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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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无奈地说,但对李娜的要求却毫无意外,李娜此刻的心情他也心知肚明,和李娜的婚姻大概要告吹了。纵然啟明十分难过,但强求的爱不是爱。他无法强求李娜去爱自己,唯一能做的只能等李娜釐清她的感情世界,从她的悲剧童话中醒过来。对于李娜为何会对一个年纪比她小的男生產生情愫,啟明至始至终未曾明白过,也许李娜的喜好是如此吧,啟明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喂!你有在听吗?」

  李娜不悦地问啟明,

  「当然有,刚下飞机真的很累啊!」

  啟明故作疲惫地说,

  「我是想赶快把我们之间的事说清楚,但看你真的很累的样子,我看还是明天再说吧。」

  李娜对啟明说。

  「谢谢你愿意体谅我。」

  啟明欣慰地说,

  「我只是想认真地跟你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先这样,再见。」

  李娜掛断电话,不给啟明多说几句的机会。

  黑色高级跑车更改了行驶路线,上了大桥后,啟明决定开回自己的住所。那个学生也只不过和李娜相处没多久,竟然可以使她为他着迷,甚至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而自己和李娜在一起多年了,竟这么容易就被拆散,原来缘分尽了,曾经一起度过的岁月到头来全是镜花水月,原来爱情是这么脆弱不堪。车上的广播报着路况,哪段国道塞车,而哪段匝道封闭,啟明听不清楚,广播不时又传出流行情歌,啟明也听不见,此时的啟明宛若失了心且失了魂,他现在才深深体会到李娜是真的不爱了。

  到家后,啟明感到有些疲倦,明明才刚睡醒,也许是因为察觉到李娜真正的想法吧。

  啟明倒在床上,无力感包裹全身。

  李娜也曾想联系他,但被他封锁了。明明还有好多话没说明白,为何要封锁呢?明明还爱着彼此,为何要避不见面呢?

  「李老师,您还好吧?」

  邻座的同事眼见李娜愁眉苦脸,担心她是否遭遇了什么事。

Chapter 16《残月》

  下课鐘声响起,李娜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此刻从这里出发到他学校,时间刚好会是放学,

  「好了,大家休息吧。」

  有一女学生站在讲桌旁准备问李娜刚才考的复习卷上克漏字问题,女学生戴着一副细框粉边眼镜,一脸认真地看着李娜。李娜眼见时间紧迫,顾不得这位学生,她开口对学生说,

  「抱歉,老师等等有急事,明天再问吧。」

  「老师,可是后天就要考试了,我问一下,很快就好。」

  女学生央求李娜回答她,但李娜实在没多馀心思处理其他的事,她一心只想见到他。

  「老师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明天再回答吧。」

  李娜赶紧收拾讲桌上的课本考卷解答,她一把将杂物塞进提袋,快步离开教室。走到教室门口时,那位学生再次叫住李娜,李娜此时感到有些不悦,

  「我不是说有事了吗?有这么急着一定要现在回答你吗?」

  「老师抱歉,我只是想提醒您说您的外套忘记带了。」

  女学生委屈地回应李娜,讲台椅子上确实掛着一件紫色外套。外套正静静地垂在那,不发一语。李娜迅速地取下外套后,离开教室了,一句道歉也没说。

  室外的寒风颼颼地刮着,李娜打了个喷嚏后,穿上那件紫色外套。她快步前往新办公室放教学杂物,新办公室在其他栋建筑物,李娜必须得穿过长廊才能到达,这条路以往走起来感觉不远,但今日不知为何距离似乎是拉长了许多,粉色高跟鞋踏在洗石子地砖上,一步一步发出清脆的叩叩声,长廊左右是空教室,教室外墙上漆成半白半绿,天蓝色的窗框已掉漆多时了,显露出的褐色铁锈保存着多年来学生们的欢笑与泪水,长廊尽头是楼梯口,连结两栋大楼的是一小段灰色水泥台阶,台阶后的第一间便是李娜新办公室所在之处。这栋建筑物是新大楼,砖红色的墙面上嵌着三个金色的大字,教室的门是银色的不锈钢门,窗框也是不锈钢的,室内灯明几净,所见之物尽是全新的。

  放下教课书和解答后,李娜赶忙出校门前去停车场驾车,她已无法再等半分半秒,思念他的心情如涌泉般不止。

  他读的大学和李娜同一所,路线对她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台北的天空已不知多久未见到阳光露脸,蓝天白云也许成了梦中的画面。回想起暑假时和他去淡水看夕阳的那天傍晚,那样的天色,那样的他,也成了深夜里的美梦。

  「今天是一月五日,不知道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有什么计画呢……」

  电台主播富有元气地讲述着他的新年计画,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去年的事情了,去年感觉离现在很遥远,但是李娜却觉得那些回忆宛若昨天发生似的,她还清楚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她也还清楚记得两人牵手的样子。

  高架桥上的路灯整齐地排成一列,像是迎接宾客的侍者,桥下是横断台北市的长河,长河平稳地流淌在这浮华的都市间,记载着城市的兴衰,也记录着红尘的纷扰。在认识他以前,李娜的生活很简单,只有教书和啟明而已,他的出现搅动了这池寧静的世界,如涟漪一般。逢适婚年龄的李娜,和啟明交往只为图个婚姻,结了婚后便安稳地过日子。原本对他的态度只是玩玩而已,但在相处一阵子后,李娜找回了学生时期谈恋爱的滋味,两人之间只有爱情的恋,李娜从小到大努力当个好学生,家人眼中的好小孩,甚至毕业后去教书,也许是这种规律的日子麻痺了她的五感,和他在一起的那种违背教条的刺激,是她这一生从未体验过的。

  下了桥后便到了他学校所在的区。

  「过了这么久了这里变好多呢?」

  李娜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与十五年前她所认识的一切相差甚远,然而仔细观察这座城市的角落,依旧是可发现十五年前影子。市场的样貌改变不大,仍然是那么热闹,有些店家在李娜求学时就存在了,眼见那些店家依然持续营业,她瞬间有股回到大学生时代的感觉。

  「叭」后方车辆的喇吧声将李娜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沉浸在这熟悉且陌生的氛围的她,完全没注意到已经绿灯了。广播报时提醒李娜离他放学时间已经不远了,她赶忙加快速度,朝着爱人所在之处迈进。

  这条路上的景物变化不大,在当地一所私立高中旁的路口转弯后,沿着公园直直走便能抵达校区。道路左边有一座土地庙藏身在暗绿色树林深处,红色大灯笼幽幽地亮着,庙后方是座小山坡,黄昏时分,山上一片漆黑,看起来怪吓人的。右边是座大公园,公园中央有座水池,水池后方立了一尊大铜像,不知是哪位歷史人物。李娜看着周遭的景致,一切还是这么地熟悉。李娜将车停放在公园旁靠近校园的停车格,徒步走进她的母校,他现在就读的大学。

  前些日子啟明也曾行驶在相同的道路上,也在相同的公园,和相同的人见面。

  李娜走在临溪的步道上,步道下方的溪水潺潺,溪畔杂草丛生,她扶着铁栏杆,看着不远处的新大楼,大楼最上方镶着四个大字,是学校的校名,新大楼在李娜就读时还在兴建,她还记得当时和三五好友说过,说学弟妹们真幸福,学长姊们只能用旧旧的设施,如今当初的工地已转变成崭新的校舍,不禁使李娜有种事过境迁感。继续向前走,李娜听见许多年轻人吆喝声,想必经过室外球场了,她对体育之事一概不感兴趣,至今仍是如此,因此不多留恋。越过小马路后,李娜坐在大阶梯上,静静地等待放学时间到来。冬天日落的早,不到五点天就半黑了,大阶梯上方的路灯点亮,鹅黄色的光照在李娜和其他大学生上,她此刻感觉自己也是个大学生,也许这瞬间年轻了几岁,与他的距离也不再遥远。

  五点一到,校园敲响放学的鐘声,几个学生从旁飞奔而出,为的是能抢到校车,下方的公车站人潮渐渐涌现,没制服的大学生们排成一条五彩斑斕的人龙,不一会儿,队伍也喧腾了起来,

  「想当年我们也是这样呢。」

  看着眼前的学生们,李娜再次回想起青涩时期的自己。

  「好了,来看看他在哪。」

  李娜目不转睛地凝视下方的队伍,盼能找到心爱的那个他。然而四十分鐘过去了,他始终未出现在李娜的视野里,彷彿是从人间蒸发似的,她心急如焚,明明之前传的课表上显示今天是五点放学,怎么迟迟未见他的踪跡呢?天色愈加昏暗,李娜难以再看见底下的每一个人,但是她仍未放弃,

