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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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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变故

纷杂的外界带来凌乱的内心,

  只能在压抑下寻求平静;

  看似安宁的表象之下,

  仅是为了解脱的尝试;

  但潜伏的巨变已被开启,

  我们又能去向何方?

纷杂的外界带来凌乱的内心

  “请出示证件!”门口的警卫毕恭毕敬,语气却与此时的风雪一样寒冷。

  石莉安眯着眼睛,从包里掏出学生证,递给了他。她正对着风口,不留情面的寒风让她根本睁不开眼。

  警卫看了一眼学生证:“首都第二医科研究院?石莉安?你要找谁?”他把证件交给了自己身后屋里的人。

  “首都国立工学研究院的朱铄,他正在这里接受训练。”

  “嗯?是吗——好吧。”警卫听到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他接过学生证,重新还给石莉安,“进去吧。”

  “谢谢。”石莉安收好自己的学生证,走进大门,她急需离开这个风口找个不太冷的地方,但这样的地方在附近显然是没有的。只有开阔的空地和操场,房屋建筑仍距离她很遥远。

  顶着寒风,她一步步向那堆楼房挪去,希望自己没错搞错方向。但她对这个军事训练场的一切了解,全部来自朱铄的那几个电话和几封信。然而现在一切都只剩下白色,根本分辨不出任何东西。远处不时传来杂乱的枪炮声,几队士兵列队从她身边跑过,石莉安找不到任何可以问路的人,只能凭着感觉走下去。而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冷风正在刺穿她的脸。

  犹如一辈子要走的路,终于被她走完,她找到了朱铄所描述的那座楼,走到了它的门口,看到了墙上那不起眼的几个字“综合活动楼”。她紧跑几步,钻进门去。

  门后的中庭空空荡荡,没有人更没有物,只有几条通向别的方向的走廊。她抖掉身上的积雪,缓缓在厅里踱着步子,争取让已经冻木的双脚双手更快暖和过来。

  陆陆续续有三三两两的学员走进来,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则咒骂着天气,经过中庭走向四面八方。他们完全一样的着装,只露出一张张棱角分明的粗糙的冻红的脸,没有任何足以分辩区分的细节。石莉安开始紧张,生怕自己认不出这种打扮的朱铄。虽然她也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只要朱铄能认出她来就足够了。而这点并不困难。

  “嘿!你在这天儿也很迷彩呀!”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石莉安回过头,看到的那张粗糙的脸与之前进来的人没有任何不同,衣装也是那白棕相间的大衣。

  “啊?你在说什么呀!”

  “你这一身白呀!”朱铄笑起来,“比我这身衣服更能在雪天隐藏起来。”

  “我可不要在这种鬼天气待外面挨冻。”

  “是的,女士。走吧,一下午的时间很短暂。”

  “人家冒着大雪好不容易跑来,你就只会调侃吗?”

  “对不起,对不起。”朱铄拉起石莉安的手,“我们抓紧去吃饭吧,托关系留的好位置可别被别人抢了。”

  “喂。你已经在这儿混很熟了吗?还以为你没时间做别的呢!”

  “哈哈!不用混。是寺喆,他在这里。等会儿说,等会儿说,我要饿死了。”

  石莉安只好暂时将自己满脑子的疑问放到一边,跟随朱铄快速的脚步在走廊里穿行,看着他与餐厅门口的士官说了几句话,又接着被他拽着进了一个只有一丁点的小隔间。

  看着朱铄安稳坐在自己对面,石莉安赶紧问起来:“不需要点餐吗?”

  “没什么可选的,都是套餐。部队里也别指望什么。”

  “噢!那你就说这是怎么回事吧。寺喆同学是怎么回事,也在这里训练吗?”

  “他已经是预备士官了,指挥我们训练还差不多。”朱铄盯着石莉安那双惊讶的眼睛,“没有想到吧。不过一年就成为预备士官的人好像也不稀奇,只要成绩足够优秀就可以。”

  “但他是航空研究院,这里可是陆军的训练基地呀!”说着话,简单的饭菜很快被送上桌,但石莉安显然对此时的话题更感兴趣。

  “他是陪一个教战略理论的老师,临时抽调来的。我也是上理论课的时候看到了他。虽然是陆军的场地,但他们入学军训也在这里。所以和这里的人很熟。一年多不见,变化很大呀!”

  “噢!一年多了——的确——”搞明白了这些,石莉安开始关心起她更需要关心的事情,“那你呢,以后怎么办。”

  “我——”

  “是呀,你到底还能回来吗?”

