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眼看着吕东洪渐渐走远,年修齐才转头瞪着程秀棋道:“你不要用我的身体乱来。”
程秀棋拿眼斜撇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这无趣的老学究,我懒得理你。”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年修齐在后面急道:“说了不准乱来,听到没有!”
程秀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如今托庇于皇帝陛下,他老人家管我管得死死的,我哪有胆子乱来。”
年修齐听得一阵疑惑,皇上还管这个?这是太闲了还是太忙了?不管怎样程秀棋安守妇道就好,他还指望以后换回来呢。
没觉得哪里不对的小书生得了这样的保证,心里一阵快活,蹦了几步追赶吕东洪去了。
吕东洪是练武之人,脚程不慢,他只先行了那么一会儿,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年修齐疾走了一段路程也没看见他的身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刚才说陪他出宫只是缓兵之计,免得自己和程秀棋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实际上他才不愿意和那个自恋的家伙走一路。反正他追也追过了,没追上就怪不了他了。
年修齐心安理得地放慢了脚步,慢慢地往宫门外走去。
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刚到了转角处,却从对面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年修齐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到了那人的身上,马上就被紧紧地揽住了肩膀,按在那人胸前。
“几日不见,秀棋竟变得如此热情,却要本将军如何消受?”吕东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吓得年修齐脖子上汗毛直竖。
“吕将军――”
“秀棋,本将军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吕东洪突然道,让年修齐一时间忘记自己想说的话,呆呆地抬脸看他。
秦王得到的消息是真的,吕东洪真的要出去打仗了?
“秀棋愿不愿意随本将军出去看看?”吕东洪突然放软了口气,低头看着年修齐的眼睛,“秀棋久居京城,周旋于权贵之间,就不想离开这座牢笼,出去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
这话若是程秀棋听到也许会心动――不,他肯定会心动,吕东洪什么也不说他都要扑上去了,被这样邀请他还能矜持得住才怪。
不过他不是程秀棋,也不是被关在牢笼里的金丝雀,京城是他的向往之地,何况京城里还有秦王。年修齐挣扎着要推开吕东洪:“将军不用客气。我、我哪也不想去。”
“为什么?因为元颢吗?!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就这么死心踏地?!”吕东洪一改刚才的温和,面色严厉地恨恨道,“当初是谁处心积虑要逃离□□?这才不过几日你又回心转意了。元颢拿什么收买的你?恩?名利地位?还是荣华富贵?!”他突然大手按住年修齐的后颈,低头逼近他的脸庞。
年修齐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圆眼睛看着吕东洪。
吕东洪都要被他气笑了,冷声道:“怎么,你以为本将军要强吻你?!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那你倒是放手啊!年修齐在心里呐喊,两只手捂着嘴巴却一刻不敢放松。
吕东洪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跟年修齐较劲似地瞪了片刻,咬牙道:“你给本将军把手拿开。”
72、第 71 章
秦王闻言冷哼一声:“他还是那么不自量力。”
年修齐小鸟依人地凑近秦王:“殿下一定要保护小生,吕将军好像真的对小生图谋不轨。”
秦王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原来不是你对他图谋不轨么?”
年修齐瞧着秦王这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心里暗暗腹诽。怎么就这么小心眼,不就是早上进宫没告诉他么?至于记恨这么久么。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那不是小生,秀棋公子倒是对吕将军――”年修齐想着合适的措辞,一往情深?好像不太贴切,秀棋的那副饥渴模样,分明是,“恩,垂涎三尺。”
秦王乍一听了显些失态地呛到自己,他嗽了嗽嗓子,瞪了年修齐一眼:“胡说八道。”
在他们这些达官显贵眼中,小小的一个美艳质子,不过是贵人后院里的灵巧玩物,和柔嫩的奇花异草或是璀璨的珠宝等同,身如浮萍强颜欢笑,哪轮得到他去垂涎主人。
年修齐一本正经地严肃道:“小生才没有胡说。不瞒殿下说,小生在家中读书时,就对殿下十分向往。来到京城,能这样陪伴在殿下身边,小生早已心满意足了。只要殿下需要小生,小生一定会永远陪在殿下身边。别的将军大人哪里比得上殿下重要,小生要图谋也只会图谋殿下。”
秦王一怔,这是――小书生的示爱?!乍然听到这样坦白诚恳的一番话来,他竟不知如何反应。
逢场作戏,他早已得心应手。更加甜腻的情话也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酒酣耳热之际,又跟多少人有过虚情假意的耳鬓厮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看似亲热的纠缠当中,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情意了。
他追逐小质子这许多时日,追逐这具属于程秀棋的皮囊,这颗属于年修齐的内心,虚虚实实倒也乐在其中,没想到竟然是从那张柔软美丽的双唇中,先向他吐露了倾慕之意。这与他见多了的若有似无的挑逗完全不同,秦王知道这个笨书生也玩不了那一套。
心里蓦然柔软了下来,秦王探手揽住小书生瘦削的肩膀。
“一直这么乖不就好了。”秦王悠悠叹道。
年修齐顺势把脸搁到秦王肩上,想了想,觉得有一件事务必要提醒秦王:“对了,殿下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秦王悠然地怀抱美人,呷了一口茶水。
“小心秀棋啊,他对殿下的美色,也一直虎视耽耽呢,小生真是放心不下……”
“噗――”秦王终是没把住天家威仪,失态地喷了一地茶水。
“啊!殿下,你没事吧。”始作俑者一脸关切地凑过来,“快擦一擦,别沾湿衣裳。”
“你!”秦王一把抓住年修齐的手腕,对着他横眉怒视。
美色?!美色你大爷!
看他作出那副天真又无辜的神情,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有心的?!
“回你的院子去!禁足!没本王的命令你一步也不准踏出那扇院门!”
“那吃饭呢?”年修齐恳切地问,“殿下不是说过,喜欢小生陪殿下用膳吗?”
“还陪本王用膳,美得你!”秦王残忍地冷冷一笑,“在本王气消之前,你就给本王饿着!”
年修齐急道:“那殿下为什么生我的气呢?总得让小生知道吧。”
“滚回去自己想!”秦王殿下冷酷地命人将还在喊冤的小书生押了下去,拿起桌上的书呼哧呼哧地扇了几下,才算把自己的火气驱散了一些。
远远地从湖边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却是一身风流的傅紫维。
他与年修齐擦身而过,见他一脸委屈满面愁容,忍不住好奇道:“秀棋?这是怎么了?”
“惹殿下生气了。”年修齐脚下稍一停留,就被身后面无表情的士丙往前推了推。
“殿下不许秀棋公子与别人说话,公子莫让小的为难。”
73、第 72 章
太子下了车,走上前来,一脸温和地笑道:“秀棋倒是心急。你这么诚意十足,李国丈一定会谅解你的。”
年修齐在心里不屑一顾。谁需要那个狡猾的老头子的谅解,他只需要那个老头的解药而已。
程秀棋在他身后戳了戳他,年修齐忙道:“太子殿下,禾公公奉皇上之命陪伴于我,我想将他也带在身边。”
太子看了他身后的程秀棋一眼,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当然可以。”
年修齐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也对太子的做法十分不认同。从太子的角度来说,无论他程秀棋还是这个禾公公都算是敌方派系的人,尤其是他不久前还帮秦王坑了李家一把,太子竟然一点疑心也没有。他若真的当上了萧国国主,这个萧国恐怕就不是元家的天下,而要改姓李了。
年修齐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跟着太子进了李府的大门。
程秀棋特意拉着他落后了几步,趁着前面的人不注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书生你听着,等会儿那李国丈接见了你,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拖住他。给我多争取些时间,让我去找解药。”
“你知道去哪儿找么?”年修齐抬头望望这比□□还大得多的大宅院,游廊屋宇如同迷宫,“这么大的地方你要怎么找?等你挨个找下来我都能在李府过年了。”
程秀棋伸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平日里看你挺机灵的,怎么时不时就犯呆。我当然已经查清楚了解药的所在,现只等我过去把它牵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你只要拖住那老家伙两盏茶的时间就够了,别又闹僵了让人提前扫地出门。”
“你查清楚了?在什么地方啊?”年修齐狐疑地看着他,“你天天在皇宫里住着,怎么查的啊。”
“在东跨院的小书房里。怎么查的你就别管了,我有特殊的探查渠道。”程秀棋说完,悄悄地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快到地方了,我先走了。”说完就身形一闪,隐在一丛花木后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年修齐有些紧张地目送他的身影离去,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道:“怎么不见禾公公?”
年修齐心里一跳,有些心虚地看向太子:“呃……他,他小解去了。”
太子将折扇掩住嘴唇,恍然大悟:“明白,明白。”
年修齐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看这神情就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不好的事情。那可是他的身体,您在明白些什么啊?
两人又走了片刻,进了一座雅致的小厅。下人立刻奉上香茶,只是那李国丈却迟迟没有出现。
年修齐有些忐忑地捧着茶碗,打定了主意就算赖也要赖够了时间。不就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么,对于年修齐这个从小以当官为目标的资深官迷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他一盏茶都已经喝完了,按着程秀棋夸下的海口都已经过去了一半时间,那个李国丈居然还没有出现,想来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傻老头,自以为威严,实则白送了他这么长时间。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却见他也是心平气和地陪在一边,面上丝毫不见不耐烦。
似是感受到年修齐的视线,太子转头与他对视一眼:“秀棋等急了?”
“不急,不急。”年修齐自然是不急,只是对方以太子之尊的身份,居然让人晾在这里也不恼火,也着实太平和没有血性了。
果然还是不如他家秦王适合当皇帝,光是这如狼似虎的皇亲国戚,都能把这个温和如水的太子殿下给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等年修齐意淫完,便又有人进了小厅。
他抬眼望去,却不是那李国丈,居然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冲着年修齐和气地一笑,端的是剑眉星目,俊美无匹,竟让见惯了秦王吕东洪傅紫维以及太子这般好容貌的年修齐闪了一下眼,颇感惊艳。
别的不说,这京城里的美男子真是一茬接一茬的,让人目不暇接。
那年轻男子先向太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跪地贴额:“草民南宫舒雅,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点点头,温言叫起。年修齐听得奇怪,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南宫舒雅站起身,看向年修齐,笑道:“秀棋公子,别来无恙?难道公子不记得了,我们曾在宫里见过一面。”
他这样一说,年修齐总算记起来这张脸了。这不是那天他在皇宫里被李国丈威胁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么?却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74、六王子,孜然味儿
回到了与程秀棋分开的地方,年修齐却不知道往哪里走了。程秀棋说去东跨院的小书房,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年修齐在原地团团转了片刻,远远地看到有人过来,一副府中下人打扮,似乎看他形迹可疑,那人脚下转了道,向年修齐走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问话很是生硬。
年修齐因为心虚,不敢抬头看人,只能从眼角余光中看到来人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上面泥点遍布,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不要心虚,不要心虚,你今天是李良轩的座上宾――年修齐强按下心中的不安,索性直接道:“小生在找东跨院的小书房,有人相约,我却迷了路。”
“这样啊。你往前走,连着两个路口往右拐,再直走就看到了。”出乎年修齐的意料,那个下人十分爽快地告诉了他位置,末了又道:“别再迷路了啊!”说完就走了。
年修齐不敢置信地晃了晃脑袋,依稀还有些糊涂,这时却容不得他多想,便顺着那个人所说的路往前走去。
原本还有些怀疑,怕其中有诈,没想到这么走真让他找到了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东跨院,反正是个小书房。
年修齐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附耳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无甚动静。他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禾公公?”门却应声而开。年修齐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闪身进了书房的门。
这座小书房却丝毫不小,外面是个待客厅,从厅里穿过一扇描龙画凤的木拱门,里面才见着了书案和书架,再往里面还有一张挺宽的木床。
书房里四下无人,根本不见程秀棋的身影。年修齐一头雾水,却顾不上找程秀棋,趁着没人发现赶紧在书房里翻翻捡捡,企图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年修齐一下子慌乱起来,跑到窗边想跳窗,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栓死的窗户。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年修齐急得四处乱转,最后慌不怪路地钻到了木床底下。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床下的黑暗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他,吓得年修齐险些惊叫出声。
那只手迅疾地一把捂住他的嘴,耳旁有人低声道:“别出声,是我,秀棋。”
年修齐连连点头,那只手才移开,让他有余地转头望向身边人。却见程秀棋抱膝缩头地蹲在床角,弄得一脸灰,好不狼狈,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润亮的,讨好地看着他。
年修齐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低声道:“不是说两盏茶的功夫么?你蹲这里干什么呢?!”
“我本来在找呢,谁知道你进来了,我又不知道是谁,只能躲起来了。”
不待年修齐再呛声,书房的门便被打开了,程秀棋忙又捂上年修齐的嘴。
一个人慢慢地踱了进来,从外厅走到了里面的书房。两人躲在床下,只能看到一双精致的白靴子在面前来来去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会是谁?”年修齐看了程秀棋一眼,动了动唇。
程秀棋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一些动静,倒像是也在翻箱倒柜,只不过比起年修齐二人的小心翼翼,这人却是十分嚣张了。
“又是一个贼?”年修齐心里疑惑。
那人没翻找多少时间,突然也慌乱了起来,只见一双白靴子团团转了片刻,就往床边走来。
不等年修齐和程秀棋有所反应,有一个人已经一矮身钻了进来。那人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床底下已经有了两个人在。
年修齐和程秀棋心有灵犀地一齐扑上去制住了他。好在来人也是个没有武功的,两个人三两下就把他挟制住。
“大胆毛贼!你们知不知道小爷是谁?!”那人挣扎着叫道。
“闭嘴!”
“噤声!”
两人一起捂住那人的嘴巴,只是年修齐听着这声音实在有些耳熟,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75、盼望着,盼望着,殿下终于渣了
刚到秦王的院门外,士丁突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拦住年修齐的去路。
“士丁大哥?”年修齐不解地望着他。
士丁面无表情,只是伸出一只手拦住年修齐。
“秦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年修齐讶异道:“殿下什么时候下的这种命令?”
士丁不语,年修齐踮脚往院里看了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殿下是在接待什么重要的客人么?”
士丁摇了摇头:“公子请回吧。”
年修齐失望地收回视线。他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要紧事,连他也不能见,不过秦王一定有他的理由,他现在帮不了秦王什么,更加不能因为一已之私误了秦王的事。
“那好吧,我晚些时候再来吧。”年修齐叹道,转身欲离开。
“秀棋公子。”士丁突然出声叫住他。
年修齐转回身来,一双会说话似的明亮眼睛专注地望着他,眼中盛满疑问。
将近正午的阳光之下,这个有着倾城之姿的美人更加恍如谪仙。
士丁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上前道:“属下送公子回去。”
“这……不用了吧。”年修齐客气地笑了笑,“很近的,我自己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公子乃千金之躯,应当……受到珍惜。”士丁只说了一句话便住了口,这已经是沉默寡言的侍卫能够说出口的极限了。他说完便执意站在年修齐的身边,笔直的身形强硬地挺立着。
年修齐见他这样,也不好再拒绝,便道:“那麻烦士丁大哥了。”
士丁后退一步,弯身请年修齐先行,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此后一连几日,年修齐都没能再见秦王一面。他似乎总不在自己的殿中居住,无论什么时候去都会扑个空。
年修齐一天一天地掐指算着,离着毒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却只能独自一人艰难地承担着这种恐惧。他惟一愿意相信愿意坦白一切的那个人却连见一面都难上加难。虽然秦王什么都没有说,却比说了什么更让年修齐感到难受。这好像是一种无言的疏远,让他的心里无法不去在意,每时每刻都挂念着,越想越是难过,隐有一股凉意缓缓渗透心田。
程秀棋并未放弃寻找解药,却总是无功而返。按着程秀棋所说的毒发的那一天,虽然算起来还有几日,年修齐却总觉得近些日子有些虚弱,不知是错觉还是毒性已经开始蔓延。
年修齐呆呆地托着下巴,坐在窗前发呆,轻儿在一边陪着,端着摆放着饭菜的托盘跪在年修齐脚边,忧心忡忡地道:“公子,您好歹也吃一些吧。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年修齐怔了片刻,叹道:“轻儿,你说人心究竟是什么?”
轻儿仰头看他:“轻儿不明白。”
“有的人,明明已经走得很近了,近得好像可以碰到他的心,温热温热的。”年修齐痴痴地道,“可是突然一下子,他又离得远远的,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又冷又硬,高高在上。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呢?反正我是完全做不到的。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了?还是他误会了我什么?如果是误会的话,那可怎么办?我都不知道他误会了我什么,他又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年修齐越说,越有些不安地咬着指甲。
轻儿道:“公子说的是秦王殿下?殿下最近很忙,可能有什么急务要处理,公子莫要多想……”
“不,他只是不愿意见我而已。再忙,见一面又能费多少时间?那都是托辞而已。”年修齐皱眉道。
冷不丁地一道黑影挡住了晒在他身上的阳光,年修齐转头一看,又看到了士丁那张一直严肃的脸。
“士丁大哥,你来了。”年修齐招呼道。
自从那天之后,士丁便经常出现在他面前。他去找秦王的时候,士丁轮休的时候,总要在他面前晃上几次。
76、殿下的心,海底的针
士丁连忙追赶过去。还没追得几步,身后突来一阵寒风,士丁直觉地闪避开,定睛一见来人是谁,连忙跪地道:“秦王殿下。”
秦王站在他身前,目光如刀地盯了他片刻,直盯得士丁背上泛起冷汗,秦王才冷冷道:“滚回去,回头本王再与你清算。”说完便越过他径直去追赶年修齐的身影。
士丁跪地送走秦王,才敢起身。秦王有令,他不敢再追年修齐,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去。
年修齐一直朝前跑着,汹涌而出的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野,让他根本看不清脚下的道路。
这一瞬间他甚至并不觉得生气,或者委屈,惟有羞耻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这眼泪到底是伤心的泪水,还是为自己感到可耻的泪水?他已然分不清了。
秦王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的喜欢或者爱,他却可笑地在心里将秦王当成了自己可以拥有的所有物。他将程秀棋当成假想中的情敌,实际上秦王有自己的娇妻美妾,有自己的儿女绕膝。他有自己的家庭,他是别的女人的男人,他和程秀棋算得上什么?程秀棋也从未对秦王有过一丝企图,只有他,因为秦王一时兴起的亲切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得。
羞耻,可笑。
这些字眼化作黑色的烟雾,将他彻底笼罩,让他无处可逃,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卑微可怜的自己狼狈地四处逃窜。
绲匾簧直酆投钔飞洗匆徽缶尥矗氨寂艿纳砬挥采璧蚕吕矗玖2晃绕说乖诘亍
年修齐抱着手臂捂着热辣肿痛的额头慢慢坐了起来,泪水迷蒙的视野之中出现一堵高大的青砖墙。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跑进了一条死胡同,硬生生撞了墙才停了下来。
简直不能更狼狈更可笑了。他这样的人,为何还敢幻想得到秦王的专情呢?
年修齐抱起膝盖,把脸埋在腿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啜泣着。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急变缓,慢慢地向他走近,直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修齐。”是秦王轻叹的声音。
年修齐紧咬着嘴唇,不愿意将哭声泄露出一丝一毫。
一只大手停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了抚。
“修齐,别在地上坐着,跟本王回去,啊?”
年修齐用力地摇着头,滚烫的泪水将眼睑蛰得生疼。眼睛一定又红又肿的,他更加不愿让这样狼狈的自己暴露在秦王面前。
“本王避不见客,是谁也不见,并非针对你一人。”秦王继续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本王的疏忽,本王不该没有事先向你解释请楚。本王向你赔罪,好不好?”
年修齐只是摇着头,深埋的脸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抬起来。
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的秦王有些着恼起来:“修齐,听话。你还想要本王怎么做?!你也适可而止吧,不要太任性了!”
年修齐一咬嘴唇,忍不住心头火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来狠狠推开秦王,两只手胡乱地将眼泪擦了几把。
“我任性?!我就是任性了!秦王殿下这么威风,让人把我抓起来下大牢啊!”
“你!”秦王一个不察,向后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气得伸出手指指着年修齐,“你不要以为本王不会这么做!”
年修齐看着那根指点着他的手指,心头忍不住一阵悲凉。一直自作多情的他,对于秦王来说,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呢?一定又可悲,又可笑吧?!
刚刚擦干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年修齐也不愿意再遮掩。反正在秦王面前,他也不可能更加狼狈难看了。
那滚滚而落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到地上。秦王只觉得心中一疼,收回手来,却不知要如何安慰。
程秀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这美丽的皮囊换了小书生的灵魂之后,他也只哭过两次。但是每一次,都会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的慌乱感。
小书生的泪水好像有一种魔力,每一次砸碎在地面上时,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尖上,滚烫得令他疼痛。
“修齐……”
77、第 76 章
秦王俯身,眯着双眼打量着士丁。士丁一只手肘撑在身后,欲起身却被秦王的剑刃压制在半途。
“若非这一遭,本王还不知道,居然还有人敢觊觎本王的所有物。”
士丙急道:“殿下,属下们连身家性命都是殿下的,又怎敢觊觎殿下的东西?!这一定有误会。士丁,你快向殿下解释清楚!”
士丁却只是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秦王冷笑一声:“很好,有骨气。本王没有看错你,你不愧是本王最赏识的一条好狗。”秦王说着,剑刃已经刺入士丁的皮肉,鲜血蔓延而下。
士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秦王望着他的眼神不含一丝温度,在他耳边残忍地低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他叫你一声大哥你就胡思乱想了?恩?!就凭你,程秀棋是你能肖想的吗?!”
士丁低下头颅,仍不言语。半晌秦王突然扔掉长剑,转身负手而立。
“来人,将这个叛徒投入水牢。”
“殿下,属下,不是叛徒。”一直不吭声的士丁这时突然开口道。
“违背主人的命令,就是叛徒。”秦王冷声道,“押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将士丁带了下去。
秦王快步走回寝殿,一名婢女上前禀道:“启禀王爷,侧妃娘娘担忧王爷事忙伤身,差人送来亲手熬制的……”
“滚!”秦王一脚将椅子踢翻,吓得几名婢女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殿下请息怒。”
“都给本王滚出去!”烦躁地将下人全都赶了出去,秦王走回书案前,身后却还有一个人凑近过来。
秦王正要发火,那人已经出声笑道:“秦王殿下好大的火气,要不要妾身亲手熬一碗冰镇银耳羹,给殿下降降火。”
“傅紫维,你又来做什么?”秦王没好气地道。
傅紫维走上前来,将被秦王踢翻的椅子扶正。
“我听闻殿下近些日子忙着在后院广播雨露呢,怎么会播出这么大的气性。”傅紫维笑道。
“有事上奏没事就滚。”秦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在书案后面坐下。
傅紫维道:“殿下这话说得真无情。我哪能天天有事。听说秀棋这些日子不是很舒坦,我今日过来看看他。谁知道一来就赶上你这么大动干戈,我就先来看看你。”
年修齐现在是秦王心尖尖上的一根刺,一碰就戳得心疼。士丁才刚被他发作了,他瞪了傅紫维一眼:“本王不准。”
“不准什么?”傅紫维奇道。
“不准你见秀棋!”秦王怒瞪着他。
傅紫维打开折扇掩唇一笑:“那可由不得殿下说了算。以前是秀棋对殿下动了真感情,我自然不便出手。可是这几日来,秀棋显然被殿下的作为伤了心。他已无法忍受你有别的女人,这小东西的占有欲可不比从前,殿下难道看不明白?”
他不像从前,是因为他的确不是从前那个程秀棋。
秦王攥紧了手心,沉声道:“此事本王自会处理。”
“如何处理?难道殿下会谴散姬妾?从此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就算殿下不怕风言风语,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恐怕就真的遥不可及了。太子殿下弄出丑闻来,好歹是为一个女子,流入民间也是一段风流佳话。秦王殿下如果为了一个男人也来这么一出,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闭嘴。”秦王怒道,“你就是来气我的么?!”
傅紫维将折扇一收,施施然转身离开:“那自然不是,顺路而已。我去看秀棋了。”
78、第 77 章
秦王的书房是身为贴身侍卫的士丁极为熟悉的,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到了想要的东西,又在书房里放了不大不小的一把火,引起了□□里好一阵骚动。
几个不起眼的王府下人在隐蔽处对视一眼,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四散开去。士丙带着侍卫从不知何处显出身形,吐出口里的草根,向身后几人命令道:“追杀。一个不留。”
士丁再到李府的时候,接见他的却是当朝最权势涛天的那个老人。
上一次还对他极尽侮辱的南宫舒雅站在老人身后,向他和善地微笑。
李良轩让人接过士丁带来的东西,拿到手里打开看了几眼,满意地点头笑道:“好,干得好。年轻人,很有前途。”
士丁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道:“那还不是全部。现在可以把解药给我了么?”
李良轩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便又舒展开来,捋着胡子笑道:“年轻人,谨慎一点是好事。老夫就喜欢这样沉稳的人。舒雅,去将解药取来给他吧。”
士丁将手中的册子换来解药,珍而重之地放在怀里。
南宫舒雅见他这样,笑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红颜是祸水,没想到蓝颜也能成为祸水。那个云水国的小皇子,除了一张脸,到底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士丁不搭理他的取笑,一抱拳道:“后会无期。”
“慢着。”李良轩突然道。“老夫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壮士。”
士丁道:“我不会背叛秦王殿下。”
南宫舒雅冷笑一声:“你这样还不算背叛?”
士丁只是咬牙道:“我不会再背叛秦王殿下。”说着便大步地离开了。
南宫舒雅向李良轩低首道:“父亲,要不要追?然后――”
李良轩摆了摆手:“一个程秀棋而已,救了就救了,反正他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些证据,你拿去收好。”
“为何不毁了?还要留下来,这对我们百害无一利啊。”南宫舒雅不解道。
李良轩瞪了他一眼:“真是来自化外之地的蠢货,被那群疯子老女人虐待傻了吧,愚不可及。让你做你就做,问那么多做什么。”
南宫舒雅低头领命,却暗地里死死地咬住了薄唇,直到口中血腥弥漫。
□□中。
士丁跪在阶下,垂首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地板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坐在宽大书案后的秦王手中捧着那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不起眼的药丸。
“干得不错。”秦王淡淡地道。
士丁俯首下去:“属下只是依令行事。”
秦王让人将解药拿下去给府中的大夫检查,自己起身走到士丁身边。
“士丁,你做事,从来没有让本王失望。”
士丁低首道:“谢殿下谬赞。”
“可是――”秦王弯腰凑近士丁,“你依然不应该肖想本王的东西。”
士丁不再像上次那般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属下不敢。属下如此行事,只为迷惑李府的探子。若非如此,他们怎会相信――”
“迷惑?”秦王哼笑了一声,“你的确做得很好,不但迷惑了别人,只怕连自己也迷惑了吧?故意放秀棋进来,撞破本王的好事?可真像一个为爱昏了头的痴情种子。难怪连李良轩那个老东西,也相信了你对秀棋的一片深情。可是,你记住,即使本王姬妾成群,秀棋,也永远在本王的掌心。”
79、第 78 章
年修齐只觉心痛难当,像被一只手狠狠绞住一般,疼得痛彻心扉。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滑下椅子。
秦王这才觉察出不对来,一脸惊慌失色,捞起年修齐抱在怀中。
“修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来人,快来人!”
王府的大夫很快被找了过来,刚要见礼就被秦王吼道:“别磨蹭了,快过来看看他!”
秦王抱着年修齐坐在矮榻上,手中的躯体不停地抖着,像要把那一身纤弱的骨骼都抖散架了似的。那张漂亮的脸庞泛着青灰色,紧闭的眼睫不安地颤动着,发青的薄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秦王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愿意放下他,抱着他又不敢用力,听他口中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大夫镇静地上前,捞起年修齐的手腕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向秦王禀道:“公子这是明显的毒发迹象。”
“毒发?!怎么会今日毒发?!”秦王眼睛发红地瞪着他,“解药呢?!解药不是拿给你了?!你验好了没有?!”
大夫从医箱里拿出那颗解药,又倒来一杯白水。
“禀秦王,老夫看了,这解药应是没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对症解毒,还要看公子服下的效果。”
“看效果?!你敢拿他试验?!若是不能解毒,本王要你人头落地!”秦王怒喝道。
被威胁惯了的大夫只是镇定地将解药喂到年修齐嘴里,用水送下,就退到一边静静地站着。
依秦王所知,离毒发的日子应该还有两天,他才能一直这么游刃有余。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年修齐体内的毒竟然会提前发作。
大夫解惑道:“临近毒发之日,毒性本就不稳。这可能是公子情绪激动所致。”简而言之,都是被秦王气出来的。
好在解药有效,李良轩也并不准备和秦王就此撕破脸皮,害了一个小小的程秀棋,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年修齐服下解药之后便平静下来,脸上那不吉的青灰之色慢慢褪去,又恢复了一丝血色。秦王这才放下心来。
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王府御用大夫也收拾好自己的医箱,向秦王告退了。
秦王坐在床头,俯身将年修齐抱在怀里,脸贴在他柔嫩的脸庞上,感受着那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修齐……”
年修齐一觉醒来的时候,竟然是傅紫维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感觉怎么样?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傅紫维笑着告诉他。
“解了?”年修齐哑着嗓子道,抬手摸了摸胸口。
“是啊,多亏了我才能帮你拿到解药。你准备怎么感谢我?以身相许如何?”
年修齐皱眉道:“骗人。是秦王殿下拿到的解药。”
傅紫维笑着摇了摇头:“他还真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见年修齐挣扎着要坐起来,傅紫维上前将他扶起,贴心地拿了个软枕给他靠着。
年修齐四下里望了望:“这是殿下的房间?他人呢?”
傅紫维给他端来一碗汤药:“来,趁热喝了。殿下进宫了。”
“进宫?”年修齐疑道。
傅紫维点了点头,把玩着手中折扇:“是啊。太子殿下因为前段时间的风流韵事在朝野中的声望一落千丈。这两人向来此消彼长,最近果然有人在暗中捣鬼,拿秦王殿下子嗣不丰大作文章。他这些天可是十分头痛呢。”
子嗣两个字刺了年修齐一下,他甩了甩头不去想,仰头将那碗苦到发涩的药汁倒进喉咙。
傅紫维突然凑过去,用额头贴住年修齐的额头,把年修齐吓得往后一撤。
80、0点前先更一半,还有一半马上跟上
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外面走近,太子掀开珠帘走入室内,看了地上散落的碎瓷器一眼,他顿了顿脚步,才又笑着走上前来。
“孙儿见过太后娘娘。”太子走到太后太前,跪地行了一礼。
太后忙将他扶了起来:“快起来,仔细着脚底下。地上都是碎瓷片,怎么就这么莽撞地跪了。伤着了怎么办?!”
太子顺势起身,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张公公道:“劳烦公公安排下人清理一下。”
张公公忙应道:“太子殿下可折煞老奴了。奴婢这就去安排。”说完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太子扶着太后坐到椅子上,自己站在一旁,温言道:“到底是何人惹得祖母如此大动肝火?”
太后叹了一声:“你啊,你还敢说。我这一把老骨头,做什么不都是为了你着想?!你总不听我的话,非想把我气死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太子忙道:“祖母何出此言?!我知道祖母向来最疼我,您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祖母还这样年轻,孙儿盼着您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您要亲眼看着孙儿的儿子长大成人,娶妻成子,还要看着孙儿的孙儿也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太后听了太子这一番讨巧卖乖的话,先前的那一点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行了,就你能说会道。真像你说的那样,哀家就要变成老妖怪了。静儿,坐到哀家身边来,哀家要跟你说说话。”太后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太子依言坐下,双眼望着太后:“孙儿愿闻祖母教诲。”
太后叹了一声:“你果真愿意听哀家的话,哪怕只听上一分,哀家也就心满意足了。静儿,那个女子的事,哀家承认,是哀家做得过分了。可是,哀家全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祖母的一番苦心呢?!”
太子微微低首,垂下眼睫,敛去闪动的眸光。
“孙儿当然知道祖母的苦心,孙儿也从未怪过祖母。”
太后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口不一,也只能无奈叹息:“你是个知道轻重的孩子,相信不必哀家多说。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你就只有两个女儿,身为太子而不为皇室开枝散叶,这也是罪过。若有人故意以此来做文章,你这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就算你是皇长子也一样!你那个父皇的心思,哀家是看不懂了。明明你才是太子,他却总是向着那个野种。这一次也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将你拉下水,除了那个一心觊觎皇位的野种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可皇帝居然只向着那个野种,对你这堂堂的太子却不管不问,简直荒唐!”
太子微微皱眉道:“祖母,元颢也是我的弟弟。”
“他根本不是!”太后睁圆了眼睛怒道,“他根本不是我元家血脉!他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若安安分分,我们皇家也不缺他那一份富贵荣华。可他偏偏要觊觎他要不起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与你争夺皇位?!简直不自量力!”
太后说完,却见太子低头不语,不由得有些怒其不争。
“你这么心软,却不知别人会不会对你心软?!静儿,哀家告诉你,这个皇位必然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如果你就这样拱手相让,败于那个野种之手,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太子低叹道:“如何就到了那一步了?我们之间并没有仇恨。”
“静儿,你心软哀家不怪你,哀家也不逼你。但是,你也不要再阻止哀家,擅自破坏哀家的计划。你不要忘了,自古以来通往皇位之路就满是失败者的鲜血,谁也不能例外!”
“计划,什么计划?”太子猛然抬头看向太后,皱起眉头道:“太后娘娘,你又要派人刺杀元颢?就算要争夺皇位,我也不想靠这样的手段。我们……毕竟是兄弟。”
“他不是你的兄弟。”太后冷声道,“他是魔鬼的儿子,他是带着仇恨来的!你对他妇人之仁,就只会害了你自己!”
太子没再与太后多作争辩,只是垂首靠在椅背上,面上有些消沉的模样。
太后一提起秦王,似乎就有燃不尽的仇恨和怒火。她将秦王视作带着仇恨来的索命恶鬼,却从不愿意将原因说出口。
此时太后见着太子这般模样,也不愿意再刺激他,因此微微叹息一声,这个话题算是揭过,不再提起。
不需要提起,也不需要脏了太子的手。这些肮脏的手段和阴谋,就借由她这个祖母的双手,替她最疼爱的孙儿,铲除一切障碍吧。
秦王离了皇宫,因为挂念年修齐的身体,就欲匆忙赶回自己的王府。他连马车都舍弃不坐,直接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闹市当中纵马飞奔,一路向着□□驰去。
一路上惊起无数摊贩,机灵的早就搬着自己的货物远远地躲避,手脚笨些的就遭了殃,东西来不及搬走,只能人先跑出去免得受伤。
街头上有两个年轻男子,原本正在茶摊上喝茶,此时也被街上的骚乱惊动,抬头便望见那一路嚣张疾奔的男人。
81、殿下所剩无已的节操
被称作六王子的男人有些不悦地看向他:“你说我错了?!”