Chapter 17《梦碎》

  那天之后一直到放寒假前,李娜每週皆会排出几天去他大学找他,不顾上班的事,拚了命一切就只为见上他一面,跟他说她还是爱着他,跟他说她和啟明分手了,希望他不要轻言放弃两人的缘分,回到她的怀中。然而,也许是两人缘已了,分已尽,明明和他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在同一个空间,还是没能遇见他,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下週便是一月底了,许多学子期待的假期即将到来,校园内充满着快活的空气,走廊上处处皆能见到三五成群的学生们讨论假期计画,这位要搭飞机去日本看雪,而那位又要南下回老家过年,同学们脸上掛着假期前那迫不急待的笑容,原本肃杀的私校在此时竟也祥和了几分,但这份快活并未能感染到李娜。李娜担心过了这个寒假后,和他见面的机会将变得更加渺茫,也许他会在这段时间内认识新的女生,也许他会和开学认识的那女人在一起,无论结果是如何,与他復合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李娜决定下週请一整个礼拜的假,每天都学校等他。

  「李老师,您这样请假我们很困扰呢。」

  一个坐在檜木办公桌后方的老先生对她说。深红色的大桌上放了许多资料夹,绿的黄的蓝的被整齐地堆叠在左前方,一旁放着一盏茶杯,茶杯是仿青花瓷的,靛青色的花纹围绕在乳白色的杯壁上,桌前方一块黄铜色的名牌写着校长的大名,看名字能猜想对方是个严肃的老人。

  校长的脸佈满皱纹,像是张风乾的橘子皮,白白的没有血色,酒糟鼻上掛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不知是老花还是近视,鼻下方蓄着鬍鬚,鬓白的头发像是晒乾的稻草捆,勉强地梳成一头正式的发型,校长双手交叠在嘴唇前,瞇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

  「非常抱歉,但家中临时有要事,下礼拜真的没办法来,我已经找好代课老师了。」

  李娜不疾不徐地说着,为了自己的爱,也只能豁出去了。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叛逆的事。

  校长蹙着眉头,沉默了一阵,喝了口茶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最近董事会决定要删减预算的事吗?」

  校长侧着身子斜眼看李娜,

  「你这样可能只能待到年后了,况且近期有学生反映您教学上的事,就算您家中有事,但我们毕竟是私立学校,不是慈善企业,您有您的苦衷,但校方也有校方的苦衷。」

  校长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走向李娜,

  「这样您还要请假吗?」

  「要。」

  李娜立即回答道,语气中不带丝毫迟疑。

  「好吧,这是你的决定。」

  李娜离开校长办公室,大概是办公室内有开暖气的缘故,室外特别地冷,李娜看着自己才待没几年的校园,如今因为感情的事将要离去,心中不免感到些许感伤。

  「也是在这里认识他的。最后还是得走吗?」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酷寒的北风没有回覆李娜的提问,李娜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只知道不这么做的话自己也许会后悔。

  这星期开始,李娜改成每天都去他学校,其实也是她的母校,在那待上一整天。大学并没有太多地方能让停留数小时,唯一能久待之处也只有图书馆了。她先去柜台办理校外人士进馆的手续后,上二楼阅览室找了个窗边的碧青色小沙发悠然地坐了下来。图书馆也许为校园中最寧静之处,此处的每个人皆专注在眼前的读物,无论是学科上的还是学科之外的。由于逼近期末考,咖啡色矩形长桌的四个座位都被坐满了,李娜看见母校的孩子们依旧是认真向学,不禁也感到几分欣慰。

  李娜从提包内取出笔电,笔电上贴了李娜的姓名贴纸,贴纸上有着卡通猫咪的图样,图样旁印着黑色的李娜二字,她将笔电放置在沙发旁的小圆木桌上,打算处理工作上的事务来打发等待他下课的这段漫长路途。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些事情了吧。」

  萤幕上显示着任教学生的成绩表单,密密麻麻地写满数字和姓名。李娜在古典交响乐环绕下计算学生们的学期总成绩,她打算让他们度过个快乐的寒假,因为这些人或许是短暂的教书生涯中最后一批了,因此李娜不想多加刁难,也减轻自己的负担。

  窗外的天色不见阳光也不见蓝天,被厚重的白云遮蔽了。也许白云也遮住李娜的内心吧。

  中午李娜到校外去用餐,校内的食物从她求学时就不甚美味,十五年后的今日依旧是如此,趁着还没下课时,李娜起身暂离图书馆,她不想在人潮中载浮载沉。李娜快步走下楼梯,楼梯铺有吸音材质的墨绿色绒布,高跟鞋踏在上头竟鸦雀无声。出了图书馆后,要到校门口还得下两层陡梯。

  此时,有人从后方推倒了李娜,李娜因此跌坐在阶梯上,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女学生,对方身高不高,目测约莫一百六十初头,着咖啡色外套,背着蓝色的背包,满怀歉意地看着李娜。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女学生伸手搀扶跌倒的李娜,李娜缓缓地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后,略带怒意地回应对方,

  「走路请看路好吗?这样很危险的。」

Chapter 18《乍暖》

  圣诞夜唱那天后,雪伶和他关係更加亲密了,甚至有人在谣传两人在祕密交往。而事实是否真是如此,恐怕也只有他们最清楚了。

  这星期结束后,寒假便开始了,但在阻挡在假期前的是期末考,大学生们最大的挑战。

  「我看气象说啊,这礼拜都是好天气呢!」

  雪伶和他并肩走在校园中,冬日暖阳拥抱着两人,和煦的微风使人一度误以为春日已到,太阳下的所在是暖和的,太阳未垂怜处依然是寒冷的。

  「好可惜,我们这礼拜要考试。」

  他苦笑着说,双手搓动着暖暖包。

  「那不然这样,我们考完试的礼拜五出去玩,反正中午就考完了。」

  雪伶颠起脚尖兴奋地对他说,柔柔的日光轻轻地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可爱。此时的他,心里仍住着一个人。万一对雪伶动了情,那就是背叛了那一个人,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还是爱着李娜,对雪伶的这份情也仅止于友情,而非爱情。自从那天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李娜了,也许李娜消失在这世上也说不定,也许只是消失在有他的世界上,他希望李娜和他分开之后能和啟明復合,毕竟他是没办法给李娜任何东西,啟明才能给她安全感和稳定的生活,虽然和李娜相处的时光很短暂,但是有她在的那段日子里宛若一场美梦,梦是暂时的,爱是永恆的。

  『李娜现在过得好吗?不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给她幸福。』

  晴朗的缘故,远山上的寺庙清晰可见,红红的灯笼如小番茄似的掛在庙簷,葱绿的山顶上几栋建筑物此刻一览无遗,平时因大雾的关係,只可依稀见得几个灰色的屋顶,那是山上的某所学校,也是间大学。一旁望去,远近驰名的博物馆坐落在山林间,如玉似的中式飞簷若皇冠般戴在雄伟的皇宫上,他看着这些景物看得出神,也想起自己还有很多地方没和李娜去过,好多事没和李娜体验过,但能得到她片刻的爱也就足够了。

  雪伶轻拍他的肩膀好几下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我也要看!」

  雪伶鼓起小唇略带怒意地说,

  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忽略了雪伶,将她独自一人晾在一旁,便觉十分抱歉,他赶忙安抚她,

  「抱歉啦,难得好天气,你看,山上的那间大学今天看得很清楚呢。」

  他手指着远方的那几栋建筑物说,雪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的很明显。但几栋无聊的钢筋水泥能使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不太相信。或许他只是在顾左右而言它,那他会是在想些什么呢?大概在想前女友的事吧,他和李娜的感情如戏剧般令人难以置信,但越是夸张的故事,越有可能发生在你我之间吧。雪伶是这么想的。也许他心中仍是爱着李娜吧。

  「你肯定是在想其他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算了,本小姐就不跟你追究啦!」

  雪伶双手叉在胸前,将头撇过去一边。

  「还真是瞒不过你呢。」

  他无奈地笑着说,也不打算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雪伶。雪伶是不会懂的,也不会有人懂那种苦恋是何等滋味。但那夜为会将和李娜的曾经告诉雪伶,是同情雪伶和雨文之间发生的事吗?又或许其实两人都是因苦情而受冻的沦落人,两人都是爱上不该爱的人。

  「那我们要去哪呢?」

  他笑着对雪伶说,雪伶搔了搔头,貌似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两个人也确实没哪好玩的。去看电影呢?」

  雪伶滑开手机,上网搜寻现在的院线片。

  「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他将头凑过去看雪伶的手机萤幕,雪伶将手机移到一旁,

  「哼,不给你看啦!什么都不告诉我。」

  雪伶故作生气的模样对他说,

  「不看就不看!」

  他也故作生气的对雪伶说,语毕便独自走到一旁。

Chapter 19《寒梅》

  隔日的中堂下课,雪伶急急忙忙地跑来找他,

  「我……我……」

  雪伶气喘吁吁地说着,他见状便叫雪伶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话慢慢讲就好。

  「我礼拜五有事情,所以不能去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我要回家,我家人要北上来载我,你也知道,要放寒假了。」

