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进京赶考的老学究书生与美丽惑人的临国质子互换了灵魂的故事欢快向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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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闱之期将近,各地通过了乡试的秀才举人都往京城赶来,水路和陆路的交通比平日里更加繁忙。
是夜月上中天之时,大江之上一叶扁舟轻盈而来,按这般顺风顺水的行程,很快便能到达目的地,繁华的都城已近在眼前。
年修齐从窄小的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卷书卷,借着明亮的月光又看了几行字,忍不住摇头晃脑默念一番,击掌叫道:“甚妙甚妙。”
感觉到船公看过来的视线,年修齐笑道:“看到妙处情不自禁,船家莫怪。”
船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每三年的春闱之期都是他生意最好的时候,这样的书生痴态他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船公向远处看了看,回头道:“这位秀才公子,京城马上就要到了。您看这船资是不是该结清了?路费加上您一路的吃食,一共是四两银子。”
年修齐微微睁大了眼睛:“四两?!这——我上船的地方离京城已不远,不是说一两银子足够了?怎得又要四两?!”
船公皱着眉头道:“若是光坐船您给一两银子就够了,可是您在船上可吃了小老儿不少好酒好菜,我只要您四两银子已经是看在您是读书人的份上了,您是圣贤门生,可不能短了小老儿这点讨生活的银钱。”
年修齐被船公说得略显窘迫,红着脸道:“可……可是吃饭的时候您并没有说那是另外加钱的……”
“你这个书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你上哪家吃饭不要钱啊!”船公瞪着眼睛叫道。
年修齐这辈子都还没坐过船,是当真不知道。
出来的时候镇子里的孙员外的确是资助了他一些银两,只要求他高中之后要回去娶了孙家小姐。可是一路上他不懂得节省,看到路边的乞丐都要施舍一番,早已囊中羞涩,这时候哪里出得起四两银子。
年修齐正在为难时,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他循声望去,却见一条装扮得富丽堂皇的大船正在缓缓驶来,船上丝竹之声混着嘈杂的人声,热闹不已。
“怎么碰上这条船,晦气。”船公看了一眼却连连抱怨,原本已经停在江中准备和书生讨价的小船也急急忙忙地重新撑起来,顺着水流攸然滑了出去。
“敢问这是哪家的船只?”年修齐好奇地问道。
如果是城中显贵,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看在自己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的份上资助些许银钱。
船家摇头道:“你这书生呆笨木讷,读圣贤书都读傻了,这些污糟事还是不要问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船家不肯说,年修齐也不好意思再问,只能想着到了岸之后再想办法卖书筹措一点银钱付给船家。
他回头向那已离得很近的大船望去,却见皎皎月光映照之下两道身影出现在甲板上。其中一人身材高大伟岸一身富贵玄衣,手里拉扯着一个红衣男子,将他推搡到栏杆前。
年修齐担忧地望去,不知道他二人有何过节?那男人的动作粗鲁无礼,若是打起来,只怕那身量柔弱的红衣男子连他一拳也受不住。
“船家,你慢一些——”眼看着两条船就要飞快地错身而过,年修齐忍不住叫道。若是那边果真出了事,他也好劝解一二。
只见那男人一只手将红衣男子的双手反拧在背后,一脸凶狠地靠近过去。
“那边的兄台,有话好好说,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年修齐眼看二人要起冲突,忍不住向前一步叫道。
那边二人听到他的话,都一起扭头看向他。
年修齐原本担心那红衣男子会被那莽夫不知轻重地打下手去而受伤,红衣男子转过来的脸庞却让他呆了一呆。
不是因为那副艳丽胜过女子的容颜,却是因为那张脸庞上轻佻的笑意。
不是言语不和正要冲突么?这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年修齐觉悟自己大概管错了闲事,那两人应是朋友。
拱起手来欲解释一句误会,那船上的两人却都扭头不再看他。
3、02秦王殿下
02
年修齐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躺在床上怔忡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已是无意中跌落江水中。
年修齐不善水性,在水面上挣扎了片刻,却还是被江水淹没了头。意识沉入冰冷的水底之前,他只记得自已慌乱之中去求救的那个趴在栏杆上的红衣男子的脸。
原以为这次要凶多吉少,没想到竟然得救了。他转头向四周看了看,此处看起来像是还在船上,只是这船里的摆设要富贵奢侈得多,不是自己租的那条小舟可比。细细打量,这里反倒让书生想到了那艘豪华喧闹的大船。看样子果然是这个船上的人救了自已。
所以说,为富不仁者还是少数。此处地处皇城,天子脚下,果然连达官显贵都如此仁义善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哪位老爷资助自己一二,手头的钱已经在一路上散光了,眼下离开考之日还有一个月,没有银钱在身,自己如何吃住,如何备考啊?!
