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开春,小林身体好些了,平时偶尔看见她和K出去玩一会儿,也不总是在屋里睡觉。天气渐暖,她身上的冰化了,爱管闲事的本性就渐渐显露出来。三月底的一天,是我爸的生日。天还冷,我下班时看见她在单位外面晃。
见了我,她爽朗地打招呼:“宋老师!”然后小心翼翼拉我去附近的公园,问我是不是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是不是被胁迫了。她说她耳朵尖,听不见风就是雨,如果冒犯了我,那她自己扇自己两巴掌赔罪。
我弹弹烟灰:“我干什么不关你事,你和K好好谈恋爱就成。”
“如果是为了K,有必要做这些吗?你这样一条路走到黑,最后难道真能叫他们恶有恶报吗?不过是报复自己罢了。”她不依不挠,“那笔钱完全是为了羞辱我,他们只有这样拿钱侮辱人的手段,你不能陷进去。”
我吼她:“滚蛋,别再跟我提这事儿。”
小林也不走,静静地把她随身的书揣在怀里,叹口气:“你也救过我,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我当然不是劝你放下仇恨,但……”
“你什么意思?你叫我去中纪委举报吗?当年的证据早就没了!林英,你有病你就滚去吃药,去住精神病院,反正成筠养着你,愿意给你钱花,我怎么卖都和你没关系。”我失去了一贯对待女人的风度。
面对我的色厉内荏,她只是耸耸肩,等我发泄完。我彻底消音,她才将散下来的碎发别在耳边,平静地说:“宋老师,你大可不必用这些话来中伤我,你这么聪明,你是考上北大的脑子,我想你也该有判断。你被痛苦和仇恨蒙蔽了双眼,所以你见不到我的苦,见不到阿K的苦和世界上其他人的苦,你太傲慢了。”
其实我完全清楚她对我的指控,只不过那时我不愿承认这一切。我说:“你没资格这么说我,你又知道什么?”
“我和你萍水相逢,确实没资格。”她摇摇头:“但如果你觉得苦闷,随时都可以和K说,K是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为了他,你也不要把自己陷进去。”
“那你说,我怎么办?”我语气很不耐烦,“你又能给我什么出路?”
她叹口气,将书放在提包里,转身之前说:“我总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不该这样清醒地毁灭掉。你或许觉得我是‘捞头’,但我不是,等我身体恢复一段时间,我会去打工还钱的。”
K真的会理解我吗?真的会原谅我吗?爷爷奶奶如果知道我在外面出卖身体,会怎么想我?可我除了这样报复上层人,用他们的钱,玩他们的女人,偶尔抖出他们的桃色视频,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下了地铁,我和小林隔着一米远,一起往出租屋走,我们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争吵。我说:“我觉得我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小林哈出一团白气:“为什么是蚍蜉?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蚍蜉。我觉得我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居然还这么想!”对着女人发脾气,实在太没礼貌。我冲她挥挥手,算是与她和解,“你先上去吧,我先在楼下抽支烟。问问K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对不起啦!”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小林那一番话的确让我开始反思我自己。我有没有可能从和赵新杨的性关系中抽离出来,单靠我自己,在不同的势力之间反复“跳槽”,斗倒他们呢?如果要向敌对势力纳投名状,是否需要再出卖色相呢?还是我新华社记者的身份?
转机很快就来了。
三月初,我去香港采访出差两个星期,在爷爷奶奶住了十天,半享受半愧疚地享受了“皇帝”生活,顺便带了一大堆手信回北京。更重要的是,我先前有意无意和赵新杨过从亲密,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在香港,我见到了他们,他们为我提供了一些看起来可行的指引。
回到北京后,赵新杨急匆匆联系我。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一早在单位楼下等我,一脚油门,车子向京郊飞驰而去。
“去哪?”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给你赔罪的礼物。”他神秘兮兮地说。
“赔罪?”
“为了那事儿嘛,我不该怀疑你的。”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已经按捺不住了,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一直摩挲着我的手。他笑着说:“哥,你出去得有一个月了吧。我天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你粤语说挺六啊,不比TVB那几个主持人差。英语也好,比我好太多了。”
“哪有一个月?专心开车。”我抓着他的手放回到方向盘上,“早跟你说了,我从小在广州长大的。”
目的地是个新公寓,我没来过。
一进房门,他迫不及待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把我按到床上。我打开录音笔,塞到裤子内袋中,将裤子扔到卧室床上。我推说先去洗澡,他却连这会儿也不想等,急急忙忙脱了衣服,拉我到浴室里去。花洒的水滚烫,我俩站在浴缸里,水刚淋湿了我的头发,他就抱住我,亲吻我。
“你头发长长了。”他说,“过眉毛了。”
“等着回北京剪,香港理发师总给我剪得像个小日本,我也不敢让我奶奶剪。”
“奶奶剪也挺好的。”他不再说话了,他的吻像水珠一样,沿着脖颈,锁骨,滑下来,滑到我腹部那个暗红色的疤痕。
试探
我的人生就是如此,每当我觉得事情略有希望,开始踌躇满志,那么命运肯定会狠狠教训我一顿。
采访过赵新柏这位人民企业家,我第一次向那些人交了录音,总觉得惴惴不安。这倒不是因为对复仇这件事产生了动摇,或是担心我名声受损,更多是担心赵新柏已经认出了我,在我成功之前就找人干掉我和K。
他藏得很好,请我去的二层小楼也简朴非常。我带了一位摄影,当镜头对准他们时,他露出标准的微笑,身后是自己画的老干风山水,身前是被茶汤腌得变色的茶盘和上世纪生产的茶桌。
无聊的访谈,我没听出来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也对我一直摆着一张笑脸。当谈起他在蒙东如何经营企业的时候,他打了几句官腔:“那时候,我们的市场经济发展还处于一个比较薄弱的阶段,国企的经营和管理,必然存在一些问题,也会走一些弯路,我当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在对面记新闻稿的笔记,回忆却不断涌现出来。2003年年关,工人围了他的大楼讨薪,他怎么做的?天寒地冻,他闭门不出,门口守卫森严,那些和我父母差不多大的工人,在玻璃幕墙面前跪下了……他们跪下了!他们拉着横幅,横幅上写:求党做主,还我血汗钱;还写:毛泽东思想万岁!
那时候我养父已经被害死,成叔叔还在做生意,他也没有向政府要到材料款。我和K坐在车里,他跑上跑下,一遍遍去叩政府的门,耳朵冻得通红。他说多少要回来一点,先给工人把钱结算了。后来我偷偷看见他算账,整整干了一年,才要来五万块钱,赵总随便的一顿酒局,甚至不用去什么地方,三千不下来……
年三十,成叔叔自斟自饮,很快喝多了。我听见他给朋友用港普打电话抱怨:这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祖国!我们当年是为了什么……那么多同学朋友都牺牲了……或者说,从来都是一样的?
