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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就像是苹果。 红色果实,是羞红的脸颊,还是艷红的禁果? 禁忌的彼端,是通往幸福的天堂吗,抑或是诱导天使堕落的地狱? 一见钟情,或许用来形容他的那段故事再贴切不过了。 蝉鸣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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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轻抚他的脸,外头飘着细雨,虽然雨势不大,但好像不会停似的,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茫之中。红绿灯晕成一片,车灯路灯也融合在一块,现实与虚拟的界线在雨水这层滤镜下愈加模糊。

  今晚的课是他最期待的,英文。

  「欸,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他单手支着头并笑着问眼前这位英文老师,

  「你说呢?」

  李娜以一种意味深远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是没有啦,怎么可能会有。」

  他这番话惹的班上同学哄堂大笑,同学们开始躁动起来,上了超过十小时的课,再怎么认真向学的学生也无力全神贯注在最后的这堂大夜课。大夜课是三年级生的特殊待遇,全校只剩三年级教室是亮着的。

  「怎么会没有,你不就是她的小男友吗?大家都……」

  一位调皮的男同学神秘兮兮地说,班上眾人此时视线皆转移到他身上,彷彿能看出个什么端倪,

  「工三小啦!」

  他用手捂住那同学的嘴,打断他的发言,

  「我不可能看上像他一样的男生。」

  李娜冷冷地说,

  「你说什么!」

  他捲起桌上的考卷,黄色的纸捲轻落在李娜的头顶,李娜也不甘示弱,轻打了回去,就像是一般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你们真的没有在一起吗?」

  一位留着西瓜皮的女同学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哼!」

  「哼!」

  两人不约而同。

  他是在这学期开始才跟李娜变熟,起初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也不敢奢求有那么一天,但就在这学期初,他的座位被调到讲台旁边,他靠着捉弄李娜,李娜才慢慢注意到他。

  然而,这学期是最后一学期了。

  放学后,雨仍旧下着,行人稀疏地点缀着街道,晚上九点的路上除了下课学子们的喧腾,并无太多精神。

  「老师!」

  远方传来一声大喊,他跑向李娜。

  「你怎么在这,还不回家吗?」

  「你的雨伞呢?这样会感冒喔。」

  李娜拍了拍他身上的雨水,

  「不会啦!生病就没法上你的课啦!」

Chapter 2《凤凰花》

  晚霞染红了城市,街景宛若一副橘红色的风景画,熙来攘往的车辆,为人生不停奔走的人们,成了画中主角。

  路灯亮起。

  「呦!」

  他酷酷地学日剧男主角的动作跟李娜打招呼,

  「少在那边装酷,快来!」

  「到底要干嘛啊?」

  两人进入咖啡厅后,找了一个偏隐密的角落座位,李娜点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来,这是犒赏你的。」

  「这么好康!」

  他看着眼前的蛋糕,笑着说。

  「当然啊,还不快谢谢我。」

  李娜托着下巴,微笑着,

  他吃了一口后,

  「老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我是说那种喜欢……呃……对。」

  李娜蹙眉,看着手机,

  「嗯……这个吗……不告诉你。」

  「还是不告诉我啊,那肯定是有!」

  「你很不死心欸!」

  「当然。」

  两人一来一往,夜幕在笑谈中悄悄降临,夕日西沉。

  李娜看了眼时间后起身,

  「我晚上还有事,走吧。」

  「去约会啊?」

  李娜停顿了一下,

  「不是啦,掰掰。」

  「掰掰。」

  李娜的背影很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爱情,真的能超越一切障碍吗?只要有爱,就能排除万难吗?就算是年龄,也不成问题吗?

  看着那些爱上与自己同年龄的同学们,他有时十分羡慕,不像他必须为着这段爱折磨自身,那些人可以放胆去爱,而他只能任凭李娜与其他男人在一起。

Chapter 3《蝉鸣》

  李娜或许视这段关係为儿戏,或许跟本不把他看在眼里,将他当成教学生涯中的一个过客,但在他生命中,李娜不单只是他的老师,而是他的爱人,他深爱那个女人。

  而今,李娜将要与另外一名男子展开全新的生活,婚姻,这代表他必须退出李娜的生活了。

  过往的日子一一浮现在他眼前,李娜第一次踏进这个教室,第一次逗李娜笑,大夜课的光景,

  这些回忆,或将成为陪葬品,对他来说,失去了她,就是失去全世界。

  又或许,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之后的几週,他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虽然肉体是活着,但心灵已死去多时,这样的状态与死者毫无差别。

  他每日漫无目的游荡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城市如此地庞大,为何却没有一个能安身的所在?

  和往日一般,漂流到了毕业的那所中学。佇立在校门口,透过大门铁栅栏的缝隙,妄想窥视这熟悉却陌生的校园,门前的池子盛开着白色的荷花,花瓣被深绿色的荷叶托着,池中央的圣母像俯视池内的游鱼,不知鱼儿是否无忧地悠游着。

  警卫注意到门口有一人盯着校内看了半晌,探出半身叫住他,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现在是暑假不用来上课啊!」

  可能是注意他尚未脱去中学生的稚气,才猜测是还在就读中的学子。

  就在他正准备张口回答警卫时,手机震了一下,萤幕上显示是李娜传来的。

  『我跟他的婚礼延期了,公司要调派他去美国一阵子。』

  他不知道是否该点开这则讯息,不久,又一则新的讯息跳了出来,

  『我们还可以再相处一阵子,我知道这样对你是很不公平,但我想现在我可能也爱上你了。』

  看着李娜的隻字片语,他感到有些气愤,但这结果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你愿意再见上我一面吗,我在咖啡厅等你。』