  雪伶略带遗憾地对他解释,左手摆弄着衣角。

  他看了眼课表,又看了眼手錶,思索了一阵后开口对雪伶说,

  「你等等还有课吗?不然我们等下就直衝去。」

  「也不是不行啦,可是明天不是还有考试吗?」

  雪伶担心地询问他,

  「明天考的科目比较不重要,没差啦。」

  他一派轻松地说。

  雪伶见他难得积极,猜想也许他是对自己產生些微的好感也说不定,便也不再多加顾虑什么,欣然接受他的提议,毕竟机会错过就难以挽回了。

  下午放学后,雪伶与他相约在大阶梯,打算一起搭车前往官邸赏花。雪伶蹙着眉看着阴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藏匿住冬阳的光芒,她担心晚一点的天气,担心美好的行程因雨而变卦,雪伶想赶在放长假前向他表示自己的心意,不论他此刻爱着谁。她看着左腕上的伤痕,自己真的已挣脱过去的锁链了吗?她依然是会想起雨文,在无声的夜晚,想起雨文曾经对她的好,想起雨文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雪伶深信雨文是曾经爱过她的,但不知道雨文是在何时变心的,她也深知自己是爱着雨文的,若不是对雨文动了真心,也不会在身上留下代表这段情的红色印记。雨文可算是她的初恋,世人常说初恋是最美的,但雨文的美,也许是阴晴不定的,也许是乍现而短暂的。他也曾有一段错爱的过去,在她眼中,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也许是这般的缘故,让雪伶和他在大学时相遇了,雪伶多少也能体会他的感受。然而,是真的爱上他吗,抑或是只是要找一个伴来填补被雨文掏空的心房呢?雪伶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

  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下课十分鐘了,他还是没有出现,雪伶望向远方的青山,她想暂时忘掉雨文,如此一来才能专心和他相处,盼能在相处的过程中,釐清自己此时此刻真正的心情。山顶上被白云覆盖住了,无法看清景物的全貌,雪伶感觉心头彷彿也被白云包覆住似的,闷闷的,阴阴的。

  这时,有人从背后轻推雪伶一下,雪伶吓得颤抖了一下身子,差点跌下阶梯,她恶狠狠地回头一看,原来是他。

  「干嘛啦,吓到我了!」

  他见雪伶受惊吓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抱歉啦,想说给你个惊喜。谁知道你居然吓成这样。」

  雪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后对他说,

  「哼,走吧!」

  由于不赶时间的缘故,两人选择漫步到校外的车站牌,一方面避开下课的人潮,一方面也比较有座位可坐。

  「今天的天气感觉不是很好。气象不是说会好天气持续一週吗?」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阴天,担心是否会降雨。他讨厌下雨天,尤其是冬天的雨。冬天的雨总是下个不停,阴雨绵绵的总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

  「我也不知道,最近气象越来越不准了,也许是地球病了吧。」

  她看着上方的进站时刻表,确认下一班车还要再几分鐘。

  公车进站后,久候多时的两人迅速地上车,找了个离门口不远的两人坐入座。

  他注意到雪伶今天话似乎比以前少,竟有些想念之前多话的她。

  「你还在生气吗?」

  他担心是刚才的捉弄使雪伶发怒,略微紧张地问雪伶。

  「没有啊,怎么了吗?我没这么容易生气啦!」

Chapter 20《绽放》

  天色渐渐暗下,在这花园也不知不觉待了两个多小时,步出大门后,雪伶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后背包翻找了一阵,

  「啊!我差点就忘了,我借了一本书还没还,明天应该是没时间去还了,我现在得回去学校一趟!」

  雪伶拿着一本泛黄的小说,书封有些破损,大抵是被借出多次了,他从雪伶手中将书拿来仔细一瞧,

  「这本小说很有名呢!这是一位日本知名的作家啊!」

  他兴奋地说,在手中瀏览一番,雪伶见他对那本小说如此地感兴趣,便对他说,

  「要不要借去看啊,我现在还的话你还可以借哦!」

  他把书放回雪伶手里,摇摇头对雪伶说,

  「不了,这本太旧了,而且明天就要放寒假了吧,我再自己去网购来看就好。」

  雪伶失望地将书放回蓝色的后背包,

  「好吧,那我要去搭车了,你要回家了吧?」

  他看了眼手錶后,点点头。

  街灯已亮起,惨白的灯光下两人站在那,候车亭上的跑马灯闪烁着红色暗光, 一旁小树丛似乎没天明时那样地可人,嫩绿色叶片失去阳光怜悯后徒留墨绿色的影子,小红花也不如白天般富有朝气,垂头丧气地低头看着满地枯叶,后方的图书馆透出的灯光照在馆前方小草皮上,却照不到两人孤独的身上。

  他朝雪伶挥手道别后,转身离去,雪伶再次看着他背影,原来自己从未跟他拉近距离,雪伶快步走到等红灯的他后方,拍了他肩膀,

  「陪我。」

  路灯下的雪伶显得格外渺小,彷彿随时会被冬夜寒风捲走似的,不见平时满面笑容,她低着头对他说。

  他沉默了一阵后,脚步移至雪伶原本等车的站牌,微笑着对雪伶说,

  「都几岁的人了,还要人陪你去还书!」

  雪伶见他愿意陪她回学校一趟,再次露出平时的盈盈笑脸,三步併作两步飞奔至他身旁,开心地对他说,

  「耶!开心!」

  他看见雪伶又恢復平时的活泼,松了一口气。

  放学时间的缘故,往学校的公车多了好几班,平时总是摩肩接踵的情景已不復见,空荡荡的车上添了几分冷清,也添了几分寒意。两人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雪伶随意地滑着手机,时而打开橙紫色渐层的社交软体,在几则贴文下留下爱心,时而滑开葱绿色的通讯软体,回覆几则讯息。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纵然这幅画早已看过多遍了,然而每次看它都能有不同的感受。下个月便是农历新年了,明年是丑年,街道上的店家门掛起了与牛相关的红布条,布条上以金色的楷体字书着不同吉祥话,可爱的小牛在一边灿笑着,他忆起没多久之前笑着的是来自西洋红胖白鬍子老人,老人的体态与眼前的小牛竟有几分神似,他们都是灿笑着,笑着迎接年节喜庆。速食店前矮小看板上的图画仍停留在昨年的绿松树,松树上的金色星星已褪色,光芒像是被雨水抹去,也许时间在那块板子上暂停了也说不定。速食店对面的港式饮茶门外贴着张丹朱色的大海报,海报上有着五花八门的年菜美图,果然在中餐厅必能找到农历年的气氛。

  他和李娜的恋曲未能唱到年后。看着那些喜气洋洋的花花世界,他感叹两人的缘分是如此短浅。但两人是在不得已情况下被迫分离,并非在吵骂声中画下休止符,是苦情中的最后一丝甜蜜吧。

  公车摇摇摆摆地晃进校门口,穿过乳白色的大理石拱门,临溪的小径上有着许多踏上归途的学子,几个写满倦态的学生拉着厚重的皮箱,皮箱内装着这学期的喜怒哀乐,装着课业压力,也装着思乡之情。

  「我明天也会像他们一样呢。」

  雪伶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说,乌黑的眼珠映着外头的人事物。这座城市累积太多复杂的感情了,繁华的霓虹灯下藏着灰暗的情绪,在台北雪伶迷失了自我,被冷雨淋湿了身子,被冰雨浸溼了心灵。去年雪伶没有回家,正因当时雨文热恋,热恋时的她眼里只有雨文一人。也许是被爱情冲昏头了吧。

  「我去年没有回去呢。」

  雪伶仍是看着窗外,眼眶却是有些泛红。

  她没有告诉家人雨文的事,只和家人说交了个男朋友,男朋友人很好,很疼惜她,要家人们别担心她感情上的事。

  公车缓缓进站,停靠在大阶梯旁的站牌。

Chapter 21《绿苔》

  李娜一直认为只要见上他一面,种种的误解一定能化开,和他一定可以再回到当初的甜蜜,也是这股信念支撑她做出离职的这个决定,然而他却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爱上别的女人了,那李娜这些付出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追求爱情,追求海市蜃楼般的爱情,她没想到她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和一个相差十来岁的男孩是求不得恋与爱的,过往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西沉的夕阳,漩涡状的咖啡,电影院的萤光幕以及毕业前的那晚月色,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短暂的梦境,一场始于夏天,终于冬天的美梦。

