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跃出
第十章·跃出
天空之外宇宙的辽旷,
风景留给他人去欣赏;
自己只徘徊在当下,
却被推着上前;
期待或不期待的,
只有去正视自己,
只能去接受对方。
天空之外宇宙的辽旷
载人舱是有窗户的,虽然只是几个很小的圆形舷窗,但依然能让身处舱内的人看到一点外面的情况,比如确定地球的方位。但那也是在入轨之前扔掉整流罩之后。此时,载人舱仍包裹在火箭中,火箭正躺在运载机身下,运载机正在跑道上静候命令。载人舱中的老程,也正平躺着,等待着,透过舷窗只能看到整流罩的框架。
寒寺喆的眼前,与老程没有太大区别,除了舷窗外的东西不怎么相同。模拟舱的舷窗外面,是正在预热的天体位置模拟显示屏。
“跟随模拟,你这边准备好了吗?”对讲系统传来声音。
“跟随数据同步稳定,准备就绪。”为了这句话,寒寺喆已经检查了多遍。
“你怎么这么紧张?”与即将升空的载人舱完全一样,模拟舱十分狭小,只有一个人的空间,焦婧阳将自己的身体影像与寒寺喆重迭在一起,“你已经这样跟随模拟两次了呀!每两个月一次。”
“之前没有问题,不代表这次也没有问题。况且这次载人舱里面有人呀!”
“但在脱离运载机之前,无论你还是老程都无法做任何事情。你在这里干紧张,不如想点或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寒寺喆又检查了一下同步延时。
“比如飞行器的操纵,没有舵面,也没有中轴,不是线性,或任何函数可以描述。只显示出不稳定的随机性,这精度,这量子断言,绝对超出了我理解的量子物理层面。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们可是连量子物理都理解不了,更不懂为什么一个物理学理论会有如此奇怪的名字和特定。”
“嗯——嘿嘿——或者——要不让你彻底放松放松?”
寒寺喆感到心头的一阵瘙痒:“亲爱的,我可没有心思在这时候和你做爱。我是真怕自己一分心会出什么问题。”
“哈哈!”焦婧阳大笑起来:“我只不过是调戏你一下,我当然知道现在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看你认真的。”
寒寺喆只有用翻白眼来回应。
对讲系统的状态已经变成全局广播:“各单位注意,运载机点火,进入起飞流程。”
焦婧阳收起笑声:“开始了。”
寒寺喆复述了一遍:“开始了!”
对讲系统不断传来各单位的信息:“……已经起飞……爬升中……监控捕获……运载舱正常……中继切换……”
寒寺喆也在每次更换数据中继之后,汇报一下状态同步率。他感觉此次的爬升,比以往要缓慢很多。
“跟随模拟请求确认当前高程。”他突然向对讲系统说了一句。
“运载机,高度5300,速度190,仰角3……”几秒钟后,“……载人舱,高度5310,速度191,仰角3……”
焦婧阳直接说:“显示同步速率在3.43秒,符合实际,你过分担心了。再有十几分钟就可以到达释放高度。”
可寒寺喆又等他们第二遍回报数据完成,才回复对讲系统:“跟随模拟确认无误。请求完毕。”
十几分钟对所有执行任务的人来说,都过于漫长,对讲系统中的各种状态确认仍在继续,虽然所有数值都越来越接近目标,但那句大家都期望的词语一直没有出现,所有人的心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高度6431,速度200,平飞加速点到达,启动加速……速度210……释放准备……控制同步……运载机火箭控制同步正常……速度240……速度270……发射窗口确认……已确认……火箭点火……已点火……”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仰角11……速度300……高度6625……火箭释放……释放确认……火箭仰角31……速度500……仰角46……速度1000……仰角79……速度1700……高度1万6……速度2100……高度3万2……速度2400……高度4万6……载人舱释放……释放确认……整流罩确认……高度5万1……速度2800……入轨……入轨……”
“……载人舱姿态确认……太阳方向2-1,地球方向5-2……人员情况正常,心率血压正常,维生系统正常……”
寒寺喆往标着2号与5号两个方向的舷窗看去,又看了一眼身前本子上的模拟数据:“这里是跟随模拟,姿态正轴,调整角度18。”
“……调整角度18,太阳方向2-1.05,地球方向5-1.5……”老程等待半分钟后再次汇报数据,“太阳方向2-1.05,地球方向5-1.23。”
“没有问题,姿态和轨道。”焦婧阳很快计算完毕。
风景留给他人去欣赏
“好啦!”焦婧阳只是轻轻吻了他一下,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动作,“万一他们特意等你呢?别忘了小洁说她是会在总控室等你来的。”