  「抱歉了,娜,说好在三个月后要结婚,现在被迫要延期了。」

  啟明坐在地上收拾行李,语带歉意说,

  「怎么会这么突然要调派你去美国,公司都这么临时的吗?」

  李娜左右手各拿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咖啡,缕缕白烟从深黑色的水面透出,啟明接过李娜手中的杯子,啜饮一口,面带微笑道,

  「去美国后就喝不到你亲手泡的咖啡了。」

  啟明的笑顏和他的这番话,使李娜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啟明是如此专一地全心爱着她一个女人,而她却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学生。

  她开始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

  「美国的美式肯定比我泡的还要好喝吧,」

  「那可不一定,」

  啟明从背后环抱住李娜,将头侧靠在李娜左肩上,

  「你的一切是无法被取代的。」

  李娜轻轻推开啟明,笑着说

  「好啦,赶快整理,东西都带齐了吗?」

Chapter 4《流萤》

  这天他们来到了位在西门的电影院,李娜说要看最新上映的爱情电影,据说很感人,但他不喜欢看爱情片,觉得太过世俗。

  「相信我,这部绝对会让你这个小老头感动的!」

  李娜眼神闪烁着,彷彿若不看这部电影人生便白走一趟。

  暑假的西门,天明至天暗皆人满为患,年轻人在徒步区走马看花,有说有笑的,聊着学校内的八卦,三班的那个女同学是否暗恋着五班的那个篮球队长,知晓这些琐事就将天下事一手掌握似的。

  高中情侣手牵手,漫步在纷乱的人群中,无视週遭一切喧嚣,两人世界里不需要外人客串,拥有对方的心,便拥有整个大千世界。

  「到了!」

  李娜雀跃地轻拍他肩膀,他方才回过神来,

  「还满快的嘛。」

  「不然我们干嘛约在西门,离我们两个都很近。」

  「也是啦。」

  他看了看手錶,发现离开始时间已不到五分鐘,

  「走吧,赶快取票赶快进场,要开演了。」

  影厅不大也不小,约莫可容纳好几十人,他们坐在中间偏后方的位子,由高处向下看,竟也坐满了。

  不一会,影厅内的灯已熄灭,徒留走道灯还在逕自发亮着,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不绝于耳,恐怕要待到眼前大萤幕亮起大家方能静下心来吧。

  电影开始了,剧情是不旧也不新的爱情老梗片,有欢笑也有泪水,故事走到高潮处时,洗脑的主题曲响起,李娜手握住他的手,与剧中的女主角同时亲吻了对方。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了,但这画面如热铁般烙在他心房,此记忆至死也不会消去。