年修齐在心里默默地为难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早先该省着点用的,也不至于落魄到如此境地。
年修齐正想着,突然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抬头看去,来人是一名清瘦少年,身着仆役衣饰,手里端着一碗药。那少年小心端着药碗,一抬头对上年修齐看向他的眼神,微微愣了一下,急急忙忙走过来。
“公子,你总算醒来了。你突然在甲板上晕过去,船上的大夫都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道怎么医治。真是吓死我了,公子要是去了,我该怎么办啊?!”少年扑到床边,一脸担忧急切地连声道,眼眶红红,似乎刚刚哭过。
年修齐倒是愣住了。自己跟这少年素不相识,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关心?!难道皇城此处的教化已经如此清明,连一名小厮都懂得急人之所急?!
若果真如此,当今天子实可堪称一代明君。自己寒窗苦读二十载,只为忠君报国,报效朝廷,若能效力于这样清正的皇朝,才不枉自己一身的所学。
年修齐自己越想越远,又是点头又是抚掌,却让等在一边的少年又担忧起来。
“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少年关切地问道,“公子一直在晃着脑袋,可是头疼?!”
年修齐回过神来,急忙摆了摆手道:“在下无碍的,小哥不要担忧。不知是哪位侠士救了在下,在下实在是不胜感激。”
少年眨了眨眼,却是一脸懵懂。
“公子你在说些什么啊?!公子快把药喝了吧,快点把身体养好。方才在甲板上公子晕了过去,秦王殿很扫兴,现在脸色可吓人了。”少年一口气地说完,又把药举到年修齐面前。
年修齐听得一愣一愣的,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眼前少年执着地把药举给他,他也只能先接过来喝下。少年又手脚利索地从桌子上拿了铜境过来,举到年修齐面前。
“公子,你现在醒过来,不知道秦王殿下会不会过来。公子需要整束仪容吗?免得待会儿又招惹了殿下不高兴。轻儿帮你举镜子。”
年修齐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人一脸呆愣,只是那一头青丝,修眉凤目,挺鼻薄唇,即便是如此木讷的神情也遮掩不住那张脸的倾城之色。
年修齐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呛咳,将含在口里的药汤喷了出来。
“公子你慢些喝。”小仆役慌忙放下镜子,抽出手帕来给年修齐擦拭。
“这这这――”年修齐惊得脸色惨白,指着铜镜对着少年连声说道,“这不是我!”
少年一听,眉梢都好像消沉地低了下来,一脸苦色地道:“公子刚刚得了急病,脸色不好也是情理之中。秦王殿下不怜惜公子就算了,公子却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公子艳色无双,多少王公大臣都被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公子不要想太多,现在只要好好调理身体就好。”
小仆役口条极顺,说话又轻快,一句话下来年修齐光听到“公子公子公子”,其他的全部有听没有懂。
“什……什么?……”年修齐皱眉问道,话音未落,却被一道不悦的声音打断。
“好大的胆子,你们主仆两个倒是在背后说起本王的坏话来了。”珠帘被挑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这小小的房间里。
年修齐感到扑面一阵冷风袭来,待那道身影走近时,那般强势的压迫感几乎令他不敢喘气。
小仆役赶忙跪了下来:“秦王殿下。”
来人居高临下地与他对望着,皱起的眉头里带着点不悦和鄙夷。
面前这张冷俊的脸年修齐记得,不正是刚才在甲板上看到的那个人?!