  此时的李娜已哭不出半滴泪水,过于悲痛的她再多眼泪也弥补不了什么了吧。

  放置在副驾驶座的手机发出微微的亮光,画面反射在车窗上,翠绿色的对话框不是他的甜言蜜语,是来自校方提出的通知,李娜因违反合约上的内容,下学期将不再续聘。李娜失去了他,也失去了工作。

  橘黄色的路灯透进车内,李娜的脸庞显得憔悴许多。她将车椅背拉平,缓缓躺下,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乌云淡去了一些,朦胧的月色里李娜瞧见两人之后幸福的情景,住在一间小套房,下班后开门迎接她的是他暖心的笑脸,然而随着新月遁隐而去后,他的身影也离她而去,徒留李娜一人在冷冷的寒风中。明天之后的日子该如何继续下去,李娜想起户头中还有之前工作存下来的一笔钱,也许还够她度过找工作的这段时间,是否还要当老师,李娜一时半刻也下不了决定,但她除了教书其他事也不会,此时回首看自己来时的模样,感觉十分可笑与悲哀。

  李娜闔上双眸,她感到有些疲累,她想就此沉沉睡去,沉眠在梦乡,就此一觉不醒。

  再次回过神来已是隔日中午了,阳光并未照进李娜心房,天空依旧是愁云密布。几隻鸽子在车顶咕咕乱叫,叫醒了梦中人。李娜坐起身,看见那条临溪的小径,他和那女学生亲密的画面重叠在眼前,使她头晕目眩。为何不是噩梦一场呢?她拨了拨杂乱褐发,拍了拍苍白的脸颊,驾着车返家。

  「居然只剩这样……」

  李娜边吹着头发,边看着银行帐户的数目,剩馀的存款几乎无法在台北生活超过三个月,换言之她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稳定的工作,然而少子化的缘故,教师这个职缺现在很少,考进公立学校更是难如登天,私校的话应该也是不用考虑了,依照前校长的个性,肯定会把李娜擅离职守的坏名声传出去,也许目前只能找补习班或是接家教。

  她独自一人北上打拚,双亲留在乡下的老家,出来工作后变小少与家人连络,过年过节会寄钱或高级水果回家,李娜实在没有脸回家见父母,对于失业的理由她也开不了口,更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和未婚夫啟明分手。年后李娜打算去跟房东谈谈租约的事,她必须搬至房租更便宜的所在。

  房间内堆满杂物,四散在各角落的衣服,紫一块红一块,梳妆镜前的保养品东倒西歪,淡粉色圆罐横躺在白色的桌面上,瓶口的透明液体早已乾涸,宛若一道哭乾的泪痕,诉说着李娜曾有的安稳时光。白色的椅子上积着一层灰,不知空等了几世纪了,等待着为情所苦的女人,李娜轻轻擦去过去的记忆,坐在椅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床铺,仍保留两人缠绵那夜的影子,李娜回头望向那张床,却徒存空被单与空眠床。他已经远去了,两人世界早在他提分手的当下就崩解了,李娜后续的所做所为就像是个不停逃避现实的人,逃到最后还是被现实给追上了,她的期待全化作尘埃,四散在稀薄的空气中。

  花了整个下午整理好房间后,窗外天色已黑,看着墙上米黄色的鐘,时间在她身边悄然溜走,跟他好相似。

  三个月后,李娜搬到一栋位于早开发城市的老旧公寓,公寓没有电梯,连接各楼层的是红色扶手与水泥灰阶。但李娜租的那间竟是意外的乾净。

  「我和你前房东是好朋友啦齁,她很心疼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来台北打拚,所以叫我齁找一间不要这么贵的租给你啦,啊这间前租客是一个年轻男生啦,他应该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啦,而且他维持得很乾净馁……」

  现任房东是个圆呼呼的中年妇人,留着一头花白的捲发,像是顶着一朵白云在头顶上似的,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跡,看不出已过天命之年,着一身花上衣,黑底的衣服上爬满白梅花与红蔷薇,乍看之下有些古怪,但看久了却也十分顺眼,圆粗的矮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鍊,项鍊正中央嵌着一小颗绿宝石,一只翠玉手鐲圈在如凝脂般的手腕上,唯一搭不上她的雍容华贵,大概就属她脚上穿的那双蓝白拖与灰短裤吧。房东是个健谈的妇人,但李娜没仔细去听前房客的事,依稀听见房东说那房客是个很会交女朋友的人,其馀的事她也没放在心上。李娜扶着阳台的矮墙,锈蚀的铁栏杆遮蔽住了视线,看出去的事物都被切割成一块块方格。阳台地砖是橘红色的,几块地砖在时光长年的侵蚀下,龟裂得十分严重。

  李娜蹲下身子伸手抚摸裂痕,房东见李娜似乎是很在意,赶忙向她解释,

  「小姐你放心啦,只是有点龟裂,这栋很安全的,九二一都没震垮!」

  房东拍胸脯掛保证,但李娜并不在乎房东的任何言语,房东讲的每句话如微风从李娜耳边吹过,反正有地方住就足够了,她不奢求环境多好。

  「房东太太,你过来看,这支是什么?」

  李娜指着灭火器后方一个针筒,房东也弯下腰,低头看向李娜手比的方向,

  「奇怪勒,怎么会有针筒勒?」

  房东摇摇晃晃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塑胶扫把,将卡在角落的针筒给搆了出来,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大概是年轻人又在搞什么花样吧,你也知道,现在的小孩齁,把戏一堆啦!」

  李娜无奈地微笑,并向对方表示她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好啦,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再打给我啦,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搬过来了哦。」

  房东操着不标准的国语说,并将房屋钥匙递给李娜后,转身下楼,厚重的脚步声回盪在整栋公寓,屋内的环境李娜前几天已大致看过一轮,没有什么大问题。

  关上沉沉的暗红色铁门,李娜走下楼梯。

  偶尔还是会想起他,仍是有些好奇他之后的生活过得如何,但眼下找工作温饱比谈恋爱重要,李娜感觉自己也许会在忙碌的生活里渐渐忘记他,忘自己是如何爱上他的。

  李娜适应新环境后已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然而她仍是赋间在家,靠着最后的存款度日,再过一个月后户头数字将要归零,归零后该如何是好,李娜完全不知所措。这天早晨,她一如既往的来到巷子外的街道上买早餐,李娜点完餐点后在店内找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下等待,她望向掛在墙上的日历,日历白色底上书着大大的深蓝数字,在她迷失自我的这段时间里,时间一刻也未停下脚步,竟已五月初了。去年五月是和他相遇的时候。

  出了早餐店后,李娜回到老旧公寓。沿路上许多店家还没开始营业,桃红色招牌上书着圆润的暗紫色大字,也许这些招牌是在子夜发光的吧。灰色的水泥墙角长出一株不知名的木本植物,纵然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依然是挺起瘦弱的细枝,努力地将叶片摊在阳光下,汲取养分。植物旁摆放一瓶红色的灭火器,灭火器瓶身有着几块锈斑,上方的告示牌字也被磨花了,火字少了两点,不知道还能否救的了火,店门口一个衣着清凉的中年妇人站着抽菸,飘渺的眼神随着白烟神游至远方的高楼大厦,李娜眼神不敢与对方接触,随即将视线移至对街。对街是一座寺庙,寺庙藏身在繁荣的现代都市,门神脚下坐着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老者手捧着一盘玉兰花,门口摆着一只大金炉,屡屡白烟从金炉里飘出,直上青天。

  转进巷子后,离租屋处只剩不到三分鐘的距离,这时,李娜感觉到有人跟在她身后,她紧张地加快脚步,就在快到家门口时,李娜转头准备大叫,

Chapter 22《落樱》

  「沉啟明!」

  这名字缓缓从李娜嘴里吐出,她简直不敢相信会再次看见啟明。但她不愿被啟明看见自己现在落魄的模样,住在这个复杂的所在,甚至还是失业的状态。李娜退后了几步,撞到停放在一旁的机车,啟明见李娜慌张的模样,笑着对她说,

  「想我了吗?用不着这么惊讶吧?」

  啟明伸手去搀扶跌坐在地上的李娜,李娜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娜柳眉倒竖地瞪着啟明,怀疑对方有什么意图。

  啟明赶忙向李娜解释,只是碰巧来到此地办公,

  「在刚刚那个路口就看到你了呢!」

  李娜仍是对啟明保有一丝戒心,毕竟两人已不再是情人了,况且是在不愉快的情形下分手的,她质问啟明,

  「那你干嘛鬼鬼祟祟地跟踪我?」

  「我只是很紧张,不知道该不该跟你打声招呼,不知不觉就跟着你走到这了。」

  啟明环视周遭,不解地问李娜,

  「你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啊,今天没有课吗?」

  李娜将头撇至一边,小声地回应啟明,

  「我辞职了……」

  啟明惊讶地看着李娜,

  「什么,你该不会现在住在这里吧?」

  李娜并未直接回答啟明,但啟明多少也猜测出结果。

  「我想你肯定有很多话要跟我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言毕,啟明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附近是否有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好让两人能坐下来慢慢说话,但李娜不打算跟啟明多说些什么,