  没错,想这么多有何用,只要好好地享受与李娜相处的每一分秒,就算没办法走到最后,也算谱写了甜蜜的乐章了。

  工作人员表密密麻麻地陈列出所有演员与剧组成员,影厅的灯也随表出而渐亮,李娜靠在他肩上,香水味窜入他鼻中,淡香而优雅的气味使他忆起刚刚的画面。

  「好看吧?」

  「还算不错啦,虽然剧情都猜的到,但结局还是有被感动的流下眼泪。」

  「大作家很严格喔,哈哈」

  此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他摸了摸口袋,发现不是他发出来的,

  「你的吗?」

  李娜打开,是啟明打来的。

  「看来今天先这样吧。」

  他不等李娜先走下阶梯,回头说

  「晚上再聊吧。」

  语毕快步走出电影院。

  「喂,在忙吗?」

  手机那头传来啟明的疲累的声音,不难猜想是刚下班回到饭店。

Chapter 5《秋枫》

  九月是个忙碌的月份,他踏入一个全新的环境。

  他的大学称之为大学,却不怎么大,前门走到后门不出五分鐘,校区座落于山丘上,操场旁的小溪无声地流淌着,不舍昼夜,不知见证过多学子入学与毕业。

  教室内的冷气开得很强,不少学生已将外套披上,与室外艳阳高照形成强烈对比。

  「嗨,我叫白雪伶,请多指教!」

  一个身高约莫一百六初头的女孩向他打招呼。雪伶着一身咖啡色系服装,下身着白色裙子,背着蓝色的后背包,是个典型大学女孩的样子。

  「我在群组自介上看到你也喜欢写作,想说我们有机会可以来交流一下!」

  雪伶笑着看他,那双凤眼眯成弯着的新月,

  「好啊,我的名字就跟上面显示的一样,难得遇到相同兴趣的人呢。」

  他以笑容回敬她的笑容,

  「那就先这样嘍,我等等要去其他地方,掰啦!」

  雪伶跟他挥手道别,和朋友离开教室。

  他打开手机,熟练地在萤幕上敲了几行字,

  『欸欸我刚刚认识一个一样会创作的人』

  『有够讚 不会是文学院的』

  并送出一张可爱的贴图。

  他正要跳开画面时,李娜读了他的讯息,

  『很好呀!』

  『一样是写作吗?』

  『这个时间应该在上课吧 工作不专心哦』

  『哈哈哈哈』

  『哪有 他们今天有活动』

  『早上不用上课』

  『好啦我要上课了 下课再聊』

  鐘声敲响,中断了学生们的休息时间,许多人陆陆续续进教室,不情愿地坐在位子上。

  天已不再湛蓝,散佈在穹顶的间云也转为灰白,山顶上的佛寺遁隐于云雾中,依稀可见皂黄色的飞簷及砖红色的庙墙,青山被蒙上一层灰,夜幕悄然降临在大地上。

  山脚下的学子们有序地列成一队,似条黑龙栖息在操场旁,三五好友间谈着今天发生的趣事,他伸长颈子,看看校车到站了没。

  这时,有人点了点他肩膀。

  「嘿,你在看什么啊?」

  「啊,你是白雪伶同学?」

  他略带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Chapter 6《雪夜》

  升大一那年暑假,雪伶找了个差事来做,是在繁华之都的某家桌游店,店址虽位于霓虹灯闪烁的不夜城,但店面外观却异常老旧,斑驳的墙面,白一块,灰一块,墙角被青苔佔据了,几株深绿色杂草探出头来,像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们似的,挤破头也得挤到最富裕的首都,谋求一个温饱的机会。店是两层的,一楼铁门紧闭,如同一位板着长脸的长官,营业的地方在二楼,沿着狭窄阴暗的楼梯上去,红色的扶手是途中唯一的色彩,壁上点了一盏白炽灯泡,但无法点亮整个楼梯间,正当被昏暗的环境而萌生退意时,忽然柳暗花明,店内温暖的黄色灯光迎接来店的客人,一洗前尘的晦暗。

  柜檯在入口处,雪伶平时的工作便是顾顾柜檯,偶尔教教客人玩桌游,打烊时清清店内环境,运气不好时被排到扫厕所,而来店的顾客似乎都很有默契,厕所竟是出奇地乾净。

  做了几个月,她认识了一个二十四岁的男子。男子身高不高,比雪伶高三四公分,是该店的店长。店长的五官很均匀,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脸也是小小的。乾瘦的身材总是使人以为他生病了,店长长年穿着长袖,好似是不会冷热,不被四季变化给影响的仙人。

  「Shirley,下个月的班表出来了,你看有没有问题。」

  店长盯着电脑萤幕,萤幕上的试算表画面映照在透明镜面上,

  「好,谢谢店长!」

  雪伶富有活力地回答,

  「喔对了,不是讲过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店长,叫我本名就好。」

  「好,谢谢本名!」

  「很幽默喔。」

  「好好好,知道了陈雨文。」

  「叫我雨文就好。」

  雨文将视线移开电脑,看着雪伶。

  「你明天几点下课?」

  「十二点后就没课了,怎么了吗?」

  雨文起身走向雪伶,从右边口袋掏出两张电影票,是高级电影院的票卷。

  「下课后我载你去这看电影。」

  雪伶先是惊,后是喜,她在这工作一阵子,雨文很是照顾她,每次排班都能顺她的意,遇到无理的客人雨文总能第一时间来排除困难。

  雪伶觉得雨文对她有好感,此刻算是印证了她的假说。

  电影看完后,他们在一起了。

  「为了不让店内的员工有意见,暂时先不要公佈我们的恋情,等我觉得差不多了再公开。」

  雨文请託雪伶,

  「但我向你保证,跟我在一起的日子里绝对是幸福的。」

  那晚的月色很美,月光倾泻而下,如飞瀑般,洒在他们的肉体上,群星黯淡了无光彩,大概是被月色吞噬了。

  但享用完月色后,梦魘才正要开始。

  大学的光阴更不等人,在适应环境后,不觉也过了三个月。

  他熟悉了这所学校,对比三个月前的新人,现在已非当时的吴下阿蒙。

  他和雪伶成了好朋友。

  出了捷运站,眼见右方站牌排队队伍已看不见尽头,他默默行至左方的站牌,左右两边其实都能到校,差别在于右方的不必多走那条不长不短的步道,失去升学衝劲的大学生们,极少人还有动力再漫步进校园。

  左边站牌要跟当地一所私校共乘,早上七点半总能有左右逢源之感。

Chapter 7《寒雨》

  往事繚绕心头,似云似雾。雪伶无法专心上课,黑板上的外国字母怎么看都像是道士的画符,这些符咒有办法镇住心中的冤亲债主吗,她多想请人来超渡那盘踞在梦里的恶鬼,每次夜阑人静时,心魔总是从回忆里缓缓爬出,出来啃食她的魂魄。

  雪伶睡着了。

  下课前十分鐘,她才醒来。

  「白同学,你今天很累哦。」

  老师眼中充满关怀地看着她,

  「抱歉抱歉。」

  「下次请早点睡,下课再去找人抄一下今天的重点。好同学们,我们今天就到这,下课了。」

  下课后,他走到雪伶座位旁,

  「课本先借你,下次见面再还给我。」

  他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字,左下方空白处还有一个小涂鸦。

  雪伶指着课本上的涂鸦说,

  「上课不专心哦。」

  「不专心的人是谁啊我就不多说了。」

  他背起背包,挥手示意雪伶他要先行离开,

  「我等等还有事,先走了,掰掰!」

  「掰掰!」

  他消失在雪伶的世界。

  他回到了熟悉的校门口,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是带着希望来到此地。他倚在墙上,等待李娜的出现。

  「你等很久了吗?」

  李娜一袭白色套装,粉色的高跟鞋踏在黑色的柏油路上。

  「没有啦,才刚到而已啦。」

  他笑着迎接李娜,十一月的冬阳,是他喜悦的象徵。

  「早八下课不回家补眠,来找我干嘛?」

  「梦里都是你的身影,不如见面看看真实的人。」

  「真是的,作家这么会讲话。」

  李娜牵起他的手,迈向光明的那条路。正午十二点的大街,平日的缘故,街上行人不外乎都是上班族,各个西装笔挺,他们暂离了各自的金融帝国,出来满足人类生存的最低慾望。

  李娜选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简餐店,作为今日午后的插曲,餐厅装潢简单,没有过多炫目的装饰,几张素色木桌椅棋佈在褐色地砖上,店内飘出阵阵义式香料味,李娜和他坐在角落的两人座位。

