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揭视
但此时的情况却起了些许变化,只因崔洁的那句话“我想知道自己是什么”。焦婧阳意识到,自己如果再简单的用“切身感受”这个词来形容此时的心情,已经不够强烈了。但什么词才足够表达,她想不出来。或许,可以用“震撼般的一致”。
她徘徊在他们身边,目视着崔洁无助的狼狈不堪的身躯,注视着寒寺喆不知如何应对的困顿,下定了决心。她要求寒寺喆给崔洁转述一句话:“这个星球有东西在禁锢我们,你应该能感受到,可能在这星球表面的全部努力都是白费的。”
寒寺喆不敢相信焦婧阳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此话一出,也将意味着告诉了崔洁自己身上的最大秘密。在他看来,任何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都是不计后果的冒险。但焦婧阳一再坚持,他也只有照做。毕竟退一步讲,崔洁刚才的话,也等同于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但复述出这句话之后,寒寺喆并没有等来自己设想的状况。崔洁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任何与之前不一样的情绪,只是平淡地回答道:“我明白,但无法填补的心灵,太难受了。我不甘心,我真的羡慕你们。”
揭示之际更少了震天动地
一年的初始,罕见的大雪几乎要将荷马市淹没。这个极少出现的极端天气,不出所料的成为了媒体报道的焦点。但气象学家很快就为这寒冷的热点泼了一盆凉水,翻出历史数据,证明这大雪天不过是周期性气候变化的结果,并顺便回顾和预测了几年的数据。但无论这凉水是否能结成冰,大部分群众并不买账,气象学家嘴里的一百多年一个周期显得没多少信服力,毕竟没有人亲眼见过上一个周期。很快没有吸取到教训的天文学家也出来曾热度,将牧藻星和太阳的轨迹叙述了一番,气象学家继续趁热打铁,搬出全球的气候数据……
就是如此,气候总会是周期性变化,的确跟太阳和牧藻星有关。只不过此时此刻,在荷马市的反应强烈了一点。毕竟有混沌效应吗!无论如何,虽然大雪封路,交通生活不变,娱乐精神浓郁的民众们还是将这雪变成了玩乐的好时光。
不过,在冬季本还能进行的超高音速运载机的滑行实验也因这雪被迫彻底停滞。一直节奏缓慢的研究中心更是直接选择了全体放假。
这样的情形之下,寒寺喆也终于迎合了这慢节奏,将工作的一切抛到脑后,不再假设或担忧,把关于那架飞机的所有东西都扔到冬季以后。但他并没有真正闲下来,窝在卧室里,趴在窗口边,望向楼下的白茫茫,他脑子里依旧装满了事情。
“在斯格斯,这样的雪应该比较常见吧。”崔洁半躺在他的床上,怀里抱着她从自己那拿来的可爱抱枕,身上的一件睡衣让她看上去过分的慵懒。
“历阳还好些,首都的雪很大,应该每年都有类似这样的雪吧。但它们融化得很快,很多的人和车——”
“真想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那些山。突尼瓦这片平原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等着放开民间往来之后,肯定是有机会的——”他突然想起来,“我还想去海边看看,婧阳曾说起过她记忆中海风的味道,我想去感受一下,让她也能重温一下。这几年看来真的是过分用心在工作上了。”他看向与自己一同趴在窗口的焦婧阳。
“呀!我也没去过,都没考虑过去往荷马以外的地方,虽然他们从未限制我行动。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呀!坐车用不了一天就能到——啊——也许不行——这天——”
焦婧阳微微一笑:“谢谢,我并不着急的,还是等暖和了吧。”寒寺喆原封不动转述出来。接着他继续问:“你还再去二区吗?”
崔洁摆起头:“不了,最近不会了。上次之后,他们明确警告我,不会再协助我伤害自己了。唉!只言片语的资料,没有人能真正理解这些实验的作用,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实验。那些东西一直排斥我,无论多大的能量注入给我,尝试遍了所有的方法和参数。”
“但那些紫色光芒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听你的话,婧阳,我想我内心已经彻底放弃了。也许飞出这个星球是摆脱禁锢的唯一手段。但,”她从床上坐直身子,“我们得好好想想,要不要透露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们,他们也肯定会允许你们进入遗迹的,也会给予更多的便利。但我还有犹豫,寺喆,我不确定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好事。你是人类,你要回的家不是那里。”
寒寺喆看着焦婧阳:“我们也没有想好。虽说为了婧阳,我倒无所谓,我相信你所说的这些人是好的。但我自己却拿不出可以信服的手段向其他人证明婧阳的存在。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察觉到她。我想光靠你说,他们也会有疑虑的。”
“是呀!他们也许会认为我已经疯了,已经不择手段了。”崔洁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她问起来:“婧阳,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呢?”