年轻男子忙道:“六王子怎么会错?这个人的确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的秦王一路劳民伤财地奔回□□。随他进宫的贴身侍卫士甲被他抢了马,只能乘着秦王那辆奢侈豪华的马车跟在后面。路上遇到那些货物被损毁的小百姓小摊贩,便拿出秦王的钱袋子,掏出秦王的银子,送给蒙受损失的苦主,并且好言安抚一番。好在秦王还没有不知分寸地弄伤什么人,士甲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把秦王留在车上的银子一分不剩地都散光了,连马车的夹层里放着的冬天用来烧手炉的秦王的上好木炭也拿出来送了人,士甲才坐回车里,慢慢赶回□□。
六王子和他的年轻侍从跟随马车来到了□□门前的大街上,看着马车驶进王府。
侍从口中吐出迥异于萧国官话的语言,若有听得懂萧国西北之外蛮族语言的人在,应能明白他在说道:“六王子,听闻这个秦王和李家很不对付,是不是可以借助他的力量……”
“暂时不用。”六王子也说回了自己的母语,“秦王不是好相与的,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是我们迟迟找不到李良轩用来挟迫王子的那些书信证据。眼看着开战的日期就要到了,难道真的再跟吕东洪打上一场?上一次我们元气大伤,至今尚未恢复,实在禁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听闻吕东洪是秦王极力争娶的一大助力,他们的太子一派也在拉拢吕东洪。西北那边秦王鞭长莫及,李家却经营多年,早有许多子弟外放为官,秦王必然不愿意吕东洪此时离京去往西北。这一点来说,他和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六王子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一双斜飞入鬓的英武横眉之下,深遂的眼睛闪动着狼一样的眸光。
侍从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颤,收了声不再言语,不安地垂下眼睫。
六王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哈哈笑道:“凤铁,你说话越来越像萧国人了。”
“六王子……”名叫凤铁的侍从无奈地唤道。
六王子却转身离开:“总之现在不宜与秦王联手,至少也要等我们抓住秦王的‘软肋’,才好跟他谈谈条件。”
秦王下了马,一路脚底生风似地疾行回到自己的寝宫,止住欲出声请安的下人,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珍而重之地掀开床帘,却看到了几欲让他气到吐血的一幕。
小书生倒是十分安稳地睡在他的床上,这令他十分欣慰。但是谁能告诉他,傅紫维为什么也在他的床上?!
两人一齐睡着,同属俊秀的脸孔靠得分外亲近。傅紫维倒还算规矩,只是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年修齐的胸前。小书生仰面躺着,面色红润,悠长的鼻息十分安稳,看上去已经大好了,至少这一次的毒发是抑制住了。
秦王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开始生气起来。他推了傅紫维一把,皱眉道:“傅紫维,你给本王下来!”
傅紫维本就睡得很浅,此时被秦王一推便悠然转醒,转头看到秦王那张面沉似水的脸,揉了揉眼睛冲他笑道:“殿下,您回来了。”
年修齐听到声响,也慢慢醒了过来,在傅紫维身后坐了起来。秦王看向他,又气他不自重地跟傅紫维同睡一床,又怜他大病初愈,何况现在年修齐正是怕他疏远他的时候,他也不方便对年修齐撒火。
秦王勉强自己冲年修齐和蔼友善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不免有几分扭曲,看得年修齐瞬间清醒了,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
“修……秀棋,你感觉怎么样了?”秦王关切道。
年修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多亏殿下的解药,我已经大好了。我……我也该回去了。”说着就要下床。
秦王还没动,傅紫维忙按住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道:“明明我们已经睡了一下午,怎么秦王一来你就要走呢?你还把不把秦王殿下放在眼里。”
秦王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傅紫维一眼:“你给本王下来。”
年修齐一听,如蒙大赦似地松了一口气,马上就要下床穿鞋。
“谁让你下来了?!”秦王怒道,“傅紫维!别惹本王发火!”
傅紫维向他身后看了看道:“那劳烦殿下帮我把衣裳拿来。”
他坐起身来,被子下的身体只穿着一层中衣。
脱得倒是干净!秦王腹诽着,转身去取屏风上挂着的衣裳,回来扔到傅紫维的身上。
傅紫维磨磨蹭蹭地穿起了衣裳,秦王一撩衣摆坐在床的另一边,看向年修齐,放柔了声音道:“修齐过来,本王看看你还有没有发烧?”
82、第 81 章
秦王皱眉看向元铭:“你怎么来了?!”
元铭收回大拇指,哼了一声:“二哥怎么这么说话。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秀棋哥哥的。听说秀棋哥哥前些日子身体不太舒服。”他说着便朝床边走去。
秦王一把将他拦在半路,不悦道:“这到底还是不是本王的王府?!你们一个两个上门来,不为本王只为秀棋,本王答应了吗?!”
他话音一落,傅紫维和元铭还没如何,年修齐先就身体一僵。
离他最近的傅紫维感觉到了,关切地问道:“秀棋,你怎么了?”
年修齐垂下脸摇了摇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像只惊弓之鸟一样,秦王他们说的关于他的每一句话,他总要在脑子里转上两圈。秦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在怪他鸠占鹊巢么?
秦王听到这边的声响,转过头来,便看到年修齐一脸的落寞消沉。
他心里一咯噔,醒觉到刚才那番话只怕又惹了年修齐误会。年修齐本不是多疑之人,从前甚至很有些大而化之的豪放,向来不把不愉快放在心上,就算吵架了也转头就忘。
却没想到,经此一事,竟让他变得如此敏感。也许敏感只是他的另一面本性,只是从前从不会在他面前展现。只因那个时候他将全部的信任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而如今他似乎已经失去了那种信任。
秦王越发深刻地感受到这种变化,只觉得心情也越来越烦燥。
他将还在挣扎的元铭推出门去,任他大呼小叫地喊屈抱怨,冷酷地命令下人把这个金枝玉叶的六皇子送出□□。
傅紫维坐在床边,还在开导年修齐:“秀棋,你大病初愈,总是这样郁郁寡欢,对身体实在不好。如果你不想在□□呆着,我接你出去好不好?!”
他的确不想继续寄居于□□,可他同样不愿意去丞相府。不然只不过是换了个寄居之所而已。年修齐不想做那攀附树干的菟丝花,却不知应该从何处开始?
年修齐低头不语,傅紫维继续道:“或者,秀棋想出去散散心?离开这京城是非之地,外面天大地大,一定能让秀棋忘记所有烦恼。”
“你先把衣裳穿好吧,傅公子。”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一脚,秦王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回来。
“你怪讨厌的。”傅紫维瞪了秦王一眼道,抬手把衣襟上繁复的盘扣一一系上。
秦王给了傅紫维一定的面子,等他把衣裳穿整齐了才客客气气地命人送客。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周全地将他护送出门,让傅紫维想赖着不走也不可能了。
终于把这些扰人清净的家伙都赶走了,秦王心满意足地走回床边,在年修齐身边坐下。
年修齐靠坐在床头,面上有些出神,连秦王来了他似乎也没注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王将手在他面前摆了摆,柔声道:“小东西,回魂了。在想什么?”
年修齐猛地醒过神来,看向秦王道:“殿下,你和吕将军见过面没有?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秦王一听他提吕东洪,刚刚的好心情瞬间破坏怠尽。
“本王没见过他。”秦王生硬地回道。
“有点奇怪啊……”年修齐又陷入沉思。
刚才傅紫维的几句话,像在他脑海里拨动了一根弦似的,让他猛地回想起什么。
他想起了吕东洪。说到离开京城,吕东洪也曾怂恿过他随大军一起出征西北。
当日在皇宫里,吕东洪似是十分笃定地对他说,他一定会心甘情愿地离开秦王。那时候听着像是吕东洪随口一说的不服之语,此时想来,却总觉得大有深意。
难道吕东洪早已料到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亦或他只是了解秦王的禀性,知道秦王姬妾众多,才作这妄断之语?!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吕东洪又是从何得知的?连秦王都查不到的散播谣言的幕后之人,和吕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年修齐想不明白,甚至越想越乱,不由地啃起了指甲。
83、第 82 章
年修齐接过信来,拆开看了看,元铭只是在信中邀约他某月某日到街上某某酒楼相会。、
掐指一算,相约之日应在一个月之后。那日子元铭涂改过,本是十日之后,一下子拖到了一个月,却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元铭和程秀棋关系不错,年修齐却对他一点也不熟悉。这又是一件头痛的事,但他却不能不去。
一个月的时间,说起来很长,却转瞬即逝。
这些天里,秦王没再找过他,年修齐也尽量不往他跟前晃。一恍竟是数日不见。年修齐觉得自己寄居在□□,白吃白住,却又不知如何改变这般境地,不由得越发颓丧起来。
秦王却一点也没闲着,他每日里积极上朝,回到府里也一头钻进书房勤于政务。自从那一段流言蜚语之后,秦王揽了许多差事,企图用这样的手段来盖过不入流的传言。不得不说这种做法非常高明,向来止息流言的最佳办法就是置之不理。见怪不怪,其怪必败。
秦王奏请了皇帝之后开始着手整合全国的银号和钱币,这是事关王公大臣切身利益的事,果然再没有人拿秦王生不生得出孩子的事情瞎琢磨。开玩笑么,有钱的是大爷,谁会跟钱过不去。
年修齐听着轻儿在外面打听来的这些事,欣慰之时也有怅然。秦王不是会为情所苦的人,这很好。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才子佳人的故事好听,哪里比得上成就一番宏图霸业的男子气概。
可如果他是那佳人――的其中之一,这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何况,他也不想做那佳人之一。
还听闻秦王这几天在整顿王府后院,曾经十分得宠的侧妃娘娘不知犯了什么错,竟然落得被驱逐出府的下场。那侧妃娘娘是太后指给秦王的,跟随秦王多少年了,也算少年夫妻,家中父兄在朝中更是达官显贵。如今女儿被人这样怠慢,只怕也是不能善了。
走了一位娘娘,却有更多娘娘站了起来。这后宅一方小小天地也是风起云涌,波荡诡谲,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
打住,不可造这口舌这孽。怎能因怨生恨,那不是真成了怨妇了,年修齐懊恼地捂住嘴巴。
“我不要当怨妇,我要当官。”年修齐自语道。
一旁讲得正起劲的轻儿见自家公子出神听了半天突然莫名来了这么一句,停下来道:“公子,两样您都当不了啊。”
年修齐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轻儿赔笑一声继续道:“听闻最近那个明姬娘娘最为得宠,前段时间御医请脉诊出喜脉来。秦王已经多年未有所出,这可是王府一大喜事。”
“那位娘娘……有孕了?”年修齐出神地道。
轻儿连连点头:“不只明姬娘娘。只怕还有呢,只是现在不显。”轻儿捂着嘴,笑得眼神分外猥琐。
最近的事?那至少一两个月前,秦王这匹种马就在后院里夜夜撒欢呢。偏还在他面前作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情圣模样,真是唱念俱佳的好一个混球。
年修齐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没有耕耘就没有收获。他怎么就没肾虚……”这简直是极不厚道的诅咒,他还是造了这口舌之孽,我佛慈悲,请谅解凡人这愚钝的善嫉之心。年修齐在心底默默忏悔。
轻儿疑道:“公子,你说什么?!”
年修齐摇了摇头:“无事。对了,明天就是六皇子与我相约之日,我要出去一趟。还要劳烦轻儿去跟管家报个信。”
秦王并不限制他的自由,却必须要每次报备,否则他连大门也出不去。他不愿意去见秦王,便想了这一个折衷的办法。
轻儿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已经侯在王府大门外。年修齐一出来,一名侍卫便拦在他面前,恭敬地请他上车。
年修齐回头望了□□一眼,自然是不可能见到秦王的,只是这马车和侍卫必然是出自他的安排。年修齐顿感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不知从何而起,却烧得他心里难受。
他难得地在下人面前强硬了一次,不顾侍卫的阻拦,坚决不愿意登上那辆马车,只身一个人扬长而去。
侍卫无法,见他摆出两败俱伤的架式,更是不敢硬拦,只好让马车回去,自己跟在年修齐的身后,一路追随而去。
年修齐到了相约的酒楼,才发现元铭早已到了。一看到他来,元铭殷勤地迎了上来,拉他入座。
“秀棋哥哥,现在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上加难。皇兄简直越来越过分了,连我这个亲弟弟都拦在外面不让进门。”元铭一开口就抱怨道。
年修齐不想与别人议论秦王,便道:“六皇子把我叫来,到底所为何事?”
84、第 83 章
年修齐脚步匆匆朝□□走去,慢慢狂奔起来,却总也无法摆脱来自身后的危险预感。
路过一个小巷时,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地将他拉了进去。年修齐吓得险些惊叫起来,却听一道放低了的声音道:“公子莫怕,我是秦王殿下派来保护公子的。”
年修齐硬生生将惊叫闷在喉咙里,转头望向那个侍卫,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要跟着他却被他轰走的那个。
他瞬间感到羞愧起来,因为一时任性竟然给自己和别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不过年修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会是谁要抓他?
侍卫道:“公子跟我来。”说着在前面带路,往小巷的深处走去。
“尾随公子的两个人武功高强,属下惭愧,恐不是对手。”侍卫道,“还要委屈公子忍耐片刻,我们尽快回到王府。”
为了性命着想,年修齐哪里还有不能忍的事。他抱紧了怀中的帐册,紧跟在侍卫身边。
一路提心吊胆,居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年修齐踏进王府偏门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一直提到喉咙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侍卫将他安全送回,又转身往街头奔去。其他侍卫收到他的信号已经出发了,他要赶去接应。
一座三层酒楼的楼房顶上,两个人影全身伏在屋面上,伸头向下面探看。只见几个身着便衣的武功高手四散进人群中,向着几个方向警惕搜查。
“□□的侍卫果然机警。”其中一人啧了一声道,“让烤熟的鸭子飞了。”
“下一次吧,一定还有机会。”另一人道。
两人不再停留,施展起轻功疾掠而去。
“对了六王子,是煮熟的鸭子……”
“拢揖拖不冻钥镜摹!
“……是,六王子英明。”
年修齐怀抱着帐册,知道此事重要,也不敢耽搁,马上就往秦王的书房跑去。
如果他在府里呆着,一般都在书房。
只是他进的这个门是个从未来过的偏门,王府又太大,年修齐竟然不太认得路,只是找了几个下人问了问,便顺着小路朝书房的方向跑去。
王府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位质子的存在,也没有人不知道他和秦王的特殊关系,因此都不拦他,也没人敢多此一举主动带路。年修齐一个人没头苍蝇似地乱跑,四周景色不但没有渐渐变得熟悉,反而越来越陌生起来。
眼看着面前这绿草如茵,花团锦簇,一派明媚的娇俏景色,年修齐停下脚步四处观望,心中直叫不好。这一下是彻底迷路了。
他在□□住了这些天,一直住在王府用来接待贵客的庭院里,之前他去得最多的也就是秦王的寝殿。那一片屋宇都位于王府的前面,各种景色皆属粗豪大气,全不同于眼前这一片温婉雅致。
刚才那侍卫急于护他周全,难道竟然将他带到了王府后院里来?!
不用年修齐猜度多久,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娇呼便确认了他的猜想。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一个女子厉声斥道。
年修齐生怕引起误会,连忙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在下乃是秦王殿下的……客人,无意间闯入此处。在下并无唐突之意,只是在此迷了路,正不知如何走出去。”
那女子婢女打扮,却也是一身富贵,看上去地位应是不低。
她一见年修齐的脸,竟然忍不住脸色一红。后院女子本就难见外人,何况是这么俊美的男子。侍女脸色稍有和缓,却仍旧板着脸斥道:“胡说!这里是□□后院,戒备森严,除了秦王殿下,谁也无法自由进出。你怎么可能无意间走到这里?!来人!”
“慢着,小桃。”一个稍带些慵懒的女声突然从后面传来,那婢女一听,忙回头过去搀扶。等那声音的主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转过一片花树,带着一队下人出现在年修齐的面前的时候,年修齐一见她的脸,便觉这女子分外眼熟。
85、第 84 章
一行人等不多时,便见秦王带着下人从远处缓步行来。
年修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倒不是他对秦王多么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主要看一看秦王是不是生气了,有没有相信那些诛心之言。
秦王的视线远远地便同他对上了。秦王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上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年修齐叹了一口气,索性放弃了这无用的尝试。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能装,一个比一个会演,岂是他这一届凡人能够轻易看透的。没想到移开视线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秦王突然冲他挑起唇角笑了笑。这笑容和他一贯的假笑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却说不出来,只是似乎这一笑让秦王整个人都阳光起来了。
年修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抹笑已经转瞬即逝,只是秦王的神色明显柔和起来,让他相信刚才看到的并非错觉。
在这腥风血雨的关头秦王乐什么啊?!忘吃药了还是吃错药了?
想不明白,年修齐便不再去想。这边还有一位明姬娘娘等着他呢,这场戏才刚刚开幕,等一下泼脏水抹黑泥,定然无所不用其极,绝对跑不掉他的,他得在心里做好准备。
秦王看着年修齐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刚才的好心情也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旧是十分愉悦的。
他是没有想到,他只是准许小书生出府一趟,回来之后他居然回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看着他时也不再惟惟诺诺眼神躲闪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要知道从那天开始小书生就变得对他百般抗拒,甚至恐惧,着实让秦王十分闹心。刚才与年修齐相视的那一眼,他从那双灵动的眼睛当中却只看到估量,猜度,评断,独独没有看到那些让他烦心的害怕和恐慌。
小书生心思单纯,单看他现在腰背挺直理直气壮的样子,就知道他必然有恃无恐,有所依仗。只是他依仗的是什么呢?秦王对此感到兴致盎然。
待到秦王落坐,众人行礼,那被叫来的王府御医也刚刚赶到,这大夫正是给年修齐解毒的那一位。他先向秦王行礼,秦王平和地点头叫起,又叫他直接去给明姬娘娘诊治。大夫只看秦王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就知道他今天的裤腰带可以轻松一些了,至少不用拴着脑袋。
众人都安静地等着御医的诊断。御医给明姬号了脉,便向秦王禀道:“禀王爷,明姬娘娘并无大碍,老朽开几副安神养胎的药给娘娘,娘娘可以视自己的身体状况,酌情服用。”
年修齐闻言看了御医一眼,御医只是淡定地从自己的小药箱中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这位御医很大胆,这不明显是在说明姬娘娘在装模作样么?
明姬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气,摸着肚子几乎快要泛出泪来,看向秦王轻声唤道:“殿下。”
秦王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明姬看了年修齐一眼,垂首道:“无事,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孩子没事就好。”
她不说,一旁的婢女内侍还有一堆,可以替她说。果不其然,最有资格替明姬说话的自然是那贴身侍女小桃,马上就打抱不平地接上了话,将方才明姬是如何温柔可亲地对待年修齐,又是如何摔倒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字里行间没有明说是年修齐动的手,看似客观地将方才所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却又字字指向年修齐,让年修齐连辩解都无从辩解。人家并没有明说是他,他要如何否认?
看起来明姬也不并愚蠢,没指望秦王这一次就降罪于他。明姬怕他在后院立足,先在这里埋下一根刺。如果年修齐真的住进了秦王的后院,只怕还有无穷无尽的阴谋等着他。
只是这些算盘全都无用,他真的只是迷路而已。年修齐无奈地抚额叹息。说起来这□□的偏门也有数个,那个小侍卫怎么偏偏把他往这个门带?他不会是秦王派来陷害他的吧?年修齐狐疑地看向秦王,如果是这样,刚才他那个诡异的笑容就可以解释了。真是一个卑鄙的男人!看错他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的秦王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看向年修齐道:“本王不偏听偏信,你有什么要说的?”
其实年修齐说什么对于秦王都无所谓,后宅女子的这些手段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阴谋更是无所遁形。只除了他建府之初时年轻势弱,被太后坑了一回失去了第一个孩子,那简直是切肤之痛。直至他能掌控一切,后宅一派和气反而不是他想要的,只有她们去争,去斗,他才能游刃有余,拿捏利用,将她们身后的势力握在掌心,为我所用。
世人羡慕位高权重者三妻四妾红颜无数,岂能知晓他每一次踏进这后宅之地却并不比在朝堂上轻松。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这个时而机灵时而愚笨的小书生而已。
小书生已经许久没在他面前放肆过了,甚至不愿见他,也不愿意与他说话。好不容易在此相见,又见他恢复了以往模样,秦王只想逗着他多说几句话。
秦王看向年修齐的眼神柔和又亲切,时刻注意着秦王的明姬岂会看不出来。她暗暗咬紧薄唇,纤秀的指甲扎入掌心。她又将目光投向那个“程秀棋”,却见他皱眉望着秦王,手摸着胸口,神色之间隐有倨傲,简直可气又可恨。他一个委身于权贵的落魄皇子,艳名在外放荡成性,装什么柔弱,又有什么可傲的?!
年修齐摸着胸口却不是装柔弱,里面装的帐册是他的“倚仗”,摸一摸他就能定神。倒并不是他要拿帐册胁迫秦王什么,他只需要找到一丝使命感,让他摆脱自己百无一用的颓丧,就足够他振作起来了。他的心思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反而令心机深沉之人无法看透。
三个各怀心思的人之间暗流汹涌,明姬的心思昭然若揭,剩下的却是谁也看不透谁了。
年修齐挠了挠怀里的帐册,昂首对上秦王的视线:“秦王殿下,我只是误入此地,望殿下明察。既然明姬娘娘无事,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秦王望着他沉吟不语,眉目深遂,看得年修齐心底忍不住腹诽。明明是个一点就燃的炮仗,这时刻装什么大尾巴狼?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待秦王说话,明姬身边的内侍却开口了。明姬的父亲早年是以军功封侯的异姓王爷,这内侍是侯府旧人,在侯府时地位不低,因此偶有放肆之举,又见秦王从不计较,便越发大胆起来。
他斥道:“区区质子,也敢对秦王殿下和明姬娘娘如此无礼?!娘娘凤体无事是娘娘吉人天相,岂是你脱罪的借口?!”
86、第 85 章
年修齐跟随秦王走到书房,秦王摒退下人,将帐册往桌面上一扔,道:“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啊。”年修齐道。
秦王被他噎了一下,瞪了瞪眼睛,心底却无端升起一丝甜美来。
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小书生,终于又回来了。秦王至此才算明白,小书生只需要有事做就会旧态复萌,活泼起来,一直关着他,就只会像离了阳光和水的花朵,渐渐枯萎。
“从刚才就想问了,你到底在乐什么啊。”年修齐不解地道。
秦王瞬间板起脸来,抬手摸了摸脸:“谁乐了?!说正事。元铭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你?”
年修齐刚想回答,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瞪着秦王:“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那个跟着他的侍卫小哥还没有回来,应该还来不及向秦王报告。秦王会知道,那定然还派了其他人。他出个门到底后面跟了多少人?
秦王被人戳穿也不觉得难为情,一脸坦然地道:“本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许多深入的问题,需要修齐解答一二。”
不得不说秦王很会哄人开心,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就让年修齐感到了被需要的成就感,这在目前简直是他的死穴。
年修齐摸了摸鼻子,矜持地笑了笑道:“真的?那你问吧。哦对了,你问元铭为什么给我这个?这是他从李良轩那里偷来的,他想交给你,但是又觉得背叛了太子殿下,所以就交给了我,让我决定给不给你。”
“所以你就毫不犹豫地交给本王,背叛了太子殿下。”秦王笑道。
“这是两码事。”年修齐道,“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帐册修齐看过了吧?有什么看法?”秦王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年修齐想了想道:“帐册里记的东西都不算罕见,我看不出门道来。只是有个地名让我觉得有点在意,那个百凤府,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就在西北边界吧?西北外的蛮族上一次被吕将军打败之后元气大伤,本该休养生息,却居然马上又大举来犯,这其中,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秦王赞赏地看着年修齐:“想不到你竟然看得透彻。那你说说,这其中,会有什么阴谋?”
年修齐想了想,道:“殿下欲与吕将军结盟,在这关头西北却战事又起,吕将军也因此被调离京城,这是表面上的事。要说最不希望殿下将吕将军收归门下的,就只有太子一派了。这李家――”年修齐沉吟片刻,悚然一惊道:“这李良轩,难道竟然为了将吕将军调离京城,不惜资助西北蛮族进犯萧国边境?!”他拿起帐册翻过几页,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只觉得越看越是心惊。这里面的货物,几乎全是战时物资。
“实在是太过分了。”年修齐将帐册往桌子上一拍,“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这简直是卖国!”
秦王笑了笑:“有些人尝过了一步登天一手遮天的滋味,就上瘾了,戒不掉了。为了手中的权势,这世上无不可出卖之物,无不可利用之人。这是人性,修齐何必生气。”
“这才不是人性!”年修齐怒道,“连启蒙的幼儿都会念人之初性本善。这些让权势迷了眼的人怎配代表人性?萧国是元家的萧国,难道秦王殿下就不生气?”
秦王露出一抹几乎自他们相识以来最为柔和的笑,低声道:“本王记得修齐一直想当官?萧国的官员如果都像修齐这般,何愁不能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年修齐正气愤着,猛不丁地得了这样大一个夸奖,一时间又觉得不好意思,脸色发红着,也不知道到底是气是羞了。
秦王继续道:“这萧国,也不只是我元家的。说到底,谁能让百姓温饱无忧,这天下就是谁的。那些只会玩阴谋的野心家,根本不值一提。”
“秦王殿下――”年修齐被秦王这么高的思想觉悟震惊到了,面上瞬间有些动容。
秦王又道:“修齐聪慧,能看出这件事背后的阴谋。但是事情远不止你想得这样简单。”
“那背后还有什么呢?”年修齐百思不解,虚心好问道。
秦王深奥一笑:“螳螂补蝉,黄雀在后。”
年修齐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道:“殿下是那只雀?”
秦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只雀。”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嘛?你说清楚。”年修齐道,“小生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使劲想。”秦王哼道。“这话里还带坑的,本王看你一点也不愚钝。”
年修齐笑了笑,抬手抓了抓头发。
87、第 86 章
年修齐低头看向这不速之客――说起来至今为止在京城里遇见这么多人,似乎很少有人是需要他低头去看的……
想远了,年修齐收回心神,看向面前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这是一个大概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看上去并不瘦弱,只是有些灰头土脸的。他的衣裳也是脏的,但仔细看去,那衣衫布料却都不是凡品,让年修齐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身份。
“小弟弟,你有什么事呀?”年修齐蹲下身去,尽量温言细语地和小男孩说话,“是不是迷路了?你家在哪里?你父母呢?告诉哥哥,哥哥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男孩不言不语,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面色平静无波。看得久了,竟让年修齐觉到一丝不自在来。小小年纪就有这种气势,这孩子一定不是普通人。年修齐想了一圈,这□□里的小孩子他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个,却似乎能对上面前这个孩子的气质。
“你不会是……小世子吧?”年修齐试探地道,果然见小男孩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异样。
“你真的是小世子?秦王殿下是你父亲?”年修齐道。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拉起年修齐的手,拽着他朝前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年修齐不好挣开他,只能一边跟着走一边问道。
小男孩仍旧不理会他,只是闷头往前走。反正这是在王府里面,这个孩子虽然行迹诡异了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年修齐丝毫没有对他警惕。
小男孩对王府的地形似乎很是熟悉,带着年修齐七转八转,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处荒芜的宅院里。
年修齐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无奈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带你回家好吗?”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向年修齐的身后,突然张了张口,出声道:“这里有……”
“有?有什么?”年修齐握住小男孩的双肩,好奇道。
“有人。”
“什么――啊!”年修齐话音未落,只觉颈间传来一阵巨痛,然后便昏沉沉地站立不稳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几欲陷入昏迷却仍强撑着的年修齐抱了起来。小男孩仰头看着那高大的黑影,眯起了双眼。
那男子笑道:“小东西,干得不错。”
“你把他带走,我娘就真的可以回来了?”小男孩皱眉问道。
“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小世子难道不相信我了?乖乖在这等着,你娘很快就回来了。”男人毫无愧色地欺骗小孩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从怀时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又将手帕叠好收了,自己在石头上正襟危坐下来。
年修齐混沌的视野和思维当中,还能够勉强理解自己当前的遭遇。这个挟持他的男人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骗到了小世子,让小世子助他抓捕自己。
他听着这个男人生硬的腔调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他还能够看到小世子挺直了脊背坐在石头上的倔强身影。年修齐还来不及替自己感到担心,心里却无端地升起对这个孩子的一丝心疼。
明明是王府世子,却似乎无人管无人问,小小年纪就只能依靠自己,甚至要故作老成地与狡诈的大人打交道,被欺骗了也不知道。有些事有些话语,他那么小大概根本不能理解,心里应该很害怕吧?即便如此,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年修齐感到有些心疼,挣扎着向小世子道:“世子,快……跑……回去……找……”
“居然还不昏迷?”抱着他的高大男人啧了一声,似乎向他身边的人吩咐道:“凤铁,再给他来一下。”
后颈又是一阵巨痛,这一次年修齐终于忍不了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六王子,轮班的侍卫马上就要来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凤铁向六王子禀道。
六王子点了点头,将年修齐甩到背后背着,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凤铁一起跃上墙头,向王府外迅速掠去。
荒芜的庭院里,小世子挺直着幼小的身体,抿紧薄唇,双眼望着院门的方向,等着那个黑衣男人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年修齐从黑暗当中渐渐醒转的时候,只觉得脑海里一阵一阵刀扎似的疼痛,疼得他几乎满额冷汗。他直觉得地感到有些不对,但此时还有更紧迫的危机摆在面前,让他无暇他顾。
88、第 87 章
模糊的铜镜里出现一张略有些惊慌无措的脸,那眉眼和五官,虽然不像程秀棋的倾国倾城,却也清秀俊朗。
年修齐两只手在自己脸上又摸又拍,心里仍旧不敢置信。
“换回来了……”他喃喃道,一时之间心里一片空白。
年修齐摸索着床沿坐了下来,脑子里有些懵懂,片刻后才猛地回过神来,使劲地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换回来了是安全了,可是程秀棋还在那个什么六王子的手里,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
可是,怎么救呢?年修齐啃着指头在房里来回踱步,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他这边动静不小,终于惊动了外面那一位。
“程秀棋,你在干什么呢?睡不着就过来伺候朕。”萧国主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年修齐闻声浑身一凛。他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的,程秀棋应该本就在休息,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萧国主也睡去了。毕竟哪有主人不睡仆人先睡的道理?
没想到萧国主居然还在外面办公呢,程秀棋这就敢先睡,他也太胆大妄为了。
“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出来,给朕换杯热茶来。”
萧国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年修齐不敢怠慢,连忙出了房间,在门外向着御书房里打量了片刻,这才猫着腰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
萧国主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批阅奏折,拿着朱砂笔在折子上密密地写了一堆蝇头小楷。这已经将近半夜了,看他手边堆积的尚未批阅的折子还有三摞,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年修齐顿时觉得当个皇帝也挺累心的。
他将桌上冷了的茶水倒了,又倒了一杯热茶,送回萧国主手边,便站在一边耳观鼻鼻观心,飞速地思考着如何将程秀棋解救出来。
他一个人是肯定不行的,这京城里他能靠的似乎就只有那几个人,秦王,傅大人,吕将军。傅大人和吕将军不知道他们移魂换体之事,解释起来太麻烦。算来算去,难道还是要去找秦王?只是他怎么出去呢?
年修齐侧头看了看正聚会神的萧国主。这里倒是有一个萧国最大的官,而且他对自己和程秀棋的事情也是门清。
救人如救火,他已经在昏睡中耽搁了不少时间,不知道程秀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现在一刻也延误不起。因此年修齐冲着萧国主果断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惹来萧国主疑惑的视线。
“皇上,小生不是程公子,小生现在是年修齐。”年修齐抬头道,“请皇上快点派人去救程公子!”
□□。已近子时,□□的书房仍旧灯火通明。
秦王面沉如水,看着手中的信,眸光冷若冰霜。
他一把将书信拍到桌面上,转头冷冷地看着书房的正中央跪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长本事了啊。”秦王冷冷开口道,“你果然长大了,懂得勾结外人从□□里抓人了。”他缓缓踱到那幼小身影的身边。
地上的幼子又惊又吓身体一震,抬起被泪水冲得满是泥痕的脸蛋,抽噎着道:“父王,孩儿……呜,知错了。”
“知错?”秦王蓦然抬高了声音,将手中的信猛地摔在孩童的脸上,信纸的边缘被掌风鼓成硬挺的锋刃,划破了孩童稚嫩的脸颊。
小世子抬手捂着陡然一疼的伤口,却咬紧了小小的嘴唇,不敢大声哭泣。
“你的知错又值几斤几两?!看看你自己闯的祸!”秦王怒道,“果然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满心毒计。你们母子两个就是□□的祸害!”
“父王……呜呜……您不要这么说。”小世子哭得肝肠寸断,无法遏制,“我只是想让……呜……母妃回来,才听信了坏人的话。父王,我错了,我去跟坏人说,呜呜……把那个哥哥换回来。”他说着膝行上前,鼓足了勇气抱住秦王的大腿。
“父王,不要生我的气。”小小孩童心中有着对父亲的孺慕和憧憬,他是□□的长子,又是惟一的儿子,但秦王对他却从来不屑一顾,比对几个妹妹还要冷淡。他疑惑,不解,伤心,却毫无办法取得父亲的欢心。直到前些时候秦王大动干戈地清理后宅,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的母妃害了秦王的许多孩子,他的许多兄弟姐妹。
侧王妃虽然心思狠毒,却并不愿自己的儿子沾染这些肮脏的东西,因此小世子反而被她养得不谙世事。她在王府时,将儿子牢牢地护在羽翼之下。她被驱逐出府以后,小世子无人庇护,又不得秦王喜爱,因此竟无人问津,处境凄凉。被六王子一挑拨他便信了他的那些鬼话,以为将深得父王宠爱的那个哥哥弄出王府,他的母妃就会回来。
秦王仰头闭上双眼,眉头紧皱,眉间似有不忍之色,一睁眼,却又是冷若冰霜的眼神。他低头冷冷地看着抱着他的弱小身体:“你那么想见那个蛇蝎毒妇,本王明天就把你送给她。”
89、第 88 章
破庙里,一直昏睡着的程秀棋是被难受醒的。
迷迷糊糊当中,他感到自己身下躺着的并不是那昂贵的丝锦罗衾,脑袋下枕着的也并不是那熏了香的枕头。程秀棋眼睛没有睁开,探手摸索着自己的周围。这一摸之下,他才发现,居然连双手也是绑着的。程秀棋心里一激零,彻底清醒过来。
他身处皇宫内院,外面还有熬夜用功的皇帝守门,居然也能被人绑架?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秀棋公子醒了就睁开眼吧,你的主人马上就来赎你了。”一道略显生硬的声音传入耳中。
程秀棋浑身一凛,倒不是因为这声音耳熟,他已然顾不得那些了。刚才他唤自己什么?秀棋公子?有多久没人这样称呼他了?!