回忆到此,笔尖晕开一滴浓浓的墨水,我连忙用卫生纸擦了。跟拍采访结束,临走的时候,赵新柏对我说:“小宋,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好好跟着新杨干。等过段时间,我安排你去做一段时间秘书,就等于正式进入仕途了,你看怎么样?”
我摸不清他的意思,于是客套回答:“我还年轻能力不够,经验不足,还得在基层多历练。”
“思想还挺端正。”赵新柏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疤眼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一轮:“未来还是你们高学历年轻人的,加油干!其他的都不重要,听话,懂事……”
回去之后,我心里存了个疑影。赵新柏五十岁,赵新杨不到三十,为什么两兄弟之间会间隔那么久?诚然,干部下放、计划生育等等政策不可忽略,但赵晓荷和赵新杨,也才差了两岁……难道他们其实是父子?不,不可能的,赵新杨的母亲可是教授……
“宋玉明,你最近在忙什么?”公园的游船上,赵晓荷探过头来看我的手机屏幕,“不在身边的时候也就算了,怎么在我身边还要玩手机?”
我笑笑,收起手机,专注地看着她。最近我忙于工作,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约赵晓荷,她对我多少有些不满。她说去美国读书的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不知道结果如何,大哥不愿帮她操办,她得自己去找中介想办法。
“有没有跟你说我最近在实习?累死我了!二哥说我没那个本事,吃不了读书的苦,美国大概是去不成,他在档案局那边给我安排了一段实习——我去,读书哪有上班累呀!我非得去美国不可。”她枕在我的膝盖上,我任由电动船飘着,仰面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女孩子柔软的呼吸吹拂着我。
她戳戳我的脸蛋:“你支不支持我去美国?去美国,我可得几个月才能见你一次了。”
想到我要把他家掀个底朝天,我突然对她有点愧疚。我说:“去美国读书自然是好,美国的学科建设是世界顶级的,你要想有学术上的进步,还是要去。”
晓荷拉着我的手,突然流下眼泪来:“可我舍不得你!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不怪我说你,你仗着你这张脸,一直惹是生非……我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那一瞬间,也就是那一瞬间,我萌生出不再吊着她,与她分手的想法。可我依然恬不知耻地吻了她,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
回忆起我和赵新杨做爱,更多是情欲上的发泄,像开车一样刺激,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反而赵晓荷对我来说,她那点高干子弟的傲慢显得微不足道了,当她自然而然描述一些我们共同的兴趣时,我也能暂时忘却一点忧愁。
有了那辆摩托之后,我和赵新杨在桃花开的时候去了香山。我对他讲了赵新柏对我的“仕途安排”,他脸色有些不好看,说,这事哪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绕过我,直接跟你说,他这人情卖得好。我连忙表里不一地打圆场:大哥是一家之主,肯定管得多点。
“那他叫我去相亲,你怎么看?”
“那就去呗。”我说,“反正咱俩的关系也见不得人。”
我们沉默地走到桃树底下,他举起手机,说:“我们拍张照片吧。”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下意识地拒绝他,说,这样不好,我们的事情还是不要留痕。
他撩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突然脸上浮出一丝贫瘠的笑容来,硬生生将我拽到镜头前:“这有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还是……你接近我另有所图?”
“想啥呢?”我故作轻松地说,“来,三——二——一——茄子!”我看开了,如果这张照片可以证明我们的关系,那也的确能证明我提交的材料有可信度,至于名声颜面,不是我这种亡命之徒应该考虑的东西。
公寓成了我和赵新杨约会的主要地点后,他便很少回军委大院住了,我也不得不一周抽出两天去那里和赵新杨欢爱。有天,我们正在睡觉,突然被K的电话惊醒——本来只需要等待中纪委last judgement的生活,再次变得动荡起来。
静夜里,K的声音有点空旷。他说,他和小林出去玩回来,发现出租屋似乎有人来过,我们专门在地上洒的香灰被搞乱了,他的电脑应该也被看过。所幸,K的护照和回乡证恰巧放在我这里,而和案件有关的档案已经储存在文件存储公司,那个电脑里没有什么东西。
“阿哥,你忙的话不需要回来,我自己可以处理。”他在电话里说,“没有关系的。”简直是孩子气。想到成叔叔去世那天,我们在蒙东的房子,也被一群人洗劫一空……赵新柏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如果是这样,我必须快点带K离开……
赵新杨一反常态地睡得死沉,我抓起外套,不要命似的开车赶回去。
等我到老校区小区,停好车,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急忙开门,走进去,惊讶地房间不像我想的那样乱,反而和平常没什么差别。K正像愚公移山一样,拖着他的坏腿,四处翻检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小林裹着毯子,蜷缩在床上,看起来睡着了。
证据(微H)
桃花落尽,春天快要结束了。
这个春天,我调岗了,到新华社的党委机关做事,兼任稿件编辑,这是赵新杨的人情——看起来,他之前对我的背景调查还算满意。表面上,我是香港一个退休护士,也就是奶奶,从广州孤儿院收养的孩子,那么我和K表兄弟相称,也是合乎情理的。
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之前你总说你爸妈去世得早,又要照顾表弟,我以为你只是家庭责任感比较重……没想到你这么辛苦,流浪的时候没少遭罪吧?”
“也还好,忘得差不多了。”我说,“爷爷奶奶对我都挺好。”
他“喔”了一声:“那好。”
与此同时,赵新杨也升官了,不到而立之年,做了办公室二把手。其实我很怀念之前做记者的时光,我可以自信地,大方地,像一个真正的青年才俊,在镜头前展示我的所学所想。最重要的是,奶奶会在晚间新闻的时候,拉她的老姐妹们来家里看电视,“这是我孙子”,“是不是很厉害?”,她那么骄傲自豪。
她那么为我自豪,我却不得不为了复仇顺从赵新杨的调动。
这几个月中,赵新杨和他大哥赵新柏的矛盾愈来愈激烈了,他情绪一直都不好,我们大概有一两个星期没有做爱。清明节,他去上完坟,当晚,在他送我的大平层公寓里,他叫我用枕巾蒙住他的眼睛,用情趣手铐将他的手固定在床头。
我恨他,恨他随意改变我的喜好,左右我的前途,恨我在清明节都不能和K一起缅怀我们死去的长辈。
我咬他,在他的小腹、胸口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红色牙印,我想变成一条毒蛇,咬断他的脖颈……他紧紧抓着床架,床没有摇晃,但我们的身体在摇晃……他的阳具变得愈来愈膨胀……我几乎是发狠地弄他,又不敢真的把他弄痛。我出神地想,要是我一刀割了他的喉咙,他的血流满整张床,他不停地喘息,最终窒息而死,那该多解气……
“转过去!”我说,“转过去!”