  「啊你适应的还行吧?」

  「当然啊,才大一而已,考试不会到太难。」

  「同学们呢,好相处吗?」

Chapter 8《时阴》

  文法课下课后,雪伶还课本给他。

  「谢啦!你中午要吃什么呢?」

  「我下午要翘课,等等有更重要的事。」

  他看了眼手錶,李娜跟他约在老地方见面,说要讨论关于啟明的事。手机上李娜反常地没有传可爱的贴图作为话题结尾,可想而知问题的严重。

  「好吧,那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雪伶与他一同走楼梯下楼,正中午下课时间人特别多,各楼层的学生们都要下楼,人流如瀑布似不停地一涌而下,他和雪伶的脚步在这潮流中被迫加快许多。

  到一楼后,他和雪伶挥手道别,

  「我赶时间,先走了」

  「掰啦!」

  他匆忙地背影连一句道别也没说。寒风刮在雪伶心头,一刀一刀凌迟着早已失去意识的魂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上他,但雪伶唯一能确定的是,雨文的形影始终没离开过她心房。

  「啟明要从国外回来了。」

  李娜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五,圣诞节那天。」

  他本来打算在那天跟李娜约会,渡过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圣诞节,看来这一切将化为泡影了。

  他强压难过的情绪,啜了一口热可可后将右手放在李娜的手背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跟他解除婚约。」

  咖啡厅播着巴萨诺瓦音乐,但却听不见轻柔的乐音,大雨淋湿了乐章,浸水的音符发不出声响。

  杯中的可可凉了,也变苦涩了。

  他害怕再次失去李娜,李娜的一切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也不愿见到李娜痛苦,跟一个大学生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呢?就算此刻是幸福的,时间一久,许多问题便会慢慢浮现,他没有信心能克服那些难题。

  「你真的要跟他分手?」

  「难道你不想吗?」

  「也不是这样说,我当然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

  「但是什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李娜两眼直盯着他看,杏眼圆睁的她依旧是那样的动人。

  他顿了几秒后,

  「我是爱着你的,但我也不希望看到你痛苦,婚约解除后势必会有更多问题。」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它们吗?」

  「我想啊,但是我只是个大学生,我该怎么做啊!」

Chapter 9《时晴》

  他就读的私校是基督教学校,每年平安夜和圣诞节都会放假,校园的每个角落在这个月内都充满西方节庆的气氛。大圣诞树上掛有五彩繽纷的吊饰,着白衣的小天使旁有着白红相间的枴杖糖,枴杖糖上方勾着几颗红绿色的圆球,在树的顶端,一只金色的星星照耀着来往的大学生们。树下放置了数个礼物盒,礼物盒中装着人们对圣诞的彩色幻想。幻想圣诞老人会在平安夜里带来最纯真的希望。

  台北的冬季不像东京雪絮纷飞,白色圣诞节一直以来都只存于梦境,高山上也许能一睹六角冰片的美景,但能和爱人一起过,不一定要雪也很是浪漫了吧。

  今年的假期适逢四五,因此能放四天连假,下週便是了,许多学子的心早已不在课业上。

  「下礼拜四放学要不要去夜唱?」

  雪伶雀跃地邀请他,褐色的厚外套包裹着她娇小的身躯,头上戴着一顶深绿色贝雷帽,好似一个欧洲来的咖啡雪人,

  「好啊,大学生就是要唱一波嘛!」

  他欣然接受雪伶的邀约,热气从口罩里冒出,解触到冰冷的镜片后凝结成水珠,遮住了他视线,雪伶见状噗哧一笑,

  「戴眼镜很麻烦哦!看不到了吧。」

  「你没有近视吗?」

  他反问雪伶,

  「有啊,现代人没有近视的人很少吧?我戴隐眼啊。」

  他听完雪伶的话后,看了看她的双眼,

  「戴隐眼哦,难怪,我不敢戴。」

  两人一来一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也走到校外的公车站。

  蛋黄色的路灯下,雪伶和他有说有笑,在和他的间谈下,暂时忘却前尘的苦楚,就像打了吗啡似的,雨文在她身上遗留下的肿瘤此时没有疼痛。

  「那你想找谁?」

  「都可以呀,看你。」

  「我也都可以。」

  「那我去问看看那个……」

  寒气吹不进公车内,因人多的缘故,反而还有些燜热,空调似乎没开,在大寒天里竟期待冷风能从门缝鑽进来问好。

  窗外的街景在来时是陌生的,去时已熟悉了,在这个转角后会出现那个店家,在那个红绿灯后没多久便能下车,这些原本都是不亲切的,时间一久也能如数家珍了。

  日子算来,上学期也渐趋尾声。

  「结果最后剩谁要来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

  雪伶表面上尷尬地苦笑。然而内心却是十分波澜的,只有她和他两人夜唱,这可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嗯好吧,这样你不会怪怪的吗?毕竟只有我们两个。」

  「你不会我就不会啊,这样能唱很多歌呢。」

  「这么说也是啦,我先跟家人讲一下,明天再告诉你。」

  「好啊,等你嘍!」

  雪伶笑着回应。此时她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看着他,

Chapter 10《破镜》

  「想不到你现在在这么气派的公司上班啊!」

  高油头男子略带嘲讽的语气说,语毕从口袋掏出一根菸递给啟明,

  「七星的哦,但办公室禁菸。」

  男子无趣地将烟放回口袋,皱起眉头,从黑色公事包内取出一袋牛皮纸袋,轻放在办公桌上。

  「这袋就是你要的物件,他今天下午五点下课,从你这到他那应该只要十五分鐘,走高架的话。」

  啟明打开牛皮纸袋,取出里面的资料夹、照片和一把手枪,并将枪塞给高油头男子。

  「讲过多少次了,用一般的方式处理就好,又不是像以前一样。」

  「跟大仔开个玩笑嘛,这支是玩具模型啦。」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先走了。」

  「你还真无情,有间再联络喔。」

  高油头男子推开办公室的木门,离开啟明的公司。啟明在人走后才打开资料夹,里头有他的个人资料,学歷,现在就读的学校,甚至连国小是几年几班的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啟明决定今天去找他说清楚。

