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跃出
“但从哪里讲起呢?”寒寺喆思考着,与焦婧阳讨论着,“好吧,那就从刚才吧。模拟舱——载人航天的地面模拟舱里有视频监控,可以录制舱内情况,而且还有录音。只是没有人会去仔细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刚才我在模拟舱中的情况。”
“需要看什么?”
崔洁不想单纯成为旁观者:“也许你一看就明白了。”
“嗯!最明显的应该是我自言自语吧。”
“然后呢?你们提到的那个婧阳是谁?还有繁星是谁,造访者是谁。”朴上校的眼神咄咄逼人,“难道你们在贩卖情报?往斯格斯?”
“贩卖情报?情报工作的职业习惯吗?”焦婧阳哭笑不得。
崔洁不高兴起来:“贩卖情报?你这也能想得出来。你到底是什么思维?我贩卖情报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说,我把这里或自己暴露给外人有什么好处?”
“但你明明早就把这里和你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呀!”朴上校指着寒寺喆。
崔洁嗓门越来越大:“那怎么了。我爱他,我需要他,况且他和我的情况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就因为他也爱你吗?你懂什么是爱吗?”
“我不懂又怎么样!我就没这点自由吗?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娶了别人吗?而我就只能永远孤独吗?”
“我——”这个中年人明显感到了进退两难。
寒寺喆一言不发,眼睛看向旁边,一直看着同样一言不发的焦婧阳。他们都知道无法加入这争吵,也无法阻止这争吵,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结束。
朴上校的语气渐渐平和:“对不起。但他也终有一天会离去,无论以什么形式,我们大家都会如此。”
寒寺喆点了一下头:“是的。但婧阳——焦婧阳也许永远不会。”
“那是谁?”
“那是——”寒寺喆不确定应该用什么样的表述,“那是附在我身上的,永远都不会老去的,鬼魂。”
“鬼魂?你再开玩笑吗?”
寒寺喆看到焦婧阳笑了笑:“嗯!许多年前,大家都把这个当成笑话。”
崔洁接着说:“但此时此刻,她和寺喆却是我永远的依赖。也许也会是我们零号项目组的重要依赖。”
“为什么?”
期待或不期待的
从研究院的一、三区之间回到地面时,整个天空已经是漆黑一片。
“竟然这么晚了……”崔洁很快感到了深夜的清冷,躲进了寒寺喆的怀里。
“是呀!怎么这么晚了!他们都回去了吧!”
“先过了今晚再说吧,不要考虑其他。我是不想考虑什么了。”
伴随着紧张和无法控制的焦虑,无法放松下来,心里的疲惫更无法得到缓解,寒寺喆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不想再去考虑。什么都不想去考虑。”
“上校他——”焦婧阳也放不下,“我担心。他会告诉其他人吗?”
“告诉或不告诉,又有什么区别呢?”寒寺喆回应着。
深夜的寂静的道路上,这两个身影慢慢悠悠,只有他们。这小镇总是安静得很早,此时没有人还能去打扰他们,他们也无法打扰别的人。当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
站在走廊中,崔洁并没有放开寒寺喆。他悄声说:“来我这儿吧。”
片刻之后,寒寺喆回答:“好的。但婧阳说一会儿她会提条件。”
“嗯!她有这个权力。”崔洁打开门,打开灯,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我在这里住了许多年,接近十年,但很快就——其实也是时候了,无论是否有这件事发生,十年也足够别人起疑心了。”她走回到寒寺喆身边,搂着他,“婧阳提什么条件了吗?我也有条件,我要和你做爱,好久没和你做爱了。”
寒寺喆笑起来:“你也太直接了吧!”
“这会让我们都忘记烦恼。”
寒寺喆望向焦婧阳,回答着崔洁:“我不确定。”
“我们都是你的——我也要和你做爱,同时。这是我的条件。”焦婧阳提出了条件。
“什么?”寒寺喆惊呼起来,“这不是瞎胡闹吗!”但他还是向崔洁转述了焦婧阳的要求。
崔洁微微一笑,直接吻向了寒寺喆。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逢迎,只被动接受她的动作。这让崔洁有些不悦:“婧阳的条件,我同意了呀!”
“但我没有呀!”寒寺喆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我怎么可能同时。”
“不,可以的。”焦婧阳往卧室走去,“来吧。虽然对我俩也许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你很可能是全新的体验呦,难道你不想试试吗?”
“喂——喂——你们俩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已经被崔洁拽进卧室。
崔洁停下手:“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对即将要面对的变化,实际上——内心里——是恐惧的。”
寒寺喆并没有放开牵在一起的手:“变化?你是指什么?”
“我曾经说过的,虽然我争取到了如一般人的生活,但自己也清楚,这样的生活总会有结束的一天。周围但凡稍微熟悉我的人,早晚都会注意到我不会衰老,哪怕是旁边‘东北’里的那几个店员。在有人产生疑问之前,我就只能离开。但这个地方就这么大呀!我能去哪里?我想都不想去想,但这天却到来了。”
寒寺喆拉着她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害怕这改变。也刚意识到——这个地方的确太小,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
“但仅仅是荷马市就很大呀,别说斯格斯了。不一定局限在这个‘我们镇’呀——”焦婧阳说起来。
“唉!”这一次寒寺喆首先想明白了,“哪怕是他们,你的这些发现者,零号项目组,一定也感觉,把你监控在身边最为保险。况且许多的研究还要靠你,更不能让你距离太远。唉!”