他翻过来,我握住他精壮结实的腰,就这样,我的性器慢慢进入他的后穴,暴虐又和谐,我再也受不了这种负罪的快感了……
他说哥,你真好,你陪着我……世界上没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我射进去的同时,他前列腺高潮了,阳具一伸一缩,像乌龟的脑袋,骤然,向上举起一点点,喷射出一团有味的乳白色液体……
“宋玉明,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全身全心都交给你了……”
赵新杨求我的爱抚,求我的亲吻,眼里几乎已经含了热泪。我早知道今晚他找我有事,我已经打开了录音笔。我们幷排躺在床上,他抓住我的指尖,尔后顺着臂弯滚过来。他对我说:“宋玉明,我和我大哥又吵架了,他催我结婚。”
“大哥是55后的人,不理解咱们85后也正常。”我哄着他说出更本质的东西,“你别太往心里去。就算你结了婚,我们也可以像这样,没什么。”反正你们红三代婚内出轨烂裤裆的事一抓一大把。
“我他妈就不想结婚。”他撑着胳膊,上半身抬起来,指尖从我的眉毛抚摸到眼睛,再到脸颊,再到嘴唇,“要是非要选一个人结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太漂亮了,你太漂亮了,以前我觉得你仗着脸任性,现在你越来越懂我了……”
我逼迫自己亲吻他,他很受用。吻了之后,我说:“好啦,再过几年,一样秃头啤酒肚,也就现在看着还凑合。你最近都闷闷不乐的,总不能都是因为催婚吧。”
他的指尖停在我眉骨上,没有再动。我看见他的眼神慢慢从充满爱欲与凝视,变得冷峻起来。记得他第一次通过小张介绍找到我的时候,居高临下地强迫我……让我处于他如今一般在性爱中的地位……那时是像他大哥一样,耷拉着眼睛,嘴角下垂,令人不寒而栗。
他带点冷笑:“Jackson办婚礼,大哥收了点钱,不太好,总有记者想来挖黑料,挖个屁。”
我兴奋起来,不动声色地回应他:“结婚收礼也正常。”十年前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还不到一千块,赵新柏一个得力下属的老婆过生日,要买宝马X5,便挨个打电话要乙方们提着现金去祝寿,一人送十万,明年招标会优先考虑。
成叔叔本来也想去,后来不知怎么没去,他的生意也一直没有什么起色。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大操大办是作风问题!”赵新杨与我对视着,那双眼睛看得我发冷,我不得不坐起来,拿来两件浴袍。
赵新杨压低了声音:“蒙东那边,地方政府找他行方便,给了点钱,钱倒也不多,几百万,旧厂房旧零件一拆迁,也值钱。这事国资委盯着,但我们有同盟,纪委的人也查不深。”
录音笔放在搭在卧室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距离床有点远。我笑着说:“空调有点低,咱去沙发那边说。”赵新杨点点头,我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兴奋,甚至神态都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摸索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我们向沙发走去,挤着幷排躺在沙发上。大衣口袋微微敞着,我知道那支笔正在记录罪证,情绪激动下,我的皮肤都在发烫。
赵新杨拉过我的手,抚摸我的胸膛和腹部的疤,好像要将这些热全部吸取一样。
我正静静等待他继续说,谁知他的手突然探向我的大衣。
“新杨,你找什么?”我声音发颤。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他先掏了内层的口袋,又去掏外层的……
血染的风采
或许下个星期,或许下个月,赵新柏可能要给我点颜色瞧瞧。我没想到的是,事情就发生在我和小林陪K去医院看专家后回家的路上。专家的诊断没那么糟糕,主要是肌肉上的问题。当时K能站起来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回北京继续学业,我对他疏于督促,才造成现在这样。
专家对我们说:“看之前的片子,感觉最近恢复得快一点,做了康复操吗?”
那天中午,我们吃自助吃到下午四点,肚子都很胀,索性散步回去,边走边聊:“你快谢谢小林吧,我说一百句抵不上人家说一句,现在,有盼头了,知道好好活了。”K看看我,又看看小林,脸有点红:“你们都很重要,谢谢你们。”
正说着,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我们面前,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伸手就要把我往车上拉。K还没反映过来,小林先把自己的书包扔到拽我的人脸上,然后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呀,有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黑社会在京城猥亵妇女呀!”
她这一嗓子不要紧,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伸脖子过来看,原本红绿灯绿了要走的车子,也没踩油门,摇下车窗,准备一睹朗朗乾坤下猥亵妇女的奇观。
刚才那人回过神,抬手就要拉扯小林,K卯足力气,一拳捣过去,然后扭头对我俩喊:“跑呀!别管我!”小林本来还想带K一起,K大力推她一把,我也对小林喊:“不是冲他来的,咱俩跑!”
于是,我和小林两个难兄难妹,便像奥运会运动员一样,零加速飞奔起来。别看小林平时柔弱,跑起来一点也不慢,我们拐进一条没监控的小道,又跑进一个老小区,绕了几个圈子,我都有点气喘吁吁,她却面色红润,看起来能再跑十公里。
还好,那些人只是想吓唬我,幷没有真的追来。过了一小会儿,K给我发消息,叫我去公园接他。我们匆忙赶回去的时候,夕阳西下,K正坐在长椅上逗流浪猫,一个人形单影只。小林跑过去,流着泪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他们分开后,我小声说:“他们没为难你吧?”
“宋玉明,你究竟在做什么?”我们认识十几年,K第一次对我动怒,“你为什么不同我讲?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大学毕业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是我同你一齐承担的!”
“……太危险了。”我说,“我只想让你好好生活。”
“危险?我被他们害到走路都不OK,去M记炸薯条都没人请!好好生活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我这一世都不会心安的!”K踉跄上前几步,推搡我,“现在,我不单止要担心他们报复,我还要担心你的安全!”
我也发火了:“解决?你这个身体怎么去解决?还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他们吃人都不吐骨头,我眼睁睁看你去送死,难道就是对得起爷爷奶奶和你老爸吗?你赶紧滚回香港去,别耽误我办事!”
“你一早觉得我拖累你!”
“谁叫你偷偷去信访?你以为你是香港人了不起吗?你他妈以为谁也不敢动你,你就在这里布施起来了?”我说出了最不可饶恕的话,小林站在一边,脸色瞬间变了。
“你……”K辩不过我,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今天打爽了,正在攒力气,想给我一拳。还好小林拉住他,说:“成筠,你吃错药了是不是?都是一家人!宋老师,你也消消气,有事儿你们兄弟好商量。”
我看他们心烦,转身就走,自己关了手机,一头扎进早开业的酒吧玩了两个钟头。可能因为我烦闷,喝了多少自己没数,从酒吧里出来,我已经摇摇晃晃了。
我不住地后怕,如果当时他们为难K,如果K出事了,我的证据又有什么用?我是为了复仇和保护亲人,才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而我又让他身陷险境!但是K也不理解我,他不明白……我知道赵新杨一定在给我打电话,但我就是不想开机……星期五,我去深圳,去深圳交了证据,实在不行,我就找机会下次见赵新柏的时候,杀了他!
