,她正身处一个中等大小的空间,空气Y凉、Sh气重,是个长年不见yAn光的地方。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GU──她暗自绷紧了肌r0U──屍T的气味。
「醒了的话,就睁开眼睛吧,黎小姐。」韩璟渊带笑的嗓音自较远处传来,语气依然如他对外的形象:儒雅,有礼。
「你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黎琮敏缓缓眨动眼睛,铅灰sE的地面首先映入眼帘。
接着一点点转动僵y的脖子,让视线恢复到正常高度──
「……」
在她的对面、相隔着一张方桌的正对面,椅子的上方绑着一具无头屍T。
那套衣服是卓皓臣的,这个人是卓皓臣。
她猛地移开视线,强b泛酸的眼眶将泪水收回去;不断发出噪音的右侧椅子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没有被绑住,但显然也毫无逃跑的意图,男人手腕上的手表因为主人无意识地摆动着手而一下、一下地敲击在铁椅上。
这个男人是郭展榕,原本文质彬彬的男人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变成如今有些痴呆的模样。
她动了动被缚在椅背的手,手腕上金属物的触感异常熟悉,竟是一副警用手铐。
「不愧是前任警察,你很冷静呢。」韩璟渊再度发话,黎琮敏看向他,对方正好整以暇地交叠着腿、靠坐在与现场毫不搭调的皮沙发上,而韩璟淮坐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背对着众人,看似对现场的几人毫无兴趣。
黎琮敏的喉咙有些乾哑,她面无表情地开口:「屍T在你面前腐烂,你也能喝得下红酒,该我佩服你。」
韩璟渊低声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边走近、边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若有一束鲜花和一只Si老鼠在你面前,你更愿意接近何者?」
「……?」黎琮敏没里会他的问题,韩璟渊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是鲜花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黎琮敏另一侧偏过头去。
「所以怎麽办呢?」
韩璟渊像唱独角戏似地,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若我告诉你,我从来都依据气味来做出抉择——所谓的良善散发着Si鱼的气味,而罪恶的香气……好b盛放的紫罗兰,本能如同趋光般驱使着我,构筑出我的世界、与各位截然相反。」
竟将此种病态描述得像作诗一般。黎琮敏倒胃口地垂着眼。
「那麽,该怎麽办呢?」韩璟渊按着桌面、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脸上扬着笑意、眼里却森然无光。
「我认为,遵从自己的心才是最自然的选择。」
黎琮敏甩开他的手,轻蔑地笑了声:「把你的自然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然之上,说得真冠冕堂皇啊。」
一直以来,都被这个人玩弄在GU掌之间。
从一开始就错误了。
「居然委托别人调查自己……真是狂妄。」
韩璟渊毫不在意地g着嘴角,故作沮丧地摇摇头:「真失望,还以为黎小姐会欣赏我的演技。」
是啊,黎琮敏咬紧了牙根,她的确欣赏。
第一次见面时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只怕不是在忍着笑吧。
「和你弟弟的关系,也全都是捏造的?」
「嗯……」韩璟渊靠坐在桌沿,苦恼地想了会:「全说清楚太麻烦了,这麽说吧:我的父母在我二十岁时就成了植物人,当然了,我才是他们眼里那个应该传承一切的完美儿子。」
「可惜的是他们把弟弟从我身边夺走了,否则也不必落得今天的下场啊。」
言下之意,韩璟渊父母的植物人状态,以及吞噬了叔叔及婶婶的那场火灾,大抵都出自於他的手笔。
而韩璟渊和他的弟弟之间关系不正常──这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了。
「还有什麽问题?」韩璟渊偏着头,扬起一抹绅士的笑容:「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那些鬼,」黎琮敏深深地咬着「鬼」字,像要咬碎了那个字所代表的一切:「也是你做的?」
「哈哈哈……」笑得像个乐开怀的孩子,韩璟渊摇了摇手指:「世界上没有鬼,但──是的,全都是我做的。我非常地满意,你们所有人被吓唬时的表情。」
「那是不可能的,」黎琮敏紧攥着拳头:「现在不存在那种技术。」
「很困难吗?现在可是科技时代。只不过提升了Keepfake的X能,只有庸才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
「我示范一次吧,还没加工过的版本。」韩璟渊贴到了黎琮敏耳边:「我说要回家拿点东西,出门时忘了拿……啧,你离开展埕了吗?我也没带钥匙。」
黎琮敏踹开了近在咫尺的韩璟渊,又被对方笑着躲开了。
是她亲口告诉了韩璟渊备用钥匙的位置,因此让对方有机可乘。
「对了,深情告白的那段表演,我花了很多时间JiNg心筹备啊。您觉得如何,黎小姐?」
「要仿造一个人的声音,b你想像的要简单多了,呵呵呵……」
黎琮敏闭上眼。只要想起曾把这个人当作是卓皓臣对话,她便一阵恶心。
「对了……机械虫的效果在卓先生身上效果显着,我却没有观测到你出现明显的反应……黎小姐,你没有看见幻觉吗?例如说,看见郭梓敬之类的?」
她相信自己的表情果真藏不住讯息,因为韩璟渊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奈米等级的机械虫,只需要皮肤接触就能传递,效果很真实吧?我还挺喜欢这种疯疯癫癫的感觉的呢。」
她也相信这个人真的是疯了,竟然不惜拿自己当实验品。
韩璟渊离开了桌面,皮鞋叩地的声响渐远,黎琮敏懒得查看那个疯男人打算去哪里,因此当一双手自背後伸出、环住自己的肩膀时,黎琮敏惊得全身僵y。
「呵。」伸出的一手拿着手机、一手轻轻搭在黎琮敏的喉咙上:「闲话说完了,该进正题了。」
含笑却冰冷的嗓音贴着耳朵响起,黎琮敏本能地闪开,搭在喉咙上的手指却警告X质地束紧了:「不可以逃跑。」
手指C作手机、点开一部影片,画面出现的那一刻,黎琮敏便知道自己将会看见什麽。
是卓皓臣被抓来时拍下的影片。
「知道他怎麽被我抓到手的吗?」韩璟渊轻声询问。
「我承认了是我设计要针对你,一通电话就让他出现在我的地盘上。」
黎琮敏撇过头,被韩璟渊恐怖的力道掐住下颚骨扳了回来,疼得黎琮敏呜咽了声。
「我说了,不可以逃跑。」
镜头定位在他们面前的这张桌子上,然而画面中的几人都在接近沙发的位置。
卓皓臣──黎琮敏盯着他的身影──没有戴手铐,眉目凶狠地与韩璟渊兄弟俩对峙。
他先将韩璟渊摔开,接着狠狠抓住明显没有身手的韩璟淮押倒在地,一拳一拳直往要害动手,韩璟淮却也奇怪,只护住脸,其他地方挨打了却不防御。
韩璟渊又接近了,手中还拿着一根铁管、往卓皓臣背上一举敲下,卓皓臣马上痛得弯下腰,却就地一滚、翻身又站了起来。
没有武器的卓皓臣明显落了下风,却依然拚Si地回击,甚至一度卸下了韩璟渊的铁管丢开、欺身上前不断攻击;只是卓皓臣没注意到爬起身的韩璟淮捡起了铁管,自卓皓臣身後悄悄接近、一棍往卓皓臣的肩胛骨大力挥下。
黎琮敏不甚明显地抖了下,嘴唇已经绷直了。
待卓皓臣倒下,韩璟渊接过铁管,再往背部挥了两下,末了往膝盖生生地敲了下去。
黎琮敏浑身都在颤抖。
「真是条疯狗呢。」韩璟渊评价。
「闭嘴。」黎琮敏恨恨地骂。就算是这麽贬低人的称号,韩璟渊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两人将倒地的卓皓臣拖到镜头前的椅子上、绑住了双手,她看见卓皓臣疼到苍白的脸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韩璟渊从远处拖着把开山刀走了回来,曳在地面发出令人反胃的噪音。
黎琮敏的手心冷汗涔涔,她知道这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但强迫她看着卓皓臣Si在眼前,b让她Si还痛苦。
呐,有什麽话想对你那位小nV朋友说的?韩璟渊将卓皓臣偏到一旁的脸扳正,卓皓臣狠狠甩开那只手。
刀刃架上了他的颈後。
卓皓臣的脸上、脖子上满是汗水,已经疼痛到难以对焦的双眼远远地对着镜头,尽管扬不起嘴角,原本凶狠的目光中却堆进了满满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要Si了。
黎琮敏哽咽出声。
Ichliebedich.这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