4、03一脚之仇
03
“阁下有话请直言,这是要做什么?!”年修齐何曾遇到过如此无礼之人,仰头愤怒地道。
秦王挑了挑眉头,嗤笑一声道:“行了,别玩花样了。乖乖服侍本王,本王便不计较你方才的罪过。”
“罪过?什么罪过?”年修齐一头雾水,自己这个身体感觉上虚弱无比,面前这位秦王却身形高大,他能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罪过?!
***
站在屋外的小仆役轻儿正担忧着自家公子身体正是虚弱,不知道病得严重不严重。听着两人好像要吵起来了,也不知道公子落水之后性情怎么变得如此刚直。秦王那是什么人?又最是记仇,这么顶撞他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所以听到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怒斥和扑通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的时候,轻儿吓得猛地咬住自己的拳头,战战兢兢地隔着门板听了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时只见自家公子光脚站在床边,正一脸愤怒又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秦王。
“公子,你没事吧?!”轻儿跑了过去,却看到秦王从地上半坐起身,捂着胸口紧皱眉头。虽然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冷酷稳重,轻儿却从他额角流下的几滴冷汗判断,秦王跌的这一跤肯定很疼。
看了看秦王倒地处的木桌和木凳都被砸得歪歪斜斜,轻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顾不上去管自家公子,连忙去搀扶秦王起身:“秦王殿下,您没事吧?!轻儿扶您起来。”
秦王一把推开轻儿,盯着年修齐的双眼几欲冒火,一步走到年修齐的跟前,猛一抬手。
年修齐刚刚慌乱之中把秦王一脚蹬了出去,现在正是惶恐,看到秦王一脸怒火地冲自己过来,吓得慌忙用手抱住头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圣人俱言以德服人,阁下若动用武力就是落了最下乘!”
谁知秦王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伸手拿了自己的外衫就往外走去。
“秀棋公子若不愿意可以直说,本王可没兴趣强迫你。”秦王面色阴郁地道,“秀棋公子从云水国至我朝为质以来,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现在正经起来了,是不是太晚了些。你今晚这一脚,本王记下了,哼!”说完甩袖离去。
轻儿送秦秦王出了门,满心焦急,却苦于自己身份低微,没有他开口的余地。
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却见年修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在床边坐了下来。
“公子,您怎么把秦王给得罪了啊?!您快去把他招回来啊!”轻儿跑到年修齐跟前急道。
“我为何要招他回来?!”年修齐睁大眼睛道,“你知不知道,他刚才想轻薄于我!真是无耻之极!”年修齐一想起刚才的情景,便禁不住又气又怒,脸色通红。
“公子你在说什么啊?!秦王殿下是您好不容易才搭上的,现在把他得罪了,以后再想跟他好,可就难了。”
“我为何要跟他好?!这种轻浮浪子,我自然要离得远远的。”年修齐摇头道。
轻儿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打量着年修齐道:“公子,您到底怎么了?!从醒过来的时候开始就不像平常的你了。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找大夫来!”
年修齐刚才只顾着气恼秦王的无礼,却将自己借尸还魂的事忘了个干净。这个时候猛地想起来,不禁觉得头又疼了三分。
“不用了,我没事,我只是――”年修齐开口道,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说自己是魂魄出壳,占了原主人的躯体?且不说他熟读圣人教晦,向来不屑于鬼神之说,便是自己开口说了,谁又会相信他?!看起来这身体原主人的处境也并不顺遂,若是自己照实说了,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我只是――脑子里有些混沌,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年修齐思量了片刻,最终觉得失心疯也许是最好的解释了。
“怎么会这样?!”轻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年修齐,突然又抱着年修齐的一只手臂哭道,“公子,都怪轻儿伺侯不周,让您落了水,竟然会得了这种病症。这可如何是好啊?!轻儿去找大夫来。”
年修齐安抚了他一下,想了想道:“先不要找大夫。轻……轻儿,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行事难免不妥。你将我的身世向我讲来,让我以后也能有些分寸。”
轻儿点了点头,抹去泪水,坐到年修齐身边,想了想便开口道:“您原是云水国的储君。因为萧国的大军侵袭,云水几欲国破。最终老国主将您送与萧国为质,以向萧国求和。”
“储……储君?!”年修齐不敢置信地道。既是储君又为何随便送到别国做质子,沦落到被人如此欺凌的地步?!