  「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吧,毕竟是你把他给逼走的。」

  一想到他,李娜眼眶微微湿润,她抹去眼角的泪水,

  「你走吧。」

  李娜转头离去,啟明见李娜依然是那样地冷淡,他追了上去,抓住李娜的手臂,

  「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是可以跟我讲,我现在职位比以前更大了,应该是可以帮你搞到一个工作。」

  李娜并不理会啟明,啟明无奈地看着李娜的背影再次消失在他眼里。

  啟明拿起手机,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

  「喂,她确实是住在这附近没错……」

  李娜不想让啟明知道她的住处,因此又多绕了一小段路,确定他离去后才回到家中。

  手中的早餐已凉掉多时了,她吃着冷掉的三明治,打开电视随意地看着。用完早餐后,李娜打开笔电,看看之前投放的履歷是否有雇主回应,柑橘色的网站上一整页皆是李娜的申请,却未有任何半则回应,看着发亮的萤幕,她感到心灰意冷,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日头拨开云层,露出耀眼的光芒,斜射进阳台,日光打在橘红色地砖上,却未照进屋内,屋内并未开灯,厨房一片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流理台堆放着几个用过的空盘,在水槽内窥视坐在客厅的李娜,李娜瘫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两个主持人一搭一唱,时不时传出浮夸的笑声,屋内唯一的光源停留在李娜无神的五官,不知此时是李娜在看电视,抑或其实是电视在看李娜。时间在老旧都市似乎是放了许多,也许在这待久了,也或许是失去了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李娜时常在电视机前放空,偶尔会回忆起过去的几段爱情,但那些往事就如满地尘土,风一吹便散去了,欲伸手抓取,终究是扑了空。

Chapter 23《长路》

  六月了,窗外阵阵蝉鸣提醒李娜时间的流转。李娜看着通讯录内啟明的电话号码,犹豫着是否向他求助,这几週以来,她不停地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下去。李娜仍记得当初对啟明的无情,拋下论及婚嫁的啟明去追寻泡影般的爱恋,李娜也渐渐能感受到啟明当时有多么地不甘与痛苦,也许是因为看见去年冬夜里那幕的缘故。明明爱着对方的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对方从怀中奔向另一个人的怀中。李娜关闭通讯录,手机背景放的却是和曾经的那个学生,曾经的那个他,李娜微笑着看着相片里幸福的小俩口,眼角默默地流下不捨的珍珠,

  「你还记得我吗?但我想是时候忘记你了,希望你能和那个女生幸福下去。」

  李娜对着画面中笑着的他轻声说,她开啟相簿,将有他的照片一张张删除,从手机里,也从记忆里,但要彻底地忘记一个人,是何其困难,要彻底地忘记一个深爱过的人,更是难如登天。但每张照片皆是两人的回忆,李娜视线渐渐模糊,被泪水浸湿了,本以为不再对过去有所眷恋,这才发现原来从未有真正放下的一天,她强压着伤悲,将回忆一幅幅删除。

  李娜切断了任何能与他联络的方式。正午的烈阳照进屋内,烧尽所有她与他的拼图,唯有彻底地放下他,李娜才能继续前进下去。

  午后,李娜打电话给啟明,上次主动联系啟明是去年的事了。

  李娜未等太久,啟明很快地便接起电话,

  「稀客啊,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啟明兴奋地说,

  「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俩的事,也有关于那个学生的事,」

  李娜冷静地一字一句说,

  「我知道你或许还爱着我,但我现在不值得你的爱,为了我幼稚的幻想而伤害了深爱着我的你,我很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很想跟我重修旧好,但我们两个已经回不到那天了。谢谢你愿意在我被自己的选择困住时来帮助我,但我真的没有资格再索取你对我的好。我现在也没和那孩子在一起了,自从分手的那天后,我们没有再说过半句话。总之还是谢谢你愿意帮我。」

  啟明看着玻璃落地窗,此刻的他说不出半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爱情变质了呢?啟明用力回想,回想起李娜迟到的那一天,可能就是那一天,李娜拋下自己去爱那学生,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啟明总觉得发生了好多事,好多事都来不及对李娜说,事到如今也说不出口了吧。啟明望向一片蓝天,此时的天空竟是如此地湛蓝,他好久没抬头看这片苍穹了,印象中总是乌云密布的台北,不知在何时那些云雾都散去了。

  电话那头的李娜还未掛断,啟明开口说,

  「娜,我这有职缺,你要来试试看吗?原本的秘书结婚去了,你可以暂时代替她,之后再回去教书。」

  李娜笑着对啟明说,

  「像我这样的老师还有学校敢聘我吗?」

  啟明思考了一阵,对李娜说,

  「应该还是有吧,不行的话我再帮你想办法。」

  「谢谢你,但我真的没脸接受你的好意。」

  李娜对啟明说。啟明搔着头,紧张地想该如何说服李娜,毕竟李娜似乎是快生活不下去了。

  「你如果要我原谅你曾经的伤害,现在就听我最后一次就好,你实在是没有本钱继续这样下去了。」

  对于啟明怎么知道自己没工作到快没饭吃的情形,李娜疑惑地问啟明,

  「你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生活快过不下了呢?」

  啟明发现李娜在怀疑自己,连忙解释,

  「上次看你那样就知道了,况且现在工作不好找,我还是很会判断的。」

  李娜也未想太多,毕竟啟明的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唯独感情方面是他的弱项。

  「好吧,但我找到教书相关的工作后就要走了,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李娜对啟明说,啟明听完李娜的条件,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我们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

  啟明笑着问李娜,李娜正要开口回答啟明时,啟明阻止了她,

Chapter 24《如虹》

  电梯开门后,赶着工作的上班族们快步离开,奔向下一个转车处。

  雪伶乘着手扶梯,在捷运站门口等他,两人约好要去逛书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不知不觉也过了半年了,大一上的期末他放下李娜的手,牵起雪伶的手,那夜雪伶仍是记忆犹新,两人在寒风中拥抱彼此,雪伶冰封的内心也慢慢被他溶解了,看着手机内最近与他的合照,雪伶嘴角微微扬起。半年间两人几乎没有过争吵,也许是十分珍惜这段感情,毕竟雪伶和他都曾是在爱里受过伤的人,雪伶渐渐忘记雨文的事,他也淡忘对李娜的那份执着。

  「抱歉啦,你等很久了吗?刚刚错过一班公车,居然二十分鐘后才来!」

  他匆匆忙忙地从对街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向雪伶道歉,

  「哼,人家等很久了啦!」

  雪伶故作不满地对他说,想要捉弄一下他,

  「啊真的吗?对不起啦,不然这样好了,等下中午我请你。」

  他赶忙跟雪伶赔罪,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迟到,离两人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鐘。

  「哇那真是太谢谢你啦,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带钱包出门啦,其实我也才刚到啦!」

  雪伶笑着对他说,

  「什么嘛!吓死我了,还以为让你等太久,那既然这样就下次再请吧。」

  他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手錶才发现被雪伶摆了一道。

  雪伶看着他被整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这是和雨文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感觉,雨文也许从未对雪伶坦露真心,也许雨文从未对女人展露真正的心意吧。她几乎不敢开雨文玩笑,害怕雨文生气而离她而去,然而就算雪伶对雨文百依百顺,雨文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牵我。」

  雪伶像个孩子般地要他牵起她的手,脸颊上写着一丝丝地羞涩。

  「干嘛害羞啦,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着雪伶红红的双颊,微笑着对她说。

  茫茫人海中,两人心连着心,穿梭在这纷扰的台北。书店位于经贸大城,同时也是精品之城。白天时不见黑夜紫灯闪烁。左右两侧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群青色的玻璃镜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柏油大路中央种着一排小树,小树葱绿色的叶片慵懒地晒着太阳,它们不是黑色西装人士,不必在日头下为了功名利禄而忙碌地奔走。两人身后矗立着一把翠玉宝剑,鹤立鸡群的宝剑,是本地的着名地标,如青竹般的一百零一节,曾是世上最高的摩天大楼,而今似乎是被滚滚黄沙中的白色高塔取代了第一的地位。越过几条马路后,雪伶和他抵达了目的地,站在店门前雪伶回头望向远方的高楼,同样的都市,却是和不同的人。记忆中的那天是黑夜,然而雪伶不愿再继续回想下去,深怕触动了不该想起的记忆。