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又散步到什刹海,随便找了石墩子坐下,飘飘忽忽地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这些蛀虫有什么了不起!当年我选择学新闻,毕业考新华社,就是为了名正言顺接触你们,报仇,报仇……
酒精发作了。天上星子很明亮,夜风吹拂下,我好想唱歌。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如果是这样,请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成叔叔和爸爸都喜欢这首歌。爱祖国,爱土地,他们付出了青春,又得到了什么?为什么就是割舍不下,割舍不下善意,割舍不下祖国,这是一种多么汹涌澎湃的感情,可为什么我即使泪流满面,也感受不到呢?
远处传来老年人结伴练唱、跳广场舞的声音,伴随着微光。而我身边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这样孤独的,落单的时刻,以往我在做什么呢?我习惯性开机,电话、短信、微信,弹了十几个赵新杨的消息出来。突然发疯地想去找他,侮辱他,以获得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我……我点开他的对话框,输入:你在哪里?
“阿哥!是你吗?”
“是你吗?”
“笃笃”,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身后绕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个人就出现在我身前。他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你找了好久。”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电话:“阿英,找到啦。我们在什刹海A1出口见。”
“我不去了,约了别人。”我站起来,想走。K突然双臂张开,结结实实地抱住我。他比我矮,也比我瘦,平日看起来总像高中生……可他给了我一个来自成年人的坚实的拥抱。
风一吹,我的眼泪就掉又下来了。K松开我,递过来一张纸巾和一瓶水:“你和赵家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准备找证据扳倒他们?”我喝了一口水,什么也没说。他一双乌黑的眼珠望着我:“找到什么没有?很辛苦吧。”
“我没能帮你分担,还同你吵交,是我不对。”他又说,“你还记得吗?之前老爸同我们讲,他说人没有力量的时候,应该向下寻觅,越是底层的,就越是深厚,那股翻涌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度过所有的困难。”
加班(H尿道责)
京城的风声愈来愈紧,社里审稿变得更加严苛。一条稿打回来十几次都正常。听说纪委每天四处走,去各地当青天大老爷,当督察御史,攒了一箩筐的证据猛料。我想这是新帝登基要秋后算账,不如也一幷算了我的账。
社里的消息,纪委巡察组从山西回来,就要去内蒙。K决意整理材料,五月中去呼和浩特“告御状”。我本打算自己去,但K坚持要做他的分内之事。决定好后,他假意和小林吵了一架,说小林图他BNO护照,他只是看小林可怜才帮她,一点也不爱她,给她叁万块叫她走,果不其然,小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就在K为自己赶走小林哭了一夜的第二天清晨,小林又出现了,拎着叁杯豆浆叁笼酱肉小笼包。K站起来哽咽着问她:“你怎么回来了?”她对K说:“演技不太好啊,广东佬,眼睛都哭红了。”就这样,呼和浩特之行不再是K形单影只单刀赴会了。
我想,有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在K身边也挺好,起码小林脑子灵活品性不坏,如果我死了,也算有人陪K说话解闷。
赵新杨所在的国资委也忙,经常加班,夜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往往困得呵欠连天。有一天晚上,他开了一瓶香槟,我陪他小酌。他说:“现在局势不好,也不知道将来怎么样。等风波过去,我们也能回归正轨,正常上班了。”
“那我们今晚就睡‘素’的了?”我故意刺激他,去挑逗他的性器,在他勃起前又松开手去喝酒,故意让他坐立难安。
他兴致起来,将我压在身子下面,单手解开我的衬衫领纽扣,带着酒气的嘴巴亲吻我的脖颈,胸膛,他轻轻咬我的锁骨和乳头,赞叹我的美貌。他粗糙的呼吸在我耳边说:“宋玉明,你真好看,你不爱我又怎样呢?你真好看……”
“谁说我不爱你。”我轻蔑又狂热地看着他。
他又说:“我之前去算命,师傅说我名字里有木,叫我一辈子远离火,你名字里有一个‘日’字,是火。”
“你信的话,就不要我了呗。”我婉转地讨好他。可是这话说得我难受,我不自觉开始想,成筠的筠,是竹子的意思,难道我要远离K吗?
我不愿看他,但他那双算计的,精明的眼睛像刀一样钉住我……他整个人都骑在我的肋骨上,性器肿大不堪,我知道,他又要和我做爱了。“你疯了,小心明天猝死在国资委。”我为了满足他,叫他压着我,笑着用手去拨弄他衬衣领上的党徽,“那你的尸体也是国有资产了。”
“我这条命生死都是国有资产。”他脱掉衬衫,冷笑,举起手中的高脚杯,比人生命还薄的玻璃杯向我倾斜过来。浅色的香槟漫过闪亮的杯口,像一道精致透明的瀑布,落在我身上。他扔了酒杯,俯身,再次亲吻我,冰冷的液体很快被赵新杨温热的嘴唇暖热了……
我厌恶到极点反而生出一点即将报仇的快感,于是大笑着捉住他的手,反过来压他。一番激情地爱抚后,我们双双滚下沙发,就在那厚厚的地毯上痛快地做爱……一呼一吸,格外卖力,我已经大汗淋漓了。我顺手拿出雪柜里的冰镇啤酒,喷在赵新杨脸上,然后一饮而尽,就像叁伏天喝冰镇汽水那样舒爽……
赵新杨的家伙真是又粗又大,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十足吓了一跳。他叫我拿来一根有螺纹的细长金属棒,旋转着,慢慢插入他的龟头……他沾了冰啤酒水珠的身体扭动着,面色潮红,他说,他好兴奋,好开心,他想一直这样下去。
男人的前列腺微微震动,但又难以喷射,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爽快,我真是疯了……我们就这样玩到后半夜,才洗澡,上床睡觉,多么疯狂而孤寂的夜晚……
寂寞桃花三两枝
五一假期前一天,我和赵晓荷开车去承德普宁寺玩。普宁寺是汉地藏传寺庙,节前人不多,上午九点钟,寺庙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有点复古的暗红色中式半身裙,头发梳了一半,从侧面看过去,很有古典意趣。
“我大哥的儿子Jackson决定要回国发展了,很烦,有要我去应酬,我跑了。”她狡黠地笑了,颇有点小孩子逃课得逞的得意。
那正方便,我想,只要你们家失势,一乱起来,我便可以取仇人性命了。
山寺外还有几棵花朵稀疏的樱花树。我突然诗兴大发地赞美她:“樱桃花,一枝两枝千万朵。花砖曾立摘花人,窣破罗裙红似火。”
赵晓荷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突然说:“竹外桃花叁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了。”
“大概是因为中国樱花不多,我们说逐水飘零,一般都是讲桃花吧。”我答道。
我们沿着阶梯向上攀登,日头底下,百年佛寺显得很寂然。我有感而发:“小时候,我奶奶带我去香港黄大仙祠给她那些死在海里的朋友们上香,无论起得多早,一定是人满为患。我和表弟又困又饿,挨到中午才吃饭。没想到这里人这么少,也不知道灵不灵验?”