因为焦婧阳的话,寒寺喆没有继续窝在模拟舱中,当他来到总控室时,仍已经算是比较晚了,不过看上去的确没有人特意等他。总控室里乱七八糟,吵吵嚷嚷,几乎所有部门的人都挤了进来。寒寺喆无法走到前面,更是找不到崔洁,索性随便找个角落,安静站在了那里。
杨教授的上半身从总控室的前部露出来,为了让这一屋子的人都能看到他,他不得不站到椅子上。“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他的这句话很有效,“刚接到的消息,搜寻队已经将载人舱打捞上来了,咱们的老程状态很好。”
“那他到底能不能算是第一个成功升天的人呀?”某个人喊了一句。
“在这点上,我们还没来得及统一意见。”杨教授回答,“但他的确是离开了大气层,并且也围着地球转了许多圈。所以——当然,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努力。”
“那就算是呗,升天第一人!”焦婧阳不明白这个杨教授在犹豫什么。
寒寺喆也认同:“在这点上的确不应该有疑问。”
“关于发生的状况——”杨教授依然停停顿顿,“后续再慢慢分析原因吧,人没事就好。大家都辛苦了。解散。”接着,他的上半身重新没进了四周攒动的人头中。
人群逐渐往门外移动,嘈杂的声音也跟着回到控制室里,虽然都是些窃窃私语的讨论,累加起来却仍变得混乱,也不可避免会传入到躲在一角的寒寺喆的耳中。
“……人没事就好……是呀……毕竟意外不可避免……但的确太吓人了……不知道会不会追究责任……这次的问题肯定严重了……但我相信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那还有什么责任可追究……但整个过程都显得莫明其妙……你没察觉吗……的确很匪夷所思……”
寒寺喆看着控制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能将最前面的控制大屏收入眼中。媒体用来拍摄报道的摄像机已经被取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机架还矗立在地面上。
“不知道他们拍到什么了吗!”
“但对解释所发生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好的作用吧!我还真没想到这次电视台会被允许直接进来拍摄。”
“最近过于重视舆论宣传,总感觉不好。”
寒寺喆看到了倚在第一排控制台边的崔洁。崔洁同样看到了他,赶紧伸手招呼起来。寒寺喆逆着人流方向,挤了过去。
“我还在想,到哪去找你呢。出了这些事情,总感觉也许你不想来这了。”
“我的确是不想来,是婧阳催我过来的。”寒寺喆看看四周,控制台的工作人员已经离开大半,杨教授同样也不知去向。他小声说:“对于发生的事情,你应该也比较清楚吧,是不是杨教授很多话不敢说出口。”
“他的压力会比较大,毕竟项目本身也是,很定会有人说急功近利,不顾人员安慰——”崔洁摇摇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走吧,先离开这里。”说罢就要往外面走。
寒寺喆发觉有些不对劲,赶紧拽住她:“喂喂,怎么了?”
崔洁叹了口气,凑到了他耳边:“好几件事情,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却凑到一天里发生。我们还是下去再说吧,他们没有等你,已经先直接下去了。别在这问了,不太方便,下去后他们会给你说的。”
通往地下遗迹的道路本就漫长,而身边一言不发的崔洁让寒寺喆感觉这漫长变本加厉。
“这女人又神经质了吗?”焦婧阳再次找到了谴责崔洁的理由。但寒寺喆却认为她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但——”焦婧阳也总是反复无常,一句调侃或玩笑后就能迅速再回严肃,“——看她的表情,感觉事情很严重,对我们来说。”
寒寺喆尝试打破崔洁的沉默:“所以,是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崔洁眼角的眼泪滴了下来:“你的身份有暴露风险。”
而此时,升降台摇晃了两下,来到了最低端。
↓
自认已经到了人生的最低谷,仍感觉自己站立的地方只不过是一块脆壳,随时都会裂掉将自己摔下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但依旧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眉开眼笑,毕竟那脆壳还没有裂掉。这就是石莉安的自我安慰。
只是在酒店的酒吧偶遇穆小宜的那一刹间,她却差点崩溃掉,至少那脆壳突然就已是遍布裂纹了。
“哇!想不到在这里会碰见你!哇!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呢!哇!你也来开会吗?哇!好激动!”