程秀棋猛地睁开双眼,一张五官深遂的脸孔印入眼帘。
这张脸并不陌生,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在李良轩家的床底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程秀棋?”程秀棋警觉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六王子摸了摸粗硬的头发,转向自己的侍卫道:“我刚才又说错什么词了?”
侍卫凤铁笑道:“王子说得很好,用词贴切,表意十分生动。”
六王子点了点头,指着程秀棋道:“那为什么本王又听不懂他的话了?其中有玄机?”
凤铁摇头道:“并无玄机。可能是秀棋公子睡糊涂了。”
程秀棋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忍不住焦躁起来:“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程秀棋?”
“秀棋公子不要装模作样了。”六王子难得使用了一个非常贴切的成语,抬手比划了一下,“你浑身上下都是程秀棋,还想说我们抓错人了吗?你放心吧,你那个秦王殿下,马上就会来赎买你了。”
程秀棋闻言心里一惊,难道是――?
他抬起被绑着的双手摸着自己的脸庞,又抓起自己的领口埋头往自己胸前看。一点朱砂痣正在左胸口,红得鲜艳欲滴,是他熟悉了二十几年的标记。
“换回来了……?为什么?”程秀棋喃喃自语,扯着领口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六王子也好奇地探头往人家胸前看,程秀棋猛地回过神来,将衣衫一掩,瞪着他道:“臭流氓。”
六王子看不到,讪讪地缩了回去。至于被骂了一句,他根本听不懂,也就无所谓了。
程秀棋蠕动着坐了起来,靠在墙根上,脑子里有些混乱地思考着眼下的情形。
他和年修齐莫名其妙地换了回来,那么年修齐现在,应该在皇宫里吧。程秀棋一只手握着自己比以前圆润些许的手腕。依年修齐对他的身体的爱惜程度,他一定会来救人的。
程秀棋想着,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过不多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些微的异响。
“里面的朋友,本王在此,出来见个面吧。”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六王子和凤铁相视一眼,凤铁将程秀棋从地上抓了起来,六王子走在前面,三人一齐走出了破庙。
刚一出门,程秀棋就忍不住抬起被绑的双手遮了遮眼睛。此时破庙外的空地上竟不知围了多少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支火把,硬是把这一片地方照得亮如白昼。也难为他们这么多人列队的时候竟然悄无声息。
六王子瞪着面前的这许多人,最后看向为首的面沉如水负手而立的那个男人。
“秦王殿下,未免太作了。”
秦王正打量着程秀棋周身的模样,关心他是否受伤,闻言皱眉看向那六王子。
抓着程秀棋的那个人忙纠正道:“小题大作,我们六王子想说的是这个。”这里两方对阵呢,哪有说人家主帅作的?
90、第 89 章
吕东洪这些日子以来在程秀棋那里何曾受过这般待遇,一时之间心情甚是愉悦。
他将视线转向六王子,两道瞬间凌厉起来的目光让六王子记起了昔日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时刻。
“吕东洪,没想到你也难过这美人关。”六王子道,“你们中原人常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若是个美女也就罢了,这还是个不能下蛋的男人,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你也老糊涂了么。”
吕东洪笑道:“你不过本将军手下败将,本将军爱谁,与你何干?反正不是你就是了。“
“你――”六王子顿时受辱一般涨红了脸。他与其他人对峙时都可游刃有余,即便身陷重围也可谈笑风生。可是吕东洪不同。这是他命中的宿敌,他这辈子所有的败仗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无论他如何骁勇善战,费尽心思行军布局,在吕东洪的手下他从来也赢不了,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以至于他一面对吕东洪,先从气势上矮了一截。
鬼方族人生性彪悍,英勇无畏,他身为王子自然也不会怕死。可是这个吕东洪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不是一般的大,以致于惟有面对吕东洪的时候他没有办法泰然处之。这大概便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程秀棋敏感地嗅到一丝异样,警觉地撇了六王子一眼。这什么情况?!有敌情――
“屡战屡败的六王子啊,听说你那位身为鬼方首领的父亲一怒之下要剥夺你王位继续人的身份,即刻传位于你的大哥。”吕东洪继续道,“所以你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萧国来了?”
“住嘴!没有的事!”六王子恼羞成怒道。
吕东洪还欲开口,袖子突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就看见那禾公公一脸埋怨地看着他。
“不是来救人的吗?吕将军就准备靠一张嘴把对方说死吗?”年修齐怨念道。
吕东洪低声道:“此乃攻心之术。禾公公不要小看了这位六王子,他十二三岁就在战场上拼杀,武力不容小觑。若是硬抢,就算以我的武功,也难保秀棋公子安然无恙。惟有说服他自己放人,才是万全之策。”
说服?你那分明是在气他吧,万一气得他不择手段,对程秀棋下手可怎么办?
年修齐虽然有些担忧,却只能相信吕东洪,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不待吕东洪开口,秦王突然道:“六王子,你要的信,只怕也与鬼方的王位之争有关系吧?”这是他的老本行,秦王对这种事的敏锐非同一般。
六王子沉默不言,几乎等同于默认了。
“信?什么信?”吕东洪转头看向秦王。年修齐忙向火光之外的阴影里退了退,垂下脑袋,生怕秦王认出他来。
秦王没搭理吕东洪,继续道:“我们可以合作。”
“我凭什么相信你?”六王子道。
秦王笑了笑:“本王一直在争取吕将军,自然更不希望他被有些人别有用心的战争绊住手脚。六王子不想开战,本王亦不想,我们的目的相同,自然应该合作。”
程秀棋的视线又蓦地盯上了秦王。这什么意思?!秦王也对吕东洪有意思?秦王对吕东洪也有意思?
这个禽兽!
年修齐也转过头去,不能直视这两个男人了。
明明一见面就跟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您哪里有要争取的意思?吕东洪原本两边不靠,后来倒是渐渐偏向秦王的。仔细想来,这算暗通款曲了么?不得不说,京城的风气真的很乱――
六王子沉吟了片刻,凤铁低唤道:“六王子?”
“放人。”六王子一抬手,让凤铁将程秀棋放了。
“真的相信他们吗?”凤铁看着眼下强敌环伺的处境,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相信堂堂秦王,不会在下属面前做出不守信的事。”六王子笑道,看向吕东洪,“我更相信吕将军不是趁人之威的小人。放人。”
凤铁拿出一支蛇柄匕首,将绑着程秀棋的绳子挑断,向前推了他一把。
程秀棋踉跄了一下,向前跌去。
91、第 90 章
年修齐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轻儿站在床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年修齐扶着床板艰难地坐起来,脖子后头酸疼酸疼的。
一个身影忽地从他身后转了出来,秦王似笑非笑的脸庞出现在视野当中。
年修齐吓得啊了一声,一下子没坐住,又扑倒在床上。
“本王就这么可怕?”秦王说道,一撩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你你――”年修齐指着他,又指向自己,很是一番手忙脚乱,半晌沉静下来,唤了一声,“表舅。”
秦王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咬了咬牙,唇角扯起一丝狰狞的笑容。
“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本王没那么高的兴致。”
年修齐一听,又有些失落起来。
没兴致?因为他这张脸没有秀棋美么?
这个以貌取人的色狼!
“再说,程秀棋是本王的远房外甥,你却不是。表舅也救不了你。”秦王冷哼一声道。
年修齐咬着被头泫然欲泣地抬头看向秦王,感觉自尊受到了践踏。
“那你把我抓回来干什么?!”
秦王看他这副委屈模样,无奈地看了他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年修齐有些受惊地向后一退,秦王也不勉强他,收回手去。
这便是小书生本来的模样。虽然之前程秀棋顶着这张脸在皇帝身边当差,秦王却从来没有仔细注意过他,因此这副容貌应是十分陌生的。
可是并没有,他看着这张脸,连一丝陌生的感觉也没有。怪道人说相由心生,他看年修齐看得习惯了,只觉得他就应该长这副样貌,不像程秀棋那样倾倒众生,却于浓浓的书卷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俊俏可人。
“还好,长得不算太难看。”秦王评价道。
“你不要太过分!”年修齐怒道,“什么么叫不算难看?!我哪里不好看?!夫子可是说我有状元之才,探花之姿,哼哼。”
其实夫子并没有说过。
秦王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轻儿还在床尾站着,好奇的目光在年修齐身上逡巡。年修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清楚轻儿知道多少真相,也不敢贸然开口。
秦王挥退轻儿,向年修齐道:“本王没有对他说什么,由你亲自解释吧。”
年修齐点了点头,看了秦王一眼,见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脸沉思,不开口也不走,不知道想干什么。
他有些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秦王突然又道:“修齐,你真的想做官吗?”
年修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秦王笑了笑道:“修齐如果做官,必是一届好官。本王相信。”
“我――我可以自己考。”年修齐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身份,再次有了参加科考的资格。
“今年的科考已经结束。”秦王道,“下一次还要再等三年。”
“这……”年修齐果然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秦王突然一转话题道:“修齐,你在本王这里,只怕待不久。”
92、第 91 章
吕东洪刚一出来,一个侍卫突然跪地禀道:“启禀将军,一个自称六王子的男人求见。”
程秀棋从吕东洪怀里抬起脸来,讶异地看了吕东洪一眼:“六王子?这么快就来了?”
吕东洪将程秀棋轻轻放下,程秀棋老实地站到了他身后。
“让他等着。”吕东洪道,说完拉着程秀棋走回卧房。
程秀棋有些不安心,道:“不知道他来找你有什么事,这么晾着他好么?万一他不耐心等下去了,一气之下走了怎么办?”
“手下败将,爱等不等。”吕东洪不屑地冷哼一声。
程秀棋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捧脸花痴起来,吕大将军果真特别的英俊霸气。
眼见着那吕大将军又拿了一条毛巾过来盖到他脑袋上,把他一头秀发呼噜成一团鸟窝。
“擦干,免得着凉。”吕东洪振振有词道,自己也拿了块毛巾擦了擦头脸,然后挂在脖子上走到桌边去喝茶。不用说,简直是牛饮的喝法。
程秀棋一脸阴沉地把头上的毛巾抓到手里,怨念地看着仰天咕咚咕咚灌凉茶的男神吕大将军。
您就不能多帅一会儿?!说起来明明出身豪门,名将世家,从小也是跟秦王傅紫维一起长起来的,怎么那两个人就处处端着优雅高贵,这位却时不时地透着股浓浓的土包子味?!
殊不知吕大将军少年从军,与来自天南海北的平民士兵同吃同住打成一片,对于虚礼向来不讲究,这就成了穷讲究的程公子眼中的土包子味。
吕东洪将一壶茶水喝了个底儿掉,才长呼了一口气,抓起毛巾又擦了擦头发,道:“给你搓个背滑不溜秋的比当兵的还费劲。你折腾得也够脏的,搓泥都能搓下来半斤。”
“吕东洪你再敢提搓泥!”向来爱美的程秀棋公子终于忍受不了地爆发了,恼羞成怒,搓泥搓半斤什么的简直是人生污点。
谁见过相好的跟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光谈洗澡搓泥的?!再说吕大将军到底给多少人搓过背,这还带比较的?!
吕东洪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还不让说了?就是搓泥搓半斤。”
“你还说!欺人太甚!”程秀棋扔掉毛巾扑了过去,被吕东洪一把接了个满怀,禁锢在怀里。
吕东洪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本将军就是喜欢你这副模样。”
程秀棋心里一紧,面上玩闹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喜欢他这副模样?这副模样又是怎样一副模样呢?程秀棋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之前的样子。以前他端着高贵的身份,倚仗无双的容貌,将色中凡人玩弄于鼓掌。那时的吕东洪对他,却只有厌恶。
现在他说喜欢,到底喜欢的是程秀棋,还是曾经顶着这副皮囊的年修齐?
“将军……”程秀棋张了张口。吕东洪看向他,等他开口。
程秀棋一时之间有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看着吕东洪专注的眼神,他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怕说出来之后,眼前的这一切都将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离他远去,遥不可及……
这厢两人打情骂俏没羞没臊,那边厢的六王子却等得心急火燎,一刻也不能安稳。
他大步地平回踱了几趟,茶都喝过不知道几碗了,那吕东洪却还是不出现,大半夜的将他晾在这凄凉的会客厅。
“斯人太甚,斯人太甚!”六王子一拍桌子怒道。
凤铁无奈道:“是欺人太甚。”
“反正就是台慢我们!”六王子怒道。凤铁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我们走,再不受这窝囊气!”六王子说回了本族语言,瞬间流利霸道起来,“不就是打仗么?本王子何惧一战?!大不了倾全族之力,也不要那什么见鬼的君子约定拘住士兵,让族人们放开手了去抢,抢他们的男人女人,抢他们的粮食牲畜!抢不走的全部烧光,一点不留!反抗的全部杀光!”
93、第 92 章
年修齐垂首跪在地上,额上渗出汗水来。皇帝的衣摆出现在视野中,就站在他的面前,却并不开口。
年修齐知道皇帝在等他说话。
伴君如伴虎,他咬紧嘴唇,一个字也不敢说。因言获罪不是什么新鲜事,何况这个皇帝还处心积虑找他的茬?如果他说错了什么,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你以为你不开口,朕就拿你没办法?”萧国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却让年修齐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如果秦王在这里就好了,如果他在――年修齐紧张地抠着手心,胡乱地想着,这时刻秦王的嘱咐突然响在耳边。
以前进宫的时候秦王总要教导他守礼仪知进退,不要胡乱说话行事,这一次秦王却让他只管依着自己的本心。
他为什么这么胸有成竹?
年修齐想不明白,但既然是秦王嘱咐过的,他便找到了主心骨,再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皇帝,咬了咬唇问道:“皇上,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萧国主淡然道。
“您到底想让谁来继承王位?是太子殿下还是秦王殿下?!”
他话一出口,却见萧国主双眼微微一眯,眸光中瞬间暗藏凶险。
年修齐惊得低下头来,不敢直视。话已至此,他也没了顾忌,壮了壮胆子继续道:“小生不明白,如果皇上属意太子殿下,又为什么看着秦王殿下势力坐大,威胁太子之位?!甚至还要扶植他。太子生性谦和,却也未必受得了这样的步步紧逼。何况――”何况太子身后的太后娘娘更会因此手段频出。这个年修齐却是打死不敢说出口的。
“若是皇上觉得秦王殿下更适合,为什么不全力栽培他?这样由得他们斗来斗去,对于皇上的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小生实在看不明白。”年修齐说完,深深地伏下身去。
萧国主冷眼看着地上的年修齐,片刻后笑了笑道:“很好,朕没想到,年秀才倒是长了一颗虎胆。”
他哪有虎胆,他有胆子也是秦王给的。
年修齐暗想,只盼望秦王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成竹在胸。
萧国主缓缓走回书案之后坐定,半晌才道:“是颢儿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年修齐忙道,“是小生自己不明白。秦王殿下只是让小生在皇上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遮遮掩掩,也是对皇上的不敬。”
“你倒是听他的话。”萧国主冷哼一声,“朕念你禀性天真,人又蠢笨,这一次不计较你出言无状。但是,下不为例。”
蠢笨?!被皇帝这样评价,向来自命冰雪聪明的年修齐感到受到了打击。
“朕听闻,你很想做官?”皇帝突然话题一转,听得年修齐一怔。
居然真让秦王猜中了。只是,为什么?!
“禀皇上,小生错过了这届春闱之试,如何敢想做官的事。”
“连朕的儿子都敢勾引,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皇帝又是冷哼一声,吓得年修齐一缩。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朕没问你敢不敢,朕只问你想不想。”
“我想,便能做官么?”年修齐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不是嫌我蠢笨么?”
“蠢笨?朕的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蠢的。”萧国主轻蔑地说道。
这话说得――年修齐真想堵住耳朵,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94、第 93 章
六王子打量着傅紫维,心里暗自思量。从他打扮气质上看,他是个书卷气很浓的人,应该比较博学,大概会喜欢文雅一点的人。
于是六王子极力收起一身匪气,端着架子坐直了身体,想要给傅紫维留个好印象。
这是国家的外交,他身为鬼方族的王子,甚至是未来的族长,必须不能在面子和气质上输给这个萧国人。
傅紫维打起精神来应付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多谢六王子谬赞,”有些咬牙切齿地,“在下――实不敢当。六王子也是一身英雄气概,神武不凡,在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么多四个字四个字?哼,本王也会。
六王子微微一笑,继续恭维道:“哪里哪里,不若紫维公子如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一旁的凤铁噗地一声喷了一地茶水,惟妙惟肖的傅紫维公子,神情也已经扭曲到了一定程度,精彩万分。
六王子不悦地看了凤铁一眼,嫌他如此失了礼数,简直有辱鬼方族的形象。
凤铁忽视了自家王子的注视,转向傅紫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失礼了。傅大人,请容在下下去处理一下。”
傅紫维连忙站起身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忽视了一旁怨气深重的六王子,道:“这边请,我带你去。”
六王子看着两人齐齐弃他而去的身影。
“紫维公子,他一届武夫,哪那么多讲究,让下人领他去就行了。”
傅紫维似乎没有听到。
六王子对自己的部下沉下脸来:“凤铁,你也太不像话了,怎么劳烦紫维公子给你带路。”
凤铁似乎也没有听到。两人客气地携手而去,徒留六王子一人抱臂端坐在厅里。
顷刻后,下人上来换了一盏茶。
顷刻后,下人又上来换了一盏茶。
顷刻后――
六王子终于撕破了文明的外衣,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
“贼竖子,欺人太甚!”
来换茶的下人吓得向后一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那个傅大人呢,他去了哪里?!”六王子一把揪住下人的领子怒道。
下人指了指门外:“傅大人……和凤铁大人,在隔壁议事。”
“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感到尊严受到了无情践踏的六王子又是愤怒又是怨气横生,将下人随手一推,火冒三丈地走出房间。
隔壁房间果然就在隔壁,身高腿长的六王子只迈了两步就到了门边,高大的身躯将门外的阳光遮住,在室内的地板上投下巨大的黑影,惊动了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六王子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本王可是在那边等侯多时了。”
凤铁起身行礼道:“王子殿下。”然后站直了身体,看向自家王子,道:“六王子,傅大人博闻广识,在向属下讲述大陆极北神授之国的观天之术,不知不觉竟然忘了时间,殿下不要怪罪。相传那里的人乃是天神后裔,洞悉星象可晓天机。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神民有此两部天授之卷,上可穷天地之始,下可望尽沧海桑田――”
六王子渐渐平静了下来,皱起眉头一脸凝重,在凤铁的恭让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首沉思,半天没有说话。
傅紫维略显惊奇地看了凤铁一眼,,凤铁低声道:“王子官话不好又死要面子不承认。够他想一会儿的。”
傅紫维轻呼一口气。
95、第 94 章
凤铁再顾不上会偕越身分,忙道:“秦王殿下,六王子对萧国习俗不太了解,如有冒犯,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年修齐撇了秦王一眼。六王子明明了解地挺好,秦王不就是这样的汉子吗?看见他的时候他永远在欺男霸女,不然就是故作高深,就没见他干过几件正事。
奇怪,既然是这样,他那些政绩是什么时候做的呢?年修齐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就好像以前读书的时候总有一种人,人前的时候假装十分悠闲,招猫逗狗,自命风流,背地里却玩命用功。
秦王大概就是这种讨人嫌的类型。年修齐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推论给予肯定。
背地里玩命用功的秦王冷哼了一声:“本王不与化外之民计较。”看六王子一脸迷茫的样子,估计也是有听没有懂。讽刺的对象接收不到其中的讽刺意义,出言不逊的人也得不到该有的快感了。
秦王冷冷道:“本王不需要你们停战,恰恰相反,本王要你们打,好好地打上一仗。李良轩给了你们那么多物资,也不能白白浪费了。”
“你疯了?!”六王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秦王没有理他,继续道:“皇上已经下旨,吕将军十日后将率大军赶赴西北。六王子如果还在这里消磨时间,等到全军覆没的时候王子可不要到本王面前哭。”
“本王不想打!”六王子怒道,“鬼方族人上一次吃了败仗,本王的兵权都被族长收回,本王元气大伤,如今又内乱四起,你怎可如此趁本王之危。”
年修齐汗颜,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上一次大败?上一次打仗还不是因为他们屡屡扰乱萧国边境,被打回去了还好意思诉委屈?!
“你元气大伤?怎么没打死你呢。”吕东洪冷不丁地道。
六王子一听火冒三丈:“吕东洪,你不要欺人太甚!”
吕东洪一挑眉一冷笑:“本将军就欺负你怎么了?”
六王子蹬蹬后退两步,又记起了昔日被眼前这个家伙压着打得不能出头的耻辱。
“那个,我想问――”在这一片友好热烈的磋商氛围之外,一个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引得众人都扭头看去。
年修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们和他们不是敌人吗?既然他都说了元气大伤,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趁机攻克鬼方,占为已有呢?”
片刻沉默之后,傅紫维掩唇笑道:“殿下,这小家伙是什么人?没想到长相一派文雅,倒是个激进的主战派。”
从前程秀棋作小太监时与傅紫维见面不多,他自然没有印象。傅紫维未能认出他来,让年修齐不禁想到秦王却一眼就识破他。到底是秦王比较聪明呢,还是秦王比较在意他呢?大概两者都有吧。
秦王未说话,六王子却是一笑:“凤铁,我们鬼方,似乎是让人小看了啊。”
年修齐一瞪眼:“我小看你?你打不过吕将军就算了,连去李良轩那里偷个东西也要找秦王殿下帮忙,你说我有没有小看你。”
这两连戳简直准准地戳中了六王子的痛处,草原小王子刚刚昙花一现的霸气马上被堵了回去,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变白,好不精彩。
秦王暗自冷笑。年修齐拿话噎他那都是一噎一个准,区区一个鬼方草莽又岂是年修齐的对手。
但不得不说,这并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秦王抬手道:“这位是年修齐,本王的……小朋友。修齐,来给各位大人见礼。”
年修齐腹诽他又装模作样,一边起身挨个给在场的几位行礼。不管他承不承认,在场每一个都比他地位高,见个礼也不算吃亏。
傅紫维不认得“禾公公”,吕东洪却是认得的。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年修齐几眼,让年修齐感到几分忐忑不安。好在吕东洪什么也没有说。
等到年修齐重又坐下,秦王才谆谆地道:“修齐,鬼方族虽是化外之地的蛮族,但几乎占据萧国西面的整个草原,地域辽阔,子民众多,且民风彪悍。想要攻下鬼方,近期之内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鬼方与我大萧在边境之处屡起冲突,战争无数,不可谓不惨烈。自六王子掌兵以来,才算对杀掠成性的鬼方军队有所约束,也促成了几个贸易城镇的建设开放。如今边境的微妙平衡来之不易,否则吕将军也不会有时间在京城闲呆这么久。轻易打破亦非幸事,长期混战不但拖累国家,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六王子黑着脸道:“本王还在这里。”
年修齐听完,不无敬佩地看向六王子。看他一副没头脑的莽夫模样,没想到还有这等见识。鬼方牧民逐牧草而居,居无定所,比萧国人更有侵略的天性。但这位六王子显然看得比较深远,怪不得和秦王吕东洪是这种奇怪的关系。
凤铁沉吟了片刻道:“秦王殿下是想要与我们合作,一起作戏给李良轩和你们的太后娘娘看?”
96、第 95 章
两人在车里一阵吵闹,马车毋自向前慢慢驶着。
这一次秦王来将军府,因要避人耳目,因此稍作了伪装,自然也没有带着平日里的贴身侍卫。马车的车夫本就是侍卫假扮的,况且这又是大白天里,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因此秦王并未太过警惕。
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马车外已经太过安静,完全听不见街头上应该有的喧闹声。
秦王不再与年修齐逗乐,将食指抵在年修齐的唇边,示意他噤声。
年修齐将秦王的警惕看得明明白白,忙自己捂了嘴,瞪圆了眼睛看着秦王,示意自己绝不乱说话。
秦王满意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顶。
不多时,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
秦王将窗帘挑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片荒地,那侍卫假扮的车夫正跪在地上,伏身低首,不知是什么意思。
秦王挑开车帘,弯身下了车来。侍卫浑身一颤,将头伏得更低。
“殿下,属下背叛了殿下,罪无可恕,但求一死。”
年修齐从车帘后面露出头来,疑惑地打量着地上跪着的人。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背叛秦王呢?难道又有什么难言之隐?
“谁指使你的?”秦王冷淡问道。
“殿下理应心知肚明。”那侍卫抬起头来,一脸哀凄,“属下心爱的女子,被他劫持,属下无能,只能听从他的命令,背叛了殿下。但请殿下赐属下一死!”
他话音未落,四周荒废的民房里突然跃起十数个黑影,一齐向着位处中央的秦王奔袭而来。
“殿下小心!”年修齐忍不住惊呼出声。
秦王一抬手,年修齐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推回车里,车帘剧烈地飘动起来,车门处突然弹出一块铁板来,将车门堵住严严实实。
“殿下!”年修齐扑过去拍着铁做的门板,只将手震得又麻又疼,“秦王!元颢!”
他一时着了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想到秦王一人在外面对那十几个杀手,就觉得心惊胆寒。
咄地一声,从车窗处突然射进来一枝羽箭,几乎是擦着年修齐的身体,狠狠地插到车壁上,皮肤上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被箭风划过的锐痛。
年修齐猛地伏在地板上,只听车身来传来一阵疾如雨下的咄咄之声,却没有一枝箭能够穿透车身。想来这马车也是特制的,车身用铁板加固过,连车门也做了机关,在危急时刻可以阖上,保护车里的人。
这本来都是为了保护秦王而设的,可如今秦王在外面与人拼杀,他却被护在车里,什么也做不了。
年修齐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安静下来,在那利箭呼啸声中仔细辨别着外面的声响。
刀剑交击的金属之声一刻也未断过,不时有人的惨呼声响起。但打斗之声从未停过,秦王应该暂且没事。
年修齐小心地从车窗处探出脑袋,看向外面。他并不是主要的刺杀对象,因此秦王在外面便吸引了全部杀手的注意力,乱飞的箭矢也不再直指马车。
年修齐一眼就看见不远处被杀手包围了的秦王,他一手持剑,在杀手群中飞转腾挪,衣袂翻飞,黑发飞舞,不见一丝慌乱。长剑过处,屡屡带起一蓬鲜艳的血花,不过片刻,数名杀手便应声而倒。但却仍有新的杀手涌来,源源不断似的。
年修齐的心提到嗓子眼上,缣霾煌!k怕业厮拇φ磐獠趴吹焦蛟诔当叩哪敲涛馈k跃傻褪坠蛟谀抢铮绨蚝竺娌遄帕街挥鸺恃竞炝怂囊律馈
年修齐厌恶地看着他。若是从前,他必然同情别人的遭遇。心上人被虏为人质,被逼做了坏事,又满怀悔恨但求一死,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可是此刻,想到因为这个人才让秦王身陷险境,年修齐生啖其肉的心都有了,又哪还有余力去同情。、
年修齐看着那名侍卫,心里忽地一动,拍了拍门板,低声道:“侍卫大哥,你过来一下。”
97、第 96 章
正在王府巡逻的士甲和士丁远远看到天边绽放开的六色烟火,不由得疑惑地相视一眼。
士甲道:“是殿下?为什么是六种颜色?这是什么意思?”
士丁沉默了片刻,猛一抬头,凝重地看向天边渐渐消散的彩烟:“六种烟火,说明发射烟火的人不知道其中含义,或者来不及一一甄别,选择全部发射,只能是――十万火急!”
年修齐趴在车里,听着车外似乎永无止境的刀剑声。他希望这令人心惊胆颤的打杀声快点停止,却又害怕它停止。因为这些声音一旦停止,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杀手撤退了,或者秦王杀了全部敌人,一个就是――
年修齐抱紧了脑袋,死死地闭着双眼,在这样的煎熬当中苦挨着已经无法感知的时间。
似乎过了好几个时辰那么久,又似乎只不过是片刻间,他听到车外突然传来另一股杂而不乱的声音。
“秦王殿下!保护殿下!”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年修齐猛地睁开双眼,手忙脚乱地爬到车窗边向外看去,只见士丁和士甲带着一众王府侍卫出现在这片荒野中,一齐冲向杀手的包围圈。
年修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抹下了满手湿冷的水,不知是汗是泪。
王府侍卫的加入,使得僵持不下的局势终于得以打破。不过片刻之内,黑衣杀手接连倒地身亡,再也无法保持稳固的阵脚,很快陷入混乱,四处逃逸。
士甲剑下押住一名杀手,那人慌乱地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同伴死的死逃的逃,他终于彻底放弃,扑通一声跪下来,向士甲道:“我们只是拿人钱财奉命办事!好汉饶命!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全盘相告!”
士甲一掌将他砍晕,看向士丁。士丁正一手扶着浑身染满鲜血的秦王。秦王右手仍旧持剑,左手被士丁揽在肩上,头颅低垂,湿透的黑发也垂了下来,似乎晕死过去。
士丁看了看秦王,双眼一眯,向士甲道:“追,一个活口不留。”
士甲一点头,马上带着王府众侍卫追杀而去。
年修齐远远地看到这边的情景,在车里急得团团转,想要打开车门却不得其法,他慌不择路之下,硬是从那小小的车窗使劲钻了出去,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秦王和士丁,到了秦王面前猛地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看着浑身染血的秦王,忍着哭意唤道:“殿下?殿下你怎么样了?”
年修齐伸手碰了碰秦王的脸颊,却被一只大手握住。秦王勉强地睁开双眼,握着他的手捏了捏,低声道:“不用担心。”
士丁道:“禾公公快起身,属下要尽快送殿下回王府,找御医给殿下诊治伤势。”
年修齐一听,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催促道:“那快走快走。”
士丁架着秦王走向马车,年修齐跟在左右,很是手足无措地一会儿从左边跑到右边,一会儿又从右边跑到左边,时而道:“士丁大哥,你轻一点……不要碰到殿下的伤口。”
士丁看着这个禾公公忙碌又担忧的脸,心中大为不解。这位是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他是见过几面的,只是他向来和秦王殿下只是点头之交,怎么会突然这么关心秦王殿下?而那声士丁大哥,也令他十分在意。
这些都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赶紧救治秦王。士丁将马车的机关打开,褪了一身铜皮铁骨,又变回一辆普通的马车。
年修齐先跳上车,将车里所有的软垫软枕都铺好,帮着士丁将秦王小心地安置下来,自己坐在秦王身边,轻轻地抱着他的脑袋,亲密之情溢于言表。士丁看着他的神情更加复杂了。
车外重新套好了马,年修齐向外望了一眼,正好看到那个背叛的侍卫被其他两名侍卫抓了起来,低着头一身颓丧。他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低声道:“走吧。”
士丁亲自驾车,赶着马车往王府驶去。
车上,年修齐低头看着秦王比平常更白了一些的脸,鼻子里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心里忐忑不安得无以复加。待发现他那被鲜血浸透衣衫的肩膀上竟然还有一枝箭头深埋在血肉里,只不过箭杆被硬生生折断下来,更是心疼得要落下泪来。
一滴泪水砸到脸上,秦王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年修齐的脸,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修齐不要哭,本王没事。”
“你快不要说话了。”年修齐抽泣道,“殿下疼吗?”
秦王笑了笑:“修齐到底是让本王说还是不说?”