“好辛苦。奶奶之前遇到过海难吗?”赵晓荷淡淡地挽起我的手臂,水晶手串叮铃铃作响,她对我家族的前尘往事不感兴趣,“以前我和家人一起来的时候,是没人的,我大哥比较信藏传,也捐了不少钱。”
我摸摸她的脑袋,依然是为惹她难受,于是继续讲我家的故事:“我奶奶是逃港知青,当年游水过香港。”
“哎呀,别说那些不开心的了。当年那事儿是他们四中那帮人先挑起来的,咱聊点别的。”赵晓荷牵起我的手向前走,“这是北京附近唯一的汉藏融合寺庙,我们去后面看大黑天和吉祥天女。”
小林读书涉猎广,如果小林在场,告诉我一二关于藏传佛教的故事的话,我是不会去看那两尊什么大黑天什么吉祥天女的。任何有关法术、命运的东西都让我感到无比暴躁怨恨。
一进殿,看到那浑身漆黑,叁头六臂,张牙舞爪的佛像,我立刻毛骨悚然。仔细看下去,他们身下坐着,脖子上挂着的,居然全都是人头,一点也谈不上吉祥。
“这些人不会是不服从这几个佛,然后被杀了吧?”我勉强笑着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气了。”赵晓荷轻笑,推我一把,耐心给我讲起来,“佛有叁身,寂静尊,忿怒尊,寂忿相。我们面前的吉祥天女是大护法,最常见的形态是忿怒尊。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她是代表佛对于烦恼,无明强大的摧毁力,骷髅代表的是已降伏的烦恼……我觉得很神秘,很吸引人……”
“我很羡慕、崇拜这种力量……我自身拥有的,来源于我守护的……”她絮絮地说,“我时常觉得我有可能是吉祥天女的分身转世,但我又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谁放弃你了?”我问,“你二哥,还是你大哥?”
“好了!”她叉腰,有点娇气,“我就要出国了,你不想为我祈求平安吗?拜一拜吧。”
“你具体哪一天出国?我写个平安符。”我一刻也不曾忘记我要套取消息的使命。
像是受到神谕,意识到什么一样,她不答了。然后,在我面前,她对着为求佛法杀子灭夫的吉祥天女深深拜下去。
背光的大殿里,她们的身影重合了。
直到K他们出发的前一晚,我脑子里还一直盘旋着赵晓荷吟诵的那首诗。吃过晚饭,我一边拖地,一边用香港男子中学生粤语诗词朗诵的调子读:“竹外桃花叁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竹外桃花叁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寂寞桃花叁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小林正听歌迭出行的衣服,突然接了一句。
寂寞,寂寞。这女人改了两个字,整首诗的意境马上变得像恐怖片。我简直要毛骨悚然了,当即说:“我操,打住打住,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你吓死我了。”
K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咩话?”
“我和宋老师在聊天,《惠崇春江晚景》那首诗,我把‘竹外桃花叁两枝’改成‘寂寞桃花叁两枝’,后一句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你觉得怎么样?”
“鸭游水,鸭脾有力,好吃。”K颠叁倒四地说,惹得我俩笑到肚子痛。
后来我上网查过,诗的题目有晓景和晚景两种说法。小林改的那两个字,正适合春日诡谲的夜晚。总之——我们和世人一样,永活在昼夜不分的无尽的怅恨和寂寞中了!
凄苦的人生中,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此行能够平安……
献祭(H互攻/滴蜡/绑缚)
事与愿违,K和小林已经与我失联两天了。我们约定好每天发消息报平安,可他们只有刚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随后用旅馆座机聊了几句,之后在没有音讯。
我打他的手机,关机,打小林的,也打不通。我焦虑地整夜整夜睡不着,在只能靠在小诊所买的安定片勉强维持几小时的睡眠。如果K真出了事怎么办?会不会赵新柏已经发现我们的身份了?我恨不得立刻去呼和浩特找他。可是我答应K,要守在北京,随时探听消息和纪委保持联系……
我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很多很坏的镜头……K大口大口吐血的样子,他拄着拐杖艰难行走的背影,爸爸坠楼后扭曲的尸体,成叔叔被卡车碾烂的肚子……或许他们怕手机暴露位置,先关机了呢?我去问了纪委,可因为分管片区不同,他们也没发给我答复,反而催我再去探听。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打算拿着一把刀去见赵新杨,套更多的消息,幷且把我们见面的事情泄露给赵新柏——赌他们兄弟能不能反目成仇。如果K真的遇到危险,我就杀了他们兄弟,起码拉几个人和我一起下地狱!
“辽宁那边有个油田,负责人向我们申请枯竭,但其实探明的,未探明的储量还有很多……他们打算把石油通过香港卖出去,大哥准备插一脚,也赚一点……太过分了,这不是倒卖资源、倒卖国家财产吗?”赵新杨和我一见面,便怒气冲冲地说。
我心里烦躁,语气也有点急切:“他卖到香港去,以他在国资委的身份吗?还是国企副总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肯定是有白手套嘛。怎么,你也心动了?”
“没有,新杨,我没有。”口袋中的录音笔一直开着,但我没有耐心去打消他的疑虑了。我抱住他,亲吻他,咬他的嘴,心里计算着他大哥赵新柏找过来的时间。
不像往常那样我们一触即发,他或许感受到我迫切中的冷漠,推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说,你是不是眼馋了?”
“谁他妈眼馋那个!”我装作生气了,“我要钱干什么?”
“你不要钱,那你要升官吗?”他轻笑出来,“你不会满足于和我做爱的。”
赵新杨的占有欲上来了。他撕掉我的衬衫,拿出绳子,将我整个人,连同我的睾丸束缚起来,绳结绑得很细致。期间,他不停地用刷子挠我的乳头,我全身酥麻,又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想,要是刚才我直接捅死他就好了!K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出事……
那一次,成了我们发展性关系一年半以来,最过火的。那时候,我自觉对同性之间的日常性行为已经越来越熟练,已经不会再厌恶害怕了,但赵新杨却远不满足于此,他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滴蜡这种玩法。
玫瑰花形状的蜡烛燃烧起来,滴在他手臂内侧,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等我说话,他毫不客气地推倒我,骑在我身上,手中的蜡油向我腹部的伤疤滴落……我叫了一声,却发觉蜡烛幷不烫,只是我由于紧张,身体太过冰凉。
他一直在笑,蜡烛游走着,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眼神太恨了,你恨我这样对你吗?”他说着蒙住了我的眼睛。这下,我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了。赵新杨又勒令我翻过来,在我的脊背上也如法炮制。而我只能在黑暗的恐惧中,祈祷他不要再折磨我。他说,这蜡烛滴在你后背上,真像一条锁链,宋玉明,如果这条锁链能一直把你锁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对我一点也不客气,套弄我的阳具,逼迫我与他口交,那架势简直是对仇人。直到我筋疲力尽的时候,他抬起我的腰,叫我撅起屁股来,然后,一个粗壮的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又难受,又酥麻,身体胀得像泡在麻药里……他解开了我睾丸上的细绳,我按捺不住,射了出来……除却第一次见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罩被摘下。我恍惚了一阵,眼前浮现出两团水雾。赵新杨那双冷冷的眼睛与我对视,他嘴巴笑起来,亲吻我眼角的眼泪:“疼哭了?你哭了也这么好看。我弄疼你啦,对不起!你要不要试试来搞我?”