  黑色欧洲车穿过北市的大街小巷,下桥后抵达他学校所在的区域。下午三点半,还没放学,啟明于是先到附近的百货公司等待他下课。在顶楼摩天轮下方找了个空位坐下休息。

  俯视整个城区,人和车看起来变小了,像玩具似的。他点起一根菸,红色的星火在白色的菸头上燃烧着,细细的白烟飘着,繚绕于啟明的四周。

  李娜跟他在一起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认为她会是跟自己一起步入礼堂的真命天女,没想到在一切将要水到渠成时,被一个学生夺走一切。

  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腻了吗?还是不够优秀呢?事业有成的啟明不解李娜拋下自己去跟学生谈恋爱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李娜要的是什么。

  很快地一根菸烧尽了,却烧不掉对李娜的爱,也点燃了对李娜的恨,明明对她很好,努力去当个好人,达到社会对男人的期望,李娜最后还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了。台北的阴天,垄罩着思念与悔恨。

  啟明将空的菸盒子扔入垃圾桶后,下楼去开车,准备与他正面谈判。

  他一如往常的从学校最高那栋下楼,和几个好同学道别后,慢慢走去校内的公车站。

  他打开手机,传几则讯息给李娜。

  『明天见个面吧,在学校等你。』

  『想你了。』

  公车站队伍末端已看不清在哪了,于是他决定去外面的站牌等车。

  啟明的车就停在校门口正对面,等候他的到来。

  前几日雨天的关係,旁边的小溪水质有些混浊,不是以往清澈见底的小溪,水面也比平时高上许多。雪伶今天中午后就没课了,因此没和他一起搭车。

  路口的红绿灯在他正眼前变色,他拿出手机,准备渡过接下来来漫长的九十秒鐘。

  「你就是李娜的情人?」

  一个低沉的嗓音叫住他,他转头一看,对方是个身高超过一百八的男子,略微方形的脸上蓄着黑鬍,倒三角的眼眶神似病虎,毫无血色的薄嘴唇上有着不明显的伤痕,着整身黑色西装,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手上戴着一只金色名錶,脚穿的皮鞋黑亮黑亮的。男子伸出戴錶的那隻手,粗糙的手上也有几道伤疤。

  「敝姓沉,沉啟明,是李娜的未婚夫。」

  他听见未婚夫三字吓得后退了几步,他从不知道李娜口中的啟明是个这么兇狠的人物。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普通的公司担任普通的职位。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Chapter 11《无眠》

  他隔天翘掉了所有课,即使去学校也没多馀心思面对那些毫无感情的课程。雨似乎是在清晨时停的,地上还是留有大大小小的水洼,天还是阴阴的,白色的云层层堆叠着,不见晴时的蓝天美景。

  今天要去和啟明谈判,他此时还是爱着李娜,但无法面对两人相爱的各种代价,也许真正爱她的方式,就是放手让李娜找到更好的幸福。啟明也许不是个能让李娜快乐的人,但跟自己在一起肯定是看不见幸福的,两人的世界永远没有明天。

  『你今天怎么没来?』

  雪伶的关心闯进他的思绪,如在汪洋漂流中抓住一根救命浮木似的,使他暂时拉回现实,

  『我身体不舒服啦 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谢啦』

  『好哦 早日康復』

  谢过雪伶后,他出门透透气,试图以冷风使自己清醒点。他寻着记忆的脚印,一步步走到了两人常去的咖啡厅,他点了杯黑咖啡,坐在窗边角落独饮,但眼前的这杯咖啡却走味了,少了李娜的身影,也不见李娜的笑容,他尝不出咖啡是甘还是苦,失去李娜后的一切都走味了。

  窗外的人来人往彷彿也与他无关,室内播放的乐曲也与他无关,此刻的他,就像遗落在这个城市的落叶,静静地躺在土壤上,等待着化为鲜花的养分。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回过神来已是下午二时了,将他带回现实的是一旁客人茶杯碎裂的声响。他缓缓起身,将杯具放在回收檯后,一步一步走向捷运站,目的地是前往约好与啟明谈判的地点。

  往台北市方向的车厢内人仅寥寥可数,天蓝色的座位并没全部坐满,仍空着好几个,车上的广播规律地播报着,仔细地用各式语言唱每个车站的名。列车似一条蛟龙,轰然地在幽暗的地下道疾奔,载着不同理想的人们,前去他们各自的应许之地。

  到约定好的公园时,他看见啟明站在树下抽菸。

  「你来了啊!我等很久了。」

  意义上确实是等很久了,从李娜变心的那天起,啟明无时无刻都在等待着这天的到来。也曾想过用偏激的手段使他消失在世界上,但那仅是一时衝动的想法罢了,现在的啟明是个成功的生意人,过去腥风血雨时干的勾当已不适用于现在的啟明。

  「我和李娜分手了。」

  他痛苦地倾吐出这些字句,「分手」二字若有顏色,也应该是血红色的。

  「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原来也只不过是个大学生而已嘛。」

  啟明抖掉细长的菸灰,菸灰落在石板路面上。

  「那这样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过一阵子就知道其实你们根本没有那么爱彼此。」

  啟明说道,但眼神并没有看向他。

  「年龄差这么大,不会幸福的。」

  啟明拍了他的肩膀后,离开了这座公园。

  他原以为和啟明谈判要花很久的时间,但没想到几句话便结束了。

  坐在石椅上,他思考着啟明所说的那几句话,为何自己会这么爱李娜,他是相信一见鐘情的,也许对李娜的这份感觉便是一见钟情吧。也许是相处下来的日久生情,也或许只是自己的幻想。