她教过他很多句德语,但他始终只记得这一句
她没有闭上眼睛。那是卓皓臣最後一次看着她,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拧着眉流下眼泪。
六、(3)
黎琮敏抱着脚踝、坐在车旁,漫无目的地将目光搁在前方的土石路面上。
车胎辗压路面的细响自来时路上传来,黑sE轿车停靠在她的车後方,一名高大的男子下了车、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
「你在这里做什麽?」吴鋥刚蹲在她一旁,见黎琮敏没有反应,便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小敏?」
黎琮敏才回过神来,呆楞地回望许久未见的前辈。
m0到黎琮敏冰凉的手,吴鋥刚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将她从地面拉起:「别坐在地上。」
「这里有什麽?」吴鋥刚四处张望无果,又将视线放回黎琮敏身上,见她仍然魂不守舍、他轻拍对方的背:「小敏,回答我。」
黎琮敏眨了眨眼,望着开始步入黎明的夜sE,轻声地回答吴鋥刚:「皓臣Si了。」
「你的那个朋友?」
黎琮敏木然地点头,转身往现场走去。
看见告示牌的商标,吴鋥刚蹙起了眉头,往前跟上径直走进黑暗中的黎琮敏。
再次踏上楼梯,黎琮敏领着吴鋥刚一路走上三层,却在三层半的转角处顿住了脚步,无法往前迈进。
逐渐明亮的夜空照S出短短几层梯阶,黎琮敏背过身去、面对转角处的栏杆。
x口刹时间被刨出的大洞终於泛出了疼痛,创口处还不依不饶地往深处蚕食仍完好的软r0U,被震惊给短暂阻断的痛苦一瞬间翻江倒海地倒灌而来,一口气梗在喉头,她紧紧咬着牙,将难以言喻的愤慨全透过握紧的拳头发泄在暗红的栏杆上。
「喂!」
黎琮敏一脚踹上栏杆,铿铿锵锵的响声随着她的敲打不绝於耳,吴鋥刚一步上前将她抱离地面,没有着力处的手脚在空气中胡乱挥舞,转而扒拉禁锢在身上的手臂,末了强y地弓起背脊表达抗议。
「你想哭就哭,不要伤害自己。」吴鋥刚在她头顶这麽说,她蛮横地摇着头,用力地拱着背。
僵持了许久,黎琮敏卸下了力道、松松地抓住吴鋥刚的手臂,男子将她放回地面,盯着她前倾的後脑杓:「你如果不想上去,就先留在这里。」
黎琮敏沉默着、摇了摇头,走回前方踏上阶梯。
褪成淡紫sE的夜空将工地一点点染亮,她转头面向中央处那已经掀开了防尘布的工作台,远远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在那里。」她闭上了眼睛。
吴鋥刚找来了手下的刑侦团队。
h线围起了现场,采检工作迅速展开,负责笔录的警员要将黎琮敏带离现场,黎琮敏有些抗拒,吴鋥刚见状、摆摆手示意让她留在了现场。
她机械式地回答,将实况一一交代清楚,不在乎警员高高挑起的眉。
现场很乾净,一如她父亲、郭梓敬等断头案的陈屍现场,没有痕迹、没有证据。
现场很快采检完成,现场照片也拍摄完毕,趁着采检人员准备撤离、葬仪社人员仍在待命,黎琮敏走向工作台一旁的吴鋥刚,停步在头颅的前方。
见黎琮敏不发一语地望着桌面,吴鋥刚也不发言,末了只听黎琮敏轻轻地问了声:「采检完了吧?」
下意识地点头,还来不及反应,黎琮敏已经伸手将头颅的眼睛阖上。
本想说些什麽,看着黎琮敏空洞的神情,吴鋥刚又闭上了嘴。
直到葬仪社人员晃晃手腕、向他示意时间,吴鋥刚才拍拍黎琮敏的肩膀:「该走了。」
彷佛才回神的黎琮敏茫然地转向他,不等吴鋥刚发言,转身便往楼梯缓缓走去。
一路回到车旁,已然大亮的天sE将工地晒出了明亮的sE泽,她像重新陷入了这几日的轮回:心中有多麽孤寒,天sE便多麽明媚。
吴鋥刚仍站在她身後,她抖下肩上的外套,没有回头,轻声问了句:「……鋥刚哥,世界上有鬼吗?」
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听见对方隔了许久才给出的回答:「宁可信其有。」
她侧身回头,久久地注视着她久别却依然熟悉的昔日前辈,递回了外套,一声不响地钻进车内。
吴鋥刚仍站在车外,车内的视角看不见对方的脸。黎琮敏发动车子,任空调的冷风吹上自己的脸。
「……宁可信其有。」她无声地重复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黎琮敏倒头便躺在床上,径直睡到了晚上七点多。
是被饿醒的,清醒後却再也没了食慾,东m0西m0、又m0回了自己的电脑前。
桌面上堆放的资料被她一GU脑地扫进了cH0U屉里,她接着打开电脑,将专案资料夹里的档案一个一个丢进了资源回收桶,接着打开摄影机视窗、将程式关闭。
她的手顿住了。
「卓皓臣」正站在镜头的前方。
她想起半夜时引导她前往工地的那通电话,以及通话的内容。她顿时恼怒地拍桌起身、将网路线一把扯下。
她对着空气大吼:「如果你现在是真的鬼,一条区区网路线也拦不住你吧?」
她急促地x1着气、紧攥着胀痛的x口:「……是我亲手阖上你的眼睛,如果你是真的,你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
视窗中央跳出「无网路连线」的图示,黎琮敏挫败地坐回椅子上,扯着头发、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想或不想看见卓皓臣。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进浴室,不等水温转热、便一头扎进寒冷的水中。
任凭水柱冲打着昏胀的大脑,冷水似乎将她打得清晰了,却也更加混沌。水流掩盖住五官、隔绝五感,她静静地缩到墙边,将满腔苦涩一拳、一拳地敲在墙面的磁砖上。
我会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有别於水流的水珠一滴滴坠落地面,融进水的集合中、卷起带走。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却无法驱散Y魂不散的那句话。
「我要、怎麽办?爸爸……」
颤抖着套上衣物,黎琮敏拾起自衣物间掉落的平安符,塞进了床头柜的最深处。
那的确是个有用的护身符。
只是厄运避开了她、找上了与她最亲近的卓皓臣。
寒冷自脚底窜上,她钻进棉被中、紧紧裹住自己。
***
没有卓皓臣的日子,与上一周无异,耳边清净、屋子冷清,她照样过着洗漱、吃饭、洗澡、睡觉的日子,只是心里不再填满了希望和绝望。
许多天过去了,她大多时候浑浑噩噩地待在电脑前一整天,什麽也不想、什麽都不看,那些如今想来不知是幻觉抑或真的鬼魂的景象也不再出现了;她删了监视软T,清除了委托资料,对着几乎空白的电脑,自己的脑中彷佛也一片空白。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出去。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陪着自己,她还未m0透该如何与滔天的孤寂共生。
睡一觉,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尽管醒来後依然得面对同样的问题,当睡着的当下确实b较快乐。
「喀嚓。」
「……?」
是钥匙转动大门的声音。是卓皓臣回来了?
不对。黎琮敏惊得坐起。卓皓臣已经Si了。
满室的黑暗中、仅有拉上的窗帘缝隙间透进的一点月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像火车鸣笛般的震耳yu聋。
她警惕地直盯着门缝,直至过了一刻钟仍没有更多动静,她才谨慎地下床、打开了房门。
点亮起居室的灯,大门是锁上的,两张互相背对着的电脑椅依然如她进房前的摆设位置;再往屋内寻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虞後,她缓缓坐在了卓皓臣的桌前。
卓皓臣的桌面向来b她的还要整齐,各种资料分门别类地罗列好,连电脑中的资料夹都是依档名排列的;想起偶尔对方会边碎念、边替自己整理桌面,她稍稍扬起了嘴角。
拉开cH0U屉,各种文具、物品依主人订下的规律放置好,却有一样东西破坏了和谐的美感。
卓皓臣的手机就突兀地搁在cH0U屉的正中间,她试着开机,但电量显然耗尽了。
她没有心力再去思考当时打给她的是什麽人,那张有着卓皓臣笔迹的笔记纸又为何会出现在工地里;卓皓臣说的的确有道理:有些事她不该g涉,也没必要cHa手。多了解只会让自己无法逃出执着的囹圄里。
但话这麽说,不表示她会照做。她已经将这件事交给吴鋥刚处理了,若是对方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她愿意接受;但若依然只打算以一句「意外」敷衍过去,她不会轻易罢休,这不在「不该g涉」的范围里。
一切像回到了起点:抱着满腔无处倾倒的愤懑,对着一张不会再坐上另一人的椅子,在所有不合理的事物上打上彷佛永无止境的问号。
「怎麽是你先丢掉我了?」她呢喃自语。
如果m0不清方向,就回头看看──爸爸总是有说不完的人生格言,却没有机会在她迷失方向时跳出来提点她。
若是回到原点,就能从纠结的谜团中捋出渴求的线索吗?