  「你在看什么啦?外面好热喔!」

  他催促雪伶赶紧入店,燠热的天气令他难以在外头继续待着了。

  室内舒适的冷气使人暑气全消,看见架子上整齐摆着的书本,雪伶想起他曾经说过有在写小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在写作,现在还有下文吗?」

  雪伶好奇地询问他,作品内容到底会是什么,是他跟她的爱情故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过了一会才开口向雪伶说明,

  「好一阵子没写了,反正内容也是你不感兴趣的东西啦!」

  他拿起架子上一本爱情小说,内容诉说着两个相爱的男女,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分离,再次见面时过去的情人已成了今日的陌生人,他看着书封面陷入沉思。良久后开口对雪伶说,

  「内容你也知道了吧。」

  他不愿隐瞒雪伶,毕竟她早已知晓他和李娜的事。

  「我就知道。」

  雪伶将他手中的小说抢了过来,珍珠白的封面并未有过多的雕饰,一幅简约随笔画便足以道尽书中男女情爱的悲凉。作者是他最欣赏的民初作家。

Chapter 25《骤雨》

  下午放学后,雪伶和他走在临溪的小径上,微风掠过溪畔高草,水面被微风吹起阵阵涟漪,一隻小白鷺立在水边,深黑色的鸟喙迅速地探入水中,洁白的羽毛上点着几滴水珠,在阳光下显得闪闪发亮,溪面上一隻红面番鸭划着水,悠然地从白鷺身边轻轻滑过。清澈的溪流可见数隻游鱼,灵活地穿梭在石缝间。

  雪伶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掛着一朵白色小花样式的吊饰,她将钥匙递给他,

  「这把是备用的,你明天到的时候我不在的话就用这个开门吧。」

  他接过钥匙,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入背包中的暗袋,随后开口问雪伶,

  「我有点忘记你住哪了,等等上捷运前在带我去确认一下。」

  雪伶笑着对他说,

  「我上次才跟你讲过,怎么又忘记了啦,连自己女友住哪都不知道,真的是。」

  雪伶拍了他手臂一下,他面露歉意地对雪伶说,

  「抱歉啦,也不是说完全不知道,大概在哪还记得,我怕到时候去错间嘛。」

  两人停下脚步,等待红绿灯。

  雪伶租屋处位于捷运站旁市场后方,房租便宜的缘故,有些学生会选择此处。两人来到市场口,上方掛着一块黄底大招牌,招牌上写着朱红色的四个大字,小吃摊林立,转角一间冰店坐满着

  国中学生,几个男国中生围成一圈激烈地玩着手机游戏,一旁豆花摊老闆站在摊位内看着平板,一手搅动着铁桶,眼睛盯着平板上演的宫廷剧,香肠摊老伯伯聚精会神地烘烤眼前的食物,烤炉上放着几根色鲜味美的香肠,香气四溢。车轮饼摊前站了三个着紫袖白衣运动服的女学生,一边等待餐点一边聊着校园八卦。

  他看着热闹的景象,笑着对雪伶说,

  「我看你这很多吃的哦,真好。」

  雪伶却是无奈地回应他,虽是美饌多样,但早晨出门上学时总会在路边水沟旁撞见几隻大灰鼠。

  「有够噁心的!」

  雪伶起鸡皮疙瘩对他说。

  市场内又是别有洞天,卖的商品可说是应有尽有,左边一摊青菜瓜果,右边一间鸡鸭鱼牛,凉麵热菜滷猪脚,衣服鞋子内衣裤皆能在此处购得,然而此趟前行并非来大採买,雪伶催促他加快脚步,因为她不喜欢市场内的气氛,总让她觉得难以呼吸。出了市场后,过了一条小马路,雪伶的租屋处位在一间不起眼的旧公寓,公寓铁门并未上锁,也许是上一个进去的住户忘记关门了,

  「就是这里,我住四楼。」

  他拿出手机,将地址记在记事本里,

  「明天我会先去西门拿东西,之后就直接过来这。」

  两人的道别在夕阳西下的依依不捨,馀暉照在他的背影,雪伶悄悄落下感动的泪水,虽然半年并不算是多长的日子,但对于得来不易的感情而言,每一天都是值得珍惜的一天。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两人的幸福。

  天边飞过一群野雁,褐色的人字如一台飞机般划破橘红色的天空,几片乌云缓缓地飘着,不知要飘去何所。也许乌云随着野雁,飞向地球的另一端吧。

  隔日他下课后独自一人搭乘捷运前去西门,雪伶还有课无法抽身。假日前的缘故,捷运上满是不同学校的学生,他站在内侧门边看着形形色色的乘客们,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私校女高中生,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在车厢中央的白铁栏杆边,黑色书包上绣着白色的校名,校名旁别着粉紫色的校徽,拉鍊上吊着金色铃鐺掛饰,随着捷运起伏不时发出叮铃声响。外侧门口一个平头高中生带着一副粗黑框眼镜,拿着一本棕色小书,认真地背着英文单字。人满为患的车厢内并未因此人声嘈杂,只有报站名的广播声仍在尽责地唱名,也许乘客都累了吧,毕竟奋斗了一星期,此刻已无多馀的体力说话了。

  他在大站下车转乘,週五的人潮如急流般涌动,刺眼的广告看板上一位金发外国女明星笑看快步的旅客,碧眼的她不必真正参与人世间的脉动,只需待在相片里静静地兜售手中的化妆品。电扶梯上印着手机游戏的广告,青蓝色的背景里一位身披红袍战甲的女子摆着搔首弄姿的动作,持着一把方天化戟,头戴雉鸡翎龙头盔,也许该女子饰演三国名将。站内的各式看板使他眼花撩乱,他加紧步伐前往下一个候车月台,想起等待他的雪伶,他的脚步又更快了一些。

  雪伶下课后坐校内公车返回租屋处。放下蓝色背包,去厨房倒杯水喝,她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打开冰箱门,

  「啊,饮料都喝完了,等等去楼下便利商店买一些吧,他好像不爱喝酒。」

  雪伶看着空荡荡的冰箱自言自语。

  外头下起大雨了,咚咚地落在遮雨棚上。雪伶抓起一把橙色小伞下楼,楼梯间没有灯光,上方通风口插着几个断裂的铁栏杆,路灯青青的光芒穿过缝隙间,洒在灰灰的水泥地上,地上有些潮湿,也许是雨水泼进来的缘故,雪伶扶着握把,小心地跨过积水。白色的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贴纸,红色的写着包通,绿色的写着修铁门,黄色的写着治壁癌,一楼门口掛着一面小镜子,镜子边印着深红色的楷书,但是许多字都脱落了,左下角还留有抓猴二字。雪伶按下开门钮,门口竟站着一个人。

  纤瘦的身材过了一年更瘦了。小脸上多掛了一副黑细框眼镜,那个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灯光透不进伞下,昔日的仙人如今却像是鬼魂,纵然是夏天,对方依旧是长袖长裤,那张说不尽的脸曾是雪伶的梦魘。

Chapter 26《初夏》

  雨在日出前渐渐停了。窗外嘈杂人声唤醒雪伶,昨夜发生的事宛若一场恶梦,雪伶也希望那终究只是场恶梦。一隻野鸽站在电线杆上咕咕啼鸣,灰色的翅膀上掺着些许白羽,歪着头看着房内的雪伶。她看着倚靠在墙边的他,这才真实地了解到昨晚发生的是现实不是梦。阳光柔柔地洒在他皱皱的衣服上,他睡得很熟,他也累了吧。确认完周遭的事物后,雪伶感到一阵头疼,她的高烧还没完全退,雪伶扶着沉重的头颅步履蹣跚地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发现一盒陌生的蛋糕静静地躺在那,黑色的纸盒上写着金色的英文字,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高级感,那是他昨天去西门町带回来的。

  「你醒了啊,今天是礼拜六啊,干嘛这么早起……」

  他缓缓地起身,蓬乱的头发与黑眼圈告诉雪伶他根本没睡好,他看见雪伶望着冰箱内的甜点,

  「那个啊,很好吃哦,是在西门一家厉害的甜点店买的。」

  他一手撑着墙壁,睡眼惺忪地看着雪伶,话甫说完,两眼又闔上了,他努力张开双眼,关心地问雪伶,

  「你还在发烧吗?」

  「好像还有一点,我吃个退烧药应该就没事了啦,你一天回家这样可以吗?」

  雪伶略为担忧地问他。他不像雪伶是一个人在外租房,他是搭车往返家中和校园的。

  「没事啦,昨天发生什么事了,一回来就看到你倒在那,快把我吓死了!」

  下了场大雨,大雨把魔鬼从地狱带回人间。雪伶把雨文来找她的事大略地告诉他,

  「抱歉,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在家的……」

  他低下头自责地说。

  「不是你的错啦,我也没想到那个人还会再出现在我身边。我看他那个样子,很有可能是有在吸毒…」

  雪伶回想起雨文手背上的伤口以及黯淡无光的神情,种种跡象显示雨文身体状况肯定是比以前更糟糕。

  「我看还是去报警好了,以免他之后又对你做出更夸张的行为!」

  他气愤地说,从口袋拿出手机准备按下报案号码,雪伶急忙伸手阻止他,紧张地对他说,

  「等一下!万一……万一……」

  雪伶支支吾吾地说,但关于雨文的要胁她开不了口,万一雨文把那些照片都散播出去该如何是好,雪伶印象中是没有留下任何亲密的影像和画面,难不成是雨文偷偷拍下的?光是想到雨文会做这种事,雪伶便浑身起鸡皮疙瘩,也许同样的招数,毒害无数纯情少女,多少女孩子被雨文斯文的外貌给欺骗,又有多少女人被雨文的无情给伤害,为何像他那样的人还可以好端端地活在这世界上呢?