  当晚,啟明告诉李娜自己明天会回台湾,希望她不用特地去接机,啟明表示想让彼此冷静一下,之后再谈感情的事。

  此时的李娜也不想看见啟明,她认为啟明是破坏她恋情的兇手。

  李娜跟他在一起时,找回了谈恋爱最单纯的感动,就像学生时期所谈的恋爱一般,没有任何心机的恋爱,就只有两人世界的恋爱。自己和他就是罗密欧和茱丽叶,那种义无反顾的爱,那种颠覆世人的爱。

  那种你就是我的全世界的爱。

  「期待吗,明天就要去夜唱了!」

  雪伶跟他一起在校内的公车站等车,由于明天起是四天连假的缘故,队伍尾端早就看不见尽头,似乎是排到天边去了。十二月的六时,夜色来得特别快,皎洁明月已高掛在夜空,今晚是满月,月亮如一面明镜,映照出天下有情人内心隐藏的情愫。

  他抬头望向夜空,看不见半点星星,

Chapter 12《蜃楼》

  圣诞夜的那晚,他和雪伶相约在离那间KTV最近的捷运站。他搭上末班车前往台北,捷运上没有过多的人,也许平日的缘故,倒显得有些冷清,地底下感受不到地面上节庆的氛围,车厢内没有五彩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扶手和玻璃挡版,车上唯一能触摸到些微温度的,大概只剩亚麻黄色的地板了吧。在地底的列车经过某站后,爬上了高架铁路,如圣诞老人的雪橇似的,飞越在台北的冬夜,载着归心似箭的上班族,也载着准备去狂欢的学生族。地面上的店家都睡着了,高楼大厦也睡着了,只剩路灯白晃晃地亮着,它为迷途在夜里的羔羊们指路,盼能指引失去方向的人,带他们找到回家的小径。但却没能照出名为幸福的那条道路,他在台北的夜里失去了爱人。

  听见广播报出约定的那站后,他起身站到车门前,车门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竟也有些憔悴,难以看出是个要去狂欢夜的男大生,倒像是个刚加完班的职员,他赶忙用手抹一抹脸,想抹去所有悲伤与痛苦,但悲苦却怎么抹也抹不掉,于是他对着玻璃微微笑,想用笑容藏起哀愁,但他的强顏欢笑却藏不住对李娜的种种思念,他的每一副笑容,都是因李娜而笑的。

  车门开啟了,明亮的车站映入眼帘,偌大的站内却是不见半点人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圣诞假期。他乘着电扶梯出站,昏黄的路灯下他打电话给雪伶,想确认她目前的所在位置。

  「喂,你在哪,我到了喔。」

  「我也到了呢,你在哪?」

  他四处张望,不见雪伶踪跡,

  「不会是才刚上车吧,在哪啊?」

  他略微焦急地问,话才刚说完,雪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吓到了。

  「干你是鬼吗?突然出现是三小?」

  他骂出了几句脏话,

  「哈哈哈,看你被吓成这样,长这么大隻还不是一样没胆!」

  「我在你后面啦,都没注意到人家。」

  雪伶嘟起小嘴,双手抱在胸前,故做生气的样子。

  他注意到雪伶今晚有些不一样,小巧的红唇上涂着薄薄的唇蜜,微弯的凤眼画有淡褐色的眼影,巴掌大的小脸打着一层轻轻的粉底,今晚的雪伶,闪耀着平时未曾有过的光芒。

  「你干嘛一直看我的脸,有脏东西吗?」

  「你化妆了啊?」

  他问雪伶,

  「废话,出来玩当然要画得美美的啊!哪像你们男生,这么轻松!」

  午夜,街道上特别寂寥,店家都歇业了,这座城区也是早开发地区,建筑物大多是老旧的,被午夜触摸过后,灰白色的老墙染上了寧静的黑,旧城区的夜色似乎都是一样的,走在骑楼下,雪伶再度忆起雨文住的那间公寓,同样的斑驳,同样的铁锈,同样的月光,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他。穿过几个街区,他们到了今夜要欢唱的所在。左侧是上世纪的回忆,右侧是世纪末的遗跡,富丽堂皇的KTV就坐落在新时代与旧时代的交锋,在这座早已熟睡的旧城区,也许此处便是城市的心脏,它没有沉睡,依然在跳动着。两层楼高的花岗岩大门前,一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摆在那,高耸的圣诞树旁长了一棵低矮灌木。树旁聚集了几群黑衣人士大声说笑着,几位警察正在进行临检作业。雪伶和他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踏进了花花世界,菸酒味扑鼻而来,虽是刺鼻,但这就是唱歌该伴随的味道吧。店内人们皆是一群一群的,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们,龙凤呈祥的社会人士们,衣着工整的服务生们,在这里没有人会是落单的,落单的人此刻在梦境中。

  依着服务人员的指示,雪伶和他进了他们所属的包厢,包厢空间不大,但大小对两人而言刚刚好,矩形的大电视播放着最新流行歌曲,但他却一首也没听过。电视旁立着一支年代感十足的银色麦克风,像是从八零年代穿越来的,立麦上方镶着一颗会随歌曲而转动的银色圆球,包厢内的灯是昏暗的,最亮的光是电视散发出的五光十色,但在此处不必看清四周,看清楚反而不浪漫了。