寒寺喆往焦婧阳看去:“她也在窗口呢,她很喜欢雪天,洁白的纯粹的颜色。”
“能问你们个问题吗?”崔洁的脸渐渐发红,“有些敏感的问题,但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俩在一起做爱,是什么样的。”
寒寺喆看着焦婧阳,支支吾吾说起来:“那——你想知道——哪个方面呢。”
“与和我,有什么区别吗。实话实说。”她看向寒寺喆所看的方向,“可以吗?”
焦婧阳笑起来:“你要不要告诉她你是个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小野兽呢?”
“那是以前好不好。”对焦婧阳说完,寒寺喆转头看向崔洁:“感觉和生理的反应,都与真实的没有什么不同。但——也许可以说是更随心所欲吧。我们可以改变那小世界的属性,比如改变重力。我喜欢失重时的感觉。”
“失重?你不会感到晕吗?”
“没有,我好像很适应那种感觉,自由自在的。”他停顿了一下,又朝焦婧阳的方向看了看,脸上无奈的表情浮现出来,“她非让我给你说,我是很野蛮的,很疯狂很粗暴。”
“你有吗?这个世界的男人好像在那事上都比较自我——”崔洁的脸变得通红,犹豫再三说出来,“上校和——”她又决定不说了,“但我感觉你很体贴呀,很能体会我的感觉,并没有只自顾自呀!”
“但我真没有资格反驳,第一次,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懂,可以说是硬把她——而且很长时间,我也的确如猛兽般,而因为她能招架住,我也就总会变本加厉。”
“原来他是个很坏的人呀!婧阳,你得教训教训他呀!”崔洁一本正经。
“她说她不舍得教训我。不过她还是逐渐教会了我应该如何去体贴,如何去发觉,而不是只顾自己的感觉。”
“那你到底有多粗暴呀?”崔洁感觉这个问题很是刺激,沉迷于对这样的性爱的幻想之中。
“婧阳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他直接复述出来,而后加上一句,“别当真,她说着玩的。”
“我想——感受一下——失重——”崔洁又想到一个问题:“你们现在还做吗?”
毕竟它从一直到永远
只有鲁繁星知道,他自己的这句问话,更多的是为了观察寒寺喆和旁边那女人的反应。这问题的答案,他早已有自己的认为。
寒寺喆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鲁繁星的问题,虽知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白痴,他还是又避重就轻说了一句:“这是崔洁,我在这里的监管人,也是——”崔洁正穿着随意地在自己屋里,他想再去解释一下,加上另一层关系,但又不知道应该解释成什么关系,“啊——这是鲁繁星,是——”他也真不清楚鲁繁星正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那你是造访者吗?”崔洁问了回去。焦婧阳点头表示了对崔洁问法的认可。崔洁继续说:“去我那里吧,我那稍微大点,能坐开我们所有的人。”
这个提议不需要反对,而在跨过走廊到对面的几步距离中,寒寺喆抓紧时间赶紧问鲁繁星,只为让自己多搞清楚点东西:“刚在你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真的早就知道遗迹是怎么回事了?”
“我想,我向你——你们透露过吧。”
“——所以,你也知道附身在我身上的——她叫焦婧阳。”
“嗯!突然间开窍——我自称为‘开窍’——认定了所有的迹象。”
“那崔洁——”寒寺喆看着鲁繁星脸上的表情,苦笑到:“原来,我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个呀!”
坐到了崔洁的餐厅里,鲁繁星回答了崔洁的问题:“我是造访者,但可能和您,崔洁女士,以及您,焦婧阳女士的理解不太一样。”
焦婧阳对寒寺喆解释:“这只是一个模糊的词,我只在记忆里有,但并不了解它是什么。”
“遗迹的文献资料里,出现过这个词,但我并不了解它。”崔洁的话也印证了焦婧阳的说法。
鲁繁星没有等他们再问:“造访者,是神选出来的人,并由神赋予了一定的能力。他们代表神的意愿,来往于各个人类的世界,为神工作。”
“遗迹的文献中,有对自称为奉隆的种族的描述——大概发音是这样吧。祂们的个体很少,经常和人类在一起,直接为奉隆工作的人就叫造访者。”崔洁仔细回忆着,“那你所说的神——”
“你说的奉隆也是种无实体的智慧生命吗?”鲁繁星追问起来。
“我不确定。遗迹里的文献全都是支离破碎的。你说的无实体,那不就是婧阳吗?”