「给我个方向,爸爸。」她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望向窗帘缝隙外、连日来打上了窗玻璃的第一滴雨珠。
六、(2)
直至入夜,卓皓臣依旧没有消息。
黎琮敏焦虑地守在门前,什麽「郭梓敬」、韩璟淮全都甩到脑後去了;她反覆察看手机,解锁了又关上,深怕错漏了任何一条讯息。
然而手机收到的只有无关紧要的广告讯息,她甚至想过到展埕去找人,但她没头没脑的上门,只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她不断告诉自己卓皓臣不会有事,只是这阵子压力太大、想一个人散散心罢了,但一切反常的迹象一次次推翻了她试图说服自己的论调。
她感觉自己就要溺Si在名为恐惧的海里了。
二十四小时过去,黎琮敏撑着一整夜没阖眼的疲惫身躯、到警局报了案。
尽管浑身冷得像浸了冬夜的雨,头顶却依然YAnyAn高照,她看着无人街道两侧橱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形单影只的身影无力得可笑。
於是她无声地笑了,笑得像哭一般缩在骑楼的机车旁。只不过一天的孤独,她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第二天过去,她睁着充满血丝的眼,思考着自己漏过了什麽地方、少问了什麽人。
她以为自己成立侦探社、有着点人脉就可以靠着自己查出爸爸当年Si亡的真相,但眼下却连一个卓皓臣都找不出来。
她像条迷失在汪洋中的船只,像个被绝望淹没的溺Si鬼。
她意识到卓皓臣已经是b家人更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五天过去了,卓皓臣依旧没有回来。
黎琮敏忘了自己有没有吃东西,只是睁开眼,洗漱、出门,翻遍整个市区,回家,洗澡,睡觉,循环往复。
她不敢想像,在这种局势下失踪的卓皓臣会发生什麽事。
她又尝试拨打韩璟渊的电话,再一次得到机械式的nV声回覆。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卓皓臣在哪,还有谁会知道?推开没有人等待着她的家门时,她如此质问自己。
手机的震动惊醒了她。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卓皓臣」,屏着呼x1按下了接听。
……琮敏。
熟悉的嗓音响起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皓臣……?」
嗯。对方的声音有些闷住了,还不时闪过几声电流杂讯,黎琮敏顿时颤巍巍地吐了口气。
「你到底去哪了,别让人担心好吗?」
……对不起。卓皓臣有些呆板地回覆,沉闷的嗓音还有几分沙哑,听不出情绪起伏。
黎琮敏听出了对方的不对劲,坐在床上捏紧了被角:「怎麽了?」
另一头沉寂了许久,只轻轻地叹口气,沉声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只要卓皓臣回来了,现在她什麽都不在意了:「……好了,我没有怪你。」
双方静默了一会,听着话筒中轻浅、规律的呼x1声,黎琮敏高悬了好几天的心终於平静了下来,像个溺水者紧紧抱住救生圈一般攥紧了手机。
「你要回来了吗?」
我现在有点走不开……你可以过来吗?卓皓臣踟蹰地说。
她顿时感到心脏漏了两拍:「你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卓皓臣不会胡闹她的。她从床上站起身:「好,你在哪里?」
这里不太好找……卓皓臣停顿了一会,接着她听见Bine的提示音:先到这个地址来,到了再打给我,我会告诉你怎麽走。
「嗯,我现在过去。」多日睡眠不足让她在落地时有些晕眩,她扶住了床头柜保持住平衡。
青年又踌躇地说了句:……对不起。
「呵……」她扬起几日来第一个微笑,单手穿起外套:「你今天怎麽回事?你平常可没这麽有礼貌。」
「我真的没有怪你,别再道歉了。」她难得柔声说。卓皓臣早已不是平白无故让人担心的国中生了,这麽多日来的了无音讯,必定是有什麽苦衷。
眼下她无心追究,只想赶紧把人拉着回家,看着青年继续日复一日地坐在她背後的那张电脑桌前、嗑自己烘的咖啡豆。
毕竟尚未入夏,凌晨时分的夜风贴着路面滑过、擦过腿边,带来一阵清透的凉意。黎琮敏穿越过月sE下清冷的街道、坐进多日没有发动过的车内。
隔绝了冷风和城市噪音的车厢内有些滞闷,她开启电子地图输入目的地址,才察觉自己的手正细微地颤抖着。
x腔里也正鼓动着稍快的心跳,她像是刚摄取过咖啡因似地,R0UT疲惫、JiNg神却无b清醒;她将脸埋在掌心中、稍微平复过於亢奋的脑袋,眼皮下酸涩、肿胀的眼睛缓缓转动,数到十,她重新握上方向盘、发动了车子。
地图在位近郊区处标出了红点,划出的长长路线经计算得出了约二十分钟的车程。
下弦的月光染透了无云的夜空,柔和地洒在行车寥少的道路上。车内仅流动着空调运转的低频风声,偶尔制式化的nV声会柔和地提示她前方转向。
沿途景sE随着远离生活圈而愈渐荒凉,她收回有些发散的思绪,盯着刚提示她即将到达目的地的电子地图。
车子停在一片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旁,暗红的钢筋lU0露在月sE下,传递出冰冷的气息。
独自置身於大片昏暗无人的建筑材料间,黎琮敏按下心中顿生的疑惑,回电给卓皓臣:「我到了。」
有看见展埕建设的告示牌吗?那里有条路。似乎是收讯不良,卓皓臣的声音有些变调,她回应了声,找到了对方所说的告示牌。
展埕建设?卓皓臣为何跑到展埕的工地来?
琮敏,卓皓臣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有些吞吐: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次,有件事我想认真告诉你。
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想……好好告诉你一次。
顿时明白了青年的意思,她稍微顿下脚步:「待会回家再谈这件事吧。」
当着面我说不出口的。卓皓臣无奈地笑着:你也知道。
「……啊。」的确。黎琮敏暗自点头:「嗯,你说。」
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像是做了什麽重大的决定,卓皓臣深x1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第一句就这麽直接。黎琮敏不太自在地咬着嘴唇,往道路的底端走去。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你默许我很多事情,有时候我会得寸进尺。他稍微停顿了下,轻轻x1了口气:上一次我使诈,借酒装疯亲了你。
黎琮敏转上粗陋的阶梯,搔了搔有些发红的耳朵。
我是为了你才读警校的,这你也知道,只是你不准我说。
我们差了三岁,就算只有一年,我也想当一次你的同学。
她停在开阔的平台处,藉着月sE打量漆黑的工地:「记得,那次在郭梓敬家楼下……抱歉。」
工地的遮蔽物不多,外墙尚未搭起,光线轻易地透了进来:「我在第二层了,接下来呢?」
往上,到第四层。
你还记得达叔说过那句你听不懂的话吗?我……我那时候有点难过,我想你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嫁给我吧。
她再一次在梯阶上停顿,手搭上冰冷的扶手:「达叔……是那样说的?」
嗯……但能和你待在一起,我已经满足了。卓皓臣轻声笑着:谢谢你没有丢掉我。
「怎麽可能丢掉你。」黎琮敏也笑起来,踏上第四层的平台。
清晨四点的月光已经接近地平线,斜S的月光打亮了整层空旷的建筑骨架。她四顾张望着,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踏了几步:「我到第四层了,你在这里吗?」
靠中间的地方有组防尘布盖着的工作台,我把东西放在下面。杂讯有点大,几乎将卓皓臣的声音盖了过去。
「神神秘秘的。」黎琮敏呢喃着,就着格外明亮的月光往中央走去。
另一端传来电池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声,黎琮敏莞尔:「出去这麽久,手机没电了吧。」
工作台上状似堆叠了些器具,防尘布的隆起凹凸不平、棱棱角角,黎琮敏走上前,拽着布面的一角往另一侧掀开。
她失去了声音。
台面上放着卓皓臣的头。
「……」
那双眼没有阖起,黯淡无光,泛灰的瞳孔没有焦点地面对前方。
对不起……与杂讯融为一T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我实在、太想见你了。
通话切断了,传来了忙音,黎琮敏的手机脱离手中、掉落地面,她无法移开目光,难以理解现状的大脑无法转动。
──我会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郭梓敬」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彷佛cH0U走了她的浮木、将她再一次拖回无光无明的冰冷海底。
冷意自尾椎窜上,黎琮敏打了个寒颤、泄了口气。
「哈……」她抱住疯狂颤抖的手臂、无声地张口:「皓臣……」
全身的力气自四肢流失,她跌坐在地面,失神的目光落在地面鹅hsE的纸张上。
稍微回过神来,她伸手将之拾起,认出了上头熟悉的字迹,落在卓皓臣惯用的笔记纸上。
一字一句,都是方才电话中、「卓皓臣」对她说过的话。
酸涩自喉头涌起,她转头m0索掉落的手机,颤抖的指尖在破裂的萤幕上滑动,翻找着通讯录中近一月没有拨打的号码。
……另一端很快接起,却没有出声,黎琮敏则彷佛遗忘了说话的能力,楞怔地举着手机、盯着地面。
似乎对她的沉默不太习惯,吴鋥刚终於开了口,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小敏?
那声熟悉的称呼唤回了神智,却只让她回忆起了许多年前、与眼下相似的那一幕,她紧紧压住放声嘶吼的冲动,呼x1愈发不稳。
吴鋥刚显然听见了,对着话筒更加清晰地问话:小敏,怎麽了?
黎琮敏紧咬着下唇,半晌只挤得出残破的呼唤:「……哥。」
不知是泪水抑或晕眩模糊了双眼,她扶着桌脚,听见话筒中略带急促的问话:你在哪里?
她断断续续地报出记忆中的那串地址。
不要挂电话,我去找你。
六、(1)
两日後的上午,黎琮敏接到了韩璟渊的回电。
原本温和的声线变得粗哑不堪,韩璟渊不知身处何处,受到g扰的话声和着粗重的喘息声透过话筒传来,语调相当不安:黎小姐,是我、是我弟弟,是我弟弟……
黎琮敏听得一头雾水,她将视线自萤幕前转开:「韩先生,您先冷静下来,您弟弟怎麽了?」
是他、是他杀了展榕哥,我看到他拍的影片……韩璟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说着:他把展榕哥藏在行李箱里,把他放出来之後……
话声停了下来,她隐约听到另一端传来乾呕的声音,便轻声询问对方:「韩先生,您现在在哪里?您需要协助吗?」
我在……公司的地下室,我弟弟的手段愈来愈……黎小姐,请您帮助我蒐集他犯罪的证据……我是逃出来的……
韩璟渊还在快速移动着,气喘吁吁、说话也语无l次,黎琮敏拧紧了眉头:「韩先生,您现在安全吗?我可以替您报警。」
不、不,没有用的,他肯定收买了许多人……他杀了展榕哥,还杀了一个警察,我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却还能逍遥法外……
黎琮敏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能逃到哪里,但待在他身边,他会亲手杀了我……
「……韩先生,您说警察?」她踟蹰地问。
是的,在几年前……唔!韩璟渊说到一半,似乎是掉了手机,话筒中传来刺耳的碰撞声:你怎麽会在这?……
男子的问句自遥远的地方模糊地传来,黎琮敏勉强听清了,却也紧张了起来,但韩璟渊喊出的名字却让她一惊:你怎麽在这,梓敬?
我啊,我来报仇。「郭梓敬」Y冷的话语也隐约地透过话筒传出,黎琮敏禁不住站起身来,焦虑地听着另一端的发展。
你也是……你也是被璟淮杀Si的?