我想,正好你大哥会来捉奸,就让你的丑态也多被几个人知道。于是我们又调换了位置,我在他的乳头和龟头上滴蜡,他或许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刺激,爽快地直喘气。我们在床上已经不满足了,因而移到已经点好香熏蜡烛的大浴缸里,他又央求我将他两只手绑在水龙头上。
我擎着蜡烛,在他身上敏感的部位滴满了,他的胸口,小腹,锁骨,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后来我想,被绑缚的,滴满蜡油的,这不就是祭品吗?他又躺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纯白的陶瓷浴缸里……四周弥漫着那样令人目眩神迷的果味香熏……
人死后,也深处这样晦暗的灵堂,由这样的蜡烛包围着,一股香熏后幽微诡谲的味道萦绕周身。我抚摸赵新杨的肉体,像抚摸我死去的爸爸。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我轻轻摇头,想要暂时隐藏那些念头。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玩累了,就在浴缸里放水,一起躺在那里面。水波晃动,我想,这是没有海的北京,没有渔船的苦水。
四周的蜡烛燃烧着,我等待着赵新柏的到来,他会不会带来K的消息,又会怎么侮辱我,威胁我?
“嘟——”寂静中,一声轻微的颤动,房间门被刷开。
赵新杨先站起来,自己穿上浴袍,扔给我一件。我还没来得及穿好,便被一个人从浴室里揪出来,当着面门狠狠打了一拳。我踉跄着想去拿刀杀了他们,他又将我踹翻在地。不管了,我爬起来,和来人扭打在一起。打手不愧是武警出身,力气大,功夫好,几下就把我制服了,将我双手反剪到后背,几乎要扭断它们。
枪击
纪委行动的速度比我想象还慢些。或许是为了避嫌,或许是他也觉得这段关系实在荒唐,那天醉酒后,赵新杨和我暂时断了联系。他没主动找我,我也没主动找他,整整一个月。一切暂时风平浪静,只是我心里过得忐忑,和K悄悄搬了家。
从呼和浩特回来,小林感冒发烧了几天。她爬起来说,既然K心头大事了结了,她就和K分开一段时间,打工还钱,不然亏欠K太多心里难受。
我这时候倒真希望小林成为我的朋友了,于是我劝她,什么亏欠不亏欠,要是没你,等他们十天半个月后把K从太平间放出来,他就只能吸纪委红旗轿车的尾气了。
小林最终也没舍得分手,为保险起见,K陪她去办了韩国的旅游签证,又申请了一个点击就送的欧洲学校办学签。某天,她在晚餐时说:“我白天给我妈打了电话,总算知道你俩的爸爸在1989年做了什么事。我妈也参与了,然后被发配回原籍,一辈子也出不来了。”
她又说:“我经历了这些,也知道我妈不容易。她要能对我好点,就更好了。”
说到二十三年前那场学运,我想起家里的事来。昨天,我往香港打电话,爷爷接的。问了半天,他支支吾吾说,奶奶走路摔了一跤,需要卧床半月,我在电话那头就忍不住流眼泪,想立刻买机票飞回去。
“明明,”奶奶一贯这么称呼我,“在外头,别惯弟弟,该说他就说他,该揍就揍。要累了,就回来,回香港怎么也有你一口饭吃。香港原来不是我的家,不是你爷爷的家,现在我们倒有了一个大家庭了。别担心,奶奶没事。”
我抓着手机泣不成声。自从赵新杨说我名字里带火,要克木之后,那个念头萦绕在我心里很久了: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或许养父不会死,成叔叔不会死,K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是一把顺风就起势的邪火,灼伤身边所有亲近我的人。
又焦急等待了两天,晚上十点钟左右,赵晓荷突然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我要去美国了,十二点半起飞,你来不来送我?”
按理说,我大概是看不到那条短信的。可我前一天正好通宵加班,从早晨十点钟开始睡,晚上正好被“叮”地一声惊醒。看到这条短信,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叫醒K和小林,下楼打的说去机场送人。
“好嘞!”司机一脚油门,直奔首都国际机场。
在出租车上,我给纪委的线人打了电话,说赵晓荷在机场,估计是打算出国。时间不寻常,可能是转移资产。寂静的快速路上,只有车轮和沥青马路摩擦的声音。赵晓荷和我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我脑海里。
如果她真的被纪委带走,会遭遇什么呢?想起来有些毛骨悚然,但却又觉得莫名解气。这个庞大的统治机器,终于也要压在她身上了。她那么顺遂平和的人生,精致的亭台楼阁,也要灰飞烟灭了。
“砰!”突然,车子急刹,后轮腾空,安全带几乎要把我勒成几块。
“操他妈的!”司机大骂,“什么东西?”
我说:“难道是撞到野猫野狗了?”
“不好说,刚才好像是有个东西,不太像狗,小,也不太像猫,大尾巴,像狐狸。”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车前车后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重新上车之后,他说,邪了门了,什么也没有。我打趣:“不会是真撞鬼了吧?”司机又骂我:“我他妈开夜车的,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四十分钟车程,我从出租车上下来。车排气管上沾了一点血,不知道是谁的。
安全起见,我当然没进航站楼,绕了大圈子,走到地下停车场抽烟。凌晨的地下停车场没什么人,夜还有点冷。回想起来,我那时候心里的确是有鬼,因而觉得四下寂静空旷,格外可怖,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右眼皮老跳。
过了半小时,我又惴惴不安地沿着车道走出停车场,在快速路上瞎逛。深夜京城的天宇浩渺广阔。可惜现在污染严重,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薄雾浓云和空气中的粉尘。我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删我和她在一起时候拍的照片。
“嗡嗡”“嗡嗡”,手机震天响,屏幕上显示出赵晓荷的名字。我心漏跳了一拍,这种节骨眼上,她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会不会是她逃走了,又或是纪委想要联系我确认身份?我本想挂断,但又突发奇想,万一她有什么将死的遗言,要告诉我呢?
“嘟——”,电话接通,电流似乎贯穿了我的身体,我没有讲话。
“宋玉明,是你做的吗?是不是你联系了纪委?大哥二哥利用我,你也该死!宋玉明……”地下停车场的信号不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毒蛇吐信子,“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千刀万剐,你下地狱吧!”