“不说不说,不用说。”年修齐连声道,“殿下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王府了。”
98、第 97 章
年修齐回了院子,召唤轻儿备好热水,将自己一身的尘土彻底洗净,又里里外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这才着急慌忙地又朝秦王寝殿跑去。
秦王风刚刚喝下药汤,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年修齐刚一踏进门槛,忙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秦王。
他一身血污已经洗净,缠着纱布的肩膀露在外面,黑色的长发纠缠在白色的纱布上,略失血色的脸有些苍白,长眉微蹙,薄唇微微有些干涩,闭上双眼尤显得黑睫浓密,俊美如神o的模样看得年修齐胸膛一阵小鹿乱跳。
他抬手捂着胸口,轻呼了一口气。
作孽啊,平常强势蛮横的家伙偶尔弱这么一次,真是――要命地迷人。
年修齐坐到床边,小心地捧起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合握在掌心里。
以前的那些矛盾,争论,纠结,在这一刻似乎全都尽数消失了。
年修齐无奈地低叹,不管秦王有多少坏毛病,他爱上就是爱上了。有这样的机会握着秦王的手,亲近着他,是他经历了多少不可思议之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他绝不甘心轻易放弃。那些自卑,哀怨,恐惧,都再不能迷惑他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看来这把刀还能带来莫大的勇气。年修齐几乎是着迷地看着秦王的脸,慢慢地与他十指交握。
秦王突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向他。年修齐一惊,马上要放开手,却被秦王用力握住。
“修齐趁本王睡着的时候,想要对本王做什么坏事?”秦王轻笑道。
年修齐忙道:“没、没、没有!殿下不要误会,小生绝对没有贪图殿下的美色!”一说完就想甩自己一嘴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
秦王却没有生气,反而叹道:“本王美色常在,修齐以前看不到,非得要本王拿命相搏一次,才愿意正视本王一次啊。”
年修齐又是羞愧又是奇怪。秦王殿下这画风不对啊?难道这伤还有什么附加作用?年修齐探手在秦王额上一摸,手心中却感到一丝凉意,不知道是秦王失血过多体温太低,还是他手心太热。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年修齐感到心疼了。
“殿下,你冷么?”年修齐低声道,两只手轻轻地将秦王的手包了起来。
秦王看他这样,也不好再打趣,摇了摇头道:“本王不冷。这点伤不过小伤,修齐不用太过担心。”
年修齐看着秦王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虽然肌肉劲健,却白皙光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他一定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却还将他护得如此周全。
年修齐只觉得心里几乎要软成一滩春水,他脱了靴子爬上床,小心地避开秦王的伤处,轻轻地揽住秦王。
“小生可以为殿下取暖。”年修齐侧躺在枕头上,看着秦王的眼睛道。
简直像小动物一样。秦王看了他半晌,笑着揽过他,在小书生的额上亲了一下。
他记起幼时住在宫里,母妃养过一只白猫。那猫平日里刁钻古怪,不爱亲人,对他更是不假辞色,秦王也向来不喜欢它。但有一次,他独自一人藏在暗处悲愤神伤之时,被那只偶然路过的白猫撞见。它居然停了下来,蹲坐在受了欺辱的男孩对面看了半晌,又默默地爬到他的怀里,一声不吭地盘坐下来。秦王在那里坐了一下午,它竟然也跟着坐了一下午。它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东西,仅有的陪伴也只是闭着眼睛睡自己的觉,但那小小的身体上柔软温暖的温度,让秦王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猫一样的男孩。秦王摸了摸年修齐的脸颊,无声地笑了。这便是无论他顶着程秀棋的身份还是小太监的身份,都无法迷惑他的原因吧。他灵魂当中独有的气息,总能令秦王想到那个被一只猫陪伴的午后。
皇宫内,太后寝宫。
太子元静急步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太监,想拦却又不敢拦,只能团团地跟在太子身边,焦急地劝阻道:“太子殿下请留步,太后娘娘正在礼佛,不见外人。请太子殿下稍侯……”
“滚开!”太子不耐烦地甩开他们,推开佛堂的大门,大步闯了进去。
“太后娘娘,孙儿叩见太后娘娘。”太子扑通跪在太后身边,吓得几个太监也忙跪了下去,战战兢兢道:“太后娘娘,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太子殿下……”
太后停下了捻拂珠的手,轻叹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太监忙齐齐告退,顺便将佛堂里的宫女们一齐带了下去。
太后这才看向跪在脚边的太子,道:“起来吧,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那些小太监也只是听命行事,你有再大的怒火,又何必为难他们?”
99、第 98 章
大军开拔之日,年修齐也终于包袱款款地,再次离开了京城。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乘的是堪称豪华的马车,不像上一次去莫林县那样仓促出逃,反而如同秋日出游一样自在悠闲。陪在身边的也不再是轻儿,而是上一次他曾经避之惟恐不及的秦王殿下。
年修齐早将自己和程秀棋的事情给轻儿讲了清楚,如今程秀棋随吕东洪一起出征,轻儿自然回到了原主人的身边。年修齐挑开帘子望着另一辆马车,轻儿正拿着水袋跳下车来,一路小跑地往队伍后面跑去。不用说,他又是替程秀棋办事去了。
他们几人的马车跟在辎重队伍里,粮草充足自不必说,秦王甚至还将王府的主厨方大厨和王御医都带了来。两人又分别带了自己的两个小徒弟,他们乘坐的马车就跟在队伍后面。于是年修齐就一直看到轻儿时不时地往队伍后面跑,每次手上都拿着不同的小点心,再蹬蹬蹬地跑回来,欢天喜地地叫着公子爬上马车。
年修齐不是不失落的。曾经的贴心小棉袄如今变成了别人的小棉袄――虽然本来就是他从原主人那里偷来的,可是乍然失去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是不好受的。
“哎――”年修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闭目养神的秦王被他惊动,抬头看向他:“你叹什么气呢?本王安排得如此稳妥,你还有哪里不合意的?”
“跟你没有关系。”年修齐懒懒地摆了摆手,盯着程秀棋的马车,愤愤不平地道,“程秀棋是有了还是怎么滴?这么能吃,让轻儿一趟一趟地给他取点心。我以前都没这么折腾轻儿。”
秦王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吃?”
年修齐恨恨地点头:“当然。你给我拿去?”
“想都别想。”自持身分的秦王断然地拒绝道。
“你果然不能做我的贴心小棉袄。”年修齐哀怨地看着他道。
秦王额角青筋隐跳:“真是抱歉,本王做不了你的贴心小棉袄。”
“小生好命苦呀。”年修齐又趴回车窗上叹道,“别人的某大将军,未娶妻未娶妾,从不沾染男色女色。某人呢,就妻妾成群,啊,虽说没有妻,但还是有群斗天斗地的小妾。别人有贴心小棉袄暖心暖胃,小生没有就算了,让小妾成群的某人暂时充当一下都不愿意,哎,人家一定是被一群小妾伺候惯了,才不愿意迂尊降贵。”
秦王气得歪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头疼。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年修齐蹭到秦王身边,戳了戳他:“殿下?”
秦王眼都没睁,没好气地道:“又有什么事?”
“您生气啦?”年修齐伏在秦王身边,轻轻地给他捶捏着肩膀。
他这样伏小作低,秦王心里便立刻舒坦了。只是秦王一时忘却了,这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恭顺他原就是本分。
真是气糊涂了。
年修齐又道:“殿下不要总是生气。本来年纪就大了,腰子骨也不好,还是得放宽心,别为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
年纪大了的秦王殿下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瞪了年修齐半晌。年修齐半伏在他怀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秦王看着他,不气反笑,一伸手将年修齐搂在怀里:“本王看修齐一路上都不老实,总是故意招惹本王。你是眼红吕东洪和程秀棋两人甜甜蜜蜜?”
年修齐好像心事被人戳中一般一下子红了脸,对了对手指,呐呐道:“那殿下喜欢小生吧?”
秦王笑了笑,凑近年修齐的脸庞:“都到现在了,修齐觉得呢?”
年修齐继续嘀咕道:“可是,小生不如秀棋漂亮,不在一起的时候也许不会觉得,可是每次和秀棋站一起就……殿下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秦王长这么大好不容易动了一次真感情,却被这正主如此贬低他的真心,恨恨地咬了咬牙,冷笑道:“修齐觉得呢?!”
年修齐也觉出秦王的不悦,他对自己的不自信却是对秦王的侮辱,因此更加觉得过意不去。他抬手搂住秦王的脖子,袖子从手臂上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嫩白的手臂。
“对不起,殿下,我不该不相信你。”说完凑过去在秦王脸上亲了一下。
100、第 99 章
年修齐和秦王一行人乘了马车,不紧不慢地赶往百凤县。
秦王嘱咐道:“修齐要记得,其他都是小事,本王的身分务必保密。”
年修齐只能又点头答应,却有些疑惑地道:“殿下,为什么您的身份保密这么重要?以前在莫林县也没见您这么谨慎啊,百凤县到底哪里不一样。”
秦王笑道:“本王身份特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修齐不用多疑。”
秦王都这样说了,年修齐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不解,不再发问。
傍晚时分,车队行到了百凤县外几十里地的驿站。
“步合驿?”年修齐下了车,抬头望向面前这座有些残旧的驿站,“真不是个好彩头。”
“怎么?”秦王走到他身边,“你又在嘀咕什么?”
“步合驿,不合意啊。”年修齐指着驿站道,“本官初来上任,居然赶上这么家驿站,本官有不好的预感。”
他话音一落,驿站里面便有一人急步走出来,到了年修齐的面前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敢问这位大人可是百凤县新任知县年大人?”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看面相倒还机灵。他在秦王和年修齐之间犹豫地打量了片刻,最终也没敢确认下来,只管向着二人的方向弯身行礼。
年修齐头一次听人喊他年大人,心里瞬间乐滋滋地,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说起来他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面前这人居然没有轻慢的意思,实在是很会做人,也会做官,不升职简直没天理。
“免礼,本官正是赶往百凤县赴任的新任知县。”年修齐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那人忙道:“大人,小人乃步合驿驿丞郑之春,在此恭侯大人多时。”
年修齐一抬手:“郑大人不用如此多礼。”
秦王在一旁看着他架子十足,暗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本官的幕宾,没见过什么世面,让郑大人见笑了。”年修齐一指他道,秦王这下子笑不出来了。
“年大人过谦了,早听闻年大人是皇上钦点百凤父母官,定然学识出众,大人的幕宾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卓然不凡的。”郑之春一直恭维着,却就是不请他进驿站。
年修齐笑了笑,抬脚往驿站里走去。
“闲话不多说,郑大人快些让人备下饭菜热水。”
“大人且慢!”郑之春突然拦在年修齐身前,一脸紧张地道。
年修齐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人在这里净说些废话,不像恭敬他,是倒像是给谁拖延时间。怪不得他一个小小知县也能让驿丞亲自出来迎接呢,就算是皇上钦点也不过芝麻大点的七品,还往这边远的地方发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皇上不喜欢他。原来闹了半天不是他面子大,是里面有猫腻。
“郑大人为什么拦住本官?莫不是本官的勘合有异?”年修齐道。
“自然没有。”郑之春忙道。
“那本官为什么不能进去?!”年修齐瞪了他一眼。
秦王站在小书生的身后,笑看他初生牛犊这第一次头撞南墙。
郑之春拱手道:“不瞒大人说,驿站如今已满,暂时腾不出地方来。大人如嫌弃,不如再往前多行几里路,到前面的小镇子上,有一家客栈是下官家人所开。大人可以在那处落脚,一应饮食标准都按着驿站的规格来,银两都由驿站支出。大人看这样可好?”
年修齐明显有些犹豫了,看了看驿站,又看向秦王。可恶的秦王却只是鼓励地看了他一眼,一点有用的也不说。
郑之春见说动了他,继续道:“驿站老旧,还不如客栈来得干净又清净。大人您看?!”
年修齐本来就不是心硬的人,看这驿丞这么曲意逢迎,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自然也不好意思继续强硬下去,只能咳了咳道:“那就这样吧,烦请大人让人给带个路。”
101、第 100 章
年修齐抱住秦王,晃悠悠地看着脚下,树干虽然挺粗,可是离地面如此之高,还是让年修齐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夫子有句话说得太对了。”年修齐把脸埋进秦王怀里叫道,“人是属土的,果然应该脚踏实地,空中楼阁就是如此不安稳。”
“既然修齐嫌不安稳,本王马上带你下去。”秦王一挑眉道。
“不要~”年修齐搂紧了秦王的肩膀,“殿下抱着小生就好,小生就感觉安稳了。”
秦王笑了笑,对小书生这状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撒娇十分受用。程秀棋有句话说得也是不错的,这小秀才要真的争宠起来也是很有几分手段的。
秦王揽起年修齐,脚尖在树干上一借力,又往前跃出数丈远,再落地时已经到了驿站围墙边上。
年修齐贴过去听了听,不知是他心里已有成见还是里面的确有事发生,他总觉得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惨呼声。
“殿下,我们怎么进去?”年修齐回头问道。
“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幕宾,县尊怎么还来问我。”秦王似笑非笑地回道。
年修齐讪讪地摸了摸脸颊,这是还计较着之前自己说他没见过世面的话呢。早知道秦王小气呢,他就不该出言不逊,这下子又不知道要被记多久了。
年修齐从怀里掏出一把竹制的痒痒挠,伸到秦王面前,挑眉道:“殿下知道这个是什么么?”
秦王虚心好问:“这是什么?”
“不求人!”年修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不求人伸到后背挠了几下,一边绕着围墙寻摸起来。
秦王笑着摇了摇头,负手跟在他身后,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办。
驿站的前门有许多人守着,自然是进不去的。年修齐只探头探脑地看了片刻就果断放弃了前门,绕到驿站的后门处。后门外,几辆骡车正停在那里,车夫虽然穿着驿卒的衫子,却明显并不合身,更像是临时套上去的。此时车夫正蹲在骡车旁边一边啃着馒头就着清水一边唉声叹气,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担忧。
年修齐直觉得这位骡夫有异,忙凑了过去,开口道:“老哥,我打听一下,驿站里今天来了什么大人物啊,守得这么严,刚才我看到新上任的百凤知县都被驿丞赶走了。”
骡夫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年轻人,不该你问的不要多问,当心惹祸上身。”
“老哥不要这么说,在下也是县里的生员,本来今天出来踏青顺便迎一迎百凤新任的父母官,没想到却看到驿丞就这么把父母官赶走了,连驿站的大门也不让进。这说不得就有些猫腻了。”
年修齐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一枚碎银就这么被递到了他眼前。
年修齐抬头一看,秦王居高临下地拿着银子,扔到骡夫怀里,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骡夫一见那银子,一身的颓丧一扫而光,马上放下馒头凉水,捡起碎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
年修齐不悦地拉住秦王走到一边:“本官刚来上任,你就当着本官的面败坏本官治下民风。”
秦王哂道:“无利不起早,这就是民风。”
“皇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年修齐不悦道,“你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么说么?”
“那自然不可。但皇上不过随便一说,百官亦不过随便一听,修齐莫要当真。”秦王就这么不要脸地承认了。
“你!”年修齐恨恨地瞪着这个可恶的家伙。
“两位大人。”骡夫在后面验好了银子,怯怯地唤了一声。
年修齐忙转回身去,那骡夫弯身道:“两位大人,这院子里的事,其实整个百凤县人都知道。这位大人说自己是县里的生员,大概也是新搬来的,不然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整个百凤县没有人敢管,即便是百凤换过一百任父母官,也根本管不了。惟有一年吕将军在百凤县驻扎几个月的时候,才得以安宁了那几个月。”
年修齐好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犯事?百凤县这么一个偏远小县城,还能有什么皇亲国戚不成?”他说着看向秦王,却见秦王脸色已经沉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骡夫神情悲愤,说话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皇亲国戚?皇亲国戚也比不得百凤的索家可以只手遮天。”
102、第 101 章
年修齐气愤地看向秦王,指着里面不满地低声道:“殿下您听到没有?简直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好生气!”
秦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消消气,生气是最浪费力气的。进去会会他吧,年大人。”
有秦王在身边,年修齐无论如何都是感到有底气的。他一撩衣摆,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一踏进院子,先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得年修齐皱起了鼻子。
院子里景致怡人,正中央摆着一张酒桌,桌子上摆满了杯盘,一群喝得醉熏熏的男人围坐在桌子四周,院子的正中央却架起了私刑架,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男人趴在那处,浑身是血,不知道是醒是昏。
年修齐一看这情景,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一脸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犹自举着酒杯,眯着眼睛打量年修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谁给你们的权力动用私刑?!”年修齐走到那被打得满身是血的男人身边,一把将行刑的家丁推开,愤怒地将在场诸人看了一圈。
酒桌旁坐着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从谁开始爆发出一声笑来,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大笑起来,有的甚至拍着桌子,好像年修齐讲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这明显的蔑视让年修齐更加愤怒。
“不许笑!”年修齐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怒发冲冠地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告诉你们,我是百凤县新上任的知县,你们统统都规我治下管理,如果你们有作奸犯科之事,本官绝不轻饶!”
他话音一落,人群之中有了片刻安静,一个一个互相看着,面上忍着笑意,完全是没把他这个父母官放在眼里的态度。果不其然,下一刻便爆发出了更加嚣张的此起彼伏的大笑。
年修齐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这比言语的冲撞更难以忍受,他们完全从心里没把他的身份当一回事。
这到底是群什么人?到底有什么深厚的背景强大的后台,让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
坐在主位那个男人一抬手压下众人笑声,揉了揉笑得发酸的眼角道:“都不要笑,这是我们百凤的父母官,你们好歹给点面子。”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年修齐一脸沉郁地看着在场的诸人。
那男人接着说道:“县尊大人初来百凤上任,按道理说,我们这些乡绅都应该给大人接风洗尘的,却偏偏让大人撞见咱们教训手不干净的下人,脏了大人的眼,实在是我们的不是了。”
他话说得谦恭,却连站都懒得站一下,只管坐在主位上昂首低眉地看着年修齐。
“是吗?手不干净的下人?”年修齐冷笑一声,“本官怎么听说,是哪个混人看上了人家的妹妹,故意拿这罪名栽脏他,逼他把妹妹交出来呢。这位乡绅,看起来你人脉挺广,你认不识知这个卑鄙的混蛋啊?”
这场面不能更明显,这里一切都是主位上那个男人作主,其他人不过陪客而已。年修齐一届书生,即便义愤填膺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来,不痛不痒的这么几句,对于那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了一声道:“大人初来乍到,可能有所不知,这也不怪大人。您可以去百凤县问一问,我索海断的案子,从来不曾出错。”
“索,果然姓索。”年修齐回头看了秦王一眼,秦王面无表情,看上去并不认识这个姓索的。
“原来大人也知道索家。初来上任便如此熟悉地方,大人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少做许多错事。”索海一脸傲慢地说道。
年修齐冷笑一声:“本官的确知道得不少。本官还知道,你小小一个乡绅子弟,谁给你的权利断案动刑?你私占官驿,连朝庭命官都不得入,又是罪加一等。本官治你一个藐视王法之罪,你敢不服罪?!”
索海一怔,突然又摇头笑了,一脸无奈地看着年修齐:“我还道大人本是个懂道理的,必定官运恒昌,没想到也这么天真。”
“本官该懂什么道理?”年修齐冷冷地看着他道。
“别说一个小小的步合驿,就是我索海占了你的官衙,你也得拍手叫好。这,就是百凤县的道理。”索海一昂头道。
年修齐道:“是么?那今天本官便教教你,什么是王法的道理!”他走到缩在一边的郑之春身边,掏出上任公文拍到他面前:“郑驿丞,本官命令你,马上逮捕这个藐视王法私设刑堂还侮辱朝庭命官的混蛋!”
郑之春一脸为难地看着他,低声道:“这……县尊大人,莫要与小人为难。”
索海等人一脸兴味地在后面看戏,有些人还接着喝上了,指指点点兴致盎然,至于那被上私刑的男人自然被放到了一边。
103、第 102 章
年修齐一时间有些发怔,秦王按了按他的肩膀。
“事已至此,修齐莫不是后悔了?怕了?”秦王低声道。
“谁怕了?!”年修齐反唇相讥,揉了揉脸,“尊贵的秦王殿下都跟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完,才看向在自己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那索海似乎没料到年修齐竟然真的敢抓人,奋起反抗的那些驿卒更是从未被他放在眼里,打骂都是常事,便是打死一个两个,谁又敢追究。乍一次踢到铁板,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年修齐咳了咳,扬声道:“你们私占官驿,又私设刑堂,本官今日便将你们拘捕归案。这是本官上任的第一宗大案。”他说着,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都还没想好该怎烧,你们就赶上来架柴送火,说起来本官还要谢谢你们。”
“我不服!”索海突然挣扎着要站起身,大叫起来,“我要见我祖叔公!你和不知道我索家是什么身份?!便是我大萧的秦王见到索家家长,也要恭敬行礼!”
“不服?!”年修齐冷笑一声,听他又牵扯秦王,心里更是不快。秦王在他心目中是难得不拉党结派的大好皇族青年,这什么索家一直在败坏秦王的名声,他如何能忍。
“本官专治各种不服!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等本官到了县衙再审他!”几名驿卒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还在叫嚷的索海带了下去。
年修齐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刚才不是笑得很嚣张吗?笑啊,怎么不笑了?!”
一群人噤若寒蝉。他们不过是依附于索海的一群纨绔子弟,看这个愣头青的县太爷连索家人都敢抓,他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一个不好惹怒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任知县,把他们先斩后奏了也没人能给他们出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人带头跪伏在地,恭敬地道:“晚生们愚钝,刚才实没有认出来县尊大人的身份,绝不是有意冒犯县尊大人。望大人原谅晚生们愚昧无知,不要与晚生们计较。”
一群人纷纷附和。年修齐皱眉看着地上这些人,一个个比他都老得多,还一口一个晚生,又这么怂,见风使舵,真是让他倒尽胃口。
挥手让人将这些人也带了下去,年修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驿丞郑之春再无颜面出来见他,便有一个不甚眼熟的驿卒过来招呼年修齐。年修齐看了看周围这个被改造成私家园林的驿站,也没有心思住在这里,他却又不放心被关在驿站的那群缙绅子弟,生怕把这群祸害在这里关上一晚会节外生枝。
秦王道:“不用担心,我让士丁他们留守此处,断不会让他们翻出什么浪来。”
“士丁大哥来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年修齐一脸讶异地道。
秦王冷下脸来:“大哥大哥地叫这么亲热,县尊大人还真不讲究。”说完便大步朝驿站外走去。
年修齐紧赶几步追了上去,挽住秦王的一条手臂,抬头看着他的脸道:“殿下,怎么了嘛?这就生气了?”
秦王冷哼一声,不搭理他。
“别这样嘛,殿下。你身为我的那个,动不动就不理我,这样好吗?”年修齐上赶着道,“这么小心眼,真的好吗”
……
年修齐和秦王在附近找了个小店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也不等大队车马的到来,便由几个仆从打扮的王府侍卫和一群驿卒一起押着昨日羁押的一群纨绔子弟,浩浩荡荡地开赴百凤县。
按照行程还有三天才是他到达百凤县的日子,早到或者晚到都不合适。一来要等上一任知县把工作都交接完毕,二来县丞主薄等人和着全县生员缙绅也要按日子出城迎接新任知县。如今他提前三天到达,还是如此杀气腾腾地现身,一下子把百凤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惊动了。
上一任百凤知县严柏还未动身离开,如今还在县衙住着,一大早便被二堂外吵吵嚷嚷的喧闹声惊醒了。
门房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道:“严大人,不好了,听说那个新来的知县年修齐昨天在驿站抓了一群缙绅子弟,今天上午就要到了。现在那些个缙绅都在外面闹得不可开交,要找老爷您作主呢。”
严柏不耐烦地抓起一件衣裳往身上套,醒眼惺忪地打着呵欠道:“临着要走了还不让本官省心,真是烦人。这个新知县也实在是个不懂事的,怎么能这么胡来。”
闻声赶来的师爷刚刚踏进门槛,便听到严柏这连声报怨,忙上前道:“堂翁有所不知,这个年修齐并不是正经进士出身,乃是皇上钦点,赶赴这百凤接任知县的。看起来似乎他被发配边疆,不为皇上所喜,但是,若皇上果真不喜欢他,何必还要给他一个官来当?!晚生以为这个人必定有所依仗,再不济,他也是在皇上面前露过脸的人。要知道多少正经进士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过,单凭这个,严大人也切莫将他轻视了去。”
说话间严柏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便背着手大步朝外走去。
“夫子且放心吧,本官有分寸。哎,这索家得罪不得,新来的毛头小子也得罪不得。本官是作了什么孽了,连当个七品知县都不让我安生。”
104、第 103 章
年修齐走到索海跟前,索海到了这县衙里却不知怎么又有了底气,一反之前畏缩的模样,目露凶光地瞪着年修齐。
年修齐看了看索海那壮实的身材,再对比自己的小身板,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
“你还敢说,人都快被你打死了,现在还在昏迷着,你要人家怎么跟你对质?!”年修齐怒道。
“那便任由年大人信口雌黄污蔑于我吗?”索海冷哼一声,“小子不才,至少也为县里做过几件实事。我索家为百凤出钱出力,最后就落得一个被县官以权压人,随意诬陷的地步吗?未免让人齿冷心寒。”
“你……你!”年修齐气得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便是没想到,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一个私占官驿的罪名反被他们吹成花团锦簇的功绩,再拿来当作自己脱罪的挡箭牌?!
夫子说过什么?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其实夫子并没有说过。
年修齐顿了顿才道:“好,你既然说是那个车夫偷了你的东西,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你的证据何在?总不能你随便说人家偷了你的东西就可以草歼人命吧。今天是你把人家打伤在先,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索海正要开口,年修齐一抬手制止住他,问道:“你说车夫偷了你的东西,这些人都知道吗?”他指着跪了一地的纨绔子弟问道。
索海自然连连点头:“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我的证人!”
年修齐点了点头:“你们一起喝酒的,你会告诉他们也是应该的。”
索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有这么多人为我做证,大人可不要随便诬陷于我!”
年修齐不理会他这一茬,继续道:“既然如此,你有没有告诉你的朋友们,你到底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当然!我丢的是――”
年修齐一抬手打断他:“好,等的就是你这一句当然。既如此,你们分别给本官写下来,这个索海到底丢了什么?!”
一群人顿时傻了眼,面面相觑。偷东西什么的本就是一个借口,谁管他偷了什么东西?!
说话间年修齐已经拿了一沓纸和一把笔来,让衙役分发下去。
“索海到底丢了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给本官写下来。如果一样,本官便信了你索海的说法。如果不一样,哼,在坐各位都不是蠢材,不会连这点把戏也看不明白吧。严大人,您看得明白吧?!”
严柏本来正坐在大堂案后面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还是不放过他,直接点到他的头上。他能怎么说?看不明白?那他不就成那个蠢材了么?
严柏咬牙笑了笑道:“年大人果然机敏,不过这都是小把戏,怎能拿到这严肃的公堂上当成一回事地用来审案子。”
“小把戏又怎样,有用就行。”年修齐一挥手道,“写,都给本官写下来!你们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
一群人互相看着,又齐齐看向索海。士丁早就十分有眼色地走到索海身边点了他的哑穴,他现在想出声都不能。其他人的身边也被衙役看守着,无法交流。上边还有一个县尊大人紧逼着,一群人无法,有人带头拿起笔来开始写,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反正写得不对,坑得也是索海,和他们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待众人一一写明,衙役将纸张收了上来,呈给年修齐。
年修齐一一翻阅过了,冷哼一声,把一沓纸拍到索海面前。
“你不是说他们是你的证人么?!这就是你的证人的证词!你们这群蠢材,有一晚上的时间给你们串供你们都没做,除了会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你们还能干什么?!蠢材!”
严柏听不下去地劝阻道:“年大人,你要审案子就审案子,别一口一个蠢材的好不好?这大堂之上,影响不佳。”
年修齐把那一沓纸又拿到大堂案前,拍到严柏面前。
“严大人,你自己看吧。这也能当证据?!明显一群人信口胡诹的。”年修齐哼道:“车夫既然没有偷索海的东西,他还故意指使一众狐朋狗友一起诬陷人家,以此动用私刑,严大人,你做官的时间比我长,经验比我丰富,依大萧律例,这该如何判罪啊?!”
严柏被他逼得不行,看了看跪在地上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的索海,他皱着眉头左右为难了片刻,突然一把拉住年修齐往二堂走去:“年大人,我们借一步说话。”
105、第 104 章
严柏已经在公堂书案后面坐定,闭着眼睛作老僧入定状,见年修齐进来,才终于坐正了身体,一拍惊堂木。
“肃静。”
吵嚷声渐渐止息下来。年修齐走到索海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索海被点着哑穴说不出话来,又被年修齐这样不怀好意的打量,顿时一股凉意从脚底泛上。
年修齐默然半晌,才道:“本官再问你一次,那个车夫真的偷了你的东西?!”
刚才的闹剧已经让索海的谎言大白于人前,年修齐本以为他不会再强硬下去。没想到索海把脖子一横,瞪着年修齐使劲点了点头。
“你!”年修齐气结,“你撒的谎话已经被本官拆穿,你以为你一口咬定,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么?我告诉你,不管车夫偷没偷你的东西,你把人打成重伤,都是大罪过!别以为你可以脱罪!”
严柏一看他还是这么油盐不浸,刚才明明说得好好地,怎么出来还是这副模样?急得在后面直挤眼,可惜年修齐背后没长眼睛,看不见严大人焦急的暗示。
秦王看着年修齐继续一路向南地朝墙上撞,无奈地吁了一口气。
年修齐走到大堂案前面,负手昂首道:“来人,把索海押下大狱!其他人等皆是从犯,也一并押入狱中,等候发落。”
他话音一落,大堂外面的人群立刻又开始叫骂起来,偶尔有几棵菜梆子臭鸡蛋突破侍卫的防护圈,朝年修齐飞过来。
年修齐吓得朝秦王身边躲,秦王无奈地护住他,挥袖将“暗器”都扫开。
“狗官,谁准你来百凤县作威作福的?!”
“天打雷劈的狗官!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修齐抱着脑袋怒道:“本官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凭什么得到这种待遇?!普通的老百姓呢?!他们一定会欢欣鼓舞拥戴本官的!”
“这位年大人,果真是好大的官威呀。”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大堂外面传来,刚刚愤而叫骂的声音骤然止住,人群中自觉地让开一条道给来人,还纷纷问好:“索夫人来了。您快看看这些孩子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年修齐从秦王身后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从外面缓步行来的那个妇人。
妇人看上去已是半老徐娘,一步一步地行来,竟然颇有几分威严的气象。士丁也敏感地察觉到此人的不同,回头看了秦王一眼。秦王正微微皱着眉头,望着那个妇人。
那妇人被士丁拦住,便从容站定,一弯身先向严柏行了一礼。
“严大人,老身听闻索家不成器的子弟犯了案,冲撞了新上任的知县大人。老身一届女流,不懂礼数,但也知道这是极大的罪过。无论大人要如何惩罚他都是应该的。”
严柏忙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上前将衙设趋走,虚虚一拱手道:“索夫人言重了。没想到此事竟然惊动了索夫人。只不过后辈们年轻冲动不懂事,不是什么大事。索夫人不用担心。”
年修齐抿了抿唇,看向秦王,秦王却只是自顾自地沉思着。年修齐有些不忿,上前道:“索夫人是么?您说错了。不是因为索家子弟冲撞了我,本官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他犯的是律法,自然当依律法惩治。索夫人放心,本官绝对会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索夫人淡淡地看了年修齐一眼,却没有搭他的腔,只是向着严柏继续道:“官家要惩处谁,自有官家的道理,老身本不该随意说道。只不过,前段日子索家牵头带领百凤缙绅们捐钱整修路桥的工事,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对了,还有那些受饥荒的灾民,严大人也要另行安排人手了。这件事本是索海少爷负责,如今他下了大狱,索家再无第二个人可以接替他,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望大人明察。”
年修齐见严柏朝他使眼色,有些不解地道:“到底什么事情?这明明是公堂审案,为什么要受犯人家属胁迫?!”
严柏见他如此顽固不化,忍不住恨恨一甩衣袖,走回书案后,再也不想理会他。
索夫人这才看向年修齐:“这位就是年大人吧?!果真是青年才俊。刚才的事,并非老身要胁迫官家,只不过这也是百凤县头一桩大事,自然要先向大人禀明,以免大人不明白个中厉害。”
年修齐道:“本官不需要明白个中厉害。来人哪,把这些犯人都给我押下去,在本官定罪之前,谁也不许探视。”说完便不再看那个索夫人,转头走向秦王。
那索夫人没想到这个楞头小子竟连一丝面子也不给她,一直从容的神情现出一丝龟裂,又很快地维持住了,高贵地昂着头,在人群中的问好声中慢慢向外走去。
年修齐走到秦王身边,瞪了他一眼:“好了,事情暂时先这样。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说完就背着双手朝外走去。
秦王看小书生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念起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束手束脚中规中矩的小家伙来。他哪来那么大胆子颐指气使?惯得他不轻。
想归想,秦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乖乖地跟在小书生身后走了过去。
106、第 105 章
两人静静地在车里坐了半晌,秦王耳中听到咕噜一声。他低头一看,年修齐已经红了脸,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好意思抬头。
“饿了吗?”秦王笑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年修齐抬起头来,用手摸了摸肚子:“是有点饿了,刚才实在太费力气了。”
秦王挑开帘子吩咐车夫将车赶到酒楼,又回来笑着搂住年修齐。
“会饿就好,你啊,人不大,心却不小。”秦王笑道,抬手摸了摸小书生的心口。
年修齐娇傲地一挺胸:“殿下不就喜欢我这样么?”
“就你什么都知道。”秦王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年修齐就着秦王的力道抬头望着他英俊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染上一层湿意,面颊也飞上一抹桃花。
相视了良久,秦王却只是微笑地望着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年修齐不自觉地舔了舔红润的双唇,开口道:“殿下,有点渴呢……”
“哦?!”秦王一挑眉头,迷得年修齐一阵小鹿乱撞。
“要喝水吗?”秦王抓过一旁的水囊,拿给年修齐。
年修齐愤怒了,一把将水囊挥开,扑上去搂住秦王的脖子,把唇印了上去。
秦王一只手揽住年修齐的后腰,双眼中尽是似水的柔光,专注地望着年修齐的眼睛。
年修齐亲了片刻,勇气耗光之后便不好意思地退了回来,脸颊上飞满红霞。
秦王继续老神在在地靠在软垫上,像搂着小猫似的把他搂在怀里。年修齐把手指放在嘴边啃了啃,回头看了秦王一眼,道:“我觉得,殿下受伤得很重啊……”
秦王正为戏耍得小书生自己投怀送抱而暗自欣喜,闻言挑眉道:“哦?!修齐何出此言?!”
“殿下本该如狼似虎,现在居然如此清心寡欲,小生害怕殿下的伤影响了殿下的什么什么……”年修齐长吁短叹道。
“……”秦王殿下的脸色,不无意外地又一次扭曲了。
终于马车赶到了酒楼大门外,车夫在外面敲了敲门框:“少爷,我们到了。”
又过了半晌,帘子才从里面挑开来,秦王一个健步跳了下来,撩起的衣摆十分潇洒。他回头伸出手来,里面的年修齐磨蹭了半天,这才慢慢地挪了出来,将手搭在秦王殿下尊贵的大手上,满脸通红地下得车来。
秦王一笑,凑近他道:“修齐怎得衣衫不整地就出来了?这可是百凤的街头,让百姓看到这样的县太爷,真的好吗?”
年修齐被他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张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衣领。
秦王扑哧一笑,按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酒楼里走去。
“我骗你的,修齐现在的样子很好,很端庄。”
年修齐抚了抚拉得十分规整的衣领,愤愤地看了他一眼,不平地道:“你这个人不好,你就会欺负我。”
秦王愉悦地一笑,不与他争辩。
年修齐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一定是因为你的小妾太多了,所以你做这样的事总是得心应手。吕大将军就不会,人家没娶过妻子,也没娶过妾室。”
秦王黑着脸回过头来:“小混蛋,闭嘴。”
“你还骂我。”年修齐捧心道,“吕大将军一定不会骂秀棋,你也不会这样骂傅公子。”
107、第 106 章
年修齐和秦王二人走了进去,只见堂屋里也是处处破败,桌椅残旧,油漆斑驳,看起来生活得十分艰难。
年修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想到她家里这么穷。我们还要在这里吃饭么?”