自己只徘徊在当下
地下遗迹的核心区域里,那个被当作会议室的房间,在几千年或几万年之前,也许同样是一间会议室。房间的中间,是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圆形金属台面。这厚重、坚硬又冰凉的台面,并不能给人舒服的感觉,于是零号项目组的成员们为它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桌布。近二十年的光阴,已经让这桌布明显的陈旧。在这台面的四周,则摆着十几把椅子,同样显得有些陈旧。
当寒寺喆第一次见到这里时,他就对墙面上的控制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崔洁告诉他“那些东西可能早就坏了,根本查不出具体用途”,他的好奇心也就随即消失了。
朴上校走在最前面,率先走进会议室:“他们来了。”
寒寺喆没有多想,跟着朴上校一头扎了进去。他第一次见到这会议室坐满人,而且还是零号项目组的所有人。除了这半年多来一直经常交流的崔成勇与何欣洁外,剩下的几个人他都只曾在那雪夜见过一面,这其中包括那位据说身体已经很不好的朴教授。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你们也知道,发射场那边。”崔洁边说边拉着寒寺喆门口的空位上坐下。
“没关系。”何欣洁说:“刚才朴先生已经说了吧,关于视频上出现寒寺喆形象的问题。”
寒寺喆赶紧点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或者顾虑,尽管提出来。说实话我们也是没有想到会犯这样的错误,有些过于低级了。”
“我相信上校一定能处理好的。”这是寒寺喆的愿望,毕竟他自己对此根本找不出头绪。
“嗯。后面的事情,上校一定会和你进一步沟通的。我们还是先来看看这次载人发射所遇到的问题吧。这事也挺大,让我们难得凑到一起。”
一个中年女人开口了,她面前摆放着一迭照片,寒寺喆并不认识她,更叫不上她的名字。她倒是先介绍了自己:“寒寺喆,你好,我叫张鸥。这次也蛮巧的,我正好在这儿——荷马,于是才能赶来。当你发现载人舱轨道有异常的时候,为什么会提到牧藻星呢?我想你肯定清楚牧藻星此时在远端,不足以对地球上的事物产生任何影响。这也是挑在此时发射的原因。”
崔洁小声对寒寺喆说:“她是突尼瓦天文学会的会长。”
寒寺喆点下头:“从入轨的速度、状态等方面来看,载人舱与之前的测试一样,正常进入预计的轨道,并且还稳定了一些时间。宇航员以及地面的各工作人员也排除了操作失误和故障。那么载人舱突然飘出轨道,就显得匪夷所思了。也许是受到这段时间在这里研究那些飞行器的影响,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引力的问题。我们地球附近能产生足够大引力的就只有牧藻星和我们的——脚下。从遗迹里的这些技术来看,人为操纵引力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是不可行,但我没感到脚下有什么变化,于是只能去假设牧藻星。”
张鸥说:“如果真的是牧藻星突然起了变化,且只影响载人舱,那不更加匪夷所思吗。但对于咱们来说,匪夷所思倒已经是家常便饭。不过有件挺尴尬的事情,你们每次发射的时间,我们突尼瓦都不在观测牧藻星的最佳位置上,我们没有直接的数据——噢!我们已经确定牧藻星没有突然改变自己的轨道。当然我们的天文观测一直是有国际合作的,所以最近听到国外的同行有一些探讨。这次回荷马,正是因为我拿到了观测数据和拍摄的照片,正想找时间和在座的大家讨论,却赶上了这次的事情。”她将面前的照片推给寒寺喆,“其他人在你们来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寒寺喆,请特别注意一下时间戳。”
寒寺喆接过照片。如果不是这女人提醒,他根本不知道应该从照片中发现什么,更不会注意到角落里过分细小的时间标记。面前全是牧藻星的天文观测照片,看起来每张都差不多,但却被夹子分为了两组。寒寺喆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注意到每一组中都有几张不是特别的清晰,但他不确定这就是女人让自己看的东西,他只认为这不过是有雾或烟挡住了观测设备。他将所有的照片都举到眼前,努力让自己不要忽视掉任何细节。反复对比和观察后,他终于认定那几张照片上的模糊并不是烟云造成的,而是因为一些细微的并不强烈的光点。他有些迷惑,感觉这些光点全都出现在牧藻星的林地顶端,树木最高的那个树梢上。
焦婧阳的反应总是更快一些,她喊起来:“这些被光点覆盖的照片,都拍摄于我们之前载人舱试射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寒寺喆对焦婧阳的发现感到惊讶,但照片上的时间戳足够去印证这一点。他放下照片,将它们递给身边的崔洁,自己的心中蹦出来不止一个“为什么”。
他先问了第一个:“张老师,为什么会有设备持续在观测牧藻星?”