  「耶我期待了好久呢!」

  雪伶熟练地操作着点歌机台,迅速地在平板萤幕上滑了一阵,原本空荡荡的歌单顿时多了好几首流行歌曲。

  「哇,你也太会点了。」

  他坐在另一边的深色沙发上,瞥见对面的歌单上密密麻麻的字。

  「你快来点,我们有六小时啊!」

  雪伶招招手要他赶紧点歌,他摇手表示一会再点。他将脖子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螺旋花纹随着歌曲变化出不同的色彩,抒情时是浅蓝色的,摇滚时是桃红色的。而此刻李娜又在做什么呢?是否有因他提分手而落泪?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剩梦中相会时再安慰她了吧。李娜能知道他的心意吗?他是爱着她的。至少现在是。

  雪伶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他,要他一起唱这首歌。

  「出来玩就开心点,这首你会唱吧?」

  萤幕上播放的是一首古装剧的片尾曲,是男女对唱的情歌,歌词富有中式韵味。桃花流水凡尘渡,爱恨情劫永世存。他虽是没看过该剧,但歌曲早已有所耳闻,MV的版权这家KTV没有买下,纵然唱的是中文情歌,是如此古风的词曲,画面上播出的竟是欧洲城堡风景照及大教堂上的十字架,不时还会有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两眼无神地看着镜头,那些欧洲人对自己现身在中文歌里演出这件事肯定是浑然不知的。

  和雪伶对唱几首后,心情似乎是放开许多,他随便点了几首他喜爱的歌曲。

Chapter 13《雨痕》

  雨文和雪伶的美梦如曇花般短暂,却无樱花般美艳,如雷阵雨似急而促,却若梅雨般阴鬱,两人在一起没几个月便同居了,就住在那栋旧公寓,虽是离学校有段距离,但雨文承诺会载她上下学。那段日子里,雪伶的世界里没有四季变化,只有宜人的春季。她靠在雨文背上,感受着雨文的体温,听着雨文的心跳声,雪伶恨不得跟雨文交融在一块,这样两人便能无时无刻在彼此身边了。

  美梦的碎裂是从哪天开始她也记不得了,大概是那天夜里,雨文比平时晚了好几个小时到家,那天下午他没来载雪伶放学,记得雨文说有事情,要她自己搭车回家,雪伶因此独自一人乘着捷运,回到铁锈斑驳的老公寓,暗红色的铁门是唯一一个迎接她回家的人,雪伶从口袋中拿出雨文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锁,进到屋内,等待雨文回家陪伴她。

  等待的时间是折磨人的,为了杀时间,雪伶用手机播放流行歌曲来当背景音乐,计算起今日上课教的各式题目。时间分秒流逝着,伊人夜未归,新月已高掛夜中,雪伶感到有些睏意,明早有课的她现在还不能睡着,雨文还没回来,万一他没带钥匙的话该怎么办呢?长针短针交替着前行,无情的时间不会与雪伶一起等待雨文,她眼皮愈加沉重,宛若压着两颗巨石似,但就在快被睡意夺去理智,渐渐无法抵抗疲倦时,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在楼梯间,一步一步踏在水泥阶梯上,脚步声沉沉的,不像是雨文的,可是仔细一听,倒又有点像,雪伶猜测大概是他也累了,毕竟忙到半夜一点才回到家,任何人都倦了吧。脚步声愈来预近,雪伶也因而更加有精神,将刚才的疲劳拋诸脑后,然而现实是无情的,脚步声只是过客,就这样渐渐淡出雪伶的满心期待,她累倒在书桌前,檯灯照着她的青丝,也照着她的三千烦恼。

  雨文在黎明前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脖子上留有一吻红唇,进家门后旋即倒在蓝绿色的旧沙发上,睡着了。他到中午才醒来,醒来后看见桌上放着冷掉多时的三明治和红茶,那是雪伶帮他买的早餐。进厕所清洗了一阵,洗去前夜的香水与威士忌,擦掉昨晚的激情。出来后并未看见雪伶,雨文猜测她大概是出门去买午餐了,他也没多想,便坐回沙发上,慵懒地打开电视,随意地瀏览所有频道。雪伶提着一袋午餐回到住处,见到雨文马上开口问他昨晚去哪了,

  「喔,昨天跟游戏商的业务洽谈到很晚,抱歉啦让你担心了。」

  雨文微笑着说,

  「谈到床上去了吧,你脖子上那个唇印是怎么一回事?」

  雪伶愤怒地瞪着雨文,但心里更多的是难过。雨文怎么可以在跟自己交往时勾搭别的女人呢?

  「喔哈哈哈,就酒喝多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啦,我和对方可是什么事也没做喔!」

  看着雨文信誓旦旦地说,雪伶稍稍地放心了,然而内心似乎是结了一块小疙瘩。

  「哼!好啦我相信你,你不要骗我喔,我会很难过的,我这么爱你你却做出这种……」

  不等雪伶讲完,雨文起身抱住雪伶,雪伶瘦小的娇躯被雨文纤瘦的躯体环绕着,她再次听见雨文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似乎在诉说着请她相信,雨文身上散发着沐浴乳的香气,这使雪伶感到十分安心。两人用完午餐后,在沙发上亲密地依偎着,午后的斜阳柔柔地散在雪伶寒毛上,屋内微尘与阳光氤氳靉靆罩着一位有情人,绕着一位无情人,有情人深爱着无情人,无情人贪食着有情人的痴情。纵然雪伶有些怀疑雨文,但她不愿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雨文在她心目中可是个柔情似水的美男子。