秦王坐了下来,道:“没事,士丁一会儿会送吃的过来,正好让这家人也沾点油水。”
“看看,你没了士丁可怎么办。”年修齐叹道。
秦王都懒得理他。
两人坐了片刻,杜若便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将碗盘摆在桌子上。
“两位大人,小女子家中贫寒,拿不出好酒好菜来招待二位,一点家常菜,希望两位大人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看上去很好吃,再说能填饱肚子就成。”年修齐忙道。
倒不是他故意恭维,这菜色看上去虽然朴素,但却是香味扑鼻,他正是饥肠辘辘,闻在鼻中也是十分诱人垂涎的。
秦王嫌弃地看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眼,杜若姑娘却是十分受用,一直端庄客气的秀气脸庞难得浮上一丝女儿情态,忙给年修齐添上饭。
年修齐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秦王殿下却是十分看不上的,看着那粗糙的碗筷,在心里默默地嫌弃了一番,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只不过他是一个有修养且矜持的男子,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意思意思地戳了戳米饭。
杜若的心神全在年修齐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敷衍。秦王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就觉得有些碍眼起来。
自从他争取到年修齐的信任之后,小书生虽然很自觉地把自己摆在了未来王妃的位置,牙尖嘴利争风吃醋,对他管头管脚,没有一样他不会的,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仍是一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模样,年纪轻轻当了县官,长得也好看,吸引个把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是难事,何况还有救人危难的恩情。
秦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人坐在那里脸却越拉越长了。
年修齐草草填饱肚子,杜若又赶忙奉上一碗清汤,年修齐捧着汤啜了一口,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杜姑娘的手艺真好,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年修齐赞叹道。
秦王瞪了他一眼。在□□给他喂了那么多好吃的都白喂了。回去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方大厨,让他不要整天因为年修齐的几句恭维就高兴地找不着北,把什么好吃的都贡给这只白眼儿狼,随便外面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顿饭吃他就被收买了。
杜若有些赧然地一笑,向年修齐道:“大人喜欢就好。”
年修齐左右看了看,又道:“对了,你哥哥呢?他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吧。”
杜若便起身走到里间的门边,挑开帘子:“大人请。哥哥还昏迷未醒,等他好了,一定要让他亲自向大人道谢。”
年修齐走了进去,里间有些阴暗潮湿,却没有什么怪味,只有满室药香。不得不说这个杜若姑娘真的是个很会持家的好女子,怪不得那索海会看上她。
他走过去看了看,见那杜修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看样子很是不好。
“对了师爷,记得提醒本官回头让王大夫过来给他看看。”年修齐回头对秦王说了一句。
“是,大人。”秦王咬着牙应道。
年修齐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出里间。
“对了杜姑娘,你在百凤县住了挺久了吧。我想问问你,那个索家,到底为什么势力这么大?”
杜若闻言一顿,片刻后才道:“我从小就在百凤长大。年大人,您是个好官,这次您救了我们兄妹的性命,小女子感激不尽。但是我却想劝大人一句,莫要与索家为敌。大人顶多在任三年,忍一忍也就过了。若与索家结下仇怨,我怕大人回到京城都不会安宁。”
“说来听听。”年修齐端着茶碗走到秦王身边坐下。
“就是因为那个秦王元颢。”杜若咬牙恨道,惊得年修齐差点失手打了茶碗,不安地看了秦王一眼。
秦王面无表情,也没有阻止杜若继续说下去。
108、第 107 章
衙役将前两日收监的索海等人推了出来,又在大堂上跪了一地。年修齐一眼扫过去,一群纨绔子弟早没了上一次的光鲜体面,个个灰头土脸,面色灰败,看起来县衙大牢果然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
年修齐扬声道:“关于此次的案子,本官已有决断。索海对车夫杜修私自动刑,致人重伤,至今未醒。如此草歼人命,实乃大罪。本官初初上任,本不想一上来就如此大动干戈。奈何犯人不知悔改,一意狡辩,还诬陷伤者,实在罪不容赦。更何况,杜修还有功名在身,索海罪加一等。”年修齐又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拍了下去,坐在书案一侧旁听的严柏吓得一哆嗦,皱眉苦脸地提醒道:“年大人不要总是拍这玩意儿。”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年修齐呛了回去,一旁的县丞主薄典史杂官个个忍笑不已,肩膀抖个不停。
严柏脸色难看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年修齐接着道:“犯人索海,恶意伤人在先,蓄意污蔑在后,还敢威胁主审官,数罪并罚,处以杖责二十,徒刑一年半――”
堂下跪着的索海一脸菜色,高声嚷道:“我不服!我不服!你凭什么判我这么重?!二娘,爷爷,快来救我!”
“再敢咆哮公堂,就罪加一等!”年修齐又一拍惊堂木,扬声道。
严柏一抬手道:“慢着,本官有话要说。”
年修齐看向他:“严大人有什么话就快放……快说。”
严柏岂不知他那个“放”字是何意,气得嘴都歪了,但人家只是一时口误,还及时调整了过来,此时一脸正色地看着他,竟让他发作不得。
严柏冷哼一声,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年大人,虽然现在你是主官,但本官仍是你的上司。关于这起案子,年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如此重判,恐怕不能服众。本官希望年大人三思而后行之。”
“愿闻其详。”年修齐也低声道。
严柏早先将其中利害都跟他讲过一遍,没想到他如此油盐不浸,心里更是又气又厌,也不想再给年修齐留半丝情面。何况他是受人之托,拿了人家的好处,怎能不尽职尽责。
“年大人,你白白早来三天,竟然就没有弄清楚索家对于百凤县的贡献。百凤地处我大萧边域,城外就是数十里的治外之境,常年匪患不断,动荡不安。情势如此严峻之下,百凤子民还能安居乐业,这全仰仗索家听从秦王殿下的旨意,仗义疏财,以民为重,协助远在京城的秦王殿下将这边域小城也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只为一件小小的案子,你便要降下如此重刑,未免会寒了索家和秦王殿下的心。”
年修齐“哦?”了一声:“那依严大人看,应该如何判才算合适呢?”
严柏见他没有坚持,也忍不住松了口气,道:“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索海是索家难得的能干子弟,许多事务都要仰仗他才能进行下去,但他也的确是做错了事,因此本官提议,将他收监几日,责索家上交罚银一千两,罚布五百匹,罚粮千担,以为抵换。年大人意下如何?”
年修齐摸了摸下巴,点头道:“这个法子好。本官想严大人离任在即,想必帐目上亏空不少,这样还能抹平则个。”
严柏听得脸色一白,起身就去捂年修齐的嘴:“年大人,你不要胡乱诬陷本官!”
年修齐向后一撤,抬手推着他:“好了,严大人莫急,本官不说就是。天下当官的都是如此,这也不是严大人的错,大人心虚个什么。本官又没说是你贪的。”
“你给我住口!”严柏气得都喘上了。
年修齐总算不再说他了,转而看向堂下诸人,清了清嗓子道:“本官与严大人商议之后,决定对其余从犯从轻处罚。暂且将从犯收监,责其家人上交罚银一千两,罚布五百匹,罚粮一千担,来将各自子弟赎回。你们回家后定要洗新革面,重新做人,再不可行欺凌乡里之事。”
众人原先听了对索海的处罚,没想到竟是如何严苛,正是忐忑之时,再听到后面,对其余人等却是重重提起轻轻放下,只不过费些银粮而已。这些都是小事,能尽快离开那该死的大牢怎么都行,因此自然纷纷松了一口气,低首伏法。
年修齐点了点头,拎起惊堂木又是一拍:“退堂!”
严柏一惊,挡住他道:“等等,年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年修齐看向他道:“没有啊,判决已定,堂上已经无事了。”
严柏急道:“你再想想!”
年修齐认真地想了想,摇头了:“真没事了。”
“你!”严柏瞪着他,也顾不上放低声音,怒道:“索海的判决呢?!”
“维持原判啊。”年修齐道,“这是本官深思熟虑之下的判决,本官以为十分妥当,再说本官才刚刚宣判,怎能立刻推翻,那本官的威信何在?!”
“你、你!竖子不可教也!”严柏怒道。
109、第 108 章
“金书铁券?”年修齐道,“那本官的确当不得索老爷这一跪。”
索鸿升轻哼一声,接着道:“晚生对县尊大人绝无不敬之意,只是金书铁券是皇上的象征,更是秦王殿下亲自求得御赐,晚生为着皇上和秦王殿下的身份,才不得不对县尊大人稍失礼数。”
年修齐暗暗咬牙。你拿皇上来压我就算了,拿秦王来压我?!简直不自量力,讨厌至极!秦王跟你好还是跟我好?!
年修齐笑了笑道:“本官自然知道。但是不跪是不跪,本官无话可说。索老爷拿着金书铁券来阻碍本官办案,可就有些没道理了。皇上和秦王殿下俱是英明睿智之人,又兼爱民如子,就算皇上亲临,他也不会说一个欺凌百姓的恶霸惩处不得。说不定,还会嫌本官处罚得轻了呢。”
索鸿升却将金书铁券翻转过来,低首道:“县尊大人英明,索家子弟顽劣,的确应该受到教训。若有重大罪过者,砍头亦不为过,晚生无话可说。但这件案子说白了只是一场误会,索海打人的确不对,索家一定会对杜修兄妹好好补偿。皇上赐下金书铁券,早已言明,只要罪不致祸国殃民,只要诚意悔改,皆不可对索家子弟降以牢狱之灾。”
“诚意悔改?”年修齐冷哼一声,“本官既没看到诚意,也没看到悔改。”
索鸿升看向索海,喝斥一声:“不肖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悔改?”
索海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跪地叩头,连声道:“我知道,我悔改了!我简直悔青了肠子!”
年修齐冷冷地看着这叔侄二人把堂上之人当傻瓜一样的拙劣表演,那索海嘴里说着悔改,看向他的神情却是全然的挑衅和蔑视,似乎已经在嘲笑他这个不自量力的失败者。
那索鸿升向他弯腰拱手道:“大人,他已经知道错了,可以放他走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高举着金书铁券,向着年修齐又走近了几步,仿佛手中握着九五之尊赐下的尚方宝剑,步步威逼。
年修齐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一抬头却见杜若也在大堂外的人群之中。
杜若与年修齐的视线对上,有些伤心地蹙着眉头,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向索家低头。
年修齐又转头看向秦王,这一次秦王终于看向他。
秦王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修齐,不要再固执下去了。”
年修齐抑头看着他,向来清明的双眼之中闪着难得一见的迷茫。
他动了动唇:“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秦王摇头道:“傻瓜,你哪有能力给我添麻烦。”
“那为什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了呢?”年修齐咬了咬嘴唇,神色有些伤心,“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可是百姓不感激我,受害者也要放过凶手,连你也劝我不要这样做。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啊,他心里都是仇恨,哪里知道悔改了?他后悔的只是为什么被本官抓住而已。若把他放回去,杜修兄妹绝对没有好下场,索家在百凤县要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他们要弄死我,只怕也是轻而易举的。”
秦王按了按他的肩膀,眼睛也看向底下站着的索家几人,每一个都神态倔傲地看着年修齐,等着他承认失败,等着他屈服悔改。
金书铁券不但代表着皇上的权威,也代表着皇上的偏爱。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对自己讨厌的人赐下这么特殊的东西。索家人有此物在手,自然可以有恃无恐。
秦王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年修齐不解地看向他。秦王按了按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修齐说得对,如果没有本王护着你,修齐一定寸步难行。可是现在有本王在修齐身边,还要修齐受人欺凌的话,本王也面上无光。”
“殿下?!”年修齐有些诧异地张大了双眼。
秦王揉了揉他的头发:“修齐只管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本王许你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事。”
“可是……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年修齐却迟疑了,“那是皇上赐的金书铁券……”
“那根本不值一提。”秦王洒然一笑,走回了自己的书案后。
年修齐疑惑地看向他。皇上赐的东西都不值一提?他看着秦王的眼睛,便知道秦王并非有意安慰他,他是真的不把索家的权势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开始的时候秦王为什么要阻止他与索家为敌?
年修齐还在思索,一旁的严柏咳了咳,提醒道:“索二老爷和索夫人还在底下等着呢,年大人,你也该考虑好了吧?!”
年修齐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公堂上的氛围,这里的确不是想东想西的地方。他点了点头,道:“本官已有定论。”
严柏一伸手道:“那年大人快点宣布吧。早一点解决了此间之事,也不要耽搁了其他要事。”
110、第 109 章
严柏没想到此人脸皮如此之厚。虽说身后有贵人的确是官场一大助力,但能当官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终归好面子,鲜有人拿这种事洋洋得意的。
“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严柏冷嗤一声。
年修齐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回头看了秦王一眼,又转向严柏笑道:“本官偏以为荣,你待如何?我看得出来严大人和一般的大贪官不一样,严大人心底应是有正义良知的。但是实势比人强,严大人不得不低头,一定心中颇多苦闷。你非要说本官可以恣意行事是因为有贵人袒护,本官不与你争辩。但若本官是严大人这样识时务,知进退的俊杰,恐怕就入不了那位贵人的法眼了。”他说着,又回头看向秦王,“好了,时辰不早了,严大人也该上路了。小生祝大人一路顺风,早遇贵人。恕不远送了。”年修齐说完便转身走向秦王身边,与秦王一道往县衙里走去,也不管那严柏还有什么话要说。反正都是些极度心理不平衡的酸话,他才不要听呢。
入夜时分,年修齐打开窗扇,让外面的凉风吹进室内。他一手抵着下巴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一轮高高的明月,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总算过去了。才上任第一天,就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了似的。”年修齐喃喃道。
秦王身着一身便服,更衬得身形修长笔挺,走到年修齐的身边,靠在窗台边上,与他一同看着外面明亮的秋夜。
年修齐转头看向他,只见秦王墨发如瀑,鬓若刀裁,稍稍上挑的眉毛斜飞,一双眼睛明若朗星,薄唇恰到好处,显得凌厉却不刻薄。他刚刚换过伤口的药,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那药香中还夹杂着一丝凉意,正如秦王有时候会给他的感觉,那一丝丝捉摸不透的凉意。
年修齐看着看着便入了迷。他向来知道秦王长相不凡,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认真仔细地打量过他。许是夜色使人迷醉,他只觉得月光下的秦王简直俊美得不像话。
“世人都道当官好,却不知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秦王突然道。
年修齐一怔,醒悟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话。
“我只是随便感慨一下,反正当官再难也让人趋之若鹜。我今天查了一下之前的帐目,一笔笔全是亏空,帐上抹平了,实际上府库无银,粮仓无粟。”年修齐叹了一声,“不知道被多少官员中饱私囊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谁不想当官呢。”一抬眼见秦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年修齐脸一红,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说这个了,让人平添心烦。”
“本王是想说,修齐刁蛮任性惯了,突然正经起来,倒让本王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哪有刁蛮任性了!”年修齐不服气地道,“再说了,你才刮目相看啊,我以为你早该刮过七八回了。”他说着对了对手指,抬眼看了秦王一眼,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领,锁骨下的白纱布便露了出来。
“殿下,你还疼吗?!”年修齐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纱布边缘。
“本来应该不疼了的,但是某个刁钻的家伙说过再也不跟本王顶嘴,转头就丢到脑后。本王被气得狠了,伤口便愈合得慢了。”秦王低头看着他道。
年修齐愧疚地摩挲着那洁白的纱布,万分沮丧地道歉道:“对不起,殿下。”白天的时候秦王太像秦王了,他一时间就忘记了这还是个伤员。今夜月光下的秦王就像妖怪变了身似的,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怎么就这么惹他心疼呢。
果然是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但就算知道了也心甘情愿,这才是最可怕的。
“殿下,你的房间准备好了么?”年修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修齐要赶本王走?!”秦王挑眉道。
“我赶你你就会走吗?”年修齐双目含情地望着他。
秦王笑而不语,年修齐一看他这副神情就知道他会说什么,连忙一把搂住秦王的脖子:“那我不赶你走。”
秦王一只手揽住年修齐的腰身,笑着道:“县衙这么大,县尊大人都找不着一个院子给自己的师爷住?!”
“殿下不要故意欺负我。”年修齐声如蚊蚋地道,“你我早已心意相通,便是同床共枕,抵足而眠,也是应该的……”
他话音未落,突然被秦王拦腰抱了起来。年修齐一惊,忙双手搂住秦王的脖子,抬头便望进了秦王含笑的明亮眼眸里。
“殿下身虚体弱,不要逞能。”年修齐急道。
秦王挂在脸上的淡然笑意出现一丝龟裂。他有着不太好的预感,如果任这个家伙说下去,这好不容易才来的旖旎气氛绝对会被他败坏干净。
“闭嘴。”秦王仍旧笑着,薄唇微微一动,吐出两个极具威慑力的字。
年修齐听话地闭上了嘴巴,满脸通红地被秦王抱进了房去,卧房的门也被秦王极其潇洒地用脚在身后踢上了。
第二天一早,鸡鸣三遍,便到了衙门各房典吏点卯的时刻。年修齐拖着沉重的脚步,扶着酸沉的老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书案后面。
县丞李好德看了他一眼,上前关心道:“县尊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太劳累了,生病了?!”
111、第 110 章
少年听了,面上露出一丝懊恼来,冷哼一声首:“索彤飞,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我这次来,可是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你到底要不要听?!”
索彤飞一听,马上换上了一副好颜色,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六皇子,在下不过乡野村夫,你何必跟我一般见识,不是自降身份嘛,对不对?到底有什么消息?”
少年拍开他,转身负手道:“我得到消息,秦王元颢是跟随吕东洪大军一道离开京城的,却在半道上消失了。如今吕东洪驻扎边疆与蛮族开战,秦王根本不在军中。”
“消失?”索彤飞皱起眉头,想了想道:“秦王即便在军中也不一定露面,你如何能肯定他是离开了?”
“你爱信不信,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少年说完便欲离开。索彤飞忙拉住他:“程凌易,你别走啊,这么气哼哼的干什么,谁惹你了。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程凌易甩开他,又道:“你别忘了,吕东洪的大军行进途中经过百凤县的,秦王若是不在军中,你以为他会去哪儿?”
“你怕他来百凤县?”
“我怕什么,怕的是某些扯虎皮作大旗的狐假虎威之辈吧。”程凌易冷笑一声。
索彤飞好脾气地笑了笑道:“若真有这种人,那自然是要怕的。不过,索家可不是狐假虎威。他要来便来吧,这么多年了,他也该来看一看他的长辈们了。”
程凌易用眼角撇了他一眼,道:“你不要小看了秦王,他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如果你触了他的逆鳞,他可是会六亲不认的。”
“逆鳞?秦王可是索家的贵人,谁敢触他的逆鳞?若知道秦王殿下在哪里,我们自然要把他迎回家来,郑重接待。他也真是的,索家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家了,甚至比那无情的皇家更亲吧,来了还要遮遮掩掩,也不说回来看一看。”
程凌易冷眼看着索彤飞一脸从容,道:“秦王秘密前来百凤,你就不担心他别有目的?索家和云水国的来往若被他知道,你觉得他会不会善罢干休?!”
索彤飞一笑道:“来往?!怎么来往了?我不过就是结识了一个脾气火爆的美少年而已――”他说着去挑程凌易的下巴,程凌易嫌恶地推开他:“滚开,少乱碰我。”
索彤飞收回手去,一笑道:“当务之急,却是那个新来的小知县。看他的作为,是有意与索家对着干了。这可不好,若让他继续嚣张下去,我们许多事情都无法顺利进行。”
“听说那个年修齐,是皇帝亲自指派的。”程凌易皱眉道,“秦王会不会和他一起?!”
“应该不可能。”索彤飞道,“索海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几次三番拿秦王来压他,如果秦王真和他在一起,依小知县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不会一直忍着不提。二叔搬出金书铁券来他也不当一回事,便是秦王也不敢不将皇上看在眼里。那知县看起来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小子,不足为惧。”
“那你想怎么对付他?”程凌易道。
索彤飞冷冷一笑,道:“那便要看杀手的准头了。”
“你想杀了他?!”程凌易吃了一惊道,“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你也未免太大胆了!”
索彤飞挑眉一笑:“你还舍不得?!我怎么没看出来,小皇子还是这么仁慈善良的人?!”
“你少嘻皮笑脸。”程凌易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想怎么做,总之,你不要耽搁了云水的大事就好!”说完便甩开索彤飞的拉扯,大步离开了。
年修齐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上午,各种资料堆积了满满一书案,拍一拍就灰尘漫天。埋头用功了半天,脸上都被灰尘弄得痒痒的,直到仆人进来提醒吃中饭的时候,他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起身回后堂。
“大人请,我们少爷已经在后院备好了大人爱吃的饭菜,就等大人回去了。”来请人的是秦王带来的家仆,对年修齐和秦王的关系心知肚明,自然更是殷勤。
“好吧,忙了半天是挺饿的,我们走吧。”年修齐说着伸了个懒腰,只听咔的一声,他便像被雷劈了似的僵住了身体。
“大人?您怎么了?”仆人疑惑地道。
“不不不,我没事……”年修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吸着鼻子勉强自己站起身,扶着腰眼睛红红地朝后院走去。
端坐在房里摇着扇子喝着小茶的秦王殿下听到下人通报,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小书生鼻涕一把泪一把一步一挪地朝他走过来的凄惨样子。
“怎么了?!被谁欺负了?”秦王刷地收起扇子走了过来,一脸笑容地扶着年修齐。
年修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就是你!你这个禽兽!”
112、第 111 章
那杜修自从领了年修齐的命令,便开始极为认真地查探起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到了夜色四合之时才带着一身伤回到家里。杜若得知自己的哥哥为了打听到索家的秘辛,已经几次三番和索家人起了冲突,每一次都是险险地才能逃脱,就这样还总是被打得一身是伤。她担心再这样下去索家真的会对杜修痛下毒手,干脆一咬牙,自己亲自去牢房里找那个对曾她有所企图的索海。兄妹二人为了完成年修齐随口一句的托付,简直倾尽身家所有,只为守住自己对恩人的承诺。
半月之后,天刚晌午之时,杜修神色慌张地狂奔在大街上,一路朝着县衙奔去。
他脚步匆忙地跑过仪门,快速地穿过大堂二堂,抓住一个书吏焦急问道:“年大人呢?他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
书吏被他吓了一跳,结巴地道:“县尊大人出门了啊,他带着皂班衙役出门巡街去了。”
“不好!”杜修一跺脚焦急道,“我怎么还是晚了一步!大人有危险!快点带人和我一起去救大人!”
杜修只是一个小小门房,但年修齐素来对他礼遇有加,因此调遣几个衙役也并不是难事,不过片刻他便聚起了快班和壮班的衙役,又匆匆忙忙地带着人往县衙外赶去。
杜修接连狂奔不曾停歇,等在一家客栈里找到年修齐的时候,差点没跑断了气。
年修齐讶异地看着他道:“杜兄?这是怎么了?快点坐下,顺顺气。”
“县尊大人――”杜修一屁股坐在年修齐身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推开年修齐递过来的茶,焦急道:“大人,您听我说,您让我查的索家和秦王的关系,我已经查出眉目了。”
“哦?这么快?”年修齐意外地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啊,等本官回去之后――”
“等不了了!”杜修一把抓住年修齐,“大人快回县衙,如果可以的话,马上离开百凤县!索家的人已经召集了杀手,这几天就要来杀您!”
“什么?!”年修齐吓了一跳,他话音未落,却听一名装扮成衙役的侍卫大叫一声:“公子小心!”下一刻人就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开了十几步远。
一枝羽箭咄地一声,正直直插在年修齐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力未消,尾部尤在嗡嗡而振。
“保护公子!”侍卫抽出刀来,安排另外两名同伴保护年修齐,自己踩着窗台跃了出去,身影一闪便不见踪影。
年修齐被推得撞在墙上,有些愣怔地看着斜插在地上的箭,还有一些零星的羽箭仍从窗外射进来。他被这突发的状况惊得恍神了片刻,忙回过神来,扶着墙撑住自己有些发软的双腿,向还愣在那里的衙役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别在这里送死!”
衙役听他一喊,赶忙四处奔散逃命去了。他们本就不是杀手的目标,反正年修齐还在客栈里,因此一群衙役并未遭受阻拦,得以逃出升天。杜修走到年修齐身边,扶起他道:“县尊大人,我们也快跑吧!”
“杜修,你快说!”年修齐却猛地抓住杜修的衣袖,“秦王殿下和索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大人,这件事等您安全了再说也不迟,现在……”
“安全?!这些都是职业杀手,你以为跑得了吗?!想活命就得知道!快点告诉我!”年修齐抓着杜修有些狰狞地道。
杜修忙道:“好吧,大人,你常在京城,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秦王并非是皇上亲生的传闻?!秦王的母亲是来自蛮族的公主,叫玫喻.索穆尔。索家,本姓就是索穆尔。我查到的就是这些。”
“什么?!秦王殿下他……”年修齐一时间被这过于惊人的消息砸得有些晕头,甚至连外面渐渐逼近的打杀声都没有听入耳中。
“大人,快走吧!”一名侍卫上前来扶住年修齐,“我们负责断后!”
年修齐顺着他的力道朝外跑去,刚到门口却又被堵了回来。放眼望去,无论是门外还是窗外,到处都是一些黑衣蒙面的杀手。没想到他区区一个小县令,居然劳烦得这索家费这么大功夫要取他性命。
如果杜修所查属实,这索家就是秦王母妃的娘家。他这可以算是新媳妇见婆婆么?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跟在他身边的三名侍卫已经全部与杀手交上了手,奈合对方人数太多,一时之间几名侍卫竟然处于劣势。这索家果然是毫无顾忌,嚣张至极,青天白日之下就敢在大街上行刺他这个一县父母官。
杜修虽然怕得发抖,却依然呆在年修齐身边。年修齐咬了咬唇,高喝一声:“你们听着,本官与秦王殿下情谊匪浅!本官知道玫蝓索穆尔皇妃!”
他话音一落,那些杀手果然一顿,年修齐忙趁着这空当又高声喊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尊谁为主?!敢不敢出来见本官!秦王与本官关系亲厚,且此刻他就在百凤县城里!你们以为本官为何会知道皇妃的闺名?!你们敢动本官一根汗毛,秦王殿下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三名侍卫已经火速退回到年修齐的身边,将年修齐和他身边的杜修团团围了起来。
正在此时,杀手之中突然有一个人排众而出,将年修齐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挥手道:“把他带回去面见家主。”
杀手围了上来,三名侍卫又要动手,却被年修齐按住,小声道:“你们三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要白白浪费力气了,枉死更不值得。我跟他们走,你们赶紧回去通知秦王殿下来救我。”
113、第 112 章
年修齐口中说得狂妄,心里却很担心秦王的处境。秦王秘密来到百凤县,一定有他的原因。虽然年修齐怨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但却担心因为自己坏了秦王的事。幸好的是,现在索家人对他是否在百凤县还将信将疑,更不知道秦王的身份是他的幕宾,索家人不认得秦王,这都是可以回转的余地。坏就坏在,程秀棋的弟弟居然也在,他是见过秦王的,一旦秦王露面,他肯定能认出来。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就算是鬼方族人出现在这里都不意外,谁会想到云水皇族也会牵扯其中。
索彤飞坐在原处,以手抵颌沉思了片刻,看向程凌易道:“既然他这么有信心,想来真是秦王殿下的心头好呢,我们可不能怠慢了县尊大人。来人,带县尊大人下去换身干净衣裳。”
几个仆人上前将年修齐架了起来,年修齐左右开弓地将他们推开:“滚开,不要碰我,本官自己会走!”
“找几个婢女来。”索彤飞看了看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眉头一皱,吩咐道。
两名婢女过来把年修齐带了出去,程凌易冷笑着看向索彤飞:“没想到,你也懂得怜香惜玉啊。”
“他和秦王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索彤飞难得正色一回,道:“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看你那怂样。”程凌易冷笑一声,“一个秦王就让你怕成这样,你还想成什么大事,简直痴人说梦。”
索彤飞长叹了一声:“动动你的小脑瓜吧,秦王那种人,如果没有特别的目的,他吃饱了撑得隐姓瞒名秘密前来百凤?此时是非常时机,我可不想再竖秦王这样一个劲敌。”
程凌易闻言,也皱眉沉默下来。
是啊,秦王他到底有什么企图?!难道是他得知了云水和索家的合作?那也犯不着他堂堂亲王亲自跑这一趟啊。
与此同时,在百凤县衙的后堂里,秦王静静地听完了三名侍卫的禀报,面上还未显声色,手上却一使力,一只小巧的碧玉杯已经四分五裂。
三名侍卫忙伏下身去:“属下保护公子不利,请殿下责罚!”
秦王起身走到门边,抬头看了看院墙上方那一片蔚蓝天空,一棵已满身金黄的大树立在院落一角,风一吹,便有一片片黄叶慢慢飘摇而落。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秦王喃喃道,“本王原不想与他们为难,他们为什么偏要去动他们不能动也不该动的人呢。”
“殿下,年公子只说了殿下人在百凤,却并没有说出来殿下的身份。”一名侍卫道,“殿下如果不想暴露身份,还有回旋余地。”
秦王负手走向门外,默然片刻,道:“去将士丁找来。”
年修齐被两名婢女带下去之后,果真没人再为难他。婢女拿了干净衣服来让他换上,之后便把他软禁在房间里,在外面留了看守的人。
年修齐在屋里踱了片刻,走到窗边一打开窗户,便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转身看向他,吓得他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体格,还是别想着自己跑了。
“殿下,你快点来救我呀。”年修齐趴在桌子上,喃喃地念道。
这一趴下去,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他自从当上知县,连日来奔波不断,今天又遭遇刺杀,早已精疲力尽。
“好困,睡一会儿,我就只睡一会儿会儿……”年修齐说着,迷迷瞪瞪地走到床边,也不上床,只在床沿上趴着,脑袋渐渐半垂下来,一只手也耷拉到地上。
半夜时分,向来彻夜通明的索家这一晚却更加地热闹。一队巡夜的家丁经过院墙处时,不知从何处飞出来一片暗器,迅速地从侧后方飞向敌方,几个家丁连叫都没有叫出声来,便立即扑倒在地。
其他家丁见状,倒并未过于惊慌失措,反而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一边敲响铜锣向主人报警,一边迂回地朝着暗器发射的地方奔袭而去,不过片刻便交上了手,安静的夜晚瞬间被叫嚣的打杀声冲破宁静。
“这些家丁都比得上大内侍卫了,索家的排场还真是不小。”一身便衣的秦王冷哼一声,在士丁和其他几名侍卫的保护之下向着院落深处走去。
正准备安歇的索彤飞自然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这一变故,他推开向他依偎过来的宠姬,将自己的心腹找来,一脸凝重地吩咐道:“去将大伯二伯请到书房,就说我有要事找他们。”
待到手下人领命退下,索彤飞才皱紧眉头看向漆黑的院外。
敢来索家闹事的,绝对不会是百凤县人。以前从未听说百凤县有什么武艺高强的人,这一次涌出来这么多,难道真是为了那个小知县来的?
不等他理出个头绪来,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少爷!”
114、第 113 章
秦王面色一凛,将刀一横,向那来人劈去。
那人身形也算灵活,明显比那些家丁武功要高上一等。他一个旋身躲过刀锋,却被刀刃催逼的利气划破了衣袖。
他扯起衣袖一看,眉头皱起。年修齐也在这时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那个云水国的小皇子,程秀棋的弟弟。
程凌易似乎没有注意到面前救人的侍卫其实是秦王装扮的,年修齐怕他看出来,忙一把拉住秦王向后退去。周围的几个侍卫早已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迅速地解决了手边的敌人,一跃而起挡在秦王和年修齐的身前。
“你怎么了?”秦王看出年修齐的异样,皱眉问道。
“回去跟你说!”年修齐拉着秦王不让他回头,自己从秦王肩膀上往后看去。只见程凌易在几个侍卫的围攻之下渐渐捉襟见肘,眼看就要支撑不住,身上已经受了几处轻伤。
这个云水皇子看起来还只是个少年,如果让他今日丧命于此,年修齐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况且那时候在莫林县,看程凌易对秀棋的态度,他应该是对这个大哥有感情的。秀棋身世凄惨,如果连惟一一个对有亲情的弟弟也杀死,未免对他太残忍了。思及此,年修齐终是忍不住叫了一声:“不要杀他!”
围攻的侍卫忙收回致命的杀招,程凌易闻言也讶异地看向年修齐。
“打昏他算了!”年修齐与程凌易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再不多看他一眼,和秦王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你……”程凌易动了动唇,刚往前走了一步,只觉脑后一痛,便瞬间丧失了知觉。
秦王带着年修齐一路疾行,在侍卫的保护下出了索家大院,又狂奔出几里地,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处。
一进院子,便有几个守在那里的王府侍卫迎上前来。
秦王吩咐他们出去把守,带着年修齐进了房间。一进房间,秦王便将一身侍卫服饰扒下来扔到一旁,拿起桌子上早已备好的衣物套在身上。
年修齐抓起他脱下来的衣裳,冷不丁从里面掉出一只令牌来。
“吕?”年修齐抓起那令牌上下翻看了一番,“这是吕将军手下的令牌?”
“还记得吕东洪走的时候给本王留下的护卫么?”秦王一边穿衣裳一边道,“本王不想暴露身份,便借他们的装备一用。”
“恩……”年修齐坐在椅子里,抱着衣裳低着脑袋,一脸的若有所思。
秦王没注意他的神情,一边系着手腕上的带子一边走到窗边查看:“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马上回县衙。”
“殿下为什么这么怕索家人知道你的身份?”年修齐突然问道。
秦王手上动作一顿,慢慢将那带子系好,才叹了一声,走到年修齐身边,抚了抚他的头顶。
“不是本王不告诉你,只是以前,本王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没想到却让你经历这么一翻磨难,好在只是虚惊一场。等回到县衙,修齐想知道什么,本王一定再不隐瞒。”
秦王这么配合的态度让年修齐马上将那些不快和疑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很快又高兴起来,抓住秦王的手蹭了好几下。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殿下你猜我在索家的时候看见了谁?!”
“谁啊?周公吧?”秦王一笑道。
“什么?!”年修齐一愣,才反应过来秦王是在打趣他,气得往秦王手臂上狠狠打了一下,落下啪地一声巨响。
“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年修齐瞪着他道,“我跟你说,我在索家的时候看见了云水国的那个皇子,在莫林县的时候追我的那个!”