只能在压抑下寻求平静

  客车上只有三个人,空空荡荡。湿滑的雪地让司机将全部注意力放到眼前的道路上,这车却仍只能是慢慢悠悠往前爬行。郊区的道路状况并不好。坐在车子中部的两个人也是安安静静,他们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隔着一条过道。整个车内,与车外同样寒冷。

  情侣的分别总是不开心的,当朱铄不得不跑回宿舍时,寒寺喆也只能用一句显而易见又没什么用的话来安慰石莉安:“集训很快就会完的,不会太长。”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这是石莉安唯一的话。寒寺喆从未学会如何安慰她,几年前如此,几年后也是如此。

  客车进入市区时,已经到了晚上。首都的街道上没有太多积雪,遗留下来的只是满地的积水,在灯火通明中显得混乱而耀眼,它们正等着深夜降温后冻成冰。

  谢过司机,两人在首都第二医科研究院附近下了车。寒寺喆再也无法承受石莉安的沉默:“如果不着急的话,吃完饭再回去吧。”

  石莉安点着头:“也可以谈谈话。”

  附近的快餐店是他们两人的最好选择,虽然在晚餐的高峰期,无法避免嘈杂和混乱,但留在角落里的空座仍能给予他们些许交谈的空间。

  看着寒寺喆挤过人群端着餐盘回到座位,石莉安抬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和铄第一次约会的时候。”

  “是那次在天酒吧吗?我不小心闯入了。”寒寺喆将饭菜摆放好,坐了下来。

  “嗯,但你又跑了。”石莉安深度一口气,继续说:“那个事,我还是不敢告诉他。他这个人,太——我也不想让他承受和他无关的事情。”

  “我明白。”寒寺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其他的回应,更不想再次说起那几年前的事情。

  “你有什么消息吗?大家都传马上就要开战了。”

  对此寒寺喆有很明确的答案,他只需要叙述众人皆知的事实:“局势的确不容乐观。但肯定不会打到这里的。首都距离边境很远,很安全。只要别再有内部的叛乱。”

  “那铄呢?他会怎么样。所有男生都在接受集训,大家都猜他们肯定会被送上战场。”

  “不会的。在役军人那么多,训练时间更长更系统,怎么可能派学生上。要派,也是先派我们这些军事院校的。你不用担心。”寒寺喆并不完全确定自己的说辞。

  “我也担心你呀!毕竟我也——”石莉安看着寒寺喆,没能把后面的词说出来。

  寒寺喆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过了许久,他才回道:“你现在已经有朱铄了。而我根本不配,那天晚上,我就在那看着,却——”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石莉安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都不敢正视自己,又如何——”

  “我从没有责怪过你。真的。”

  看到石莉安眼中的泪水,寒寺喆没有再说下去。而石莉安也很快将话题带走:“大家真的好久不见了,都不知道大家的近况了。润涵姐去哪里了?”

  这将是一个开心的话题:“她还是奔着当教师的梦想去了。”

  “她那直来直去的脾气,训起学生来绝对够有效。”

  “可不是吗!我是从小被她训大的。充分领教过。”寒寺喆回忆着那些被于润涵教训的日子,找寻着被她教训的缘由。一些很小时候的记忆被重新唤起,但它们却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然而随着谈话继续,他们才意识到之间的共同话题是那么少,少到无法支撑起一个简单的晚餐。最大的,乃至几乎全部的交集都只是那许多年前的可怕夜晚,那个他们都想方设法努力不去谈论的事情。想到这里,两人很快再次陷入了沉默。

  当桌上只剩残羹冷炙,石莉安终再次打开沉默:“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你早就明白了的事情。你把我推给铄的最主要的原因。”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我明白了。我们在一起,将永远躲不开那晚。它会如同一片厚厚的乌云,永远在我们的头顶。”

  寒寺喆并不清楚自己曾想明白过这个事情,但晚饭还是在这样的压抑中结束了。两人踩在积水的道路上,四面八方反射的灯光只剩纯粹的刺眼。寒冷、潮湿,在内心深处被无情的放大。

  “那我走了。”站在首都第二医科研究院的大门口,石莉安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冲动,不让自己痛哭起来,不让自己扑进寒寺喆的怀里。她从未想过,和他的离别竟会如此难过,远远超过了与朱铄的离别。

  “照顾好自己。”

  石莉安笑了:“我都多大了,早就学会照顾好自己了。不是吗?”