  电线杆上的野鸽飞走了,留下几片灰色羽毛在黑色的电线上。

  「怎么了,那个男的有威胁你不能报警吗?」

  雪伶点点头,难过地落下泪来,如果雨文真的这么做,他会因此离开自己吧。但也无法一直任凭雨文予取予求。雪伶十分后悔当初认识雨文,若没有答应跟他在一起,也不会有今天这般惨剧。眼泪滴到雪伶手腕上的伤痕,她看着如红丝线般的伤疤,

  「你会不会讨厌我,讨厌我这个惹一堆事的女朋友……」

  雪伶紧握住左腕,粉色的指甲嵌入肉中,不一会便渗出些许鲜血,鲜血滴在乳白色的地砖上,如同在雪中盛开的红梅花,他赶紧抱住雪伶,雪伶感受到他胸膛的那股温暖,他白色的运动衫上染了几滴牡丹红。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爱着你,我都会一直陪伴着你,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直到末日的那天吗?」

  「可是……可是……他说要让我身败名裂,如果我报警的话……」

  雪伶脸颊靠在他身上,泪水淡化了鲜红,雪伶哽咽地说,她仍是害怕他会离开她,害怕看见那些照片后便会离她远去,届时她又会孤身一人。雪伶不愿眼前的幸福从她身边溜走,但又无能为力。

  「那又如何,不管到时候会怎样,我依旧会爱着你,我会保护我深爱的白雪伶!」

  他将雪伶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拨开雪伶的瀏海摸摸她的额头,雪伶烧仍未完全退去,

  「你先休息一下,晚点带你去看个医生。」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开水,雪伶红着眼眶看着他的背影,如果早一点认识他那该有多好。

Chapter 27《柳枝》

  暑假期间,两人相约出游了几次,但雪伶却从未提起要出国读书的事。雪伶不知该如何向他开口,虽然现代科技已十分进步了,就算相隔两地,牛郎织女依旧能透过视讯见到面,不必待到鹊桥搭起的那夜,雪伶不愿他一个人孤留在台湾,隔着镜头触摸不到彼此的心。

  八月初的早晨,雪伶父亲突如其来地跟她表示,月中就可搬去加拿大了。

  「早点过去那也好,总要先适应一下那边的生活,况且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十七号你就差不多可以飞去那了,姑姑说她那也用的差不多了。」

  雪伶错愕地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父亲,他正看着手机里的财经新闻,其严肃的神情似乎丝毫未有转圜的馀地,她默默舀了一汤匙的早餐麦片,放入口中竟失去了所有味道,她勉强吞下口中的食物,喉咙却宛若焰口般灼热,难以吞嚥。

  「这么快就要出发了吗?」

  雪伶抬起头询问,然而并未得到她父亲的回覆,对方仍是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不理会雪伶。食不下嚥的她暗自上楼,返回房间内。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雪伶思索着该如何跟他说要出国读书的事,这一趟不知下次回国会是何年何月,加拿大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总不可能每月往返。雪伶望向远处的青山,青山在一片片绿油油的稻海之后,几间独栋透天点缀在这块绿色的画布之上,眼前这栋是砖红色的,远方那栋是米白色的,更远那栋是碧色的,山上垄罩着厚厚一层灰云,不久之后大概会下雨。雪伶一骨碌坐起身,顺手抄了一本放在书柜上的英美文学,随意地翻阅了几页,但她脑海中全是他的身影,雪伶不愿就此与他分隔两地,曾经听人说过远距的恋爱是没有好结局的,她不希望得来不易的爱情因为一片海因而被冲散。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传了几则讯息。他下礼拜打算来中部与雪伶见面,两人可以依同出游个三天两夜,雪伶先是开心了一会,然而她看了看月历,这次出游将会是她离台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此刻雪伶的心情五味杂陈。

  『我晚上打给你。』

  雪伶传了一则讯息给人在台北的他。

  雷鸣阵阵带走午后的阳光,却带不走雪伶的烦恼。

  入夜,雪伶依照约定拨电话给他,他马上就接起,

  「要来讨论去哪里玩吗?我之前看人家说有一家冰店很好吃也很好拍,好像叫什么……」

  电话那头的他难掩将要出游的兴奋,恰似明天就要去毕业旅行的小男孩,雪伶不忍心破坏他的心情,但她思考了一整天,决定还是早点将出国的是告诉他。

  「你先冷静听我讲,我……我……」

  他收起先前高亢的情绪,静静地听雪伶说话。雪伶却是难以开口,两人沉默了一阵,他打破安静对雪伶说,

  「难道是我想的那个吗?」

  他隐约感受到了不祥的预兆,但他希望不要是他所想的那样,明明前几天都还是很甜蜜,他赶紧打消心中奇怪的念头,耐心地等待雪伶发言。

  「不是,不是的!我下礼拜要出国了,应该说是未来不会在台湾念大学了。」

  雪伶快速地讲完这一句话,明明是简短的一句,却花上了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时候决定的?你怎么没先跟我讲呢?」

  电话另一端的他紧张地对雪伶说,

  「不过没关係啦,反正现在网路这么发达,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用手机聊天啊?」

  他打开了视讯,雪伶看见在房间的他。虽然脸上依旧是掛着笑脸,但在他微弯的眼眸中却是藏着几滴不捨的泪渍。

  「齁你干嘛突然开视讯啦,人家素顏很害羞呢!」

  雪伶遮着脸庞看着镜头中的他,她其实不想被他看见自己难过的样子。

  「去哪个国家,美国吗?为什么突然要去啊?」

  他询问雪伶,雪伶慢慢放下双手,眼神飘向其他地方,

  「我爸要我去加拿大,我在那有一个姑姑,说是要避开那个傢伙。」

  雪伶深怕看见他会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故意不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他歪着头看着雪伶奇怪的眼神,疑惑地说,

Chapter 28《啟程》

  刺耳的手机闹鐘声唤醒了李娜,米黄色的窗帘透着微微日光,麻雀嘰嘰喳喳地吵闹着,李娜看了眼萤幕,此时才清晨六点。雪白的大床边放着一卡紫色的行李箱,行李箱装着李娜的家当,也装载着李娜在台北的各种回忆,今天是她在啟明住处的最后一天。啟明的朋友介绍李娜到中部山中的学校教书,意谓着李娜必须离开这座如同她第二家乡的城市,此刻她的内心百感交集。

  李娜缓缓地下床,拉开窗帘,任凭阳光恣意照进房间内,地板上倒映着铁窗的阴影,李娜站在阴影下看着曚曚亮的蓝天,回忆起来时的这段路程,是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是自己对爱情太过理想了吗?明明早已三十初,为何依旧是像个情竇初开的小少女?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时会问问自己,也许离开这座都市,离开这座庐山,方能看清事实的真面目吧。那个学生的身影有时会出现在李娜梦中,起初他的笑顏还是那样地清晰,渐渐的他的模样、他的脸庞,好似隔着一层薄纱般,愈来愈模糊,每回欲伸手抓住时,他便化成泡沫,消失在寂夜的尽头。

  「或许已淡化对他的爱意了吧。」

  李娜这样告诉自己。

  推开木纹路的房门,李娜来到客厅,客厅空无一人,啟明还在大梦中,先醒的李娜却不是先觉人。坐在真皮绿色沙发上,李娜支着头看着眼前黑着萤幕的液晶电视,想像着之后到新环境的生活,在那也许空气更加清新,也许学生会单纯许多,也许到了新学校后便能彻底忘记在台北的旧回忆,坐落在山中的校舍,在青山绿水的环绕下,肯定是更加美丽吧。

  「哦你醒了啊,行李收拾好了吗,等等我载你去火车站吧。」

  啟明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李娜,一脸睡眼惺忪地说。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这个无情的前女友。」