呵呵、呵呵呵,是啊,但你们长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先杀了你一定也大快人心吧?哈哈哈……
「韩璟渊?」黎琮敏终於忍不住喊出了声,只是对面毫无回应,只听见经过手机周围的脚步声,以及那道高亢的笑声。
脚步声逐渐远去,韩璟渊也不再出声,另一端陷入了Si一般的沉寂。
她倏然想起装设在地下停车场的针孔摄影机。
连忙调出摄影机画面,所见画面几乎要让她的心跳停止。
「郭梓敬」好整以暇地站在摄影机前方,手中攥着……一颗人头。
黎琮敏感觉刺骨的冷意自脊椎蔓延开来,画面中的「郭梓敬」古怪地笑着、扬起手中的手机贴在了耳边。
蛇一般「嘶嘶」作响的窃笑声从话筒中传来,她看着「郭梓敬」直直望着镜头,慢慢地张开嘴。
轮到你了。
冷汗沿着脖颈滑下,黎琮敏SiSi地盯着「郭梓敬」揣着韩璟渊的头缓步离去,自己却动弹不得。
「喀。」
门口处突来的声响惊得黎琮敏差点喊出声,她呼x1不稳地看着推开家门的卓皓臣,发觉对方的脸sE同样惊疑不定。
「你怎麽了?」两人同时说出同一句话,黎琮敏脱力地搁下手机,颤巍巍地吐了口气。
卓皓臣拖着电脑椅坐到她面前,看了看萤幕上的监视器画面:「展埕那边出事了?」
呆楞了半晌,黎琮敏才犹豫地点点头,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卓皓臣。
「如果韩璟渊手上有他弟弟犯案的证据,我得去一趟。」
「琮敏,」卓皓臣的神sE有些僵y:「这件事情不对劲,我们必须停手。」
「韩璟渊说他、他知道韩璟淮杀了郭展榕,还有一个警察,郭梓敬也是他杀的……」
卓皓臣打断她:「如果这麽长的时间过去,连警察都找不到证据定韩璟淮的罪,你去了又能做什麽?」
「如果他们真的有心查案,怎麽会什麽都查不到?郭梓敬被杀的案子闹得很大,如果不是内部有人协助,不可能压下来的。」
「但如果韩璟渊真的Si了,我们继续查下去也没有意义,想知道真相的人已经Si了。」
「可是我想知道、」黎琮敏彷佛被戳到了痛处,有些急躁地站了起来:「我想知道是谁杀了爸爸!」
卓皓臣也站起身、拉住明显有些不理智的黎琮敏:「到底是真相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杀人犯,可能还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我们该g涉的事情了。」
「怎麽可能是鬼犯案?何况爸爸出事的时候,郭梓敬都还没Si……」
「你自己听听看你在说什麽?你说没有鬼,但你才刚说是郭梓敬杀了韩璟渊!」
黎琮敏也察觉到自己的错乱,近来频繁出现的幻觉加上亲自与「郭梓敬」接触,已经让她不太能坚定起初的立场了。
「可是……」她真的无法接受会是这样的结果:「这只是监视器画面,当然有可能造假啊。」
卓皓臣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复杂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後只轻轻说一句:「我看到郭梓敬了。」
「……」她仰着头,楞怔地看着卓皓臣。
「是我疯了吗?还是我真的怕鬼怕出病来了?」
黎琮敏想起了卓皓臣进门时惴惴不安的模样。
「如果他是装神弄鬼,也罢,大不了我找他出来弄Si他;如果他真的是郭梓敬,那他已经在接近你了。」卓皓臣的声音低沉地在喉咙里滚动,神情冷y:「不要去冒险,至少保护你自己远离看得见的危险。」
她觉得情况陷入了一个可笑且无解的境地:假如鬼要上门讨命,谁能拦得住他?
但看着卓皓臣身心俱疲的模样,她半分都笑不出来,只是表示理解地点头,被紧握已久的手腕这才重获自由。
卓皓臣打定主意不管这件未结的委托,整日就待在家里,也不让她出门,所有必需的外出都由卓皓臣包办了,不容她拒绝。
那日监视器拍到的影像和「郭梓敬」最後对她说的那句话虽然真实X有待商榷,但她的确没能再联络上韩璟渊,然而任何新闻或媒T都没有关於这件事的报导,这也使她无法断下结论。
一日、一日过去,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起初的卓皓臣还能正常地与她对话,却在过度紧绷的神经和顾虑中消沉下来,眼底因睡得不安稳而浮出了青黑,有时两人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卓皓臣坚持半夜守在大门前,一整夜待在电脑椅上、不要命似地嗑着不知哪里买来的廉价咖啡豆,她只能在天亮後y拉着对方回房休息,还得待在卓皓臣看得见的地方。
卓皓臣半梦半醒地睡着,恍惚间醒来、迷迷糊糊地对着坐在床尾的她说:「我怕丢了你……或者被你丢掉。」
怎麽Ga0得像卓皓臣才是被鬼索命的那一个?她看着卓皓臣连睡着都皱着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样的生活怎麽可能继续下去?整天像只惊弓之鸟似地守在窝里、等候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杀身之祸,也未免太过消极了。
冷静了几天,起初那不理智的恐惧感也消退了大半,她仔细梳理至今遇过所有不合理的状况,认为始终隐藏在韩璟渊背後的韩璟淮极有可能是一切事件的幕後主使:显然这一切不太可能以一人之力完成,但韩璟淮是最有动机策划上至凶杀案、下至装神弄鬼的那一人。
问题在於,韩璟淮杀害她爸爸、郭梓敬、伤害刘硕钧,甚至对自己的哥哥都以如此挑衅的手法明目张胆地出手,还不甘沉默似地透过网路、监视器画面来昭告天下,目的究竟是什麽?
只是想做秀、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警察拿他没办法,而他凌驾於法律之上吗?
只要有足够的把柄,她不相信这样的人能够如此嚣张地轻蔑法律、逍遥法外。
她总会用尽办法,将那个自以为立於顶端、C弄生命的人拽下神坛。
如此想着,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困倦地闭起眼睛。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蜷在床尾处、身上盖了条毯子,而卓皓臣已经离开了。
窗外日光正盛,大约是近午时分,卓皓臣不在家里,大约是出门买午餐了。
她坐到电脑前,机械式地调出地下停车场的监视画面,偶尔有一、两辆车缓缓驶过,似乎几日前「郭梓敬」杀害韩璟渊的那一幕真的是场幻觉,事实上并没有发生。
她盯着通话纪录中那通由韩璟渊打来、持续了约一刻钟的通话,至少这通电话连络是真真切切的,并不是她的幻想。
一个小时过去,黎琮敏感到不对劲了。不说到附近买一顿饭用不上一小时,在这种非常时期、卓皓臣会丢着她一声不吭地出门就已经够不寻常的了;她打了电话,却直到转入语音信箱都无人接听。
她往屋子里绕了一圈、确认对方不是没带手机出门,便尝试使用其他的通讯、社群软T联络青年。
等待两小时未果,卓皓臣丝毫没有读讯息,也没有任何的留言给她。她看着萤幕上没有动静的监视器画面,顿时感到不安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不顾卓皓臣的警告出了门,平日下午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五月中旬的yAn光热烘烘地蒸烤着,她一下便出了汗。
车还停在停车场中,卓皓臣也不在车上,她继续往青年可能所在的所有地方一个一个找去。
这时她便想起两人曾经因安全考量而嫌弃过的定位软T:若是真的有安装,找起人来或许轻易多了。
「喂,达叔。」她打电话给庄信达,一边避开身後响着铃的自行车:「皓臣有到你那里去吗?」
那小子?他怎麽了?庄信达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黎琮敏顿时安心了些许。
「他离开好几个小时了,我联络不上他。」
才几个小时啊?黏黐黐。
黎琮敏依然听不懂句尾那段本土语言,但听出了庄信达语气中的促狭,却令她更加着急:「达叔,我没和你闹着玩,我怕他出事。」
她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简短地向庄信达说明,炙热的yAn光晒得她难以平静。
等会,我看看小子的手机定位。
虽然疑惑庄信达如何能定位卓皓臣的手机,但眼下不是提问的好时机,她只得按捺X子等着。
小子的手机关机了,应该也拔了SIM卡,没办法定位他。
庄信达的回覆让黎琮敏的不安感顿时拉回高点,她停下脚步、倚在骑楼的墙边:「……嗯,谢谢,达叔。」
先别太担心,丫头,那小子不会无故失联。如果到明天还没有消息,就让小吴帮个忙。庄信达放轻了声音,黎琮敏想起已经和自己闹翻了的吴鋥刚,无力地扯起嘴角:「嗯,我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黎琮敏抬起头望着偶有行人、却依然显得空荡荡的街道,顿时感到失去了目标。
好几年来,她身边总是有个人,喋喋不休、或者安静地陪伴着,在她爸爸离开後的那段日子里,她从没T会过所谓的「孤单」。
如今卓皓臣只是失去联络几个小时,担忧已经占据了她的脑袋,她连该继续往何处找去都没有头绪。
「你到底在哪里啊……」她握紧手机,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五、(4)
「琮敏、醒醒,没事了。」
「爸爸……」
黎琮敏感觉自己的脚轻轻cH0U动了下,整个人彷佛刚被捞上岸的溺水者般浸了身冷汗;方才的梦境已经极为模糊,但她隐约记得,有只手将她从令人不安的房间里扯了出来,直到现在仍牢牢地握着她的手。
「唉,好啦,我勉为其难当一下爸爸。嗯,乖nV儿,我在这。」坐在床沿的卓皓臣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她贴着退热贴的额头。
「Ga0笑哦……」黎琮敏笑出来,但喉咙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
「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转而询问了时间。
「现在三点多。」
看天sE就知道是凌晨三点多,黎琮敏要赶人回房睡觉,还没动作便被卓皓臣口头阻止:「别想了,你睡你的,我顾我的。」
……臭小鬼,就只在这种时候胆子才b较肥。黎琮敏放弃挣扎,无言地躺在原位。
「护理师说,你压力太大了。」卓皓臣慢条斯理地抹掉她手心的冷汗。
她勉强挪动僵y的肩膀、轻轻一耸:「哪有那麽弱不经风。我才奇怪呢,我的身T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脆弱了?」
「所谓压力,」卓皓臣报复X地按了下她的虎口,还瞪她一眼:「是长在心里的。」
「你最大的压力就是阿伯的案子,我有时候就想:你为什麽老是不让我帮忙?」
黎琮敏眼下的处境有如哑巴吃h莲,她想解释、都没力气解释。
「你不要老是觉得我没去当警察是被你拖累,而且阿伯可以说是我半个爸爸了,我也不想置身事外啊。」