“所以说——”焦婧阳也想明白了。
“但在遗迹里生活,除了孤独点,其实也没什么呀——我就是自找的,这些年让太多人记住了我。”崔洁只能回以尴尬的笑,“反正那个地方,也许本就是为了人类居住吗,至少看上去应有尽有,很舒服。”
“那我们——”
“你还好,熟知你的人基本都是可控的,上校也许只会给你换个房子,我想在镇的另一头就差不多了吧。”
只有去正视自己
“来来,先干一杯。”根本没有等石莉安坐下,于润涵就不管不顾,将酒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石莉安却只是拿起酒杯小尝了一口:“你学校这背街小巷里竟然还隐藏着一家酒吧,有意思。但不吃点东西就这么喝,对身体健康可不好。”
“唉!就放纵下吧,起码对心理健康要好吧!”
“嗯!你的话让我无言以对。”石莉安却并没有打算马上再喝一口,“你这是怎么了?我可是听你的话,在穆小宜那躲了一晚就直接回来,回来就找你。但无论鲁繁星家还是你家,你都不知踪迹。两天了,两天了,你怎么回事?”
“不着急。先喝一杯。”
“我是已经喝够了。希望这一次我能狠下心去,真正摆脱那样的生活。”虽然这话题是自己提起来的,但她又怕于润涵抓住,赶紧将重点扯到别处,不过她也感觉到于润涵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顶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每次喝酒,都会想到曾经咱们学校附近商业区里的那家酒吧。”
“那个天酒吧吗?都多少年了,不是早就关门改成别的了吗。”
“嗯。怀念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在那个地方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事情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再发生了。”石莉安举起酒杯,但依旧只是一小口。
“还是受困于过去吗?”于润涵笑起来,“不过谁都躲不开!”
“嗯。是过去的一切成就了我们的现在,无论好坏我们都应该感谢。”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感觉有需要感谢的。特别是那些过去。”于润涵又喝下去一杯。
“你很愤愤不平呀!和繁星吵架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和铄在一起的时候我多么想吵架呀,但他那个人怎么也吵不起来,到头来我只能自己憋着难受。对了,墨语旭被放出来了。”
“啊?这么快吗?”于润涵要赶紧给自己倒上酒:“也是,毕竟他符合所有的政策条件。那你,没事吧。”
“没事。菲姐说他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算回来。但哪怕他回来了,哪怕碰到了他,我想我也会坦然处之的。他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相反白槐才是。”石莉安终于是喝了一大口酒。
“那个男人,你真的不要再牵扯了,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他就是个纯粹的渣。”
“嗯。我知道——”石莉安也开始主动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但总是无法自拔的自甘堕落。也许只是对自己失望吧。说真的,我后悔那么草率的和铄分手,但却仍然还在盼望着寺喆。哪怕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一个镜头,都会认为是他。”
“那个镜头——”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可能是他呀。但我真的有些神经质,这两天总是盯着电视机,希望能发现一点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我是不是太傻了呀!白白上了那么多年学,到头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分不清搞不明。”
“其实——”
“对了。你和繁星到底怎么了。还有之前一直心情不好也没问你,药你还吃着吗?”
于润涵决定将桌子上的酒全都喝掉:“药我已经停了。我和繁星——我想也许也该分手了吧。”
“啊?”石莉安失声叫出来,“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于润涵干巴巴望着石莉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得低头将桌子上的酒彻底喝光了,并伸手让服务员继续上酒。
“你到底是怎么了?从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一般不都是我才这个样子吗?怎么你也这样了?你和鲁繁星到底怎么了?”
“我——我没法说。”
“你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石莉安只能是瞎猜状况,许多乱七八糟的假设出现在脑中,但又没有一个敢说出口。
“他——他有太多太多太多的秘密,不是间谍网的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而是许多更加可怕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真是假,更不知道他算是什么。”
“算是什么?这什么意思?”石莉安感到于润涵的话已经有些不可理喻,但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于润涵的醉话。
虽然于润涵的声音不大,但已经显出过分的焦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呀!那些话,根本无法让人相信。但肯定的,他和寺喆有什么计划——有——”
石莉安有些发愣:“和寺喆?寒寺喆?”
只能去接受对方
秋末冬初的天,说冷就冷了。石莉安刚刚走出家门,就不得不返回去,重新为自己换了一件更厚的外衣。对她来说,此行的目的地略有些遥远,要横跨整个历阳市,特别是还要绕过在这路程中央的四历山。她有些担心自己能否按时到达酒店。
换乘了几辆公交车,一路上倒是没有出任何状况,只是在最终下车后,她需要询问路人酒店具体在什么位置。因路人很热心,也因这高端酒店在附近人尽皆知,石莉安很容易就找到了它,赶在请帖上的时间前走了进去。
“那个——我是来参加婚礼的——”石莉安逮住一个服务员,“是叫——”
服务员微笑地指了指:“朱家的吧!”