你下地狱吧!这句还有回响。我楞了片刻,风中似乎传来手铐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声音。我的胸腔好像空了。
如果她不是赵家人,我会不会爱她?会不会对她有不一样的感情?大概是不会——在一切轻浮,虚伪,妄自尊大的现代人类感情中,我与她不过逢场作戏,萍水相逢。她是我手刃仇人的棋子而已。
罢了,一切都结束了,在中纪委手里好好忏悔赎罪去吧。“呸”!我吐掉烟,向航站楼主体走去,准备打车回去。
我私下看看,准备横穿车道,走到快速路对面时,一辆小轿车向我飞驰而来。
操,坏了。我心想不妙,骂一句,果断改变路线,翻过快速路护栏,向附近的密林迈开大步跑。听声音,那辆车也停了,上面下来几个人,在身后我穷追不舍。我边跑边掏手机,打给K。
“阿哥?”
“跑,快跑!马上离开北京!”
逃离
那一枪是赵新杨开的,他却没开第二枪。他把我关在河北天津交界处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还给我找了医生。几个晨昏颠倒的日夜中,我梦见一大片海浪一样的草野,爸爸站在其中,还是他照片上年轻的样子,戴着眼镜,笑容很腼腆。他对我说,同学,你去哪里?是不是迷路了?是想去清华观光,还是去景点转转?
我都不要,我说,爸爸,你走吧,下辈子别再替人家的事出头了,你投胎去吧。
醒来的第一天晚上,赵新杨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你家里的事,我全知道了。你一路找过来,也不容易。这事过去这么多年,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两千万够不够?等你伤好了,我派人送你出国。”
赵家这些天过得怎么样我不清楚,赵新杨的确有点憔悴,我能看见他下巴发青的胡茬。他看我的眼神很坦然,又带着恨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我也不再掩饰,挣扎着坐起来,摔了手边的东西:“你把我表弟怎么样了?”
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表弟在哪儿,但如果我找到他,我打断他另一条腿。”
“无耻。”我大骂,“你们这帮人,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哦?你终于说真话了。”他居高临下嘲讽我:“你当婊子,当公交车,你有多清高?”
“还是比你强一点。”我说,“你连婊子都舍不得杀,你更傻逼,更无耻。”
“你卖了我多少?卖了赵晓荷多少?现在纪委找我大哥问话。”赵新杨抱臂站在那里,身体有点发抖,“我会使劲儿找你表弟的,你最好快点交待,不然,找到他我就杀了他。”
“你找去吧!他估计早回香港了。”我故作轻松地耸肩,“我就在这吃好喝好,等你大哥的死刑通知。”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阵,赵新杨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了。我疯狂按床头的呼唤铃,又叫了一份饭,泄愤一样大吃起来。以我对赵新杨的了解,他大概要关着我,想办法去找K,要挟我翻供。我得快点恢复体力,想办法逃出去,以确定K是否还平安。
医生来得勤勉,每天给我换药,我在小楼里又恢复了几天,偷偷摸了摸地形。其间,赵新杨只出现过一次。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想伸手抓我的胳膊,我装病,闭上眼睛不看他,他就走了。到第十天的时候,我自觉行走跑跳都没有问题了,只是手臂还打着绷带,活动不方便。
第十一天,医生进来的时候,我用台灯打晕了他,把他拖进衣柜里,拆掉手臂上的绷带。然后,我换上他的衣服,拎着药箱,打算出门上车。警卫幷没起什么疑心,大概我还是有点知识分子的气质,和医生身形也相似,匆匆一瞥,认不出来。
我开着医生的车,一路开了几十公里,然后找了个林子,将车开进去。
此时,我的底层生活经验起了用处。我先溜到附近县城的二手店里,想办法贱卖了赵新杨送我的手表,换了三千块钱现金,外加一部水货手机。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服装店换了行头。
说实话,这样真有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舒适,或许这样居无定所地漂泊、流亡、当一个持刀游走江湖的浪荡子,才是我的天性。
其实那时候要做什么我已很清楚了。赵新柏赵晓荷已经接受调查,还剩下他无恶不作的儿子和赵新杨,冤有头债有主,我该动手了。出了服装店,我吃了一碗面恢复体力,又去公共电话亭给K打去电话。
“阿哥!”他接通电话后,哽咽着叫我,“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事?”我清清嗓子,“你呢?”
K说:“这几天他们没少找我们。”
“你们还安全吗?”我有点心急。
“我叫阿英离开中国,去韩国转机香港,她已经上飞机了。我们一起准备好了东西……踩好了点……本来打算再见不到你,我就直接动手的。”K讲话依然慢吞吞的。
“没必要,你回家。”我说,“我自己来做,阿K,听话,这是我亏欠你的。”
“阿哥,我们是一家人。”他调子低,让人很安心,“这是我们共同的仇恨。”
我说,好,问了他的地址,然后挂断电话。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落日秋阳下,我哼着歌,喝完了一瓶汽水。碳酸饮料使我整个人都冒起泡,那是多么颠覆的,疯狂的快乐……
复仇
他越过我,直接对K说:“成筠,你放过他,我也放过你哥哥。你们想要多少赔偿都可以。为大局着想,我们都退一步。”
我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赔偿?大局?在你们眼里,人命就是可以拿钱买的吗?对大局有害的人都死不足惜。所谓大局,不过是你们这帮混蛋见不得人的家事而已!”
“成筠,你想不想要你哥的命?”赵新杨枪口向前一寸,语气越来越低,“其实,你手里根本没有证据,是不是?你涉世未深,估计有多少都给纪委了,却不知道纪委也不会保你。识相点,放人!你们还能出国,不然随便哪一条罪,都够你们喝一壶。”
风声呼啸,吹得烂尾楼里的篷布哗哗作响,楼顶上废弃的钢筋发出打击乐的声音,铁片尖叫着,有如鬼哭狼嚎。
我那时已决定一死来换K的生命,于是一把握住赵新杨的手腕,把枪往我脑门上拉,大声说:“开枪啊,你怎么不开?我知道了,你怕,你怕自己家里失势,开枪杀人之后罪加一等,你怕挨枪子!懦弱的是你,你有的是后顾之忧,而我没什么可怕的。”
“你……”
“阿K,别理他,开枪!”我喊。
“邦——”
一声闷响,赵新杨在我面前晃了晃,向一边倒去。一个清瘦高挑的女人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小林她刚才奋力打了一棍,几乎虚脱了,我扶住她,几乎要给她跪下:“恩人!你居然没走啊?”