卓皓臣太了解她了,有时像是会读心一样;她往另一侧缩去、奈何右手还被对方抓在手里:「我觉得你改行去当心理医生,说不定b现在还赚。」
「你想什麽都写在脸上,我要是看不出来,算我白当你这麽多年朋友。」卓皓臣无声地叹息:「反正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让我帮忙查阿伯的案子。」
「嗨,你怎麽趁人之危……」黎琮敏要拒绝他都找不到理由。
「我不J诈一点,你才不会答应我。」
黎琮敏沉寂下来。她从前从未因为爸爸而做噩梦,刚刚的梦境她还能回想起来:梦里那些真实的、虚假的……她从未想过,那些她自认为影响不了她的,真的可能成为压垮她的稻草。
或许她仍旧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我有东西给你。」卓皓臣从口袋中掏出一样红sE的物品,挂在手指上晃了晃:是个小小的平安符。
黎琮敏像只对逗猫bAng好奇的猫、戳了戳半空中晃荡的物件:「啊……是那时候,我还问你身上怎麽有香的味道。」
「怎麽突然给我这个?」
「你被鬼点名了,记得吗?」卓皓臣慢慢挑开线上的结:「戴着保平安。」
「你好迷信啊……皓臣阿公。」黎琮敏有气无力地揶揄他,任由卓皓臣将红线挂在她的脖子上。
「宁可信其有……」卓皓臣搬出自己的老话。
黎琮敏好笑地摇头,拈起躺在x口的红sE塑胶套:「你把神明和鬼相提并论啊。」
T内异常的温度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大半,房内的空调温度将cHa0Sh地区的闷热空气袪除得不见踪影。她有些困了。
「我就当你答应了。」她听见卓皓臣轻轻地说。
怎麽说得像求婚似地。她静静盯着对方被小夜灯打亮的侧脸,最後闭上眼睛。
「嗯。」
***
两人接着分头行动,卓皓臣试着还原韩璟淮二月十日前後的行踪,黎琮敏则继续监视韩家兄弟俩;韩璟淮毕竟算是个幽灵人口,她预计卓皓臣获得成果的机会不大,只能是等待已经动摇的韩璟渊是否会主动吐露更多讯息了。
依旧是展埕建设的地下停车场,除去黎琮敏第一次埋伏时的例外,这辆属於「韩璟渊」的轿车回归了早晨八点半进、下午五点整出的轨迹。黎琮敏装设好了针孔摄影机;亲自深入敌营的风险太大,前天晚上卓皓臣煞费口舌、只差没有将针孔摄影机摔在她脸上。
熟悉的轿车又一次踩着分针驶进地下室,这一回下车的却只有韩璟淮和司机两人。韩璟淮边走边脱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乾净的手;他目不斜视地将手套扔给一旁的司机,冷淡地留下一句话便单独进入了电梯。
「回去把他处理好了,我还没允许他Si。」
司机恭谨地回到车上、驾车自车道离开,黎琮敏也自藏身处悄悄起身。
终於玩出人命了?她边想着、边绕过柱子,却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郭梓敬」冷着张青白的脸,与她之间不过一只手臂的距离。
黎琮敏撇开视线、往後退了两步,眨眨眼後再看回前方,柱子旁的「郭梓敬」已经消失了。
最近老是出现恼人的幻觉,难道真的是她的心理压力过大了?自从发烧後,她便时常猛然瞥见红衣nV人或是「郭梓敬」,却在定睛看第二眼後不见踪影,有时自己的动静太大、还会引来卓皓臣的关注。
重新回到五月初的yAn光照S下的街道上,宜人的暖意祛散了周身莫名的不适感觉,她隐隐松了口气。
出自前任警察的职业素养,她决定打电话确认韩璟渊的安危;然而拨号声持续地响着确无人接听,直到即将转入语音信箱,黎琮敏才挂断电话。
依据韩璟淮的说法,韩璟渊眼下也许是奄奄一息的状态了,但看他的态度,又似乎不打算让自己的哥哥轻易Si去。
真是诡异的家庭。黎琮敏想着,韩璟渊目前大概还轮不到她来C心,她索X收起手机。
手机在放入口袋的前一刻震动了起来,是卓皓臣来电。
她进入捷运站,试图在地下空间的回音中听清楚对方说的话:「捷运刚过……你说什麽?」
卓皓臣的声音有些闷住了,还不时闪过几声电流杂讯,她避开人流、来到候车月台的末端,对方的话语才终於清晰了点:我说要回家拿点东西,出门时忘了拿……啧,你离开展埕了吗?我也没带钥匙。
「你今天怎麽忘东忘西的?」黎琮敏挑着眉,卓皓臣平时不是粗心的人:「我还要一个小时吧,地毯下有备用钥匙啊。」
对哦,忘了……先挂了,你路上小心。
卓皓臣听上去心不在焉得很,往常即便只是交代行踪、也会多话地闲聊几句,这回倒是主动结束了通话。
对於助手少有的反常、黎琮敏略有些头绪,她查看了今天的日期,便验证了猜想:今天是卓皓臣外公的忌日。
过了晚上十点半,卓皓臣才推开了家门。一进门便堆起了笑、将挂在手上的一袋巷口咸sUJ搁在黎琮敏的桌面:「我有带宵夜哦。」
黎琮敏从电脑萤幕移开了目光,看着助手一进门便往房间走去:「还吃宵夜啊,胖Si了。」
「那就胖啊,胖了多好。」卓皓臣搬出了卓阿公的口头禅,晃进浴室去了。
等待走出浴室的卓皓臣挂着明显更加黯淡了的脸sE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黎琮敏想了想,拿出冰箱里的国产啤酒,拖着电脑椅将电脑前的卓皓臣往旁边挤开、将一罐啤酒塞进卓皓臣手中。
「?」卓皓臣楞怔地看着黎琮敏挑起一条炸乾了水分的九层塔,接着将剩下的咸sUJ放到了他腿上。
「明天自主放假,我要补番。」黎琮敏说着便自顾自地缩小卓皓臣电脑上各个资料视窗、连上网站。
像是看出了她的用意,青年稍稍g起嘴角、拉开啤酒罐上的拉环:「你又不喜欢喝。」
「反正等一下也是你的。」黎琮敏无所谓地耸肩,又挑起一条九层塔。
卓皓臣的酒量并不好,连同黎琮敏手中开了也没喝一口的那罐啤酒都喝下肚後,不久便倚在电脑椅上睡了过去。
如此看来,那袋咸sUJ便真的只是个幌子了:除了黎琮敏挑走的九层塔外,卓皓臣腿上的宵夜仍是满满一袋、动也没动。
索X放进冰箱当作隔天的午餐,黎琮敏将青年稍微摇醒、扶着人走回房间。
确认人好好地坐在了床上,黎琮敏要起身去倒杯水,一边的卓皓臣却像只无尾熊似地抱住了她的肩膀,醺红微热的耳朵贴着她的,抱着便不动了;曾经她花上一整天呆坐在爸爸坟前的时候,身边总是有卓皓臣安安静静地陪着自己,所以她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卓皓臣的背。
倒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了。黎琮敏分神地想着,一边的卓皓臣咕哝了声,闭着眼睛凑了上来。
嘴唇间顿时漫开一GU淡淡的苦涩气味,卓皓臣默默地贴着她,黎琮敏无奈地放任他亲了几秒,末了仍是伸手轻轻挡下卓皓臣。她看着卓皓臣像只被拒绝的大狗般委屈得不行的眼,只轻轻地说了声:「该睡了。」
卓皓臣用侧脸蹭了下黎琮敏的手,又倚回她肩上。黎琮敏静静待着,直到耳边的呼x1声变得平稳,才让卓皓臣躺平在床上。
她记得卓皓臣的外公过世时,卓皓臣哭得好惨好惨。她记得自己陪着卓皓臣将遗T火化的时候恍恍惚惚地想着,尽管身边这个小了自己三岁、情同手足的青年感情丰富也容易外露,但那却是她第一次看见彷佛没有尽头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滴落。
小时候她时常听见爸爸对她说,隔壁巷子里住着对祖孙,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把孩子丢给外公後便再无音信,而那个孩子因为没有父母,常常被同侪嘲笑、欺负,因此变得X格乖戾、到处惹事生非;她爸爸不知道在警局里看过多少次那个孩子了,每次送他回家,外公心疼归心疼,却也是拎着孙子的耳朵喋喋不休地骂个不停。那个孩子其实寂寞得很。
後来她在高中放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撞见了那个孩子灰头土脸地躺在巷子底,看上去是刚打了一架。她上前去查看了下少年的伤势,却被对方粗鲁地推开,还作势要挥拳过来,她两、三下压制住对方,接着将满脸错愕的少年架着带回了自己家里,上了药、念了一顿,闹脾气时就轻飘飘地揍一拳,再和爸爸三人一起别别扭扭地吃了晚餐,最後她陪着对方走回隔壁巷子的家里。那就是两人认识的过程。
卓皓臣对她的想法,别说是明眼人,即使「木头」如她自己都感觉出来了。
起初那个中学都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老是围着她转,她认为他是有些雏鸟情结,毕竟他没有妈妈,她担任姊姊的角sE将卓皓臣从愤世嫉俗、对自身也抱持着厌恶情绪的泥沼中拉出来,所以他亲近她,那是出自於依赖的心理,因为他没什麽能抓得住的。
再长大一些,她察觉到卓皓臣的感情产生了变化,即使他向来隐藏得很好,只是时不时地总想要透露一点让她能够知道。
她的确知道。
她知道卓皓臣以一个心智健全、成熟男X的身份喜欢她。
她自问过,往心中刨根究柢、将与卓皓臣这麽多年来建立起的感情一丝一丝地cH0U出来检视了,所以她相当确定自己心中没有对Ai情的向往,没有一丝波动,她对卓皓臣重视得能胜过她自己的感情,充其量是姊弟之间的亲情罢了。
因此她明说过,像这样的拒绝不只一次,但卓皓臣毫不在意,贴心地将距离维持在朋友和姊弟的身份上,也曾经暗示过她没必要回应他,然後继续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只会在不够清醒时露出一点委屈至极的眼神。
所以在这种时候放任卓皓臣撒娇,是她愿意做的。
她替卓皓臣将被子拉上,熄了灯离开房间。
五、(3)
「您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韩璟渊平淡地问道,并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九岁之前,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堂弟,一起玩、一起上家教课、一起住在家里的那个大房子里。」
「堂弟很聪明,经常捉弄家教老师或是家里的佣人,却从来不会被发现;後来我的叔叔和婶婶要移居到海外,也把堂弟带走了,我继续一个人玩、一个人上家教课、一个人住在家里的那个大房子里。」
「我的父亲是个成功的企业家,自然希望我接掌家业。该学的一样都不能少,还有空闲时间就学更多,但我始终达不到父亲的标准,所以十四岁的时候,堂弟回来了,父亲开始用我的名字唤他。」
「後来我明白了,韩璟淮不是我的堂弟,而是我的亲生弟弟。他在刚出生时被过继给我的叔叔,但事实上,叔叔一直受制於我的父亲,当他需要一个更出sE的孩子来继承他的时候,就让叔叔伪造韩璟淮的Si亡,把他接回身边。」
「七年前叔叔、婶婶在火灾中丧生,我身为唯一的晚辈,自然到国外去替他们处理後事;回国後,父亲已经布置好一切,由韩璟渊管理公司事务,我负责成为他的形象。」
韩璟渊的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话语间不时穿cHa一段空白、叹一口气,神情却近乎空白,彷佛真的成为了他话语中的「空壳」;黎琮敏不发表感想,只同时回忆着吴鋥刚对她说过的话:韩璟渊所说的,与吴鋥刚的调查结果有部分的差异,但的确,吴鋥刚说那个被过继的孩子於七年前回到国内,韩璟渊也正好是七年前才在媒T上声名大噪。这之间会有什麽关联吗?