轻儿点了点头,继续道:“可是现在不是了。现在云水国已经有了新的国主,是公子的异母弟弟。国主与公子素来不和,现在更加不管公子在萧国的死活。公子,你的命好苦,轻儿会永远陪着您的。”说着又欲落泪。
年修齐从秦王的话里便已隐约感到自己这身体原主人的处境并不顺送,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的恶劣。
5、04秦王是个渣
04
轻儿只是云水质子身边的一个小仆,更多的事情他也并不了解,三言两语便将年修齐现在的处境交待了个清楚。
虽然大概了解了要面对什么,年修齐却仍旧完全束手无策。他寒窗苦读二十载,所学的都是如何忠君报国,如何造福社稷,这么复杂的情况实在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至少,那以色侍人的勾当,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真不知道以前的那位质子公子在想什么,明明出身高贵,却为何要自轻自贱,去做这等让人瞧不起的事情。
他虽出身低微,但是身为文人,自当有文人的风骨,绝对不会做出有辱门楣之事,否则真是枉读圣贤书了。
轻儿坐在床边用绸面扇子替年修齐扇了一会儿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公子,公子,您今日把秦王得罪了,恐怕秦王的那些赏赐是不会送来了。您想好接着要去哪位大人那里走动了吗?!”
“赏赐?什么意思?我为何要收那秦王的赏赐?”正闭目养神的年修齐睁开双眼,不解地问道。
轻儿叹了一口气:“公子,您连这个都忘记了啊。我们质子府的库房已经快要空了,再没有银两接济,只怕下个月全府上下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本来这一次秦王殿下已经允诺了百两黄金,可是您刚才那样对他,他肯定不会兑现了。”
年修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呆了片刻,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是说――质子――‘我’居然要靠出卖色相的钱来维持生活?!”
这哪里是出身皇族的质子啊?!就算是临国送来讲和的人质,那也毕竟曾是一国的储君,两国为了面子也不会这样为难质子啊,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公子,你不要这样说。那些大人爱慕公子,才会心甘情愿送上礼物的。”轻儿心酸地宽慰道,“本来老国主还在的时候,公子每月都会有饷银送到府上,可是自从老国主身故,您的弟弟接任国主之后,他不但断了公子的供给,甚至背弃当初两国讲和的条件,完全不顾公子的死活。”轻儿说着便有些气哼哼地愤怒起来。看来他的心倒是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家公子身上。
年修齐摇了摇头:“不管那么多了,回去府上看过再说吧。我们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
小船正在慢慢驶向岸边,年修齐从窗户里向外看,想找到那艘载自己来的小船的影子,好确认一下自己原本的身体到底如何了。可是江面上一片苍茫,那艘小船早就不知去向。
问轻儿,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质子晕倒的时候整个船上都乱轰轰的,他又急又怕,哪还顾得上其他。
年修齐只能先把此事放下,待日后再说。
大船靠岸,年修齐在轻儿的搀扶下从船上下来。
秦王已经先一步下了船,岸边早有人备下了车马,在那里迎接他们。
秦王上了马,回头冷淡地瞅了年修齐一眼,又吩咐马车一同离去,便带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年修齐有些虚弱地靠在轻儿身上,这个码头上好像聚集了很多人,像看热闹一样都向他这边瞅来,各种或好奇或窥视或赤果果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好像全部人都知道这位质子的事迹似的,这种被人用视线□□的感觉让年修齐感到十分屈辱和十二分的气愤。
码头上除了围观的人就没有别人了,看样子刚才那些来接船的都是秦王的人。这个秦王真是小气得可以,就这么把自己扔到这里自己跑了。年修齐在心底腹诽着。
早先还总是听闻这位秦王的贤名呢,说他老成持重,比当今太子更有帝王之相,更能造福社稷百姓。看来都是虚的。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这个男人,根本就是睚眦必报,气量狭窄!