  日落后,屋内一片漆暗,雪伶睁开双眼却看不见四周,她伸手乱摸一阵,触到了雨文的身躯,雪伶下沙发并开啟在电视后的电灯开关,

  「天亮了吗。」

  雨文瞇着眼含糊着说,

  「笨蛋,晚上了啦!都六点了。」

  雪伶语毕,到厨房收拾垃圾,垃圾车再过半小时就要来了。

  她在垃圾堆中发现了一张收据,『XX大旅社』,而这间旅社就离旧公寓不远处,上头记载的时间是晚上八点至早上六点。

  雪伶耳边嗡了一声,她觉得她和雨文的世界正在崩塌着,他们构筑的爱情童话一页一页地飞逝着,但她仍不信雨文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也许是他同事塞给雨文的也不无可能。当深爱一个人时,总是看不清事实,事实也会因为深爱着对方,而被扭曲成想要的事实。

  「你昨天晚上去哪啊?」

  雪伶边收拾垃圾边问雨文,

  「跟业务谈游戏的事,在餐厅,后来因为很多事乔不拢,就去酒吧继续谈。」

  「这样啊,」

  雪伶停下手边动作,转头看向雨文,

  「我知道了。」

  雪伶微笑着。

  「那之后呢,你们还在一起吗?」

  他喝了口热茶,专心地听雪伶说着她的往事。

  音乐不知在何时暂停播放了,是因为点的歌曲已全数播完,但两人并未察觉。包厢内亮着微微黄光,在四个角落的天花板上。

  「嗯。」

Chapter 14《黎明》

  最后的几个月是在春天度过的。

  雨文没过多久又和其他女人曖昧不明,对方是他在夜店认识的一位女大生。

  「我听说你是陈雨文他现任女友吧。」

  一位留着一头波浪黑长发的女人对雪伶说,她的妆容十分艷丽,唇上涂着暗红色口红,高挑身材着一袭黑色露胸套装,脚踏一双红色高跟鞋。看不出来是一个大三生的样子,倒像是在红尘打滚多年的一株黑牡丹。雪伶不知道对方是透过甚么手段找到她的,也不知为何对方会清楚她和雨文的关係,就连雪伶本人都不清楚了自己和雨文现在是什么关係。

  「应该是吧,请问你是谁?」

  「巧了,我也是他的女友呢!」

  对方笑着说,语毕,从包包内拿出一包香菸。

  「他在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女人。」

  对方吐了一口雾后说道,眼神不知看着远方的何处。

  「你是他少数几个住进他家的女人啊。」

  「什么意思?」

  雪伶问对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劝你还是早点跟他切一切吧,他的个性不是你能驾驭的。」

  对方正眼看着雪伶,放下手中的香菸。

  「反正你自己注意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对方将菸蒂扔至一旁的水沟里,转头对雪伶说,

  「就不说再见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吧。」

  雪伶一人乘着大眾运输工具,回到了雨文的旧公寓。此时的景緻似乎又回到她第一次来此处的感觉,画面不再色彩清晰,水泥墙壁沾满水渍,水泥楼梯满是裂痕,裂痕里窥见她和雨文恋情的重种幻想,只有那里是彩色的,也只有那时是快乐的。到四楼的路途变远了,过去只要两三步的距离,不知自何时开始竟愈来愈长,雨文每背叛她一次,阶梯数便增加两三阶,她离幸福这个终点愈来愈远,离雨文的心也愈来愈远,明明早已不见他的背影,雪伶仍是欺骗自己雨文是爱着她的,谎言一层一层地叠加,最终还是淹没了期待与盼望。

  佇在暗红色铁门前,雪伶犹豫了,她还要回到这个满是欺骗的所在吗?雪伶下了个决定,这次势必得跟雨文道别了。

  雨文坐在沙发上滑着手机,大概是在跟别的女人聊天吧,会是今天遇见的那个冶艳的女人吗?但如今也不甘她的事了。

  「喔你回来啦,有没有顺便带晚餐回来呢?」

  「我们还是分手吧。」

  雪伶说出了她最不想说的那句话。但现实终究是残忍的,雪伶被迫面对雨文不爱她这个事实。

  「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雨文不再是过往那张笑脸,

  「我都知道,我全部都知道,你跟一堆女人曖昧不清,你根本就不爱我!」

  雪伶大声地对雨文说,

  「看来是瞒不过你了,对,我确实不只你一个女友。」

  「你这个渣男!」

  雪伶骂道,

Chapter 15《离枝》

  今天是圣诞节,同时也是啟明原定要回台湾的日子,然而啟明因为李娜和他的事而提早返台。

  『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娜。』

  啟明开车准备前往李娜住的县市。

  失去他的同时,李娜也失去笑容了。李娜每夜都会看着她和他一起出游的相片,相片中的他们是多么快乐,相片中的他笑容是多么灿烂。但一切皆已成往事,只能透过残留下的影像来凭弔昔日的幸福。李娜无法再跟他分享工作上的趣事,而他也无法再跟李娜讨论生活上的烦恼。虽然当初决定和他在一起时就曾想过会有分别的那一天,但她却未曾料想到那天会来得这么突然,无声无息地降临在她和他身边。

  沉寂了几日,李娜决定和啟明好好谈谈婚姻的事,毕竟他们之间回不去往日的幸福了。纵然过去的李娜有多么爱着啟明,但那些都是曾经的回忆了,此时在李娜心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你今天会几点到台湾?』

  李娜无视啟明传给她的祝福,劈头就问啟明何时回来。啟明直到下午才回復她的讯息。

  一阵简陋的铃声响起,这铃声已多时未在李娜耳边播放了。

  「你终于想起我这个未婚夫了吗?」

  啟明半开玩笑地问李娜,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谈我们之间的事。」

  李娜毫无感情地回应着,

  「你也太狠心了吧,我才刚回台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