「如果需要一个符合理想的继承人,为何不将韩璟淮的身份公开,直接将公司交bAng给他?都是您父亲的儿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闻言,韩璟渊楞了好一会,才扬起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父亲或许……不希望韩家竟然存在过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才吧。」
「在公司里……我弟弟通常不会露面,身边的司机也是私人秘书,任何交际、或需要会面的场合都由我出面;公务上我无权cHa手,我弟弟的行事……我也无权过问,因此刚才得知他和展榕哥见过面的时候,我有些失控了。」
「总有一天,我的弟弟会完全取代我。他了解我的一切,连我的人际关系都了如指掌,他已经能冒充我的身份、蒙骗过我所熟识的人了,我只能暗中蒐集他任何犯罪的……不,请当我没说。」韩璟渊的最後一句话戛然而止,在那之後,男子便垂着眼、陷入完全的沉寂。
黎琮敏不解对方为何将最後一句话隐瞒下来,很明显韩璟渊是想要抓到弟弟的把柄的,以免自己在完全失去利用价值後便会遭到自己丧心病狂的父亲自家族中「除名」。
黎琮敏留了个心眼:「您知道我们刚开始查案时,就遇上一些奇怪的现象吗?」
等韩璟渊抬起脸来正视她,她便调出平板中、家用监视器拍摄到「郭梓敬」的画面。韩璟渊颤抖的手指擦过了她的手,她b划着画面中举止诡异的青年,说明道:「这是我们进入郭展榕家中时、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我们在屋内也听见郭梓敬的声音。」
她向右滑动,再放出「郭梓敬」自拍的影片:「这是有人冒充郭梓敬拍的影片。」
「我问过专业人士,这除了是有人以目前还未问世的技术造假的画面外,只可能是灵异现象。既然我们双方都不认为灵异现象真的存在,所以请您站在自己的立场认真思考,您的弟弟韩璟淮有没有可能掌握这种技术?」
她专注盯着韩璟渊震惊的双眼,补充道:「而如果这是他的恶作剧,我想您已经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了。」
这句话似乎彻底击垮了韩璟渊,男子闭紧双眸,抓紧了自己的左手手背、深深吐息了几次,才又勉强地回覆:「……不,我弟弟在大学时期是学医的,他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况且这阵子公司业务很多,我和他天天待在公司里,如果他有什麽动作,至少我会发现的。」
韩璟渊垂下视线,似乎无法接受看见画面上的「郭梓敬」,颤抖着手关闭了萤幕。
「韩先生,容我问一句,您认为您现在的处境是安全的吗?」并不是说黎琮敏打算收留他──关於爸爸的命案,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脱离嫌疑;而是出自一名前任警察的职业C守、基於犯罪嫌疑人亦有人权的立场,她多嘴地问一句。
韩璟渊不停触m0左手手背的动作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盯着上回没有在对方手上见过的皮革手套:「您的手,怎麽了吗?」
男子的动作一滞,并没有说话。
「如果您的处境危险,我有认识的人可以提供协助。」希望吴鋥刚会提供协助吧,再顺便查查韩璟渊说的是否属实──如果他还对当年追查的「空格」感兴趣的话。
无语了许久,韩璟渊缓缓地拉下手套,露出手背上见血的鞭痕:「……是的,回答您第一个问题。」
「我目前,」韩璟渊的脸完全脱了血sE,黎琮敏这时意会到了、韩璟渊为何时不时地遮掩住脖子:「尚还有些利用价值。」
男人白得病态的脖子上,有被什麽束缚过的痕迹。
***
韩璟淮正式列入了两人的调查目标之一。黎琮敏盯着路灯下暗sE的柏油路面,似乎近五月的夜晚太过闷热,凝滞的空气更混合了消散不去的Sh气,她感觉气温b平时更难以忍受了些。
是否因为当年根本就设定了错误的目标,才导致爸爸和吴鋥刚追查了这麽久的时间,却总是得不到结果?
「他说,离开的那个人不是郭展榕?」她喃喃自语:「一个大活人,能跑去哪了?」
「你信他说的?」走在外侧的卓皓臣突然发声。
「嗯,五成。」黎琮敏缓慢地耸耸肩,感觉思绪被毫无凉意的晚风搅得更加凌乱:「但郭展榕失踪了是事实,既然有个调查的方向,试试也无妨。」
「唔,感觉事情的发展是这样:假设那个人是韩璟淮,那他应该是假冒了韩璟渊的身份、让郭展榕降低戒心,再趁机掳走他。那个行李箱大概就是他的犯案工具了,先把负责假扮郭展榕的共犯藏在行李箱里,离开时再把郭展榕塞在里面。」
「塞在行李箱里?」黎琮敏感觉事态的进展有些奇幻,助手理所当然地点头:「有部电影不是这样演的吗?楼上……还是楼下的房客?那个行李箱那麽大,他拖着走的时候,看上去重量也不轻啊。」
「再大的行李箱,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塞进去吗?」
「嗯……说不定带走的时候,郭展榕已经不是本来的样子了?」
黎琮敏厌恶地眯起眼:「如果他真的那麽做,就是罪无可赦。」
「那一家人的脑子都有点问题吧。」卓皓臣咕哝了声:「韩家兄弟的关系,挺耐人寻味的啊。」
「假设韩璟渊所言属实,他现在大约是不被当rEn看待的。」黎琮敏烦躁地甩着头,想起曾看过的几篇研究论文:「到底是变态基因会遗传,还是环境的影响b较大?……韩璟渊刚才说到一半就打住了,他手上有多少韩璟淮犯罪的证据?他为什麽不说完……唔。」
眼前的柏油路倏然倾斜,突然间像是路边晒得滚烫的鹅卵石被丢进了冰水中、或者被丢进滚水中的冰块,过大的温差让黎琮敏头痛yu裂,一时保持不住平衡、只来得及伸手撑在路旁车子的引擎盖上。
卓皓臣眼疾手快地撑住她,光是抓着她的手就惊呼一声:「这麽热……你发烧了?」
「怎麽会发烧?我没做什麽啊……」就着卓皓臣的手勉强站直,她m0m0自己的额头,然而温度相近的掌心感觉不出差异。
「先到医院一趟吧。」卓皓臣撑起黎琮敏往停车处走去。
「蛤……不要,吃退烧药就好了吧?」非常时期的医院规定繁多,她实在不想hUaxIN力走流程。
「这种时候突然发烧,小心一点b较好。」卓皓臣二话不说、把人塞进了副驾驶座。
卓皓臣固执起来b她自己还难Ga0──黎琮敏无力讨价还价,只得乖乖系上安全带,不一会便陷入了昏睡。
她是被推车的滚轮声惊醒的。
四周没有人,她晃着昏沉的脑袋起身,枕在後脑杓的冰袋枕得她浑身发冷。她躺在一张病床上,两侧粉sE的布帘拉上了;似乎有人站在右侧的病床旁,她撑着疲软的四肢下床,绕过布帘问道:「请问……」
另一侧的病床边空无一人,连床单也铺得平整,无人躺过的痕迹。
「嗯?……」大约是脑子烧晕了,她r0ur0u酸胀的眼睛、拖着点滴架往门口走,有一名护理师正巧往里头走来,撞见了拖着脚步离开病床的她:「啊,黎小姐,还不能离开哦,感染检测结果还没出来,麻烦先回床上。」
黎琮敏混混沌沌地随着护理师的脚步返回病床,护理师边以公式化但轻快的语气询问她:「黎小姐,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她回以迷茫的表情,护理师接着说:「你的发烧不是感冒症状,可能是心理压力引起的,要注意自己的身心状况。检测结果出炉大约还要一到两个小时,到时候会过来通知你。」
护理师查看了一下点滴袋便要离去,她喊了一下对方:「有一个人送我来的,请问他现在在哪里?」
「哦,家属不能进隔离区,他在外面。」护理师回答完便快步离开,黎琮敏重新躺下,m0了K子口袋,所幸手机仍在身上。
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她传送讯息给卓皓臣,对方很快回覆了。
你先回家吧,如果检测结果是YX,我再叫计程车。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待着。
她传送了个打呵欠的贴图,再回覆道:检测结果还要等好几个小时,快回去睡觉。
不要,我怕鬼,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家。还附上一个模仿了b赞迷因图的狐狸贴图。
是谁前天才说有缘再见鬼的?黎琮敏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助手争辩:你随意吧。正好,如果我检测出yAnX,你也不用走了。
有人这样诅咒自己的吗?附上一个满头问号的贴图。
回覆一个笑得贼兮兮的贴图,她眨了眨又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我好困,我先睡了。
还没等上对方的回覆,她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她是被人唤醒的。
「黎小姐,可以离开罗。」
睡了一觉,头却似乎痛得更厉害了,黎琮敏痛苦地睁开眼、看向叫醒自己的那人,却倏然间楞住了。
「黎小姐,还好吗?」方才见过的护理师疑惑地看着呆住的黎琮敏。
她竟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红衣nV人的脸。
「嗯,没事。」护理师撤下她手臂内侧的针头,她转动睡僵了的脖子,摇摇晃晃地踏上地面。