程凌易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最后亦是被一杯冷水喷醒的。悠悠醒转的时候,视野里只有索彤飞的那张脸,满是笑容地看着他。
“终于醒了啊。”索彤飞放下茶碗,擦了擦嘴,“那些人下手真重,害我多喷了好几口水。”
“什么?!”程凌易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扭曲起来,撩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几把,“混蛋,你居然敢用嘴喷我!”
“那有什么?!在下这张嘴可是值不少钱的。”索彤飞往自己手上哈了口气,甚是得意地笑了笑。
115、第 114 章
不知不觉已过丑时,夜色更浓,更深露重,夜半时分天上飘起了细细的小雨,打在紧闭的窗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修长的手捏起灯剔挑了挑灯芯,灯芯发出劈啪的爆声,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秦王放下灯剔,脱了外袍扔到椅子上,走到床边。年修齐抱着被子爬过来,等秦王上了床,展开被子将两人裹了起来。
秦王怀抱着乖巧的小书生靠在床边,凝神望着虚空处沉默了片刻。
“殿下,睡吧。”年修齐仰头轻声道,“不要多想了。我知道索家和您没有什么关系就够了。”
“不,索家和本王,有关系。”秦王缓缓道,“本王说过要告诉你一切,就不会再瞒你什么。修齐可知道,本王三岁之前,是住在哪里?”
“不是宫里么?”年修齐疑惑道。
“宫里……”秦王轻叹一声,“是宫里。皇宫是人世间最富贵荣华之地,却也有人间最黑暗无边的地狱。本王的母亲进宫之后,却被太后怀疑她有失贞节,连带着本王也不被承认。父皇软弱,无法与太后抗衡,只能将她打入冷宫,本王,亦是在冷宫里长大的。”
“殿下――”年修齐哪里知道秦王还有过这样一段童年。他当年所耳闻的秦王,天纵英才,从小便有着名闻天下的才气和聪慧,是大萧皇帝最得意的儿子,声望甚至盖过当朝太子。直到见面之后,他亦是一个嚣张跋扈强横专制的男人。乍一听到这样一段秘辛往事,年修齐心里却万般不是滋味,汇成一点凝到心尖,却只剩酸涩的心疼了。
“你怎么这个表情。”秦王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都是过去的事了,本王现在不是很好么。”
“心疼殿下不行么。”年修齐吸了吸鼻子,想搂住秦王,看看两人的体格还是放弃了,改为钻进秦王的怀里,“现在好又不代表以前好。”
秦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仰头望着帐顶,继续道:“三岁之前,本王都被养在冷宫。皇宫里的冷宫,就是人间的地狱。母妃被关得久了,神志便有些不太清楚,我三岁之前,父皇和太后几乎没见过我几次,外面的人,自然也没有见过我。所以,一直到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本王,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什么事?”年修齐有些揪心地问道。
“太后一直视本王和母妃为眼中钉肉中刺,到了本王三岁那一年,她终于找到发作的由头。”秦王淡淡地道,“她找到了所谓的奸夫,一口咬定母妃失节,说本王不是皇家子嗣。本王不知道她拿出了什么证据,让父皇也无法反驳。本王现在只依稀记得,那一天,是本王与母妃第一次踏出冷宫的大门,被带到了富丽堂皇的慈文宫,那是太后的寝宫。母妃那一天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还知道牵着本王的手,等来的,却是三尺白绫。”
年修齐听得心里一紧,抓住了秦王的手臂。
“太后不只要处死母妃,她的主要目标,却是本王。”秦王道,“她认为本王不是皇家子嗣,自然容不得本王污了皇家血脉。本王现在还记得,端到本王面前的那碗糖水,那股浓腻的香气――”
“殿下,不要说了。”年修齐打断他道,“这些又不重要,我不想听了。”
“可是本王想说给你听。”秦王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了,这件事情,本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时候本王年纪小,恐怕连父皇和太后都会认为本王早该不记得了。可是本王记得,从那碗糖水之后,每一幕情景,每一个人的表情,本王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年修齐咬了咬唇:“好,我听,然后为殿下埋在心里。那殿下是如何脱身的?殿下的母妃呢?”
秦王轻叹道:“父皇身为一个皇帝,不但救不了自己的妃子,连一个三岁孩童,他想救也难。但是,他尽力了,本王会一辈子感激他。他找来了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妃娘娘,指着她向太后说,本王是贵妃娘娘的孩子,本王从出生起,一直养在贵妃娘娘的身边,本王与那个关在冷宫的疯女人,毫无关系。”
“这样明白地撒谎也可以?”年修齐疑道。
“有何不可呢?他要糊弄的不是太后,而是朝臣,是天下士子。他只需要一个理由堵住太后的嘴就可以。他抛弃了母妃,只选择救下本王。太后岂会不知父皇的主意?她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岂容父皇信口雌黄。所以她找来宰相和大将军这些朝廷重臣,在所有大臣的面前,她让贵妃娘娘和本王的母妃一起站在本王面前,然后本王去选,到底哪一个才是本王的亲生母亲。”
“可是殿下那时候只有三岁啊――”年修齐低叫道。
“三岁的孩童才不会说谎。”秦王笑道,“三岁孩童的选择,才会让人信服。本王还记得,那时候父皇的脸,已经写满了绝望。他以为自己,一个人也保不住了。因为他有过那样的神情,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本王这一辈子都不会怨恨他。”
“三岁的时候,在本王的脚下,有两条腥红的地毯铺开的截然不同的路。路的尽头是两个女人,她们同样地美丽,却一个高贵,一个憔悴。”秦王幽幽地讲道,“母妃手中攥着那三尺白绫,眼中含泪地望着本王,她的表情,本王永远都不会忘记。”秦王闭上眼睛,修挺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似乎眼前又看到了那时的情景,“可是,本王此生永远都没有机会弄明白了,她那时的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是希望本王投向她的怀抱,在黄泉路上她依旧能牵着本王的手,虽然她柔弱,无力,却会尽她所能地保护着本王,还是希望本王选择另外一个高贵的女人,继续活在这人世间,将她彻底抛弃,彻底忘记?”
“殿下,不要再说了……”年修齐已经忍不住热泪莹眶,紧紧抓住秦王的衣襟饮泣。
秦王自顾自地继续道:“在那一天之前,本王的记忆都有些混沌,大概谁也记不住三岁以前的事情吧。但是从那一天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清晰地印在本王的脑子里,本王想忘都忘不了。在本王所有的记忆之初,本王的脚下便只有两条腥红的路。一条是生,一条是死。一条是背叛,一条是情义。只有背叛才能生,若要成全情义,就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我不想听了……”年修齐哭着摇头道。
“本王站在两条路的起点,在本王的身后,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都在注视着本王,等着本王的选择。他们以为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懂得这场选择的含义,可是本王在那一刻心如明镜,只觉得他们都愚不可及。他们以为自己在左右一个孩子的生死,却不知自己将被一个三岁的稚儿玩弄于股掌。”秦王淡然一笑,“本王要活下去,所以本王朝着贵妃娘娘走了过去。另一条和路尽头的那个女人,本王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
“殿下……”年修齐揽住秦王的头颅,使劲地将脸贴上去,流下的泪水沾湿了秦王干净的脸,“我都懂了,我什么都懂了,您不要再说下去了。”
116、第 115 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将明之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住了,聊聊无几未落的绿叶被雨水冲刷出几分青翠的模样,几滴清澈的露水顺着叶脉缓缓滑过,无声地滴落在湿润的泥土里。
秦王起身下床,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沉睡着的年修齐,面上露出一丝温柔笑意。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扇,便有一名侍卫上前下跪行礼。侍卫的身上依稀带着秋夜的寒气,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多久。
秦王开口道:“什么事?”
侍卫低首禀道:“启禀殿下,索家昨夜果然连夜逃走,现在已经被属下们制住,只等殿下亲自发落。”
“发落?”秦王笑了笑,负手沉吟了片刻,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记得务必将索家人严密看守。还有,嘱咐底下人嘴巴严实点,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尤其不要对年大人乱说。”
“属下明白。”侍卫领命离开。秦王站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深秋的早晨独有的清新之气,听到屋里有些动静,这才急忙转身回屋里去了。
“醒了?”秦王走到床边,俯身在年修齐额上亲了一下,“天色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天你被抓的事被杜修闹得满城风雨,今天不用早起点卯了,反正现在时辰也过了,本王替你去大堂看看就好了。”
“那怎么行。”年修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刚才殿下在跟谁说话?是不是索家又有什么事了?”
“没有的事,有本王在,索家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秦王笑了笑,“以后修齐可以不用管索家的事,交给本王就好。”
年修齐恩了一声,点点头:“一切依殿下作主吧。”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秦王身上也还未更衣,脸色红了红,抓了抓脸颊,下了床道:“我服侍殿下更衣。”
“这么好?!”秦王倾身向他,挑眉促狭地笑了笑,“本王想想,这不应该是新嫁娘的活计么?修齐不愧是熟读圣贤书的圣人门生,还懂得遵从三从四德,修齐的夫子知道了一定引以为傲。”
“夫子才不教这些。”年修齐恼羞成怒的拐了秦王一肘子,从一旁拿起秦王的衣裳,“站好。”
秦王乖乖地伸手站好,长叹一声道:“原来还是个悍妇。”
年修齐不再搭理他,把那些锦衣华服往秦王身上堆,那衣衫上的各种系带还十分繁锁,他前前后后忙活了不少时间才把秦王打理整齐。
“怎么样?!”年修齐推着秦王往铜镜前面一站,一脸自豪地道。
“恩,还不错,一般般吧。”秦王昂头整着衣领,从鼻子里出声道。
年修齐也不在乎他的口是心非,从镜子里面看着秦王,满意地道:“我的殿下真好看。”
秦王一笑,猛地弯身将年修齐打横抱了起来,还在怀里掂了两下,吓得年修齐低呼一声,伸手揽住他,一脸责怪地看着他。
“本王就知道,小书生色胆包天,一直觊觎本王的美貌。”他走到床边将年修齐放了下去,捞过被子来将他单薄的身子裹住,“身体不舒服就别逞能了,再睡一会儿,等本王把事情办完了来叫你,好不好?”
年修齐也的确是不太舒服,再说外面寒意森森,被窝里的温暖更让人不舍,他也不再固执,把脸埋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秦王摸了摸他的脸颊,将锦被的边角抚平掖好,便起身走向门外。
洗漱完毕之后,士丁便进来向秦王禀道:“殿下,索家人昨夜连夜出逃,属下等人在县城外二十里处将其拦截下来,如今尽数羁押在步合驿内,只等殿下发落。”
秦王点了点头:“索家巨额家产,可有下落?”
“索家在百凤县圈占民田,数载搜刮,的确积攒下不菲家业。除田产牲畜粮草这些无法带走的,其他纹银、金条、银票、珠宝首饰等,都在出逃的索家人身上搜出,总计三百二十万两。仓皇之间,恐怕还有他们没来及得带走的。”
“很好。点齐人马,随本王前往步合驿。”
士丁领命备好一切,二十名武功高强的王府侍卫簇拥着秦王的马车向着步合驿行去。
索彤飞等人被关在驿站中,倒也没有受到苛待,只是所有人都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房间,院外有重兵把守,更不许任何人与索彤飞接触。这里曾被索海为了一已私欲改造一新,处处奢靡,索彤飞坐在这堪称豪华的驿站客房里,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驿站,几乎是所发生的这一切的导火索。步合驿啊,不合意,原来竟会成为他们索家覆灭的根由。当他不当一回事地点头同意索海拿官驿来满足私欲的时候,就埋下了他失败的根缘。这根缘是如此细微,在祸事隐而未发之时,谁也不会想到这祸根竟然如此不起眼。
索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这颗大树根基稳固了,渐渐地枝繁叶茂起来,没想到,大厦一朝倾倒,竟是如此轻而易举之事。
他还记得昨夜果断放弃一切出逃之时,满以为这割臂断腕的果决能让索家子弟逃出升天,再寻机会东山再起。整个索家,也只有他能够下定这样破釜沉舟的决心。毕竟在昨夜之前,索家明明固若磐石,谁也不信会有危机临头,他拿出家主的威严才强迫了不情不愿的索家子弟连夜弃家而逃。
117、第 116 章
年修齐这一觉果然就睡到了下午,秦王不在县衙,他连午饭也懒得起来吃,一个人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昏天暗地,自然不知道外面的百凤县城里发生了多么大的震荡。
索家,那个在百凤县几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索家,在新任县太爷的手上连一个月都没有嚣张到头,这就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杜修和杜若兄妹二人挤在人头攒动的人群当中,一起望着那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索家大院。周围的人都在吵吵闹闹地议论着,无论是幸灾乐祸的还是由衷庆幸的,所有人的情绪几乎都是全然一致的欢乐和喜悦。索家在百凤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压得所有人都直不起身来,还敢怒不敢言,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自然是大快人心。
也正因如此,这两位一言不发眉头紧皱的杜家兄妹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哥,你确定是秦王来了百凤县?”杜若和杜修二人退到隐秘的角落,杜若低声问道。
“不会错的。索家在百凤县根基已深,就算县尊大人是个硬脾气的好官,也不至于让他们就这样闻风而逃。我亲耳听见年大人说了去请秦王殿下,不会错的……”杜修喃喃道。
杜若咬着嘴唇扯了扯衣角:“哥,年大人对我们兄妹二人有恩,我们――”
“你不用多说,哥哥都知道。年大人不但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杜修摸了摸杜若的头发,“走吧,我们先回家吧。”
一直到下午时分,年修齐才睡得腰酸背疼地醒了过来。本来还只是有一点不适的腰部,睡了这大半天简直睡成了一根僵直的木头,动一动都好像能听到骨头在喀喀作响。
睡觉这回事,多睡少睡都让人难受,而且睡得太久了反而让人心情烦躁。从早晨睡到下午的年大人自然这恶脾气就涌了上来。
秦王还让他多睡,睡!他真是信了他的邪,这家伙到现在都没回来,指不定背着他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所以故意装作温柔的模样哄他在家里呆着不让他跟。
年修齐满肚子怨气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捂着腰走到桌子边上想倒杯水。
拎起茶壶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县尊大人引而未发的脾气瞬间就被点爆了。
他拎着茶壶猛地打开门,看也不看就抱怨道:“都是死人吗?!连杯水也不给老爷准备,想渴死我吗?!”
他话音一落,面前突然齐刷刷地出现了一排九张脸,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个个谄媚地笑着,一脸殷勤地向着年修齐围了过来。
“年大人,您醒了?!小的就知道您一醒就会渴,这是小的专门为大人准备的顶级名茶,大人请喝――”
“大人您饿不饿,这是小的亲手做的点心,请大人笑纳――”
“大人,这是小的亲手作的围脖,冬天冷了――”
“等等等等――”年修齐被他们围得一阵晕头转向,摆着手向后退去,裹紧自己身上的外袍,一脸疑惑警觉地看着面前这些个人。他们就是他的县丞主薄典史和六房书吏,这些天也早都熟悉了,却从来没见过他们这么怪异的行动。
“你们干什么?吃错药了?”年修齐缩在房门后面警惕地道,“我警告你们,不要跟本官玩什么花样,本官绝不姑息养奸。”
“不敢不敢不敢。”县丞忙上前连连摆手,点头哈腰地笑弯了眼睛,“我们这不是关心县尊大人么?!县尊大人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正是我辈楷模,更是人中龙凤。我们只要一想到大人的教诲,心灵就会受到涤荡。我们一看到大人,就如同看到了天上高悬的明月――”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年修齐一脸欲呕的神情制止了他,“我一天没吃饭了,要吐出来我就只能吐酸水了。你们就直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对了,我昨天在街上遭遇刺客,所以今天没有升堂,师爷没去找你们么?”
“师爷没有啊。他不是一直跟在年大人身边的么。”县丞一脸茫然地道。
这个满嘴谎话的秦王,果然又骗他。年修齐在心底记了一笔,又道:“那你们到底在抽什么疯?\&
“大人真的不知道?”县丞疑惑道。
“我知道什么!”年修齐莫名其妙地道,“我今天睡了一整天,我能知道什么?”
“那可奇了。”主薄上前来啧啧两声,“那个索家昨夜连夜逃出百凤县了,连田地房产都不要了,简直是落荒而逃。百凤县的老百姓们都在庆祝呢,谁都知道是大人英明神武,一举就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索家彻底击垮。百姓们都夸赞年大人年轻有为,不畏强权,简直是青天大老爷在世呢。”
主薄和县丞二人一唱一和地将年修齐从头夸到脚,年修齐心底却是一片茫然。
“此话当真?”年修齐打断他们问道。
“自然是真的,现在全城都在传言此事,没有人不知道大人的英明神武呢。”县丞喜洋洋地道,“索家大院已是人去楼空,虽然值钱的他们肯定都带走了,但是剩下的光是宅子就能值不少钱呢。大人初一上任,就解决了咱们百凤县衙的燃眉之急。没有钱,那简直是寸步难行啊。”
118、第 117 章
秦王走到年修齐身边,笑着揽住他往院内走去:“不是说让你等本王回来么?”
“等你回来我就睡死在床上了。”年修齐抱怨道,斜挑了他一眼,“殿下,您今天做什么去了?听说索家人昨夜逃走了,我们怎么办?”
秦王点了点头:“没错。索家上下一两百口人,一夜之间走得一个不剩。索家的现任家主倒是果决干脆,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家族说放弃就放弃了。”
年修齐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就因为殿下昨天去救我,就把他们吓成这样?我看索家不像这么没胆子的啊,会不会有诈。”
秦王搂着年修齐走到了房间,挥手上下人退下,无奈笑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我又干什么了?”年修齐莫名其妙。
“你救了那个程凌易,就是程秀棋的弟弟。他们多想一想也就知道,索家和云水国勾结的事败露了。这是叛国之罪,他们岂能不怕,岂能不跑。”
“这――还有这一茬?!”年修齐恍然大悟,“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没想到竟然给了他们提示。殿下,这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秦王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道,“跑了就跑了吧,本王要隐瞒身份,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抓他。再说……依索家和本王的关系,就算真的抓回来,难道还真把他们灭族么?”
“殿下――”年修齐皱起眉头握住秦王的手,心里为他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秦王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索家既然逃了,这件事就算了了。以后百凤县也就安宁了,你这个县太爷也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那倒是。”年修齐攥着秦王的手揉捏着,“你不知道,刚才县丞主薄他们对我多殷勤,之前根本就是阳奉阴违,现在,哼哼――”
“哼什么?对你殷勤还不好?”秦王好笑道。
“他们哪是对我殷勤,分明是对你的权势殷勤。”年修齐叹道,“怪不得这么多好好的读书人当了官之后就越变越坏,不坏爬不上去呀,爬不上去连手底下的小吏都会欺负你。官场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心灰意懒。”
“好端端地你还不满起来了。”秦王挑眉道,“本王就不该这么惯着你,把你扔出去独当一面看看,会不会真的变坏?”
“才不会,我也不敢呀。”年修齐笑嘻嘻地扑到秦王怀里,“我要是随随便便就动摇本性的人,殿下还会喜欢我么?”
满怀的软玉温香,秦王面上的笑意却是一滞,片刻之后眼神却越发地温柔起来。他抬手轻抚上年修齐柔顺的长发:“当然会。不管修齐变成什么样子,本王都喜欢。如果要割舍,就像生剜本王的心一般。”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那修齐呢?如果本王做了让修齐不开心的事,修齐还会不会陪在本王身边?”
“你怎么了?”年修齐敏锐地听出点不对来,抬头看向他,“你想干嘛?难道你割舍不下你的小妾?还是你又想娶妻了?”
“你就只能想到这些么?”秦王哭笑不得地道,“本王有你一个就够折腾了。要那么多干什么,本王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年修齐继续把头埋进秦王胸前。
秦王抑头望着屋顶,幽然叹道:“如果修齐有一天得知本王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我本来也没把殿下想得有多好。”年修齐不甚在意地打断他,“殿下无需自我感觉良好。”
“你!”秦王气结,刚才那一点忧伤和旖旎气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索彤飞带领族人逃走之后,百凤县果然安宁了许多。年修齐便时常地微服出巡一番,感受一下治下百姓的安居乐业,让他这个父母官也脸上有光,与有荣焉。
因为之前县中富户为了赎出自家子弟上交了不少金银财物,再加上索家逃走之后由县衙接管的索家田产,百凤县衙的帐房和仓库前所未有地充盈起来,要推行什么政令便方便了许多。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分钱也能难死一县长官。如今手上有钱,年修齐便趁机铺路修桥,挖渠引水,将各种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百姓得了实在的惠利,更加对这位年纪轻轻的知县感恩戴德。年修齐这些天以来做梦都能笑醒,醒了之后就把枕边的秦王也吵起来,陪他聊一聊未来的前景。
“呵欠……”秦王走在大街上,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惹得年修齐修侧目而视。
“殿下,你怎么了?我看你这些天一直这么没精神,要不要本官买点什么虎鞭鹿茸之类的给您补补?”年修齐一脸关切地道。
秦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年修齐停在路边一个小摊子上,拿起来一枚红绳编成的花结,饶有兴味地翻看着。那枚花结编得十分巧妙,大结套着小结,可以嵌在一起,也可以拆开来,各成图案,竟是一龙一凤。
“客官,您看上这只龙凤结了?真是好眼光啊,这可是小人的娘子最得意的作品,世间仅此一件,再无第二件了。”摊主殷勤地推荐道,“客官买下它送给自家娘子,尊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119、第 118 章
杜修将年修齐和秦王请到堂屋里,让两人坐下。年修齐转头打量了一番,笑道:“这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啊,感觉更……温馨了。上一次来的时候虽然桌椅整齐,但是处处规整,未免显得冷清了一些。”他说着走到窗边,摸了摸那里的花瓶中插着的几株枝桠。
杜修笑了笑,一边倒水一边道:“是早应该整理一下了。内人以前最喜这些小情小调的东西,后来只剩下晚生和妹妹两人,谁也没有心情打理,就任它冷清了。”
年修齐想到杜修以前的遭遇,心下愧疚不安起来,忙道:“抱歉杜兄,我不知道会惹起你的伤心事……”
“没事,都过去了。”杜修淡然一笑,走过去将花瓶里的枝桠摆弄了两下,“一切都过去了。以后那些伤心痛苦,都再也不会有了。”
年修齐叹了一口气道:“你看开了也是好事,不能让以前的痛苦毁了你的生活。杜兄还年轻,努力几年赞下家底,一定可以再娶到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一群可爱的孩子。”
杜修笑了笑,不置可否,陪着年修齐和秦王二人在桌边落坐,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杜若开饭。
杜若是个手脚麻利的,不过半个时辰就做好了一大桌子菜,杜修帮着她一起把菜都端上了桌,还取来一坛酒,高兴地道:“今天杜某实在是太高兴了,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年修齐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酒碗让杜修给他倒酒。秦王皱眉看着那略显廉价的酒水,年修齐一转脸就看见了他那副模样,岂会看不懂他的神情。
秦王养尊处优的,跟杜修也不熟,也着实没有必要为了杜修的心情委屈自己的口腹。年修齐凑过去低声道:“殿下不想喝可以不用喝,偷偷倒掉一点假装喝过了就是了。”
秦王撇了他一眼,笑着回道:“修齐真会心疼我。”
年修齐嘿嘿一笑,坐直了身体端起酒碗来,向着杜修道:“今日既是杜兄的生日,那本官先敬杜兄一碗,先干为敬!”说完端起碗就往嘴里送去,还没沾到唇边,杜若突然叫了一声。
“年大人!”
年修齐疑惑地看向她,杜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道:“这酒太烈,还是先吃点菜垫垫吧,免得伤了肠胃。敬酒什么的,我们不拘这虚礼。”
杜修看了妹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年修齐懵懂地放下碗,拿起筷子朝自己面前的菜里伸过去:“既然杜姑娘这样说――”
“年大人尝尝这个。”杜若飞快地拿起筷子给年修齐夹了别的菜,“这是我最拿手的菜了,大人快尝一尝。”
“呃……好吧。”年修齐端着碗,低头把菜往嘴里送去。
杜若柳眉微蹙地看着年修齐,神色间竟似有隐隐的哀伤。
秦王打量着这有些异样的兄妹二人,不动声色地按住年修齐的手:“大人,主人都还未动筷,大人岂好先吃起来。”
“啊……”年修齐这敬酒也不是,吃菜还不让他吃眼前的菜,现在干脆不让吃,一时间实在是十分茫然,不知道这本该高高兴兴的一顿饭怎么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是啊,大家都吃吧,不要拘礼。”杜若笑了笑,用尚未沾过唇的筷子也给秦王夹了几道菜,“不知道合不合师爷的口味,小女子献丑了。”说完自己也夹过来吃了起来。
年修齐看向秦王,用眼神向他表示疑问。
不待秦王再说什么,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喝声:“不要吃!酒菜里有毒!”话音未落时,几道暗器从不知名处飞来,一举打翻了年修齐面前的酒菜,秦王眼明手快地将年修齐拉了起来,退到几步开外。
杜若吓得尖叫一声,杜修忙抱着她向后一倒,狼狈地跌在地上,却也躲过了那几枚来势不算凶猛的暗器。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但见他一身劲装,脸上却蒙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布料,只露出一双俊秀的眉眼,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菜里有毒?!”年修齐躲在秦王身后疑道。
来人冷哼一声,抽出几根银针甩了过去,插在酒碗和饭菜里。只见有几根银针迅速地变黑了,还有几根倒仍是原样,却是插在杜若硬夹给年修齐和秦王的几道菜里。
那人道:“年大人,看到了没有?这些酒菜里都下了毒。这位小姐倒还有几分良心,但是这个杜修,就真真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年修齐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地看向杜修:“杜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居然下这样的毒手?!”
从那身分不明的人闯进来戳破他的阴谋之后,杜修就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地上,听到年修齐的质问,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和秦王。
120、第 119 章
“你是秀棋的弟弟。”年修齐指着他叫道。
“你果然是认识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程凌易冷哼一声。
年修齐怒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哥哥?!”
程凌易没有理他这一茬,抬眼撇了他一眼:“你这个小县官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难道那个家伙还曾经向你说起过我?他还有我的画像?”
年修齐冷眼看他。秀棋还拿你画像?美得你。程秀棋从来不提他云水国的亲人,根本好像没有这些人一样。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他也有这样一群狠心的亲人,他也会当他们不存在的。
程凌易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有些自满地捋了捋额前的发缕:“还算他有心,记得我这个弟弟。”
“你别美了,秀棋根本不记得你是哪根葱。我是在萧国的通缉令上看到你的。”年修齐面无表情地道,“殿下,对哦?!”
秦王两手负在身后,矜持地点了点头。
程凌易看了看秦王,又看向年修齐,负气地哼了一声,一扭头将简单束起的马尾甩开一条弧形,差点扫到年修齐的脸上。
“既然如此,你救我干什么?!”程凌易道,“不管怎样,你救我一命的恩情我已经还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他说着便要离开。秦王却上前一步,一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程凌易一惊之下,想要矮身从秦王手中脱身,秦王却紧追两步抓住他不放,并起双指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这才退开来。
程凌易一得自由,马上并起掌刀想要攻回来,一提气却发现自己的内力全然空空荡荡,一丝也使不出来。
“你!”他怒瞪着秦王,“你干什么?!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居然这样对我!”
“小王爷怕是江湖中呆得久了,忘记朝堂上的规矩了。”秦王笑了笑,“朝堂之上来讲江湖意气,岂不是可笑至极?”
“你恩将仇报!”程凌易怒气冲冲地瞪着秦王,“早知道我就不管了,让那个疯秀才拉你一起去陪葬!”
秦王不搭理他的大呼小叫,转头对年修齐道:“修齐,你想怎么处置他?”
“这……”年修齐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程凌易,那性子火爆的小王爷也是一脸恼怒地瞪着他。
“殿下为什么要把他制住呢?”年修齐拉着秦王走到一边,“让他走了不就好了?他毕竟是秀棋的弟弟,看起来还有几分天真的侠气,本质不坏,今天还出手相救。这样把他留下来,岂不是又麻烦又没有用。”
“他是奉了云水国君的命令来萧国专门捣乱的。”秦王也低声道,“本王知道修齐不忍杀他,那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好,省得他又到处作乱。这里可是萧国和鬼方的边界,吕东洪和伏陵也正有合作,万不能让这个小子搅和了去。”
年修齐听着也有道理,回头看了一眼程凌易,他正偷偷摸摸地往远处走。秦王连头也没回,随手一挥,一股掌风送出,将那小王爷又抓回手中,拎着衣领推到年修齐的面前。
程凌易和年修齐大眼瞪小眼,就听秦王道:“程凌易,你听着,要么你好好呆在县衙里接受监视,要么你就去牢里呆着。两条路给你,你自己选吧。”
“卑鄙!”程凌易一边挣扎一边怒道,“早知道不救你了,坏蛋!”不提防马尾辫却被秦王往下一揪,逼得他仰起来头。
“如果不是看在程秀棋的面子上,你连选择的机会都不会有。如何?小王爷,考虑好了没有?”
年修齐看着程凌易这个样子也挺难受,有些不忍心地上前把他抢救下来。
“殿下,他还是小孩子,不要欺负他了。”年修齐转向程凌易道,“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程凌易眼睛一瞪,正想继续固执,却听年修齐又道:“如果你还想见秀棋一面的话,就乖乖听我的话。”
程凌易马上把嘴巴闭上了,只是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他。
年修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不就好了吗?!我告诉你,秀棋完全不想提到你和你那个当皇帝的好哥哥。如果你真的想见他的话,就必须乖乖听话,知道吗?”
程凌易咬着嘴唇皱眉半晌,才粗声粗气地道:“那让他把我的穴道解开。”
“不行。”这一次却是秦王和年修齐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绝了。
121、第 120 章
二人回到县衙,秦王将王御医找来,将他派去医馆。年修齐想要跟去,自然被秦王制止了。
直到月上柳稍头的时分,程凌易才一个人蔫头搭脑地来到了县衙。
此时秦王正端着一杯茶水坐在三堂的院子里,抬了抬肩膀说旧伤复发,有点骨头疼,年修齐慌忙站到他身后又是捶又是捏的。看着秦王头发乌黑浓密的后脑勺,年修齐一边殷勤服侍一边暗自发愁。秦王殿下的确武功高强,那方面……的能力也――十分地那什么啦――县尊大人的脸色红了红,但是自从上次受了伤之后他就开始毛病不断,不是头疼就是脚疼的,年纪轻轻居然落下这么些毛病,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秦王裹着大氅喝着热茶享受着佳人贴心照顾,惬意地眯起了一双总是深遂不见底的眼睛。直到眼角余光撇见程凌易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的时候,他才又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程凌易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踌躇犹豫再三,还是不敢相信那个阴险的秦王的节操,更加不敢逃走,只能乖乖地回到县衙来。
年修齐也看到了他,笑着招呼道:“你真的来啦?快点休息一下吧。”
他这话听在程凌易的耳中却像是讽刺,马上反唇相讥道:“你嚣张什么?!”他轻蔑地打量着正给秦王捏肩捶背的年修齐,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禁脔,还引以为荣。真是丢尽读书人的脸。”
年修齐懒得解释,也懒得跟他计较,随口道:“要你管。”继续卖力地侍候秦王殿下。
“殿下,怎么样?好点没有?舒服点没有?”年修齐关切地问道。
程凌易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为何,也许是年修齐救了他一命的缘故,他虽然是刚刚认识年修齐,对他的感觉总有一丝微妙的不同,似乎――以前就见过似的。所以看到他这样不自重不自爱的样子,程凌易格外地生气和痛心,就好像看到他那个自甘堕落的大哥一样。
生活再怎么艰难,又怎么能出卖自己的身体呢?他最难的时候连草根都吃过,就不信大哥在京城会难到吃不饱饭,会活不下去,顶多是不能再过奢侈的贵族生活而已。为了这样浅薄的理由就出卖自己,程凌易真想抓住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今他的大哥不知道和吕东洪是个什么状况,这个让他感觉亲切的小县官居然又成了秦王的玩物。一个两个的全都不思进取,只想攀权附贵,简直岂有此理!
程凌易恨恨地看着秦王,秦王岂能感受不到他的怨忿,施施然道:“小王爷还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早些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活等着你呢。我们这里比不得京城,庙小僧少,养不得闲人。小王爷可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程凌易听着听着,看着秦王的眼神便有些不对了。
“从一开始你就刻意针对我,元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王挑了挑眉头,没有开口。
程凌易皱眉道:“难道――你玩弄过我的哥哥还不算,还想逼我就范?!”他一说出口,越想越是这么回事,看着秦王那张神情怪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脸,恨恨地呸了一声:“我告诉你,你休想得到小爷纯洁无垢的身体!下辈子也别想!”说完一甩马尾,踏踏踏地离开了。
年修齐愕然地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眯起眼睛转到秦王的面前,盯着他道:“恩?!殿下,他说的是真的么?”
秦王笑着将年修齐从身后拽了过来,搂在怀里,把还热着的茶水放到他的嘴边。
“修齐是不是觉得这个小王爷脾气火暴,性子直爽,还有些天真可爱?”
“难道不是么?”年修齐仰头看着他道。
“修齐难道忘了,他在莫林县的时候假扮成一名缙绅与李家人交易武器,现在又和索彤飞勾搭成奸,你以为这样的人,能有多天真?”
“话是这么说……”年修齐喃喃地道,“不过他的表现,真的还是个小孩子。”
秦王悠悠一叹,低声道:“皇家的人,都是天生的戏子。”
“殿下,您说什么?”年修齐抬头不解地问道。
秦王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夜里风凉,我们回屋去吧。”说着站起身来,展开身披的大氅将年修齐也裹到里面,一起往房里走去。
“对了殿下,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如果还有哪里疼的话,明天还是找个专门的老大夫,帮你推拿推拿,调理调理。”年修齐关切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恩。”秦王淡淡地应了一声。
“不然以后我就倒霉了。”年修齐接着道。
“让你给本王捏捏肩你就倒霉了?你这大逆不道的懒知县,还想不想升官了。”
122、第 121 章
傅紫维一把扔下手中的白纱,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年修齐忍着笑打量他,捏起那轻软的面纱,终于忍不住笑道:“紫维,你怎么这副打扮?!”