看似安宁的表象之下

  “昨天的汇报大家表现不错……”

  教官在前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仍无法压过操场上的风声。前排的同学装模作样板着脸听教诲,后排的同学躲在教官的视线外嘻嘻哈哈。即将离开这受苦之地,大家的心情都是愉悦的。

  朱铄所在的队列夹在前排和后排之间,虽不敢明目张胆嘻嘻哈哈,但仍足以让他悄悄将行军包放在了脚边。两天前训练时发生的事故,仍让他抬不起胳膊。一名没头没脑的学员没按规章制度使用枪支,走火的橡胶子弹恰巧击中了他的肩膀。在医务室拍了张片子,医务官没发现骨折的地方,半天之后他就被打发回了操场。那个学员仅仅是被狠批了几个小时,而朱铄则只能独自一人忍着疼痛。

  “在战场上胳膊断了都算是小事。”这是那天教官说的。朱铄没有怀疑这句话,他只是怀疑这个教官根本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

  “啊?——什么?——不会吧!”前排的同学喳喳呼呼起来。

  “不能质疑命令!”教官仍在喊叫,“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你们真认为任务结束了?还以为今天你们可以放假了?想得美。战争是不留情面的。你看到给你们准备车了吗?为什么没有?当然是为了——急行军回市区。这么点小事就闹情绪,如果现在就在战场上?你们打算直接就地投降?”

  “这个的确是要练呀,急行军可是重要的逃跑技能呀。”不知道从队伍的什么位置传来这么一句,引着大家全都大笑起来。

  “都给我闭嘴。”教官咆哮起来,“你们知道逃兵的下场吗?抓紧时间,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准备出发。”

  前前后后又是一阵抱怨。朱铄从地上抓起行军包,艰难地背上。站在旁边的晨霖帮了他一把,并问起来:“怎么样?能行吧。我帮你分担些。”

  朱铄摇摇头:“不用了,东西也不沉。谢谢。坚持坚持就回去了。”

  “都别说笑。全都闭嘴!”教官的吼声再次传来,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一个接一个,踏上遥远的回城路。朱铄和晨霖一前一后,同样不敢再相互说什么。

  那绝对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刚开始大家还比较起劲,能跟上要求的速度,但路程远未过半,整个队伍的速度却已经明显下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掉队。教官只得继续连喊带骂。可这也不起作用,每个班队里的情况都差不多。一个月的突击训练,完全超出身体的极限,让所有人的体能都严重透支,走不动路是纯粹的生理原因,与思想意志没有任何关系。而那些掉队的人竟也凑在了一起,变得更加缓慢,终于达到了思想意志的高度。但教官们根本懒于分辨这么多,他们仍继续简单粗暴地要求着所有人。

  朱铄也处于这个落在最后的群体之中。他的全身已经麻木,大脑已经空白,只有双腿在机械地完成做功。而这个群体速度越来越慢,人数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教官们也失去了谩骂的兴趣。

  即将到达市区,整个部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得到一些休息的时间。随后各个班组重新按照院校划分集结,分散去向各个方向。

  当朱铄再次看到首都国立工学研究院的大门时,已经过了午后。站在校门口,教官仍不厌其烦的整队,并又一次发表了总结。当期盼已久的“解散”命令真正来到时,大家都没有力气再做出心中本打算的欢呼,所有人都只是慢慢悠悠地从门口散去,走向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朱铄仍然站在原地,他与晨霖告别,将背包卸下,在四散人群的空挡中寻找着,一遍遍地寻找。

  在他的对面,石莉安同样也在寻找着。眼前全是清一色的制服,让她无从分辨。但她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在散去的队伍中间左顾右盼的人。她不顾一切跑过去,紧紧抱住了朱铄。

  哪怕是苗条的身材,对于此时的朱铄来说也是巨大的冲击。他差点没有站稳,随后则更感受到来自肩膀的剧痛。

  “喂喂。别人都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

  石莉安听出朱铄声音里的虚弱,赶紧放开他:“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上午不就应该回来了吗——难道是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任何可以训练的机会都不会放过我们。等很久了吧,不冷吧?”朱铄想将地上的包捡起来。

  “不冷不冷。我一直在旁边的店里等着。”她看到了朱铄的吃力,赶忙伸手替他捡起了包,“你的胳膊怎么了?”

  “受了点小伤,已经检查过了,过几天就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石莉安扶住朱铄:“啊?那你赶紧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但不急。我可以明天再来。你也不用往我那跑了,我来这里。”石莉安看着他哭了出来,“我陪你回宿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