她忘了自己如何走出隔离区、如何回到家中、如何躺ShAnG铺,她总感觉地面浮出无数双无形的手要将她往不知何处拖去,眼前所见的事物全都变形得如同毕卡索的画作,只感觉还有人在前头抓着自己,眼前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听见周围不断有窸窣回响的窃笑声,那些笑着的人一一自黑暗中走出、掠过她身旁,她看见昔日警局的长官、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事、一GU油然而生的厌恶感驱使她自原地跑开,一路沿着没有灯光的走廊奔跑,看着身边闪过没有脚的红衣nV人,另一侧窗後是「郭梓敬」几乎要咧到耳根、不怀好意的笑容,她闭着眼往前跑、却又迎面撞在了谁的身上。
脸sE苍白得可怕的韩璟渊站在她身前,脖子上绕着一圈青紫的勒痕,身後又伸出一双手扯住她的手肘;她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冷然凝视着她的,是和韩璟渊有着同一张脸的韩璟淮。
她倏然矮身翻出两人之间,两张相似的脸转向同一个方向、注视着背抵墙角的她;她发觉背後沁满了冷汗,在喉咙彷佛紧紧被束起的那一刻,原本暗不见底的走廊另一端、底部的双开门後亮起了幽微的白光。
来不及思考,双腿便本能地奔向光亮所在的地方,然而推开门後,她却生生定住了脚步。
这是「那一间」停屍间。
「……」不断奔跑而像是要燃烧起来的肺部却x1不进新鲜空气,她禁不住呛咳、想要回头离开,转身却发现身後只剩下一堵惨绿的墙,来时的入口已经找不到了。
「哈……哈……」她难受地按着x口,然而抬起的双手也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阵反胃的感觉袭上,空间中特有的气味让她紧紧地压抑住呼x1。她向後靠在墙上,空荡的停屍床边却凭空出现了一道站立的背影,她惊得呼x1一滞。
那道背影愈看愈眼熟,当她意识到那是谁的背影时,她已经上前拉住对方:「吴鋥刚……」
是她爸爸的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浑身毫无生气、像是被牵线的木偶似地站立着;受到她的拉动,爸爸的脖子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线,头部极缓、极缓地向侧边滑动,她惊恐地往後退开,不大的停屍间却退无可退,只能盯着爸爸彷佛垂吊在天花板下的破败木偶般,一点、一点变得七零八落……
「爸、爸爸──」
五、(2)
韩璟渊的叔叔、婶婶於二十五年前移居海外,登记有一个名为韩璟淮的孩子,却在十四岁时Si於车祸,两人没有其他子嗣;两人Si於火灾时,由唯一在世的晚辈韩璟渊代为办理身後事。
「哇哦,不存在的儿子,酷哦。」黎琮敏波澜不惊地听着卓皓臣总结打听来的情报,她觉得自己无论听到再离奇的消息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所以才会在这个空格里打一个问号吗?」卓皓臣戳戳黎仲扬的笔记本:「这下真的变成薛丁格的猫了。」
「造假Si亡纪录,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而且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人就算不是韩璟淮,也一定和韩璟渊有关系。」
「有钱人连人命也能玩,贫穷限制了我的想像。」卓皓臣摇摇头:「这样来看,七年前回国的那个是到国外办丧事的韩璟渊吧?该不会是吴鋥刚Ga0错了?」
「他们会追查这个人一定有道理,否则为什麽要针对一个Si了二十年的人?」
「会不会韩璟淮真的已经Si了,韩璟渊的弟弟根本就没离开过?」
「你是说,还有一个生活在国外的孩子,和这件事情完全无关;而韩璟渊的弟弟一直以来都是个幽灵人口?」
「我觉得这是一个可能X。」卓皓臣将自己的想法草草地记录下来。
黎琮敏觉得头顶要被自己抓秃了:「那过继、回国什麽的……总不会爸爸他们查了这麽久,只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
「另一个可能X,就是韩璟淮十四岁时的Si亡纪录造假,过了十几年又回到国内来,不知道怎麽混过海关,现在还能光明正大在展埕上窜下跳。」
忙碌的日子里,没有闲暇时间烘咖啡豆,卓皓臣嗑着买来的咖啡豆,表情很是微妙。
黎琮敏看着助手将咖啡豆默默放到一边,自己x1了口铝箔包N茶:「我觉得哪一个都很不真实。」
「除去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这不是你的座右铭吗?」
「那是福尔摩斯的座右铭……这不是重点,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幽灵人口的动机是什麽?」
「不要去猜犯罪者心里在想什麽,免得变得和威尔˙葛兰姆一样。」卓皓臣摇摇手指。
黎琮敏为这b喻笑了出来:「太夸张了吧,韩璟淮又不是杀人魔。」
「嗯……」卓皓臣意味深长地倚在桌面:「Ga0不好他是喔。」
「一家有两个杀人魔也太倒楣。」
「啊,所以才要送一个出去分散风险,以免太招摇?」
「小孩刚出生就知道长大会变成杀人魔吗?」黎琮敏感觉开这种玩笑很不道德,但不争气地笑了出来:「太扯了吧,难道全家都是杀人魔,代代相传犯罪基因?」
「索耶家族不就是吗?」卓皓臣理直气壮。
「拜托,那是电影。而且这些作品你不是不敢看吗?」黎琮敏不相信胆小如卓皓臣有勇气看《双面人魔》和《德州电锯杀人狂》。
「因为某人喜欢,所以我好奇啊。」卓皓臣将「某人」讲得咬牙切齿。
黎琮敏笑得狼心狗肺:「真是难为你了喔,好奇心害Si猫。」
「接下来,我想应该试探一下韩璟渊。」黎琮敏按下仍上扬着的嘴角,卓皓臣犹豫地拧起眉:「这麽直接?恐怕他是不招的吧。」
「当然不会开口就问他弟弟的事,那也太明目张胆了。」黎琮敏挥挥手:「首先要试试看让他动摇。」
「看第一次见面时他那副样子,我想应该不难。」
时间刚过下午五点,按规律已经是韩璟渊离开公司的时间,然而韩璟渊在电话刚响了一声时便拒接通话,并立刻传了封简讯给黎琮敏:抱歉,黎小姐,我现在不方便说话。请问有什麽事吗?
黎琮敏挑起眉,卓皓臣见状,凑到一边也读起简讯内容;黎琮敏回覆道:打扰了,韩先生。还是一样的问题:在郭展榕先生失踪前,您真的没有到他家中拜访过吗?
在韩璟渊传出否定的讯息後,她立刻传送下一段话:实话说,我们已经进入过郭展榕家里,也取得监视器画面了,若有需要,我可以寄一份副本给您。另外,您知道郭展榕的遗书里有留给您的话吗?
对方许久没有回应,黎琮敏耐心等着,直到十分钟後才传来回覆:黎小姐,我们当面谈吧,一小时後我会上门拜访。
「啊哈,」黎琮敏喃喃自语:「钓到鱼了。」
「我现在更担心他是要上门灭口了。」卓皓臣无力地倚在椅背上:「看现在是要回家收拾行李还是买车票,总之我们逃吧。」
「你也跳过太多过程了吧,光天化日的,他要做坏事好歹会挑个月黑风高的时候。」黎琮敏倒是不担心:「反正我的Kiwi认识你的声音,你在办公室里接应,如果韩璟渊有什麽动作,你就叫Kiwi帮你打给吴鋥刚。」
「先不说打110应该b较快,而且为什麽要打给他?我以为你们闹翻了。」
「找警察还是找认识的吧,何况我们就算闹翻了,他还不至於无视良好市民的求救。」黎琮敏x1光N茶,将铝箔包x1得扁扁的:「如果他敢不来,等我做鬼了,就联合我爸找他算帐。」
「我觉得,我直接跟着你b较保险。」卓皓臣正经起来:「就算有什麽事,好歹我可以挡着。」
「嗨,什麽时候可以轮到nV生保护男生啊,古板脑袋。」黎琮敏戳戳他的额头,被卓皓臣抓住、握在手心里:「跟X别没有关系,我说的是现实面:我力气b你大、跑步b你快;韩璟渊那麽高,就算你会过肩摔,他如果把你扛起来,你逃得了吗?」
卓皓臣说的多少有些伤到她的自尊心,但那双眼里盘桓的都是浓浓的担忧,她如何也气不起来:「哎,你也知道分散风险原则嘛,的确你跑步b我快,而且办公室有後门,就算真的要逃跑,也是你逃走的机率b较高吧?」
卓皓臣没料到自己说的话会反过来被利用一把,气得出手捏她的脸:「牙尖嘴利啊你,活得不耐烦了啊?」
「唔唔,好痛欸,放手啦。」脸被捏得说话都说不清楚,黎琮敏推他的手,丝毫都推不开,直到卓皓臣捏过瘾了才放开手:「还知道痛,你要是被抓去,有可能是动动手这麽简单吗?」
「先不要想得这麽严重,假设凶手真的是他,能做到犯案手法这麽周全,想必也得要JiNg心策划过;这麽临时的会面,他就算要下手也束手束脚的,我认为他还没有这麽傻。」黎琮敏边r0u着脸、边说明自己的见解。
「好,我说不过你,下次我不说了,我直接绑着你就跑路。」卓皓臣投降,还面露凶相。
黎琮敏相信助手言出必行、一定会绑架她,於是顺着对方意愿点点头:「好好好,遵命,下次都听你的。」
韩璟渊抵达的时间b约定晚了半小时,肢T动作较之初见时更加不安,还戴着双皮革手套;他是一个人驾车前来的,事先在街角处观望的卓皓臣告知了她这一点。
请韩璟渊在相同的位置落座後,黎琮敏单刀直入地说:「您为何这麽紧张,韩先生?委托人没有告知实情,这种情况我们不是头一次碰到,也明白您大约是想脱开g系;只是这次若是没有了解清楚详情,恐怕您脱不开g系。」
「既然您来委托我们调查这个案子,我想您也是希望真相水落石出的吧?」
韩璟渊的瞳孔在晃动,黎琮敏感到几分讶异:只是一条小尾巴,就算被揪住好了,有必要反应得这麽激烈吗?