照着服务员指出的方向走过去,石莉安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满是桌子满是人的大厅,可那个地方并非如此。厅倒是很大,装修的富丽堂皇,正中间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高高在上的天花板垂下来。仅有的六张圆型餐桌围着这灯下中心一圈摆开,让这个大厅略显空旷。松散的布局、明亮的灯光、稀疏的客人,虽还没看到婚礼的主角,却已让石莉安感到压力。她犹豫起来,思考着是否还应该走进去。
有个人从身后走过来:“莉安,你也来了呀。”
石莉安回过头:“菲姐——你也——从首都过来的吗?”
“是呀是呀!组织里的两位大员结婚,我肯定要来的呀!”梦菲十分开心,“很高兴你也来了,我想铄肯定也会很高兴。进来吧,和我坐一起,真的好久没见你了——”梦菲上下仔细打量了石莉安一番,“——变得更成熟了,有气质了。”
石莉安对这话不置可否:“我怕铄的妻子见到我会不高兴——”
梦菲直接拉起石莉安往厅里走:“夏锦这姑娘大大咧咧直来直去,但什么都不会真往心里去的。放心放心,她早已经不说你坏话了。”
石莉安根本无法反抗梦菲,顺着她将自己带到座位上。坐下之后,石莉安环顾四周,开始好奇:“新郎新娘呢?这个布局怎么搞仪式?”
“他们不弄仪式了,只是叫朋友们凑凑吃顿饭,父母也没叫——”梦菲注意到石莉安的眼神盯住了对面的桌子,遂也朝那边看去,桌边两个男的正在聊天。
“那是墨语旭吧——铄终究还是让他来了。”石莉安认为自己的情绪还算稳定。
“墨语旭在我们那做社区服务,这是他被获释的条件。他知道铄给你发邀请了,并没有打算来。是我的错,他是来给我送一个急需要签字的文件。正好碰到了晨霖,就是他旁边那个,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人吧。”梦菲看着石莉安,“你没事吧。”
“早就该过去的事了。刚刚,我确认了自己终于是真正翻过这一篇了。突然对自己就有了很大的信心。”
“那就好。我就不用赶他走了。”梦菲坏坏的一笑,“要不叫他来咱们这边。”
“啊?不,不,不行——”石莉安发觉自己又开始胆怯,赶忙去找理由,“他应该更希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在一起吧。”
厅中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已经坐定,服务员也已将冷盘摆好在各张餐桌上。侧门敞开,随即厅内爆发出雷鸣的掌声。
朱铄与南野夏锦相互挽着胳膊从侧门走出,沿着餐桌圆的内侧缓慢走了一圈,向所有到来的客人一一招手。一圈过后,他们来到自己的位置,举起酒杯。朱铄很简短的说了几句:“感谢大家的到来,为我和夏锦祝福——”
石莉安没有细心去听朱铄具体讲了什么,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南野夏锦身上。她早已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女孩儿失去了印象,忘记了这女孩儿给自己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样的。如今再次见到她,石莉安只感到惊艳。
虽然身材娇小,站在朱铄身旁,却又恰如其分。虽然年纪轻轻,身着一身礼服,却穿得出优雅和端庄。这一切都让石莉安自叹不如。而这样的场面也不免会让人触景生情。她想起朱铄曾经对婚礼对未来生活的盼望,设想站在朱铄旁的是自己,设想自己身边的是寒寺喆——
她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泪。新郎新娘已经开始逐一敬酒,她庆幸自己不在第一桌,反而很可能是最后一桌,还有足够多的时间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朱铄和南野夏锦最后来到了石莉安和梦菲这桌。石莉安并没有着急站起来,等他们俩先与桌上其他人敬酒,努力让自己成为这一桌上最后一个接受敬酒的人。
两人围着桌子转完一圈,石莉安不得不站起来举起酒杯。与新郎新娘简单客套几句,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她没有等到他们俩离开。朱铄与南野夏锦低头嘀咕两句,新娘拉起梦菲走开了两步。石莉安对这情形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睁睁望着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谈笑风生。
“一直担心你不来。还好,你来了。”朱铄抓紧说到,“但不好意思,墨语旭他——”
“啊?噢!没关系,没关系。菲姐说了。”石莉安抬头往水晶灯看去,“你选的这地方很豪华呀,很不错。”
“也没请多少人,就把环境弄好点吧。你满意就好。”
“我对你的妻子也很满意。”石莉安说出这话时感到很轻松,却让朱铄不知应何言以对。她望向南野夏锦继续说:“她更能胜任这样的场面。因为她坚定,因为她清楚自己的想法。而我做不到。”
“寺喆他——不单是你,我们都无法忘记他的。对了,很遗憾繁星和润涵没能来。他们不就在历阳吗!前两天突然收到他们不能来的消息,真有点意外。”
“他们俩——临时要出趟远门,很要紧的事情——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前两天刚走的——本说也许能回来,但——”石莉安听到对面桌子的人在喊,“你还是赶紧照顾你的客人吧,他们都要抗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