小林嘿嘿一笑:“踩点是我和阿K一起踩的,刀具是一起买的,这个时候跑路,把责任都丢给你们,是不是太不仁义了?”她几步上前,和K轻轻抱了抱。
地上的Jackson完全吓傻了,只能一直呜呜地哼叫。小林走过去,踹他,又在他下体扎了一刀,他动静才小了点。我和K又把Jackson捆结实了点,打算先把赵新杨绑起来,先杀了Jackson,再杀赵新杨。
生平头一次做害人性命的事情,我们三人都有点害怕,甚至连赵新杨掉落的枪都忘了捡起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鼓励彼此。
血是热的,肉体是软的,两条人命就要在我们手中毁灭了。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仍然还有些恻隐之心,赵新杨幷没有参与迫害我们的父辈,要不只是砍掉他一条手臂,一条腿,就当他还债了……
夜幕深沉,风声如泣如诉。
黑暗中,我正准备汽油,K将枪交还给我,忙着收集他们的身份证明,方便统一销毁。小林在房间门口望风。“小心!他还没死透!”骤然,她惊呼一声,向我们跑来,可惜她离我实在太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半死的Jackson。
“别动!”我大吼她,只见赵新杨挣扎着爬起来,手中颤颤巍巍握住枪,枪口对准K……几乎是毫不犹豫,我从Jackson那里收缴的枪,对着赵新杨扣动扳机。
“砰!”枪响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望着那个曾与我爱恨交织,无数次激情发泄肉欲的身体,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大仇得报,我心里幷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生出一点茫然无措。赵新杨真的死了吗?真的死了吗?我一遍遍问自己。
K手中的电筒晃了一下,恰巧照亮赵新杨被子弹打烂的脑袋。他至死没合眼,一个星形的血洞,贯穿他的右额头,伴随着血液涌出的,还有脑浆和一些软组织。洞口旁的皮肤烧焦了,留下一圈冷掉的疤痕。
我长舒一口气,却也不敢去摸他的心跳和脉搏,但我知道——他真的死了。
大臂上的枪伤要命地疼起来。
对于Jackson的处理就容易多了。我一刀给他抹了脖子,没给小林执行正义的机会。我们三个人,将两具尸体拖到他们开的车上,满满浇了汽油。
搬运尸体的时候,我与赵新杨对视了一眼。K或许察觉到什么,说他和小林来处理赵新杨就好。我摇头,说,这有什么。
我“嚓”地点亮打火机,向车辆一扔,劲风带动野火,很快燃烧起来。
K和小林相互依偎着,我回看他们,又望向燃烧的车辆。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火,火烧破了天,烧落了星辰,烧垮了危楼,也将我的前半生烧尽了。
劈劈啪啪的燃烧声中,小林的手机里不合时宜地传出一声“喂”。
“妈。”她说,“妈。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她沉默。
“是不是在外面又犯事儿了?我没钱赎你了。留一次案底还不够吗?”
尾声(小林视角)
十年后。
因为疫情封关,我和K有一年半没见玉明了。最近终于重开边境,我们能够坐飞机到他所在的国家,又转机到他所在的小城市。他在电话里懒懒的:“我烤肉呢,就不出来了,还记得路吧?”
十年前,我们辗转到欧洲,相当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工作机会。在欧洲安定下来不久,我和K就和平分开,断联了三年。只是我仍有他的银行卡账户,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将工资存一部分给K。
那时候我很倔,一定要逼自己分清爱和感激的区别,以至于我不愿面对K,不愿面对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会想起和他在北京相处的一年半,想起我们血腥青春里的那一场大火。
2016年年底,我的居留有了眉目,于是和妈妈在香港见了一面,问她要不要考虑用特殊的渠道来欧洲投奔我。她只说弟弟还要念大学,希望我在外面能平安健康——她罕见地袒露自己的内心:1989年她在北外未完的梦,她希望我帮她做下去。
接着,我动身去找了玉明,听说他开了一间中餐馆,我想去见见他。
那天正下雪,我刚进门,就看见K坐在吧台上和他一起喝啤酒。有别于我的紧张激动,K很自然地问我的近况,我还没答话,玉明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给我,请我坐下。
K没什么变化,穿衣打扮都还是那种休闲日系风格,他在一间本地学校教中文,偶尔代音乐课。我问他,你还搞翻唱吗?他摆摆手,不敢露脸,声音也不方便,不做了。
我说我在旅行社当导游,正在重新读兼读本科,想以后去图书馆工作。我问他你身体怎么样,爷爷奶奶好不好?他说最近他们才来欧洲看他,至于腿,他从椅子上下来,走了几圈给我看,如果不细心观察,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那晚,我们三人从吧台聊到沙发,一直聊,聊到第二天天刚亮,雪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我和K靠在一起睡着了。醒来之后,我们相视一笑,我说我还爱你,我们要不要重温京华旧梦。他脸蹭地红了,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语无伦次给他奶奶打电话。
从机场出来,转巴士,到站后还要再走两公里。等我们顶着大太阳,走到饭店门口时,已经汗流浃背。玉明来开门,请我们坐下,给我们现做苏打水。我盯着他的脸恍惚了一下——其实我记忆中他一直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新华社记者,只是他为躲通缉,现在整了容,面相和气质都不太一样了。
烧烤店吧台上摆着一张有些褪色的合影,是他和K小时候在蒙东的公园,和他们的父亲一起拍的。
欢天喜地的交谈中,玉明说,先前过年的时候,大学同学联系过他一次,说前段时间在纽约碰见了他前女友,赵新杨的妹妹赵晓荷,她在美国读完了博士,拿到了一间州立大学东亚研究的Tenure Track。我说,她爹都落马了,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玉明垂下眼睛:“赵晓荷不算很坏的人,这样她也算得解脱——也算得解脱了。”
“不聊那些了。”K摆摆手,岔开话题,“阿哥,我们要不要去塞尔维亚自驾?你还有没有其他人选?”
“哪有其他?你们生一个就有了。”他打了个哈欠。
吃了两根肉串,拿餐巾纸的时候,我发现餐馆的墙壁上,挂了两幅崭新的中国地图,一幅是中国地形图,一幅是中国政区图。一大口苏打水下肚,我笑着打趣玉明:“怎么想到挂中国地图了?”
弥漫着烤羊肉香气的店里,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些皱纹的华人老板回答我:“离开得越久,倒是有点想她了。挂着也能当个装饰。”
“可惜我们再不能回去了。”K和我肩碰肩,多少有点怅然,“这一生注定是要流亡。”
“别那么悲观!”老板说,“时间还长,不怕没什么时间回去。”他一边烤肉,一边唱起歌来:“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唱,一湾碧水映晚霞……”
我的视线又落到他台面上裱起来的一张小相框上,那一封繁体字书信的节选,我捧过来,一字一字阅读:
阿涛,我想,我们还年轻。我将一直等待,等她的光辉驱散阴翳,等她来自土地的力量颠覆压迫,等那轮东方的太阳,重新温暖,照耀我,等新生的我拥抱新生的她,等我再次深情地无牵无挂地呼唤她一声母亲。
——成
全文完,2025年作于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