「黎小姐,」韩璟渊的声音闷在口罩下方,已经没了初见时不安却冷静的气度了;他轻轻握住左手手背,将颤动的视线勉强地对上黎琮敏:「您提到的监视器画面,我能先看过吗?」
对方有些近似於祈求的态度太过反常了,黎琮敏避免自己皱起眉,递过备在一边的平板。
卓皓臣已经剪出了韩璟渊抵达以及离开时的片段,也将郭展榕离开的画面剪进影片中,短短几分钟的影片,韩璟渊看完时却连手都是抖着的、将平板递还给她。
他m0了m0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抚平抖得不成声的嗓音:「这……这并不是我,离开房子的那位,也不是展榕哥。」
黎琮敏倾身向前,目光直直对上韩璟渊低垂的眼睛:「韩先生,这影片中的人分明和您一模一样,况且在您说出口之前,我们根本没看出来最後离开家门的人不是郭展榕先生──您没必要说谎,所谓多说多错,假如您一开始就决定要谎报行踪的话。」
「您说离开的人不是郭展榕先生,那麽他的失踪,就与您有直接关系了。」
「虽然这段监视器画面算是非法取得,无法视为证物看待,但舆论是不是这样想,恐怕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韩璟渊脸上可见之处都变得苍白,黎琮敏cH0U回身,向桌面上的茶杯点点头:「先喝口水吧,韩先生。」
此时如同受人C纵的木偶一般,韩璟渊机械式地拉下口罩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原位。
在茶杯触及桌面之前,黎琮敏淡淡地提了句:「您说造访郭展榕先生的人并不是您,难道会是您的双胞胎弟弟──韩璟淮吗?」
黎琮敏的这句话很冒险──若那个人根本不是韩璟淮,这场谈话便没了意义;然而茶杯大力地碰上了桌缘、茶水还溅上了桌面,那刺耳的响声让黎琮敏知道她赌对了。
韩璟渊的左手轻轻地护着右侧脖子,眼神直盯着桌面上溅开的淡sEYeT,并没有说话。
「我能认为,是我说对了吗?」黎琮敏向後靠,将左手臂搭在扶手上,语调云淡风轻。
时间静静流逝,外头街道上的红绿灯每运转一次、便有一波车流行驶而过的低沉隆响;直到轰鸣声第三次响起,韩璟渊才低声地开口,几乎要被空调运转声给掩盖过去:「黎小姐,我弟弟的事,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自有管道。」黎琮敏没有说太多,依然倚靠着沙发。
韩璟渊缓慢地点头:「您介意我拿下口罩吗?我有些喘不过气。」
她摇头示意,看着韩璟渊口罩下削尖的下巴,无sE的唇角扬起一抹惨淡的笑:「是的,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弟弟,韩璟淮。」
一、(1)
这成天都得戴着口罩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正值季春,天气却像盛夏似地闷热,黎琮敏默念了三次「不准拉下口罩」。唉,她妆都花了。
cHa0止区这地方什麽都好,却也什麽都不够好:水气足是好事,连下三个礼拜的雨就不是那麽美好了;再说交通吧,四通八达、去哪都方便,唯独一条捷运线路吵了快二十年,吵到现在也没个着落。
她跳下一路颠簸的公车,立刻撑开了伞:唉,也是委屈了这双鞋,进水次数数不清了。
愧对了这区名啊。她不适地踢了踢鞋底,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叹气。
穿梭在停满机车的骑楼,还没走出几步路,手机便震动起来。是她的助手。
「我快到了,有事待会说吧。」下雨天心烦,黎琮敏闪避着行人,劈头说完一句话就要切断通话。
且慢!我的大姊,你先听我说完。对方是压着声音说话的,想来是侦探社里有外人在。
「有委托?先暂缓一阵子吧,那边有点进展了,我需要几天……唔。」啧,不长眼的车子。她瞪着扬长而去的车尾灯,拍了拍被溅Sh的K管。
我知道……但我觉得,你可能会对这个委托──或者对委托人感兴趣。
「嗯?」黎琮敏X子急,不喜欢别人卖关子,这一点在她不耐烦的单音中展露无遗。
另一端将声音压得更低,她蹙起眉头细听,而对方说出的那个名字却让她整张脸都严肃起来。
是韩璟渊。
***
展埕建设执行长、青年得志的富二代,黎琮敏的父亲生前紧咬不放的调查对象──恰如卓皓臣所言,她对这名委托人很感兴趣。
父亲对这名青年才俊如此执着的原因,她尚未细究,分明父亲书房中那堆命案资料都看似与这位年轻的执行长毫无瓜葛,他本人更是乾净得像张白纸。
但太过乾净,往往有问题──这是爸爸的口头禅,黎琮敏也奉为圭臬;以及「你X子太急,办案切勿急躁」──但能不能做到这点,取决於她的心情。
她从後门进入侦探社,先换下Sh了半身的衣服、打理过仪容,才凑到办公室的百叶窗前,从暗处打量委托人。
室内的空调温度适宜,韩璟渊却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捧在掌心,还偶尔以手指摩娑,一副很冷的模样;尽管戴着口罩,不过儒雅的仪态、面貌与报章杂志上刊登的照片并无二致,但谈话间频频蹙眉,双眼虽然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卓皓臣,却不时晃动着,状似有几分不安。
所以不是感到冷,而是害怕?黎琮敏挑高了眉。有点意思。
她离开办公室,自外侧走廊进入会客室,进门的动静打断了卓皓臣的若有所思──竟然连他的脸sE也不太好看。
「韩先生,这位是负责人,黎琮敏;老板,这位是展埕建设的韩璟渊先生。」卓皓臣煞有其事地替两人引见──两人早就对男子的身份心知肚明了。
韩璟渊站起身来,高挑的身形顿时给黎琮敏带来几分压迫感,但对方内敛的举止将印象柔化了不少。「您好,鄙姓韩,韩璟渊。」
男子有礼地略略倾身,黎琮敏也颔首:「幸会,我是黎琮敏。请坐下吧。」
卓皓臣挪了位子,黎琮敏在他一旁落座,待双方坐定,她便单刀直入地提议:「韩先生,相信我的助手已经和您谈过了,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会客室内灯光明亮,就近一看,便显得男子脸sE有几分苍白。他点点头:「好的,我也长话短说。我这次来,是想委托贵社调查一起命案。」
真是语出惊人。黎琮敏闻言便楞了几秒,转头向身旁的卓皓臣确认,只见对方向她回以肯定的眼神;她挑起眉:「抱歉,韩先生,我想您应该到警局报案才对。」
彷佛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韩璟渊点点头:「我明白,稍早时我也向卓先生说明过。事情是这样的,这起命案早在去年六月就进行过侦查,只是後来不了了之,以意外为由草草结案了。」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是意外。」话说到此,男子猛然闭了眼,数秒後才睁开:「我认为是被警方给压案了,或者根本无意处理。」
黎琮敏将对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这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动声sE,但留了个心眼:「韩先生,您应该很清楚,这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是。」韩璟渊紧握双手,但态度依然坚持:「所以我带了证物,希望由两位来判断。」
男子b划了下放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卓皓臣将平板递给她,不自然地清了下喉咙:「咳,你看吧,我看过了。」
眼看面前的两人都举止怪异,黎琮敏狐疑地蹙起眉,按下了播放键。
两年前,一场瘟疫以疯狂的速度祸及世界各国,国内自然也难以幸免。为免疫情在校园中扩散,各级学校也分别作出相应措施,这支影片便是一次线上课程的教学录影。
画面中的上线人数为二十四,视讯窗格填满了视窗,卓皓臣将影片快转到约三十分的位置,授课教师正在cH0U点学生回答问题。
郭梓敬,课堂规则写了,镜头里不要出现自己以外的人。教师的声音有点尖锐、不耐烦。
被点名的学生──郭梓敬迟疑了三秒,还回头检查自己的房间,才扬起了一道尴尬的笑:老师,你不要吓我,我一个人住啊。
影片有片刻的静默,慢慢地才冒出其他学生的声音:欸锅子,你真的没看到吗?你背後那扇门啊。
对啊,有个男的……还是nV的?
nV的吧。
她在笑欸……
郭梓敬多次转身,镜头便更容易拍摄到他身後的空间,此时留言区跳出了一则留言:欸,你们不觉得怪怪的吗?那个人没有脚啊。
此话一出,影片中更像是炸开了锅,学生们议论纷纷,便连教师的脸sE都有些难看。
黎琮敏按下暂停键,因为她也看见了:在郭梓敬身後有名肤sE青白的nV子,扬着一抹诡谲的笑容站立在浴室半开的门边──说站立或许不太准确,因为那袭鲜红sE的洋装下方空无一物。
头一个滑进脑海中的念头,是面前这名富二代闲得发慌,录了一支整人用的影片来唬弄他们。
黎琮敏抬起头,只见韩璟渊严肃地回望着她,见她隐隐打量着自己,男子顿时了然:「我明白您大概有所怀疑,请先接着看下去,容我稍後说明。」
姑且信你一回。她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继续播放影片。
面对同学们的连连惊呼,郭梓敬起初还试图反驳几句,却不知是不是被同学们说得自己也害怕了起来,最後竟愤而拍桌起身:靠,你们很烦欸,那里就没有人啊!
郭梓敬转身大步走向浴室,却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视讯镜头陡然间关闭了。
他并未离线,唯二的可能X是网路连线突然不稳定,或者有人关闭了摄影机。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二十几个人全都屏息望着代表郭梓敬的小小窗格,两分钟过去,教师终於耐不住X子、喊了两声,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老师,这……要不要报警啊?有名学生怯怯地发问。
别小题大作,Ga0不好是郭梓敬闹着玩罢了,我们继续上课。教师振振有辞地拉回学生们的注意力,尽管自己的表情都透露出一丝紧张。
课程在异常寂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期间郭梓敬的视窗不断有细微的不明杂音传出,本人却依旧没有回应。
约莫十分钟过去,课程正好进入课间休息,郭梓敬的镜头终於再度打开,脸却莫名地占据了画面的大半。
靠北啊,锅子,你想吓Si谁啦?一名男同学笑着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