  李娜怀着歉意对啟明说,啟明不只提供地方让她安身,使李娜不必再住在复杂的旧市区,还帮李娜找到新的工作机会,李娜猜测啟明或许还爱着他,但李娜未准备好再爱下一个人,她决定先釐清自己对爱情的定义与感受。

  「不用这么客气啦,就当我是个有情人吧。」

  啟明笑着对李娜说,言毕后走进厕所梳洗了。

  李娜按下遥控器上红色的小按钮,漆黑的萤幕转瞬间亮起,播放着晨间新闻,她并未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只是想以电视声来掩盖寂静的早晨。画面中记者拿着掛有新闻台标示的麦克风,站在马路边用力地陈述新闻内容,

  「北市一处老旧地段传出招牌砸死人事件……都更议题再度浮上檯面……」

  李娜惊讶地看着新闻画面,案发地点竟是离她旧市区租屋处不远的一间灵粮堂,记者说完几句话,紧接着切换到事故照片,虽是被特殊处理过了,但画面仍是有些骇人。

  啟明坐了下来,看着电视对李娜说,

  「你看,还好你搬来我这了,那多危险啊!有人传照片给我,我给你看!」

  说完啟明将手机递给李娜,画面中白底红字的「神爱世人」四块大灯箱落在洗石子地砖上,「神」字灯箱恰巧砸中死者头部,染红的黑细眼镜框包着碎裂的玻璃,倒卧在地上的死者貌似是个瘦弱的青年,李娜不愿再细看下去,将手机还给啟明,愤怒地对他说,

  「一大早就给我看这个!触霉头啊你!」

  白墙上掛着一本方形的日历,粗糙的白纸上写着蓝色的大数字,七月十三号星期五。

  驶过熟悉的街口,经过了公司大门口,时间尚早的缘故,大马路上车辆并不多,看着尚未甦醒的首都,李娜有股说不出的感受,啟明瞥见李娜心事重重的表情,询问她说,

  「紧张吗?还是捨不得跟这里说再见?」

  李娜看着车窗外一栋栋高楼,大片玻璃帷幕上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她瞇着眼回应啟明,

  「捨不得吧,这里有好多回忆,好多好多,有快乐的也有痛苦的。自从二十几北上来这教书后也过了十年了,十年呢……」

  啟明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左右两侧的路灯是暗着的。

  「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小子吧?」

  啟明打断李娜说,透过后照镜,瞥见她的眼眶中依然是藏着那个男孩的背影,啟明叹了一口气。

  「离开这应该慢慢就会忘了吧,毕竟这里太多和他的回忆了。」

  每回走在街上,李娜总会暗自期待会再次遇见他,但若真的遇见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已有了爱着他的女友了,见面了也是尷尬万分吧。

  过了这个红绿灯后便抵达台北车站,啟明看了眼时间,离李娜搭乘班次还有一段时间。这次道别后,也许和李娜的缘分便彻底结束了吧。曾经她是未来的妻子,曾经啟明也幻想过两人婚后的幸福生活,曾经啟明也想过上天伦之乐,然而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看着后座忧愁的李娜,啟明也知晓此时她心目中牵掛的人不是自己。在别离前,啟明想留下些什么。

  「我看离你上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在月台乾等也不是办法,还没吃早餐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Chapter 29《再会》

  檀香繚绕于整间庙堂,鹅黄色的灯光照在庄严的神像上,石柱上盘着青龙,朱红色的门板上画着两尊威风凛凛的唐代名将,门口置着一只金色天公炉,炉内插着几枝线香,裊裊白烟飘至青天。

  墨色的匾额上书着金色的行书,是间考生常来求取金榜题名的庙宇。

  他如今成了一名教师。毕业后他曾投身作家行列,出版过几本小说,也有红极一时过,但也止于一瞬,他就如同他的作品般,消失在书店的书架上。那时他才知道,艺术家并不能养活自己,他在完成当年的梦想后,便决定寻个稳定的职业。

  时值毕业季,正是炎夏的六月天,第一次的大学入学考试已在上个月放榜了,仍有一批学子无法完全喘息,七月还有指定考科测验在等着他们,他此次前来文昌庙,便是想为那些孩子求个平安,拿着几张准考证影本,白色的纸张上印有黑色油墨,右上角贴着考生的大头照,几张是笑着的,几张是苦着脸的。神桌上放着一只透明箱子,箱子内塞满不同学生的准考证,是来自北市各地的高中,里头包含着父母对小孩的期望,也包含着考生对自己的期许,帝君瞇着眼,几世纪以来不知看过多少为了科举而烦恼的青年。两侧立着两尊童子神像,一尊手持印,一尊手持笔。

  跑完了祭仪的流程后,他坐在神龕旁的长条木椅上稍做休息。

  墙上积着长年来的香灰,白色的墙面被熏成杏仁黄的,横梁上雕着关于主神的神话故事,光明灯柱闪着金光,撒在虔诚的老妇人银发上。此时,一名中年女子走到他座位旁坐了下来,女子戴着蓝色口罩,从她的眼眸中,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熟悉,女子看着他,他也看着女子,对方向他礼貌性地点点头,旋即撇过头,无神地看着庙门口。

  不一会一群着素色衣装的妇人们从后殿走出,领头的是头戴红头巾身穿红道袍的老道长,长长的袍子拖在橙色的地砖上,宛若拂尘般扫去人间的罣碍。妇人与道长入内殿,诵起了经文来。

  他不时偷看坐在他身边的那女子,那女子脚踩黑色平底鞋,鞋尖上嵌着一朵黑玫瑰,一袭水蓝色套装,留着一头褐色长发。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只银色的戒指,戒指上闪烁着微小且耀眼的辉芒。

  经文声不绝于耳,嗡嗡作响。宛如百隻蜜蜂在头顶不停地震动双翅,他看着女子看了出神,对方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女子发觉被人盯着看,转过头来怒目相向,女子脱下口罩对他说,

  「你难道都没有话要跟我讲吗?十几年不见了!」

  她脸庞上添了几分哀愁,几分岁月的愁容,几分时光的脚步,但他还是认出了李娜。

  他想要开口表示什么,然而一个字也道不出,分手后两人便一句话也没再说过了,电话中留下的那些文字,是两人最后的对话,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李娜,李娜依然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隅,虽是有思考过再次见面时要说些什么,却从也没奢求过会有见面的那天,他一直认为两人已无缘了,最后一次的缘分被他亲手断送了,也许当年从临溪小径溜走的身影便是李娜。

  他张开口,又闭上嘴,他试图发出声音,但却若鱼骨鯁在喉头般,那根鱼骨是数百个复杂的情感堆叠而成的,内殿的诵经团停止了,庙宇恢復了寧静,李娜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你老了呢,皱纹都长出来了,头上还有白头发……」

  是因檀香而燻红了眼,抑或是回忆涌上心头,李娜止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水蓝色的衣着上,她伸出左手触碰他的脸颊,冰冷的戒指冻伤了他左脸,李娜的手多了几分粗糙。他的泪也滴在李娜的手上,水珠沿着戒指滑落在地上,溅起了回忆中的涟漪。他握住李娜的左手,

  「是当年那个男的吗?」

  李娜赶忙放开他的手,摸了摸套在无名指的拘束,

  「不是,你不认识。是我在乡下教书时认识的,他前几年被调来台北,所以我又回到这里了。」

  李娜挪了点位置,离他远了一些,看着他的双手,没看见任何婚约。

  「交女朋友了吗?」

  她从包包中拿出了一包面纸,也递给他一张,他这才发现李娜也换一个提包了。李娜擦去眼角的泪滴,

  「是那时候的那个小女生吗?在小路上的那个。」

  「不是,我和她没多久就分手了,她后来去国外,认识了一个当地的华侨,好像再也没回台湾了吧。」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和雪伶的那段情。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十多年了,再怎么浓情密意也风乾了吧。

  「那个未婚夫呢?你们后来没结婚吗?」

  李娜想了一下,开口说,

  「后来跟他住了一阵子,我就去乡下教书了,几年前好像有关于他的消息,好像是被人骗走了毕生的积蓄吧,听说对方还是酒店小姐。」

  啟明还是败在感情这块。

  诵经声再度响起,有时传来法器敲击的声响,清脆摇铃声混和着木鱼厚重的敲打声,盖过两人的沉默。只间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却似隔着一片天河。他不再是她的爱人,她也不再是他的爱人,此刻的身分,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了,他长大了,成熟了许多,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学生了,李娜也渐渐老去。他看着内殿的神像们,持着火尖枪的神像也笑着看他,笑着看尘世间的情与爱,笑着看世人们的苦与痛。庙埕放着数张红色供桌,供桌上摆着青葱芹菜。太阳慢慢地倾斜着,桌上的供品被照出斜长的影子。

  道长推开内殿外的栅栏门,身后跟着诵经团,走进了后殿。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