鲁繁星陷入思考:“可祂们分别自称贝斯隆和赛特隆,祂们是敌对的两派——不过——祂们并不需要附身——也不可能附身到人身上——但——奉隆应该就是祂们吧——”
“那——你来自外星?”寒寺喆不相信自己认识多年的同学会有如此神秘又无法理解的身份,当年知道他是间谍时就已经算是超乎想象了。
“啊?”鲁繁星的思考被打断,“不不——是在我毕业以后,父亲出事以后,我被迫成为间谍以后。来到这里的造访者选择了我——对不起,但我根本不想走,我放不下我的父母,现在我更放不下润涵。”
“什么?你是说于润涵吗?”这是寒寺喆绝对会追问到底的事情。
但对于崔洁来说,于润涵只不过是寒寺喆口中的故事,她更关心其他的:“那你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们,还有你怎么会察觉到我们的?有多少造访者在这里?”
鲁繁星更愿意回答崔洁的问题:“造访者一般都单独行动,这里也不属于造访者的常驻星球,应该没有别人了,否则我也会被——我是因为不放心刚到这里你的,”他看了眼寒寺喆,“那年跑来看看。你们那遗迹里发生了一次波动或什么的,正好让我赶上了,让我明白了,也就是开窍了。”
“就是那次吗——”崔洁若有所思。
“我不太清楚,感觉像是影响到了量子场层面,像是打开了什么,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鲁繁星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拦住了?”焦婧阳也不可能关心于润涵的问题,吵着让寒寺喆问:“被什么东西?是我曾感觉到的离不开星球表面的束缚吗?还有还有,那我和小洁到底是什么?”这也是崔洁又问起来的问题。
“我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拦住了什么。我只能猜测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位是叙述者。很对不起,我本不想对任何人透露对你们的猜测。但我想留在这里,我不想走,于是我用对你们的猜测与造访者做了交换。”
寒寺喆仍然想问于润涵是怎么回事,但彻底架不住两个女人,只能替焦婧阳去问:“那叙述者是什么?”
“这是神的秘密,我不知道他们在技术上是如何实现的,也许是抓住或固定住人的思维——这个对神来说应该不难,他们基本就是种思维的能量。叙述者,这样一种无形的人类思维,被秘密安置在某些——应该不是全部,我确定没有——造访者身上,造访者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就这样直接监视并向神汇报造访者的情况。”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崔洁问得很快。而寒寺喆则嘟囔着:“你说的不就是焦婧阳吗?可我不是造访者呀。”
“不是说开窍吗!宇宙的结构很奇怪,有时候并不受因果控制,我记忆中就凭空出现了很多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比如神会把将死的造访者改造成为叙述者。我现在怀疑这个遗迹是不是曾经在做某些方面的研究或实验。据我所知,人类与神一起做一些很奇怪的研究,好像很普遍。但你地下那个遗迹到底做过什么研究,我也没机会搞明白。我就只是在刚成为造访者的时候误打误撞进去过一次,说实话还吓了一大跳。”
“天那!你说你进过遗迹?天哪!我都不知道怎么能找到合理的理由把他俩带进遗迹,你竟然——误打误撞——开什么玩笑!”崔洁的表情有些过分夸张。
只待被接受的那一刻
一夜的雪,在天将蒙蒙亮的时候,停下了。虽然雪下得一直都不大,但也足以在地上留下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充满了质感。石莉安很喜欢踩在这样的雪上。一大早,它们大部分还是新鲜干净平整的,正好给了她去搞破坏的机会。结束值班,走出医务楼,她故意绕来绕去,让雪地上留满自己的脚印。反正这夜班轻轻松松,自己的心情也愉悦放松,玩心自然是相当的重。只可惜这个时间对有雪的季节来说实在过分早了,不会有人与她一同玩耍,没有人会与她分享这愉快,否则她一定有更多的理由将平整的雪地全都糟蹋掉。
就这样,一路的玩耍,她用了很久才走出医院大院。外面的景象却让她失望了,快车道上已经没有多少积雪,显然已被辛劳的环卫工清理过。人行道上的积雪也已被他人破坏,这让她彻底失去了乐趣,毕竟再怎么踩踏也没有什么成就感了。她轻轻摆摆头,庆幸自己刚才已经尽兴,就赶紧往公交车站走去了。
“喂,莉安。”
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她惊了一下,回头看去,之前的开心和轻松一下子溜跑了。“铄——你怎么在这里?”