傅紫维面上却无笑意,一脸凝重地看向秦王和年修齐:“殿下,京城出事了。李家造反了。”
县衙后堂。
秦王和傅紫维到书房谈事情,年修齐安排士丁带领众侍卫在四周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自己去秦王的行李里翻出几件傅紫维能穿的衣裳来,抱着衣裳在椅子里呆坐了片刻,才有些恍忽地起身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面,士丁上前来行礼道:“年大人。”
“他们谈完了么?”年修齐让他起身,问道。
“回大人,秦王殿下吩咐,大人来了就请大人直接进去。”
年修齐点了点头,抱着衣裳走了进去。
傅紫维身上还穿着那一身娇俏的女儿装,看上去倒分外美丽,只是书房里有些沉重的气氛将这一点违和感亦冲散得干干净净,谁也没有打趣的心思。
秦王正站在窗前,负手沉思。傅紫维坐在椅子里,低首蹙眉,书房里一时间无人说话。
年修齐走到傅紫维身边,将衣裳交到他的手里。
“紫维,这是殿下的衣裳,都是干净的,你凑和穿一下吧。”
傅紫维接了过来,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走到书房后的小间里去换衣裳。
年修齐走到秦王身边,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殿下,京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您准备怎么办?”
秦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那一双古井一般的双眸一如既往地深遂,深不见底,让年修齐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他看了年修齐片刻,才揽住年修齐轻叹一声道:“本王万没想到李家竟然敢这个时候造反。吕东洪大军在外,京城里留守的兵力有半数被李良轩策反。好在父王还有些精锐亲兵,才得以应付这次的剧变。只是前景不容乐观。”
“那怎么办?”年修齐急道,“李家造反?李家为什么要造反?他们不是向来拥戴太子殿下的么?太子殿下仍是皇上属意的储君,殿下您甚至被皇上发配到边疆来给太子让路。情势这样有利,他们没有理由造反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扶植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听话的傀儡,哪有自己龙袍回身来的痛快。”秦王揽住年修齐,拍了拍他,“修齐不用过于担心。这是急也急不得的事情。再说父王和太子也没有省油的灯,李家没那么容易得手的。容本王考虑周全,再作打算。”
年修齐知道自己没有大将之才,自然全身心地信任秦王的话,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会给秦王惹来麻烦。
傅紫维已经换好了衣裳,从里间出来。他一边将打散了的长发重新束起,一边道:“李家造反,秦王府也不能安然置身事外。殿下没有王妃,因此我就替殿下作主,将那些姬妾遣回各自家中。有些家不在京城的,也都派人送回去了。怀有身孕的女子也都安排好了假身份,断不至于让殿下的孩子生下来无名无份。事急从权,希望殿下不要怪我擅作主张。只有一个小家伙,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把他带过来了。”
秦王点了点头:“紫维,你做得很好,如此安排,本王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年修齐奇道:“小家伙?什么小家伙?”
傅紫维道:“他现在藏在县城客栈里。修齐你也是见过他的,虽然上一次见面的情形可能不太愉快。”
年修齐更加好奇了。秦王和傅紫维还有要事商谈,年修齐知道自己也出不上什么力,便干脆带着几名侍卫去傅紫维所说的那家客栈找人去了。
***
水润润的黑色大眼睛,白嫩嫩的小脸蛋,紧抿着的红润嘴唇。
年修齐蹲在地上,与面前这个藏在床帐后面的小家伙对视了半晌。
“原来是你啊,小世子。”年修齐起身走过去道:“原来是你这个坏家伙。”
小世子吓得用床帐将自己的小身子蒙了起来,缩着脑袋自欺欺人。
123、第 122 章
年修齐带着小世子睡了一个晚上,秦王果然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年修齐将小世子安顿好,让人伺候他吃饭,自己便去书房寻秦王去了。
秦王果然仍旧在书房里,还是昨晚那身衣衫,看上去倒是清清爽爽,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觉。
年修齐走了过去,一把搂住秦王的腰,把脸贴在他肩上:“殿下,您又矫情。小世子在,你连觉也不跟我睡了吗?”
“本王倒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修齐这么热情奔放。有人看着也不要紧吗?”秦王笑着搂住他。
年修齐呸呸了两声:“我说的是睡觉,寐也,眠也!你这个大色狼不要想歪。”
他低头看了看秦王摊在桌子上的东西,那是一张画,寥寥几笔勾出一株寒梅和一只猛虎来,却没有继续画下去。
“殿下,您是不是有心事?”年修齐摸着下巴打量着那只面露凶光的猛兽,只觉得那几笔浓墨间似有戾气扑面而来,看得久了,却又感到几分郁郁寡欢。连带着看的人,也觉得难受起来。
秦王伸手将那画翻了过去,抱着年修齐坐在椅子里,叹道:“当然有心事了。本王的王妃有了儿子就忘了夫君,本王如何能没有心事。”
年修齐嘿嘿一笑,抓了抓脸颊,道:“殿下,吃早饭了吗?”
秦王摇头:“没有。”
“一起出去吃啊!”
“……你还真是不着家了啊。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秦王无奈道,却架不住年修齐拉起他的手臂往外扯。
“走嘛走嘛,我们去把紫维叫上。紫维第一次来百凤县,当然要请他吃些特色小吃了。”
傅紫维衣衫不整地被年修齐从房间里挖了出来,一脸不爽地道:“禾公公,你干什么!”
年修齐差点绊倒,他都快忘记自己这个身份了。仰天想了片刻,突然又觉得不对,指着傅紫维叫道:“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的?!”
“不是禾公公吗?”傅紫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昨天叫过我修齐的。”年修齐抱着脑袋摇了摇头,“我一时没注意到。这件事简直太乱了,我要混乱了。”
“行了。”傅紫维站在雪地里慢条丝理地整着衣衫,嘴里呵出的白气越发衬得人唇红齿白,“就你那金鱼大的脑子,能明白什么?别白费心思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吧。求求你了,紫维。”年修齐急得团团转。他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傅紫维到底知不知道他以前是程秀棋?偏这问题又不能直接问出口。
傅紫维道:“当然是秦王殿下告诉我的。你突然之间跟他不清不楚的,连皇上都把你放出来当官,我和秦王什么关系,你以为他会不跟我解释吗?也是怪了,秦王明明爱秀棋爱得千愁百转的,怎么转眼就看上你这个平平无奇的书生了呢?”
原来他还是不知道。年修齐暗地里松了口气,却还有些纠结。
他总不自觉地以秀棋的身份和紫维打交道,可是在紫维看来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熟吧?!但是让他对着傅紫维装陌生,他根本不可能装得出来。
他生来是一个说不了谎,藏不了秘密的人,要伪装自己,简直太难。
傅紫维已经往外走了两步,见他还站在原地,回头皱眉斥了一声:“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吃饭?还愣着干什么?”
年修齐看他神色,傅紫维分明也没有把他当外人。那他还纠结个什么?!将那些烦扰都抛开,年修齐跑到傅紫维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兴冲冲地将他带出院子。
“你第一次来百凤县,一定要尝一尝这里的特色小吃。东街有一个小铺子,虽然简朴,但是味道简直是天下难寻,让人吃过一次就再也难忘了。”
傅紫维打量着兴奋地说着地年修齐,嘴唇露出一丝笑意。
“说也奇怪,明明之前你在宫里的时候,我与你也不过几面之缘。为什么现在见你,却总觉得亲切?”
年修齐闻言一顿,抿了抿唇,有些开心地望着傅紫维。
“也许是紫维与我投缘呢?”
124、第 123 章
傅紫维来到百凤县将近十天了,自然受到了年修齐的热情招待,但他却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开始的时候傅紫维还能沉得住气,天天陪着年修齐一起吃喝玩乐,秦王反而不怎么同行,每每喊上他,他却总是借口推辞,只有被年修齐烦得受不了的时候,才勉强跟着一起出去一趟。
“他在躲着我。”傅紫维一拍桌子,皱眉冷声道。
年修齐吓得抖了一下,夹起来的一块糕点就这么掉到了桌子上。
“谁躲着你?”年修齐一边把糕点捡起来塞嘴里一边问道。
傅紫维冷哼一声:“还能有谁?秦王啊。他分明是躲着不愿意见我。”
年修齐冷不丁地被糕点噎住了,抱着水壶仰头灌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干笑了几声道:“怎么可能呢?殿下躲你干什么?你们又没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傅紫维没有理会他,自己皱眉沉思了半晌,又是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不行,我不能让他这么逃避下去。就算逼他,我也要他立刻给我一个回应。”说完也不管年修齐还坐在那里,拿起自己的披风转身便往外走。
年修齐听在耳里,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什么意思呢?怎么这么暧昧呢?难道他俩还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啊?!
“紫维,你等等我!”年修齐随手抓了几块糕点,匆匆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方才是在城里一家茶馆里喝茶,傅紫维来过好几次了,轻车熟路地就往县衙里走去。他脚程快,虽然不会武功,却也是练过一些强身健体之术的,比年修齐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强上不少。因此年修齐一直跑到县衙里,也没追上傅紫维的脚步。
他回到后堂的时候,傅紫维已经冲进了秦王的院子,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越来越大声的争辩声。
年修齐在外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往里走去。刚走到院门处,便听到傅紫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元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给我一句明白的话。让我也知道是继续等你还是再也不用对你报什么希望!”
傅紫维显然气得不轻,也顾不得放低音量,秦王却也没有制止他。
年修齐慢慢走到房门外,探头往里看去。秦王和傅紫维谁也没管他的到来,两个人一站一坐,一个满脸怒气一个面无表情,此时书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秦王才道:“紫维,本王从没让你对本王报什么希望。”
傅紫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气到极点反而笑出声来。他呵呵冷笑了两声:“元颢,你现在反而这样说了?!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当初是谁雄心壮志要夺天下霸主之位,是谁跟我说他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小小的亲王,甚至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小小的萧国皇帝,是谁跟我说他的目标是天下共主?!你现在跟我说你从来没让我对你报什么希望?元颢啊元颢,你太让我失望了。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就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百凤县里当个师爷就满足了吗?!我告诉你,如果李家叛乱成功,你连这个小小的师爷都当不成!”
秦王依旧神情不变,年修齐却能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一丝压抑和沉郁来,一如那幅梅花与虎的画给他的感觉。
秦王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年修齐不是不怨秦王对他有所隐瞒,却又对这样的秦王感到丝丝缕缕的心疼。
“殿下,紫维。”年修齐跨进门去。
傅紫维一眼看到他,指着年修齐向秦王冷声道:“是他吗?是因为他吗?为了这个小知县,你就把你以前的雄心壮志全都抛到脑后了?现在李良轩造反逼攻,京城大乱,你连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京城里有父皇和太子在,不会让李良轩翻起什么风浪的。”秦王垂着眼睫,平静地道。
“你!”傅紫维又愤恨又悲伤地看着他,“皇上现在的确可以与李家抗上一抗,可是不管是李家赢了还是皇上赢了,你如今龟缩在这百凤县里不见人,到时候那个皇位都与你再无一丝缘份。殿下连这一点也看不明白么?”
“看不明白的不是本王,是你!紫维,本王告诉你,就算本王现在带兵平反,有功于元家皇室和江山社稷,那个皇位也与本王毫无关系。”秦王突然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将年修齐和傅紫维都惊了一惊。
秦王负手转过身去,仰头道:“紫维,不要逼我。我意已决,你说再多也是惘然。”
“好,好,我哪里敢逼迫秦王殿下?”傅紫维失望地后退了两步,握紧拳头:“就算秦王殿下不为萧国着想,我却还是萧国的宰相之子,是大萧的朝廷命官,我必须负起我的责任。既然殿下不愿意回援京城,我就自己去找吕将军。他身为我大萧的将领,也必须保护皇上,诛杀逆贼!殿下,紫维今日便告辞了!”
他说完朝着秦王一拱手,转身往便外走。
年修齐见他这副决绝的模样,一时有些慌了神,往外追了两步:“紫维,紫维你先等一等――”
“不用管他,让他走吧。”秦王有些疲惫地道,又转身坐回椅子里,对着桌面沉思。
桌子上又是一幅画,不是那幅梅花与白虎,却是几丛修竹,聊聊几笔,却笔锋混乱不堪,显然作画人的心思也全然乱了。
125、第 124 章
百凤县的冬天似乎格外地冷,一场大雪已经飘飘洒洒下了几天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一些民房不堪重负,被大雪压塌,年修齐这个知县这些天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也再顾不上秦王殿下的心情问题。
杜若自从上一次企图服毒自尽被救醒之后,因为愧对年修齐,便不敢像从前那样经常来看望年修齐。再说那时候她的哥哥还是年修齐的下属,现在,她的哥哥只是企图谋杀知县未遂的杀人凶手,她又有何颜面来见年修齐。
倒是最近几天年修齐总在百姓中间忙活,杜若才算找到一丝契机,能再与他相处。
县衙的仓库十分宽裕,因此这次救助灾民不过是苦一些累一些,财政上倒没有什么压力。年修齐本来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因此每天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元靖辰不敢跟着秦王,小小的身影便每天跑在年修齐屁股后面忙东忙西。他别的事情做不了,撒娇卖乖安抚一下受灾的民众倒是一把好手。
杜若拎着篮子从家里出发,走过几条街道便到了受灾最严重的那一处。年修齐正与一群衙役忙着施粥和统计灾民情况。
杜若远远地望着年轻的知县那张笑得十分开朗的脸,抓着篮子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过去。
“年大人――”杜若在他身边站定,怯怯地开口唤了一声。
年修齐闻声回过头来,一见是她,将手上的活交给其他人,笑着走过来道:“杜若姑娘,你也来了。这些天没有时间去看你,你家里怎么样啊?需不需要我派几个衙役过去扫扫雪,帮你家房子加固一下屋顶。”
杜若连连摇头:“没关系的。我很好,年大人不用为我担心。”
她有些拘谨地将篮子递上去:“这是我在家做的几样点心,年大人忙了这么久,还没有吃饭吧……”
她话音未落,县丞从年修齐身后绕了出来,一脸谄媚地捧上一只精致的食盒道:“大人,这是从您最爱的那家酒楼买来的饭菜,您快趁热吃吧。”
杜若一见,脸立刻涨得通红,忙把篮子收了回去。
年修齐脸上笑意淡了些,看向县丞道:“我这里有呢,别只管我了,那班衙役兄弟都忙了一上午没得闲,你快带他们分拨去吃饭吧。”
说完伸手抢过杜若手里的篮子,拉着杜若走到一边的棚子下面暂避风雪,笑道:“好久没有尝到杜姑娘的手艺了,我可想念得紧呢。”
杜若脸色涨红,深深地低着头,不知是紧张还是羞涩。
上一次年修齐吃她做的饭,就是她下毒那一次。眼看着年修齐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点心,毫无芥蒂地放进嘴里,一脸满意地嚼了几口,笑着赞道:“杜姑娘的手艺又精进了呢。以后谁娶到杜姑娘为妻,都是三生有福了。”
杜若眼睛里有些红热,自己吸了吸鼻子,按下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坐在年修齐身边,将篮子里的点心和饭菜都摆了出来。
“杜若一身血海深仇,根本从未想过嫁人之事。年大人莫要取笑我了。”杜若微笑着道。
“那怎么行。你一个孤伶伶的弱女子,当然要嫁一个好男人,生一堆的孩子,有一个大家庭。这是走出仇恨的最好方式。”年修齐认真地道,“你放心,你既然叫我一声年大哥,长兄为父,我一定在离任之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杜若面带微笑地听着年修齐为她编织的美好前景,乍然一想似乎真的非常完美,转念之间却又凄凉悲哀,心痛如绞。她暗中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悲伤的神色,点点头道:“杜若多谢年大哥关心,一切但凭大哥做主。”
年修齐高兴地点点头,和杜若一起吃完饭,又到暂时安置难民的棚子里面看望了一圈,这才往准备回县衙去。
“叫辆马车吧,我送你回去。”年修齐哈着手,口里吐出的白气弥漫在空气里,抬脚往车夫那里走去。
杜若停住脚步,年修齐疑惑地回头看她。杜若笑了笑,道:“难得这么大的雪,虽然带来了许多麻烦,可是雪景也是难得的。年大哥,不如陪杜若走一程吧。”
年修齐歪头想了想,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点了点头。杜若紧赶两步走上来,抬头冲他调皮地一笑:“年大哥,走吧,我送你回县衙。”
“为什么是你送我啊……”年修齐嘀咕道,倒也没有坚持。
杜若笑道:“年大哥任上只有三年吧,杜若可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的。年大哥有心送我,随时都可以。杜若想和年大哥同行一程,却是走一次少一次了。”
年修齐只觉得她话中之意凄清冰凉,犹如这漫天大雪,让他听在耳里,忍不住也感到一阵岁月荏苒的心酸。
杜若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随便说说似的,仍旧面带着微笑,慢慢地走在年修齐的身边,将每一步都踏得分外珍惜。
年修齐本不是心思细微的人,但是从杜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莫名的感伤却让他渐渐地不自在起来。他几次想挑起话题活跃一下气氛,却因为杜若的不配合而进行不下去,结果就是越来越尴尬。杜若似乎只想这么静静地和他走一路,年修齐却只觉得这条本来不算长的路几乎长到走不完了。
再长的路也有终点,县衙那巍峨的仪门终于在望,年修齐总算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走到仪门前面站定,杜若不说话,年修齐只好有些拘谨地抬手指了指县衙里面:“我到了。”
126、第 125 章
年修齐自从那天见到索家的人出入县衙之后,便分外地心神不宁。倒不是为自己,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算索家那时候绑架刺杀过他,也不过是因为他动了他们在百凤县的利益。现在的情况,却明显是秦王的目标更大。
尽管秦王不当一回事,年修齐却不能等闲视之。他思来想去,王府侍卫就那么几个,最好是留在秦王身边照应。他要查那个人,反而是用县衙里的本地人比较方便。
思及此,年修齐立刻招来县丞主薄典史等人,又将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也叫齐,在二堂里摆起了阵势,准备先审一审到底是谁跟那姓索的还有勾结。
年修齐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抬眼扫了在场诸人一眼。大堂里寂静无声,连声咳嗽都没有,似乎连呼息都小心翼翼的。
年修齐轻哼一声,将茶碗往桌上一磕,当地一声,吓得离他最近的县丞和主薄二人一个哆嗦。
“本官再问你们一次,到底谁和那个姓索的有勾结?”年修齐沉声道,“不要以为你们不说话,本官就查不出来了。本官平常对你们是好,那是因为你们都是本官信任的属下。但是如果有人胆敢背信弃义,密谋违法害人之事,本官决不轻饶!”他习惯性地去摸惊堂木,这里却没有,便端起茶碗来又是当地一声磕到桌面上。
县丞又是一哆嗦,苦着脸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年修齐就属他官大,在场几十个人都不说话,就只有他来当这个出头鸟了。
县丞上前将年修齐的茶碗移远了一些,恭身谄笑道:“县尊大人,您消消火,听下官一言。”
“说吧。”年修齐拿眼瞟了他一眼,官威十足地哼道。
“大人,恕下官直言,不管是谁跟那索家的子弟有来往,这么查下去,就算能查出来,也不和道要过多少天了。县尊大人不知道其中情况,索家势大时,百凤县里凡是有点地位有头有脸的人都被他家笼络过,这县衙里就更不用说了,几乎人人都曾经跟索家有来往。如果大肆查起来,弄得人心惶惶不说,那真正的始作俑者反而有可能趁乱逃脱。”县丞一边笑一边说道。
年修齐又岂会想不到这一层,他要来这一手打草惊蛇,也不过就是想提醒那个人,他已经注意到他了。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对秦王不利的事,也要仔细考虑考虑。他就是要惊得这条蛇暂时不敢动才好。
再将堂下战战兢兢的诸人扫视了一圈,年修齐满意地点了点头,震慑的目的已然达到,他又开口道:“本官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以前有过来往的,一刀切断也非易事,藕断丝连也情有可原。但是,私通乱贼,其罪当诛!本官只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说完将一沓纸递给县丞,那是杜若按着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那个人的画像。
“把这些画像分发下去。县衙里的所有人听令,从今天开始,全城搜捕此人!”年修齐一抬身将被县丞移开的茶碗又端了回来,当成惊堂木又当地敲了一下。
县丞快被这个爱拍惊堂木的县太爷吓出病来,将画像分发下去,又凑回年修齐身旁。
“大人,下官们一定竭尽全力办好这份差事。不过,和索家人来往怎么又成了私通乱贼了?”
年修齐看着自己县丞那张满是疑惑的脸,才想起来索家和云水暗中勾结之事并没有散播出去。
“隆!蹦晷奁胍慌淖雷樱氨竟偎凳蔷褪牵∧愣裁矗浚〔桓梦实氖律傥省!
“是,是。”县丞点头哈腰地应声道,“那下官和主薄典史两位这就下去商量商量,这差事该怎么安排下去。”
“恩。”年修齐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又叫住欲告退的县丞,“等等,那个――记得派多些人在后堂巡逻,注意保护师爷。”
“师爷?”县丞一头雾水地回头道,“师爷怎么了?难道不是该保护大人吗?为什么要保护师爷?”
“本官自有本官的道理,你不要多问啦。”年修齐摆了摆手,让大堂里站了一地的杂吏衙役们都散了,自己也往后堂走去。
县丞、主薄和典史三人仍旧走在一处,县丞回头看了看,低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师爷和大人的关系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典史瞪着眼睛不解道。
“你这个大老粗,这都看不出来。”主薄嘿嘿一笑,低声道:“我早看出来了,年大人对这个师爷特别上心。说是师爷,你们什么时候见他干过一件正事?倒是大人见了他,还得陪着小心陪着笑脸。这哪里是师爷,这分明是县尊夫人。”
县丞连连点头:“说得不错,就是这个理。这个师爷,我看根本就是县尊大人的那个。”他说着连连摇头,“这京城里的人哪,就是不一样。看不出来县尊大人这样正直的青年才俊,居然喜欢男色。”
“可是,这也没什么啊。”主薄继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道,“看我们师爷那份姿色,别说这百凤县的男男女女都没有,我看就是京城里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县尊大人也是极有福的。”
终于听明白了的典史皱眉开口道:“可是,那师爷长得好看归好看,身形可比我们县尊大人大了一圈。”
“呆子。”县丞和主薄相视一笑,嘲讽道:“端看我们师爷那长相,谁还在乎身形啊。再说了,师爷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平日里定是养尊处优。长得白,闻着香,离他老远就能闻着熏香味,一般人谁搞这个。”
三个人嘀嘀咕咕着上司的八卦,沿着小路慢慢走回一起办公的院子。
又白又香的县尊大人的“那个”此时正端坐在书房里挥墨作画,突然感到后背一股凉意浸上。
127、第 126 章
哗啦一声巨响,花瓶碎了一地,碎片向四周蹦去,傅紫维一不留神,被一块飞来的碎瓷片割到了手,他只觉得手上一木,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鲜血便涌了出来。
傅紫维皱着眉头捏住伤处,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年修齐道:“不对,还是有声音,你们找一找,这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道。”
傅紫维一听,心马上提了起来,缂碧肆较隆
小知县啊小知县,原来你还有几分机灵。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傅紫维咬着薄唇,四处寻找可以用的东西,却除了刚才的那个花瓶,再无可用之物。
他只能蹲下去捡起几块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扔向墙边,企图吸引外面搜寻的捕快的注意。
过了半晌,只听一人回禀道:“启禀大人,属下们四周查看过了,这里没有什么机关暗道。”
“蠢材!”傅紫维急得骂出了声,扯着铁锁高声叫道:“年修齐,傅紫维在此!你再细心找一找,一定有机关的!年修齐!”
只是他叫破了喉咙,声音也无法传出密室。外面的年修齐迟疑地恩了一声,吩咐道:“既然如此,将这个索家的漏网之鱼先带回衙门,本官慢慢再审问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傅紫维脱力地坐在了地上,终于放弃了获救的希望。
手上的伤口过了最开始那木木的感觉,开始了钻心的疼痛。傅紫维随便找了条布条,将手缠了起来,抱着鲜血淋漓的伤手靠在墙边发呆。
怎么办?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京城局势危急,他却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不能找到吕将军搬救兵回京,就凭皇上和太子殿下手中的那些兵力,能撑到几时还未可知。难道萧国真的就要就此易主了?他傅紫维临危受命,逃出京城,却一事无成,岂不成了萧国的千古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紫维一直呆怔的眼神才慢慢转了转,转出几分还算清醒的神色。
一道微光似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只顾着自怨自哀于无法获救,刚才年修齐来了又走了,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他竟然丝毫没有想到别的。
听年修齐所言,看守他的那个灰衣人是索家人,也就是秦王殿下母妃的娘家。单凭这一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但是连年修齐都知道这个人可疑了,秦王会不知道?依秦王手下那些王府侍卫的能力,要找这么一处机关暗道绝非难事,他们不是外面那些普通衙役可比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被关在这里这些天,除了那个灰衣人,根本没有别人出现过。
傅紫维想着,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却不知是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的缘故,还是因为一颗心被人浸透在冰水里,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年修齐抓了人回到县衙,先上捕快把他押到大牢,自己却马上跑回后堂,找秦王邀功去了。
秦王耐心听他说完,一滞道:“你把那个灰衣人抓了?”
“是啊。”年修齐自豪地挺了挺胸,“本官挖地三尺才把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找出来,简直太狡猾了。我一定要从他的嘴里审问些有用的东西出来,他们索家一定有阴谋!”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找到别的什么没有?就只有这个灰衣人吗?”
“是啊。”年修齐点头,手指在嘴唇上点了点,有些狐疑地道:“不过,好像抓他的时候真的听到了什么声音,但是在那里又没有找到什么机关暗道。我觉得可能是藏得比较深,改天带士丁大哥他们去看看,这事还得专业的来。”
秦王咳了咳,呵呵干笑了两声。
这小书生,偶尔机灵起来也够要人命的――
“那个先不说,我先去把那个灰衣人审一审,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年修齐握紧两个拳头给自己打气,“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像样的案子,这次一定要大获全胜!”说完全精神抖擞地踏出门去。
秦王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上的笑意便渐渐地淡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里,仰头望着房梁。
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结了一张网,却将自己困在了网的中央。
入夜时分,那幽深小巷的最深处,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火,一步一步地朝向黑暗的巷尾走去。
128、第 127 章
秦王默不作声,只是将他手中的碎片拿下来。傅紫维没有反抗,松了力气,脱了力似地低垂着头,向后退了两步。
秦王拉起傅紫维的手,将那被血浸透的布条拆开。毕竟十指连心,傅紫维嘴上说得硬气,布条沾着血肉扯下来的时候,他还是疼地颤了颤。
士丁极有眼色地走了过来,双手奉上干净的布帕和清水。秦王接过来,将帕子沾了水,细心地将血肉模糊的伤口擦干净。
傅紫维抬眼看他,苦笑一声:“元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秦王默不作声地给他上了药,包扎起手上的伤口。傅紫维收回手去,用另一只手握住,抿了抿唇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紫维,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秦王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傅紫维恼怒地一把挥开桌上的东西,“你明明知道京城的局势,你不愿意回去援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阻止我去找吕东洪?!难道为了那个皇位,你真的连皇上和太子的性命也不顾了吗?!如果太子殿下和你势同水火也就算了,可是太子明明一直拿你当弟弟看待,就算你要夺的是他的皇位,他也从来没有过害你之心。”
秦王听了,却笑了笑,道:“紫维,你果然很天真。”
傅紫维见他这副态度更是怒不可遏,咬牙道:“我天真?我是天真,我天真就天真在直到今天才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你难道不知道太后多少次要暗杀你都是太子殿下拦挡下来,如果不是有他故意从中阻挠,你以为你有多命大能这么轻而易举躲过一切明刀暗箭?!元颢啊元颢,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好皇帝,原来你连一个好人都做不了!”
傅紫维出言如此尖刻,秦王却只是负手听着,仰天微微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只有时而握紧的手心显露出一丝情绪。
直到傅紫维说完,用一双怒火汹涌的眼睛紧盯着他,受伤的手紧紧握着,几乎又要渗出血来。秦王长叹一声,半晌低声道:“天家无父子,天家无兄弟。紫维,你以为你看到了一切,但真相远不只如此。我言尽于此。你只要知道,本王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也要记住――你永远不许背叛本王。”他说着,突然向傅紫维走近了几步,向来漆黑深沉的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阴鸷。
傅紫维陡然心惊,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秦王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用古井般深遂无波的双眼看进他的眼睛里。
“紫维,你失望也好,生气也好,本王都可以容忍。但你要记得,永远――永远不许背叛本王。”
他没有威胁,甚至也不是命令,但是这么几个字却如同随着那直达人心的视线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头。
不许背叛、不许背叛。
傅紫维对于秦王,向来不只朋友和上峰那么简单。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跟着他,习惯于为他谋划一切,习惯于听令于他,以致于到了此刻,他竟然仍旧无法抗拒他的命令。
“你已经背叛了萧国,我凭什么还要忠诚于你。”傅紫维咬牙道,却垂下眼睫,竟不敢与秦王对视。
秦王看着他的脸,微微一笑,向后退开一步,轻声道:“你会的,紫维。没有人比本王更了解你,你会做到的。现在,乖乖听话,在这里安静住上几日,等到一切大白之日,本王一定将一切向你解释清楚。”
秦王说完,转身便走。刚刚走到密室的门洞前,傅紫维的声音突然又从身后传来。
“你今天敢来见我,那么年修齐呢?”
秦王脚步一滞。
“你敢让我知道你的真面目,年修齐知道吗?”傅紫维的声音有些轻不可闻,却依旧字字清晰,砸入秦王的耳中,“这个小书呆,更是忠诚于萧国吧。你敢让他知道,你才是萧国最大的叛徒吗?!秦王殿下?”
沉默在昏暗的密室当中蔓延。
半晌过来,秦王才道:“他永远不会知道。”说完便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向房外。
轰然一声,密室的门再一次阖上。房间里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小小一处角落。
秦王包扎好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剩下麻木的感觉,傅紫维举起那缠裹着白色纱布的手掌在眼前翻看着,只觉得这十指连心的疼痛似乎已经尽数侵入心底。
傅紫维走进黑暗中,在床边坐了下来,抱着双膝怔怔地陷入沉思。
秦王一回到县衙,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子里面冲了出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了?”年修齐笑眯眯地问道。
129、第 128 章
年修齐喊完之后摸了摸下巴,嘀咕道:“怎么这场面这么眼熟呢?”
程秀棋连看也没有看程凌易一眼,只是面向年修齐,有些苍白的脸上微微笑了笑:“修齐,别来无恙。”
年修齐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道:“秀棋,你怎么来了这里?吕将军呢?他没陪你一起吗?”他又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轻儿呢?轻儿更不会离开你了啊。”
程秀棋打断他:“修齐,一言难尽。你不用担心,他们都没事。”
“喔……”年修齐犹豫地点了点头,又忙道:“是不是紫维去找吕将军了?你见到紫维了吗?”
“傅紫维?”程秀棋皱起眉头,“我没见过他。他没有到军营。”
“什么?怎么可能呢?”年修齐惊道,“紫维早就出发了,走得再慢也该到了。怎么会没见到他呢?”
程秀棋皱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傅紫维不是三岁稚儿,他应该没事的。修齐,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找我?”年修齐疑道,“什么事呢?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力而为。”
程秀棋点了点头,唇角扯起一抹笑容,伸手拉住年修齐:“你跟我来。”
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程凌易终于忍不住了,跃起挡在程秀棋的跟前。
“滚开!”程秀棋厌恶地看着他,冷声道。
程凌易的面上显出一丝受伤的神情,还是倔强地挺起胸膛,挡在程秀棋的身前。
“程秀棋,你不认我也无所谓,但你终究是我云水皇族的人。我不能放任你继续丢我们云水皇族的脸面。”
程秀棋却连话也不愿意与他多说一句,拉着年修齐绕过程凌易往外走去。
程凌易岂肯这样轻易放他走,一个晃身又挡在程秀棋的身前:“不许走!”
程秀棋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双眼中似有霜雪漫天,竟比那外面的寒风烈雪更加冷彻骨髓。
程凌易被那样的眼神逼视着,只觉得心痛如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程秀棋逼近一步,冷冷道:“程凌易,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为什么?”程凌易不解又心痛,握拳手心咬牙道,“就算二哥对不起你,我却从没做过伤害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滚开。”程秀棋厌恶地道,拉起年修齐继续朝外走去。
年修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程秀棋见到程凌易怎么会这么冷酷愤怒,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程秀棋。
程凌易抿唇在原地僵站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一把拉住程秀棋的肩膀。
“我不能放你走――啊!”他又突然将手收了回去,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握着自己突然受伤的手,不敢置信地看着程秀棋。
程秀棋的手中不知何时捏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暗器机关,几枚钢针卡在机关的洞口,发着幽幽的绿光。
四个劲装男子亦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站在程秀棋的身后,齐齐拔出佩刀神情冷漠地望着对面的程凌易。这一方小小饭馆里的客人见势不妙,马上逃了个干净,连小二和掌柜的也不敢上来触土霉头。
这样的发展大大出乎年修齐的预料,他看看程凌易和程秀棋,再看看身后站着的四名护卫,暗暗焦急起来。
“现在射中你的是无毒的暗器,下一次,我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程秀棋将那小巧的机关收到袖中,“你再敢跟着我,别怪我对你不留情面。”
“大哥,你……为什么?”程凌易一脸泫然欲泣地望着程秀棋转过身去的背影。
虽然从很久以前程秀棋就不怎么搭理他和他的皇帝二哥,可是上次在莫林县,他明明不是这样的,程凌易以为他的大哥想通了,看开了,至少能接受他这个弟弟了,没想到这一次见面,竟还是如此势同水火。
130、第 129 章
程秀棋离开了房间,年修齐独自一人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怔怔地望着前方。
不知何时视野中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年修齐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中,泪水轰然肆虐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紫维和从前不一样了,秀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甚至秦王也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大家都变了。还是,其实所有人都没有变,只有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程秀棋一直没再回来过,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便有人把饭送进来。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年修齐试着跑过,外面的几个护卫却防得滴水不漏。他不再白费力气,勉强自己把每一餐饭吃下去,然后便是痴痴地等着,却又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些什么。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年修齐抱臂坐在椅子里,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以为又是送饭的护卫,连头也没抬一下。来人却径直走到他的面前,视野中出现的一双白靴显然不是那些衣着朴素的护卫。
“修齐,你该庆幸,秦王果然是真正在乎你的。”程秀棋的声音响在耳边。
年修齐慢慢抬头看他,程秀棋的脸上是带着笑的,仿佛那天那个说出冷酷无情的话语的人不是他。
“秦王殿下真心对我,我早就知道,也从来没有怀疑过,现在有什么好庆幸的。”年修齐张开有些干涩的唇。以前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必然是欢喜的,甜密的,自豪的,却不知为何,此时说起来,心里空了的那一处,仍旧有冷风呼呼吹过,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心底泛起。
程秀棋看着他无精打彩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也不再说什么,猛地转过身去,招来两名护卫道:“把他带到马车里去、”
年修齐不用他们动手,自己乖乖地起身走了出去,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程秀棋先跨上去,又向他伸出手来。
年修齐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自己扶着马车边缘爬了上去。
程秀棋抿了抿唇,收回手去。待年修齐进了马车,程秀棋一声令下,车夫便轻喝马匹一声,驾车出发了。
百凤县的街道年修齐熟悉得很,他挑开帘子朝外看,程秀棋也不阻止他。只见马车转到大路上,径直朝着城外去了。
顺着城外的官道一路疾驰,车外的景象也仍旧是熟悉的,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居然停在了步合驿的外面。
年修齐跟在程秀棋的身后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面前这座熟悉的驿站,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来上任的时候,一切都从这步合驿开始。到如今,难道要在这步合驿里,再将一切终结么?