“原因很偶然。合约组织民间天文学会今年搞了个面向学生的科普课题,研究对象就是牧藻星的运行轨道。所以才会拍下这些照片。”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合乎常理,寒寺喆继续问:“那这些星星点点是什么?”
“发现这种情况后,参与活动的天文学家做过一些研究,目前来看他们不认为是牧藻星表面上的变化,他们更倾向于是某种不知原因的成像干扰。但没有确凿证据。”
寒寺喆看着张鸥的眼神:“老师您是不是不认可这种说法。”
“无论认可不认可,我都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只能算是猜测!所有数据都是二手的。另外,因为具体的发射时间是对外保密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和发射活动联系在一起,只当成孤立的事件。”
“但我们却能——”寒寺喆并不确定将发射联系在一起又能说明些什么。
崔成勇接着说:“关于我们的脚下,遗迹里还有很多东西有待发现,我们需要抓紧时间挖掘。说实话这十多年,我们对这里的持续探索欲望并不是特别强烈,我们现在也是时候找回最初的干劲了。小洁前一阵提到这里的深处可能存在某个和引力有关的巨大设备,我们几个最近一直思考如何往更深处探索。我在想载人舱的异常会不会和深处那个东西有关,虽然的确这在常理上更是无法理解。当然也无法解释牧藻星的情况,但起码我们脚下这个地方还是能接触到的,牧藻星,至少现在还不行。”
“是呀!”坐在轮椅上的朴教授说,“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进一步探索这里,这也是小洁的希望吧。也许有助于解开她自身的谜团。”
“这次事件,必定预示着载人航天要面对的困难比之前认为的大很多,因为这种不明原因的状况,风险和不确定性都增加了。载人航天的项目是不是需要重新进行一下评估?那么寒寺喆呢?还有必要再分值两个项目吗,又或者应该全身心投入到这边来,虽说这里的事情也不一定能有什么结果。”一个寒寺喆并不能叫上名字的男人说。
“是呀,航天项目还需要继续吗?”另一个人问。
朴教授说:“我建议寺喆可以彻底放手你们的载人航天项目。但航天项目还是要继续下去,可以继续实验,只是暂时不要再尝试载人。嗯——特别是卫星计划,先完善卫星计划吧。那个还是有很多实际需求的,有些需求还比较紧迫。”
“对牧藻星的观测以及结果的分析,我也会进一步安排的。特别是与发射的联动观测,韬阁,我们下一步具体商量。”张鸥说。
却被推着上前
“我们刚才——”崔洁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随便闲聊,开些玩笑——”寒寺喆只能想到这样的回答。
“是在开玩笑吗?”他能察觉到寒寺喆和崔洁脸上的紧张,带着点反问。
寒寺喆苦笑起来。
“我听着很精彩呀!”朴上校决定将事情搞明白,上前一步,直接坐回到会议桌旁:“那我也听听吧。”
“听什么?”崔洁还想装糊涂,“玩笑?”
“那就谈谈吧!”焦婧阳一直保持着冷静。
寒寺喆已淡定很多,他同样坐下来,拉着崔洁也坐下,瞪着朴上校,却小声问着身边:“你很信任他是吗?”
崔洁小心翼翼点点头:“包括这里的其他人,完全信任。你们的事情,你们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