“啊——那个——门卫让我先在传达室等着,我看你出来了,就赶紧——”
“我不是问这个。”
“噢。这不——那个——想来见你——”
她决定继续往车站走:“你还在菲姐的组织里吗?”
“噢,是的。大部分战俘已经回来了,有些工作计划到踏春节后进行,这段时间不忙,我就请假回来了。”
“噢!”石莉安不确定是自己并不关心战俘的事情,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朱铄,总之她感觉朱铄的话已经是滔滔不绝过于详尽没有必要了。她更想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应该在何时何地等自己,不过仔细一想,也就明白八九不离十是于润涵透露的。而直至走到站牌旁,她也没再和他说一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是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朱铄见此种状况,越发腼腆,轻声细语,但仍在尝试维持交谈:“那个——莉安,那事我知道了。但我——”
听到这句话,石莉安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她小心翼翼看向他,脑子里却更加一片空白。
“菲姐要到了那几个人的卷宗,这些信息是高度保密的,她没有允许任何人看,但我偷偷看了。”朱铄像是在承认错误,“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只是想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去偷看。”
“噢。”石莉安低下头,“对不起,我一直对你隐瞒着。”
看到公交车正慢慢驶到跟前,朱铄赶紧问:“你是要回家吗?我能送你——”
石莉安什么都没有说,扶着车门上了车。清晨的公交车厢里空空荡荡,石莉安漫无目的找了一处坐下。她怕他会紧挨着自己,自己又找不出理由赶走他。朱铄却如猜透了她的心思,坐在了另一面,与她隔开了几个座位。
雪天让人兴奋也让人懒惰,一路上车内都没有太多的人,更少有乘客上上下下。司机也像是懒懒散散,车开得异常缓慢,慢到石莉安感到浑身发冷,慢到她无法呼吸,慢到她心神焦虑趋向崩溃。终于等到了下车的时候,待门一打开,她就不顾一切冲下去。但车外的地面是湿滑的,她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这一点,只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身子失去了对方向的控制,向后仰去。
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身后撑住了她,或者更像是牢牢抓住了她。
她知道那是谁,她不想被他抓住,她命令自己要挣脱掉那双手。而那双手也依旧很是知趣,待她站稳之后就迅速远离了她。
“谢谢。”她赶忙又往前走了两步。
“啊——不用谢。”
石莉安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车站的凉棚下。那里没有雪的潮湿,也遮挡了一点风的寒冷,有柱有壁也有顶,她在这里寻找到了自以为是的安全感,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在这个地方多呆上一会儿,也让她可以去思考,是否应该说话,应该说什么话,以及用什么样的语气。
她装出平淡,尽量不暴露任何的情绪:“你知道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具体,让朱铄难以拿捏,他不清楚应不应该避重就轻,以及到底应说到什么程度:“他的判决,证词,你、寺喆,还有他的证词,监察的记录,证据——”
“那就是全部了。”石莉安感到自己竟然放松了一些。
“嗯。我想是吧,差不多吧。”
“那然后呢?”
“我不会再提墨语旭了,让他自生自灭去!”朱铄的回答干净利索,但他却发现这可能根本不是石莉安关心的东西,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种情形让他百思不解,只能继续试探着说:“但我也知道了,你对寺喆的——”他看到石莉安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下意识以为自己讲错了话,赶紧闭上了嘴。
“嗯。我喜欢他,在那之前就喜欢他,只是没有表现的很明显,他好像也没有太多的察觉。而那事之后,他,以及润涵,都给了我太多的支持。我更希望自己能彻底的依赖他,寺喆。但实际上,我们都没有摆脱那件事的影响。所以,对不起。我对你——”她发现自己依然不敢开口去向他承认这个明显的事实。
“我知道,这个我早就察觉到了。但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