不待他再多想,程秀棋已经拉起他的手,将他带进驿站里。
步合驿曾经被索海改建成私人行馆,富丽堂皇,年修齐想着这劳民伤财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拆掉也是浪费,因此一直留着,驿站还是当日模样。
一踏进那高大的院门,转过照壁,年修齐便看到了在院子当中负手而立的秦王。
秦王一身玄衣立在雪中,身形挺拔,在这满院的白雪映衬下,更显得威势逼人。
程秀棋将年修齐推到几个护卫的包围圈中,自己走上前去,昂首看着秦王。
“秦王殿下今日依约来此,想必是想清楚了。”
秦王的视线从年修齐身上扫过,见年修齐只是有些虚弱,还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并没受到其他伤害,也终于暗暗放了心。
对于程秀棋,他本来并未放在心上。萧国内乱,与他这个云水国的皇子并无关系,他怎么可能为了萧国皇室的纷争去为难和他关系不同寻常的年修齐?他拿年修齐来威胁自己,未免显得可笑了些。
但是,如果王府侍卫所查明的那些事情属实的话,他不但会伤害年修齐,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个人,将远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可怕。
秦王将视线从年修齐身上移开,望向这个可以说熟悉至极,也可以说十分陌生,几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美丽过人的男人。程秀棋同样目光冰冷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秦王笑了笑,道:“秀棋夺走了本王最心爱的小东西,来威胁本王,本王岂敢不言听计从。”
程秀棋冷冷一笑,道:“你知道就好。我实在是没有想到,闻名天下的秦王殿下,居然会为了皇位与鬼方族人勾结,放任京城内乱,以图坐收渔翁之利。你这出卖萧国的叛徒,真的还有资格登上那个皇位,君临天下吗?”
“什么?”一直低着头无精打彩的年修齐耳中听到这番言论,那巨大的震惊不啻于当头一棒,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秦王,失声叫道:“不可能的……秦王殿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秀棋,你不要胡说八道污蔑秦王殿下!殿下,你说句话啊!”
秦王却没有看向他,甚至连微笑的神情也未有一丝改变。程秀棋冷笑一声继续道:“秦王殿下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的就是修齐了吧?也对,修齐一届书生,从小饱读圣贤之书,向来坚守的是忠君爱国,报效朝廷。他若知道他最敬爱的枕边人却是萧国最大的叛徒,你猜他还会不会对你死心踏地,秦王殿下?”
131、第 130 章
程秀棋皱起眉头,冷哼一声:“秦王殿下能言会道,我却不需要和你惩嘴上的英雄。元颢,你马上传书伏陵,让他立刻撤军,不要再拖着吕东洪不放。小书生在我的手里,要如何做,你可要想清楚了。”
秦王终于看向年修齐一眼,年修齐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不怕程秀棋做出伤害他的事,也不怕秦王不救他,他现在只想知道,秦王到底有没有犯下那些背叛萧国的罪孽?!
秦王负在身后的手握紧了些,面上却仍旧带着笑意,道:“本王可以帮助吕东洪摆脱鬼方六王子的陷阱,这于本王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程秀棋,本王却要问一问你,你原本身在大军之中,按你的说法,被伏陵使计陷于困境,十万大军都动弹不得,自身难保。惟一一个逃出京城的傅紫维尚未见到吕东洪,你一届小小质子,又是从哪里知道京城大乱的消息的?!”
程秀棋咬牙道:“此事与你无关!”
“哦?与本王无关,那不知道你的秘密和吕东洪又有没有关系呢?”秦王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程秀棋一惊,竟忍不住向四周望了望,似乎真的怕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秦王道:“本王这几日来,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秀棋得知京城大乱,为何竟比本王还要着急得多?甚至于不择手段。你以为是本王和伏陵一起给吕东洪设了陷阱,便抓了和你关系匪浅的修齐来威胁本王,你的目的,是想让吕东洪脱困之后带领大军回援京城?本王竟不知道,秀棋何时对萧国的感情如此之深了。”
“元颢,你不要再说些没用的废话了。”程秀棋一把抓过年修齐,拿出匕首顶着他的脖子,“马上照我说的做!”
“你要帮吕东洪脱离困境,甚至一心为着萧国着想,本王心甚感动。”秦王看着年修齐脖子上的那把刀,握紧的手心中渗出一丝冷汗,“但是,你真的确定,吕东洪没有回援京城,是因为他误入陷阱,身不由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秀棋再也维持不了镇静的神情,有些气急地抬高了声音。
“程秀棋,你仔细想一想,陷阱之说,又是谁告诉你的?既然大军深陷困境,你为何又能轻易地带着护卫离开那里,来到百凤县?”秦王冷声道,“程秀棋,你自己是一个秘密万千的人,不敢将一丝真实的自己袒露人前,你为什么就这么确定,你心里的那个人,就不会欺骗你,不会将你蒙在鼓里呢?!”
“你闭嘴!我不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程秀棋怒吼道。
“本王是不是挑拨离间,你何不向那个人亲自印证?”秦王冷笑一声,突然抬手冲着院门外,“吕大将军来得可正是时候。既然到了,又何必藏藏掩掩,不敢见人呢?!”
程秀棋只是听到这个名字,竟然立刻便浑身一僵。年修齐与他靠得最近,自然将从程秀棋那单薄的身体上传来的颤栗感受得清清楚楚。他有些担忧地看向程秀棋,又想转过头去看看清楚身后的来人――难道真的是吕东洪也赶来了?此间之事,他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但是程秀棋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被他紧抓在怀里的年修齐自然也看不分明。
身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踏一步都有如千斤的重锤,敲击在程秀棋的心头上。他竟忍不住随着那脚步声,微微地颤抖起来。
那脚步声太过熟悉了,熟悉得他恨不得马上转身放开一切,投向那个人的怀抱。
可是他不能,更不敢。吕东洪今日出现在这里,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们之间那虚假的甜蜜和爱慕,撕扯得粉碎。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那脚步声的主人终于走到他的身前,一袭宽大的披风被风鼓起来,出现在他时而模糊的视野当中。
“秀棋。”吕东洪低唤了一声,如同叹息一般。
程秀棋看了看吕东洪,又看向他身后站着的秦王,片刻之后,拿着匕首的手突然脱力地垂下,将年修齐也推开了,有些踉跄地前行了两步。一名护卫欲上前搀扶,却被程秀棋一把挥开。
“好,好啊。”程秀棋咬着牙笑了起来,“原来你们两个,也是沆瀣一气的。吕东洪啊吕东洪,你把我骗得好苦。”
吕东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口道:“秀棋,你又何尝没在骗我?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希望听到你的坦白,可是你从来不愿意透露一个字的真实。如果不是这一次的契机,你还准备骗我多久?”
年修齐趁着无人注意,抱着手臂向一旁躲了两步,见无人拦他,他便欲朝秦王跑去。程秀棋身后的一名护卫马上将他抓在手上,年修齐还没挣扎两下,便听到程秀棋命令道:“放开他吧。”
年修齐一得自由,马上撒开双腿跑向秦王,被秦王接了个满怀。
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脱困,又看向还在僵持的程秀棋和吕东洪,焦急地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明白,这短短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殿下――”他求救地看向秦王。
秦王握了握他的掌心,却没有开口。吕东洪继续道:“秀棋,你身在大军之中,只有轻儿在你身边,你又是从何得知京城的情况的?你身后那些武功不俗的护卫,又是什么来历?现在,你还不愿意向我坦白么?”
程秀棋心灰意懒地冷哼一声:“我坦白?吕东洪,一直以来你将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玩弄于掌心之中,看我那么相信你,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你有什么资格向我兴师问罪,要我向你坦白?!”
“好,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说,本将军不勉强你。”吕东洪的声音中也裹挟了一丝怒气,“你以为你的那些小把戏瞒得过本将军的眼睛?!你身边的那些人,是来自皇城的禁宫侍卫,是皇上的私兵。秀棋,你一直在为皇上效力,你随本将军出征,真正的身份却是皇上的密探,你将你打探到的一切都巨细无遗地呈报上去。程秀棋啊程秀棋,你倒当真是皇上的好棋子。”
132、第 131 章
吕东洪无视程凌易的不满,拉着他大步往县衙外走去,又把他拎到马背上,自己也跳了上去,打马往城外驰去。
吕东洪对他可没有分毫的怜香惜玉,程凌易在马背上被颠得够呛,等到了驿站外面,半条命都快被颠去了,想叫嚷也没了力气。
吕东洪一把将他拉下来,又带着往驿站里面走去。程凌易就像一只蔫了的公鸡,无精打彩地被拎了进去。
程秀棋正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只听门板哐地一声被人踢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将军……”程秀棋喃喃地唤了一声,转而又想到此时两人的立场,一时间悲从中来,转过头去不愿意再多看吕东洪一眼。
吕东洪却大步地走到他的面前,捏着程秀棋的下巴逼他抬头。
“怎么?以前见了本将军,不是向来欢欣鼓舞投怀送抱么?现在成了皇上的亲信,秀棋公子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吕东洪恶意地道。
程秀棋一脸愤怒地望着他:“吕东洪,你别欺人太甚!”
吕东洪向来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愤怒于程秀棋的欺骗,甚至被揭穿之后仍旧顽固地不愿意坦白。求全之毁最是伤人,他恨不能将言语化成尖刀利刃,割开这个骗子的心,看看到底是不是热的。
可是程秀棋一脸难堪的看着他,那双向来如春水一般明艳的眼睛,此时波光点点,恍然间他以为那是未流出的泪水,细看时又只不过是他眼中时常有的点点星芒。这双总是波光潋滟的眼睛,他曾赞叹他的眸中总是开着永远不败的桃花。可如今这双眼睛当中,哪里还能看见那么明媚的景色。
吕东洪望进那双眼睛里,心里蓦地一疼,更多伤人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放开程秀棋,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程秀棋一眼,转身就走。
程秀棋望着那决绝的身影,紧紧地咬住了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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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凌易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率先一扭头冷哼了一声。
程秀棋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你把他带过来干什么?”
吕东洪还未开口,程凌易先不服气地叫道:“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稀罕来见你啊!你这个叛徒!”
“你闭嘴!”吕东洪喝斥道,他看向程秀棋,“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萧国皇帝对你也没有多好,你为什么要替他卖命?!你是云水国的皇子,就算你替萧国卖命,萧国人也不会买你的帐,反而只会骂你卖国求荣。云水国民更会憎恨你。程秀棋啊程秀棋,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不用你管。”程秀棋暗暗攥紧了手心,“萧国人怎么看我,云水国人怎么看我,我通通不在乎!”
“你!”吕东洪看他这一副油盐不浸的样子,几乎咬裂牙根。他冷冷地瞪着程秀棋半晌,才又沉声开口道:“那好,你不在乎萧国,不在乎云水国,无所谓,那些本来就不重要。本将军就只问你一句话,你,究意是谁?!这是我吕东洪向你发问,程秀棋,你究竟是谁?!我爱着的那个程秀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程秀棋这个人本来就不是真的,我又何必在乎?”
吕东洪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望着坐在椅子里的程秀棋。程秀棋却只是低头坐着,不言不语,浑身上下都写得着拒绝和冷漠。
程凌易向两个人看了看,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个氛围不该他开口,最终只能压下自己的冲动,缩在一旁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时间缓缓滑过三人间的沉默,却谁都感觉不到又过了多久。吕东洪失望地看着仍旧倔强地不开口的程秀棋,他对敌人的俘虏有万千种审问方法,却没有一种舍得用在程秀棋的身上。因此他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吕东洪长叹一声,也不再开口,又拎起缩在一旁的程凌易,向外走去。
程凌易被他一路拎过来又再拎回去,也不知道他把自己弄过来到底是干了个什么。不过这房间弥漫的哀伤气氛竟让他生不起气来。
毕竟――一个是他亲生的大哥,一个是关心他大哥的人,他也不是不通这个人情的。
程秀棋听到吕东洪那一声放弃似的叹息,竟忍不住浑身一颤,而后那细微的颤栗就再也停不下来。吕东洪却根本就未发觉他的害怕。
他走了?他对自己失望了?他,要放弃自己了?
程秀棋用力地握紧手心,也阻止不了自己的颤抖。
这半年以来的亲密无间,让他几乎忘记了吕东洪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原本就是一个比常人更冷漠的人。他未动心的时候,就像一块寒冰,谁妄图靠近都会被冻伤。他那时候玩笑似地一次次靠近他,每一次都带着一身霜雪退回原地,有多冷只有他自己知道。
133、第 132 章
吕东洪心急如焚地冲出县衙,连马也来不及牵,鼓足了内力施展轻功,恨不能立刻就赶到程秀棋身边。
但是他刚一踏出县衙的仪门,还不及看清仪门外的景象,便有一枝利箭带着呼啸之声穿透寒风向他疾射而来。
长年征战的本能感受到那来自前方的威胁,寒风当中无形的震动传达到肢体的每一个细微的神经,不需要等待大脑的分析,身体已经就势扭转,避开了那枝箭刃。
吕东洪又向回掠出几步远,双脚才踏在地上,他抬头望向仪门之外,只见门外宽阔的街道上,火把已经连成一片,一队队弓箭手列队整齐,拉满的弓弦早已蓄势待发。在弓箭手的身后还站着数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粗略看上去应有百人之多。
吕东洪皱起眉头,一时间想不出来这会是来自哪一方的力量。
身后又传来一阵细微争促的脚步声,听那声音浮躁不实,来人应是毫无内力。
听到脚步声的不只他一人,只见几个弓箭手已经迅速调整好方向,羽箭瞬间离弦。
吕东洪忙向后退去,一把搂过来人,扯起来人身上披着的宽大披风,充沛的内力将那柔软的布料化成铜墙铁壁,挡住来自仪门外的三枝箭刃。
“怎么回事?”怀里的人惊呼了一声,是年修齐的声音。
吕东洪将他推到向后,一只手挡住他,皱眉道:“你现在出来干什么?快点回去,通知秦王。”
不待年修齐退回县衙,对面的人群当中突有一人缓缓步出队列。火把的光芒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吕东洪和年修齐自然轻易地看清楚了对面那个人的长相。
“吕将军,别来无恙。”那人笑了笑道。
“是你。”吕东洪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这个人很眼熟。这是年修齐的第一感觉。看对面那人一身贵气,应该也是在京城里见过的,地位应该也不低,不过是谁呢?
年修齐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一个名字忽而闪过脑海,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指着那人道:“你是――你是那个谁――轩辕?不对,慕容?也不对,北堂――淑――淑芳?”
对面那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扯出一丝不怎么友善的笑容:“在下南宫舒雅,年公公真是贵人多忘事哪。”
“对了,你是南宫舒雅。”年修齐终于想起来他的名字,“你是李良轩的儿子。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吕东洪也想知道这个南宫舒雅来这里的目的,但是年修齐这样的直来直往实在让他有一种智商被拉低的错觉,这感觉十分不好。
吕东洪不耐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去把秦王叫来。”
“这里是我的县衙,没你俩什么事才对!”年修齐瞪了他一眼。
“你!”吕东洪瞪了他一眼,年修齐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来找你和秦王。”没想到南宫舒雅丝毫不绕弯子,言简意赅地道明了来意,“我要你们,立刻带兵回援京城。”
“回援京城?”吕东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没记错的话,造反的是你的父亲吧?!你替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马前卒,如今只差这临门一脚,你又想到忠君爱国了?”
南宫舒雅不理会吕东洪的嘲讽,冷哼一声道:“废话少说,造反的是我父亲,可是藏在背后的是谁,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你还跟秦王站在一起,难道真的想背叛萧国吗?”
“南宫公子这话说得可笑。”秦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年修齐忙回头看他,秦王缓步行来,笑了笑道,“李良轩若无反心,难道还有人能逼他动手不成?”
“秦王,你终于出现了。”南宫舒雅冷笑道,“我来这里,不是与你们一较口舌之利。元颢,吕东洪,我要你们马上带军回援京城,否则――”
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人群中让开一条道,一个人影从里面跌了出来,双手缚在身后,狼狈地摔倒在地。
他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直起身子。南宫舒雅走了过来,一把将他拉起来,捏着他的脸面向秦王等人。
“否则,你们的好朋友,便要性命不保了。”
“紫维?!”年修齐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惊叫出声。
134、正文完结
秦王要随吕东洪大军一齐离开百凤县,年修齐却放心不下。他一走这知县的位子就空了,万一出个什么事情,要如何收场。
“不用担心,本王派人留下来看管,断不会出什么大事的。”秦王安抚道,“待京城事情一了,本王立刻送你回来。”
“可是――”年修齐看着大堂上方明镜光悬的牌匾,十分犹豫。
“或者你自己留下来吧,本王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跟你回京城!”年修齐立刻斩钉截铁地道。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堂跑了出来,一下子扑进年修齐的怀里。
“哥哥,我们要回家了吗。”小世子仰头甜甜地叫道。
“靖辰乖。”年修齐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抱了起来,“马上就要回家了,靖辰高不高兴?”
“高兴,哥哥。”小世子抱住年修齐的脖子又蹭又亲,一派亲热。
秦王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做什么?把他放下来,他也老大不小了,还要人抱着成何体统!”
“父王。”小世子怯怯地朝他唤了一声。
年修齐抱紧了小世子道:“你一边去,再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心靖辰长大了不养你。”
秦王冷哼一声,自己走到一旁。冷眼看着自己惟一的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下人正在整理装备,年修齐也早把该吩咐的都吩咐下去了,左右现在无事,便和秦王一起坐在大堂里,等着出发。
“哥哥,等靖辰长大了,一定给哥哥买好看的衣裳穿。”小世子捏着年修齐略显普通的棉布衣裳,握紧拳头道。
秦王听得十分闹心,斥道:“叫什么哥哥,叫叔叔!”
小世子吓了一跳,一把抱住年修齐的脖子。
“不然叫娘也行。”秦王道。
“哈?!”年修齐炸毛地跳了起来,“喝多了你!论矫情劲儿你才是当娘的!”说着抱着小世子冲了过去一脚踢在秦王的小腿上,又转身跑了出去。
秦王忍着疼没有露出失态的神情,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反了!”
直到将近午时,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吕东洪和秦王骑着马立于大军的正前方,相视一眼。
吕东洪一挥手道:“出发!”
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轻骑部队先行一步赶到京城,此时京城局势已是十分危急。李良轩招集叛军五万,还有一些从江湖上招揽的乌合之众,已将内城围困至今。萧国主借着地势之利,只靠着一万私兵,撑到现在,也已是强弩之末。
秦王坐在帐中,听到士兵将情况汇报完毕,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坐在一旁的南宫舒雅斜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殿下可是为错失如此良机感到惋惜?再迟上数日,皇上便不得不受制于你了。”
秦王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是挺可惜的。”
南宫舒雅冷哼一声,起身道:“乱臣贼子。”
“等本王救出了父王和本王的太子哥哥,就不是了。”秦王笑了笑,揽起披风走了出去。
吕东洪很快率领轻骑入城,李良轩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不得人心,拖拉了这么久连内城也没有打下来,更是人心涣散,军心动摇。跟随吕东洪的三千轻骑又都是吕东洪精心训练出来的强兵利器,一进城便势如破竹,与内城里的萧国主和太子里应外和,不过一天一夜便将这一场战乱消弥于无形。
李良轩于李府中被捕,南宫舒雅立于大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135、番外 回娘家(一)
番外一回娘家
萧国的天牢,正位于皇城东北一隅,牢中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遇赦不赦的死囚。
曾经风光无两,一手遮天,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太国舅李良轩,便被关押在此。
李家数百口人,尽数羁押在这天牢内,将原本尚觉空荡的牢房占去了大半。但这死牢中人越多,越显得阴森可怖。
绝望与恐惧是远比空旷寂寥更可怕和阴沉的情绪。
正午时分,天牢大门打开,一袭描着金凤,蜿蜒逶地的尊贵长袍,拖地牢房地面上陈旧的灰尘,一步一步向天牢的深处走去。
李良轩便被关押在最深最阴暗的那一间牢房里。
来人在牢门外停住,借着牢房内长年燃烧着的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了牢房内的李良轩。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一朝失势,他便好像瞬间老去了十岁,斑白的胡子与头发,伛偻起来的身躯,刺痛了来人的眼睛。
李良轩似乎有些迟缓,片刻之后才发现牢房外站着的人。
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牢门,浑浊的眼睛当中恢复一丝神采。
“太后娘娘。”
太后面含悲色,皱眉望着一脸悲凄的老人。
这是她的哥哥,曾经最疼爱她的哥哥。似乎她与先皇在民间相遇,哥哥总是护着她欺压那个老实青年的过往,还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却于转眼之间繁华尽褪,一切光鲜亮丽的颜色都顷刻灰败,哥哥年轻英气的容颜忽尔变成这样衰老的模样。中间过往的那些年,此时回想,竟似有些记不真切了。
老了,她的哥哥已经老了,她也已经老了。
“哥哥,我来看看你。”太后叹了一口气,让下人将带来的饭菜端上来。
“太后娘娘……”李良轩对于她的称呼,似乎十分地不习惯,有些木然地看着下人将那些精致的饭菜布上,送入牢内。
“哥哥,我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太后笑了笑道,“这都是我亲手做的。上一次为哥哥做桂花糕,还是……几十年前吧。果然是老了,已经记不清楚了。”
李良轩慢慢地在地上的垫子上坐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难为你还记得。其实,我不喜欢吃这么甜腻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你只会做这道点心,我当然要这么说。”
太后再也忍不住眼睛里的酸涩,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是吗?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李良轩见太后这样,有些激动地冲上前来,抓住牢门叫道:“妹妹,哥哥时日不多了,哥只有一件事情求你。这辈子,哥也只求你这一件事!我谋事未成沦为阶下囚,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可是妹妹,哥哥求你,救救李家的子孙!你也是李家的人,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李家就这样被连根拔起,从此消失?”
太后摇了摇头,神情若泣:“能救我当然会救。可是,皇帝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他根本不会听我的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良轩惶急地在牢里来回踱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冲回牢门边上,瞪大了眼睛道:“太后娘娘,皇帝虽心思深沉却刚愎自用,你一介女流,他对你根本不防备。你可以偷偷地放走李家的子孙,只要他们离开京城,离开萧国,他们就安全了!”
太后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状若疯狂的李良轩,摇着头后退了两步,身后的婢女忙上前搀扶。
“怎么了?你怎么了?妹妹,你是太后,放走个把人,不是问题。我也不需要你放走全部的李家人,我可以把名字给你……”
‘够了!’太后怒斥一声,一脸失望地看着李良轩,“你自己犯下叛乱之事,你现在是要我,也去背叛皇帝?!”
“这怎么能是背叛?!这不过是你的举手之劳而已。你身为李家的女儿,难道连这点事也不愿意出手相助?!”李良轩也怒道。
“举手之劳?”太后冷哼一声,“本宫按着你的要求放走了李家子弟,然后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叛乱?谁能保证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儿孙不会叛乱?本宫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给了李家太大的权势!让你的野心越来越大。最后竟然想要窃国!哥哥,本宫在这里还愿意叫你一声哥哥,你谋反叛乱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所算计的,你要与之为敌的,是本宫的亲生儿子!他便是再惹本宫生气,再不合本宫的意,他也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可以气他,恼他,却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背叛他!”
太后说完,一甩衣袖,在宫女的簇拥下往牢外走去。
李良轩原本亮起来的神色又瞬间灰败下去,他面含苦笑地望着太后远离的身影,突然又开口叫道:“太后娘娘,一定要小心秦王。”
136、番外 回娘家(二)
阳春三月的时候,秦王陪着年修齐一起,踏上了返乡的道路。
秦王的奢华大船扬帆穿梭于大江中,年修齐站在甲板上,感受着微凉的江风拂面,惬意不已。
秦王站在他的身边,一起向着远处眺望。但见一条朴素的渔船从对面驶来。年修齐看着那条船十分眼熟,两条船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条船不正是去年的时候他赶赴京城所乘的那一条。
“停,停一停。”年修齐忙叫道。
秦王不解其意,还是传令下去,将船速放慢下来。
“殿下,快,给我五两银子。”年修齐伸手向秦王急道。
“……”秦王默默无语地拿出银子放在他的手上。
“船家,船家!”年修齐冲着那条船使劲招手。对面渔船上的船夫初时还有些畏惧,那大船看上去非富即贵,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闲得发慌要找他的麻烦。船家想要远远地躲开,但看对方的大船坚固庞大,风帆更是十分灵活,要是追起来,他根本逃脱不了。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将渔船靠了过去。
“大人,有何吩咐?”船家小心翼翼地应道。
年修齐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挥手道:“船家,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吗?”
船家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嘴里却道:“公子看上去十分面善……”
年修齐知道他不记得自己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将手里的银子掂了掂,朝着渔船扔了过去。
“这是我欠船家的四两银子,还有一两算作这一年的利息了。”年修齐笑道,“多谢船家渡我过江。”
船夫一脸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五两银子落在甲板上,一脸的茫然。对面的大船已经重新动了起来,慢慢地向前驶去。
大船顺江而下,一日可行数百里,又比陆路要安逸平稳得多。因此直到在家乡附近的码头登岸的时候,年修齐还觉得意犹未尽。
年修齐一个大步跨上桥头,十分有东道主的自觉,回头殷勤地去扶秦王殿下。秦王搭着年修齐的手走下船来。
“殿下,已经中午了。”年修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要不要先在船上吃完饭再过去?爹娘他们还不知道殿下要来,备下的饭菜必然比不上船上精致,我怕殿下吃不惯。”
“不用了。”秦王笑道,“就是不知道才好。本王是来拜见长辈的,哪有那么多矫情。”
年修齐又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吗?秦王殿下居然不矫情啦!
“咳咳。”年修齐拉着秦王的手往前走去,“既然殿下这样说了,那我们回家吧。”
码头边已经备下两匹马,年修齐和秦王乘了这么久的船,虽然安稳却也憋闷,因此舍弃马车不乘,一人一匹高头大马,向着城里驰去。小世子睡眼惺松地被士丁抱下船来,放到马车上,亲自赶着马车向城里驶去。
年修齐带着秦王来到一处朴素的小院外,他率先跳下马来,将绳子扔给秦王,上前推开院门,扬声叫道:“爹,娘,我回来了!”
“谁?是谁啊?”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娘,孩儿回来了!”年修齐飞扑过去,一把抱住自己的母亲,高兴地叫道。
“修齐,修齐回来了。”年母高兴地抱住儿子,“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娘可想死你了。”
秦王将马拴在院外的大树上,也走到院门边,微笑地看着两人。
“老爷,老爷,快点出来,别伺候你那几朵花了!儿子回来了!”年母扬声向院子后面喊道。
年修齐趁着母亲去找父亲,走回秦王身边,笑眯眯地把秦王拉到屋里。
他在屋里找了一圈,几个茶碗都略显残旧,不好意思拿给秦王用,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用丝帛包着的上好的茶碗来,放到桌上。
137、番外 回娘家(三)
街头上被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着, 半晌过来,夫子最先反应过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夫……老夫叩见秦王殿下。”
“草民叩见秦王殿下!”年修齐的同窗们也纷纷跪了一地。
秦王忙上前搀扶老夫子:“老师请起。”
老夫子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有些老眼昏花地歪斜了两步, 年修齐搀着他的一条胳膊,忙道:“快,殿下,去那边扶着夫子。”
老夫子一听,险些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秦王和年修齐一人一边地将夫子搀着,秦王回头冲那些跪了一地的年轻人道:“都起身吧。”
“谢殿下。”
同窗甲乙丙丁等等赶忙爬了起来,见秦王和年修齐、老夫子三人一起往前走去, 一群人面面相b, 不知道是跟还是不跟。
年修齐见众人没有跟随,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大家一起来啊。才一年没见,就跟我这么见外了吗。”
“这……修齐, 你家有贵客, 咱们还是……改天拜访好了。”同窗甲勉强地笑道。
“对,对,改天拜访。”其他人纷纷附和。
秦王看了年修齐一眼,回头微笑道:“一起来吧。”
“好,好!一起来!”同窗甲乙丙丁等等立刻挺直身板肃立应声。
年修齐瞪了秦王一眼:“殿下你和气点,别吓到我朋友。”
他夫子已经万念俱灰,生无可恋了。
一群人一起走回年家的院子, 年修齐家境不算好,院子也不大,这么多人进来,一下子就将地方占满了。
屋里只能找出来三把像样的椅子,年修齐让年父年母和夫子一起坐下,其他人就站了一地。
夫子看着负手而立站他前面的秦王,身体一软就要滑下椅子去。
“殿下,还是殿下坐吧。”
秦王忙将他扶起来:“我大萧向来提倡尊师重道。夫子是修齐的老师,本王自当尊敬才是。”
老夫是修齐的老师和你有一铜钱的关系?!!你的逻辑在哪里秦王殿下?!夫子只能欲哭无泪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年修齐知道秦王在这里大家都有些忐忑,但是他却想将最真实的秦王殿下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好友。秦王在皇城中要戴着面具,至少在他的家里,他不用隐藏,不用伪装,他就是最真实的元颢。
年修齐使劲浑身解数逗着大家一起谈论,秦王陪站在一旁,又没有什么架子,渐渐地众人也不再那么拘谨。
过不多时,外面响起马车的声音。年修齐朝外望去,笑道:“啊,小世子到了。”
“什么?什么{子?”年母有些不解,看着儿子跑出院门去,片刻间抱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的武夫。
年修齐到了屋里,把小世子放到地上,往前推了推:“爹,娘,夫子,这是秦王府的小世子,元靖辰。”
二老和夫子此时已经淡定无比了。大的都见过了,小的又有什么稀奇?!
小世子嘴巴甜甜地冲着三个长辈挨个叫过去,最后挨到年母的身边,十分乖巧。
年母一介妇人,平常也没见过什么大官,对于礼法看得倒不像其他人那么重。反正秦王这么和善,小世子又这么可爱,她看着就喜欢,便不顾年父的眼神乱飞,将小世子抱了起来,搁在腿上。
138、番外 回娘家(四)
孙管家小跑着上来,笑着脸上皱纹开成一朵花:“正是小人,难得年公子还记得我。”
“那当然了。”年修齐呵呵干笑了两声,“当初孙老爷的赠银之恩,小生没齿难忘。”
“年公子言重了,都是举手之劳。我家老爷怎么会在乎那点银两呢。”孙管家笑道,“年公子如今衣锦还乡,正好可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承诺?”秦王从后面走上前来,皱眉看着年修齐,“你给人家什么承诺了?”
“殿下,没什么……”
“这位公子看上去贵气逼人,想必是年公子的朋友了。”孙管家笑道,“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去年资助年公子上京赶考,年公子高中之后,便要回来娶我家小姐为妻。如今年公子衣锦还乡,我家老爷可等着你去提亲呢!”
秦王一听,眯起眼睛看向年修齐:“哦?!你要娶妻?可有此事?!”
“没有,没有啊。”年修齐连连摆手,“孙管家,我并没有高中,我连考试都没赶上。如今我就是一介布衣,无钱无名,我怎么配得上孙小姐呢?!”
“配得上,配得上。”孙管家拉着年修齐的左手连连道。
秦王拽住他的右胳膊怒道:“原来不是你想不想娶,是配不配得上?!”
“不是,不是。”年修齐左右为难,“没有啊,殿下你听我解释。”
“唉呀,还解释什么,年公子快跟我回去见我们老爷吧。”孙管家不由分说,拉起年修齐就往外走,“不是小人多嘴,我们老爷资助了那么多读书人。这没发达的还好,回来之后还知道拜会一下老爷,虽然还不了钱,却也是个心意。发达了的,只有年公子最有良心,其他的全是狼心狗肺,一朝发达就鼻孔朝天谁也不认了。”
孙管家都这么说了,年修齐本想推开他,这下却不好意思了。
“孙管家,小生对孙老爷和小姐感激不尽,改天再登门拜会可好?”年修齐半推半就地跟着孙管家朝外走,为难地道。
秦王看他这样,他堂堂秦王殿下都拉着他了,这小混蛋居然跟着别人走。
“哼!”秦王怒气冲冲地放开他,一甩衣袖背过身去。
“事情不是这样的!殿下,你听我解释啊殿下!”年修齐回头叫道。
孙管家将年修齐塞进轿子里,一挥手道:“起轿,走了走了。”
秦王转回身来,看他真的上了人家的轿子,晃悠悠地就走了,瞬间额头青筋一条条暴起,咬牙又咬牙。
年父年母面面相觑,只觉得自己儿子和秦王殿下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十分诡异。
秦王站定片刻,抬脚就往院外走。
士丁忙带几名侍卫跟上,秦王一摆手道:“谁也不许跟。”
士丁只好停了下来,一脸为难地看着秦王走出年家院子,顺着街道往远处走去。
秦王一走,虽然侍卫还在,但是院中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下来。年父长吁了一口气,打量着士丁神色可亲,便壮着胆子上前道:“这位官爷――”
“这使不得,年老爷唤我士丁便可。”士丁忙道。
年父拘谨地笑了笑,道:“那,丁……壮士,我想问一下,秦王殿下和修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士丁回想了一下,秦王殿下似乎是不打算保密他和年公子的关系的,但是由他说出来终归是不妥当的。
“不可说。”士丁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不……不可说?”年父一脸茫然地望向远方,秦王殿下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秦王一路走到孙员外家,这孙家果然还算阔绰,高墙红瓦,石狮守门,一个院子就占去了小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