身体还很虚弱,甚至身上某个说不出口的位置还隐隐做痛,年修齐想到自己落水前看到的甲板上的景象,就觉得好像更疼了。
轻儿用袖子替年修齐遮住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四周的登徒子,想要喝斥他们走开,却又有人吹起下流的哨声,甚至出言调戏,气得轻儿面孔通红,却也完全无可奈何。
什么贵公子的身份都是假的,在这片异国他乡的都城,他们根本没有一丝自保的能力。就算现在有人胆大包天地冲出来把他们扛回家,只怕都不会有人来管。
主仆两人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的注视之下,相偎相扶地艰难走着。
年修齐脸孔通红,轻儿以为自家公子受了这样的羞辱自然有天大的委屈,却不知道内里的年修齐几乎要气到揍人了。
书生的脾气也是很暴躁的。何况自从他考中举人之后,在家乡那处小县城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奉为座上之宾款待的,何曾受过这种无理待遇。
这还是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呢,这些莽夫居然如此粗鲁无礼。书生心里原本对皇城的好印象一下子跌到谷底。身为圣贤门生,他深感自己肩上责任重大。
二人还未走出码头时,突然一辆马车停在二人面前。
6、05又来一个渣
轻儿机灵地上前行了一礼:“傅大人,多谢大人有心了。秦王殿下有事先走了,小的失职没有给公子备下马车,只能委屈我家公子走回府了。”
那男子含笑地打量了年修齐片刻,并没有立刻开口邀请他上车同行。
年修齐本来看他态度那么友善,以为他是质子的朋友,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年修齐向来有点恃才自傲,现在更加说不出请求别人载他们一程的话,他又不认识这个男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能笑着点了点头,准备告辞离去。
轻儿却眼巴巴地望着那傅大人,希望他开口挽留。
不是轻儿贪慕虚荣,他只是不想自家公子这么抛头露面地被外面那些人指指点点。下船的时候秦王一点也不给面子地甩下了公子,过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在京城里传开。一想到公子又要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轻儿就很不忍心。
傅紫维打量了片刻,年修齐被他的眼神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他才笑着开口道:“我现在正好没事。如若秀棋公子不嫌弃,我可以送公子回府。”
年修齐虽读书读得不识柴米油盐贵,却也不是完全不懂世事之人。这个傅大人虽然看着温文有礼,年修齐却觉得他眼中的笑未达心底。
这京城果然是非同一般之地,连人的心眼也比别人多转上几个弯,哼。
本来想要拒绝,轻儿却先他一步应了,一脸欢喜地扶着他上车。
年修齐手无缚鸡之力又正值身体虚弱,轻儿一个劲地扯他,虽然他心里不愿也只能半推半就地上去了。车帘放下,马车又麟麟地驶向前方。
傅紫维仍然面上带笑地看着年修齐,年修齐也只能向他客气地笑笑。车里的气氛有点怪异,好在轻儿看出自家公子的不自在,傅大人没说什么,他便也死皮赖脸地留在车里。
傅紫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昨日秦王殿下带秀棋公子游江,公子玩得可还开心?!”
傅紫维一提起游江的事,年修齐就想到在船上的时候自己踢了那个秦王一脚,心下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秦王是萧国国主的次子,那是多显赫的身份多娇贵的千金贵体,自己那样对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罪罚呢……
可恨自己一腔热血忠君报国,还未得进了皇城的城门,就先得罪了皇家之人,真是造化弄人。
轻儿看自家公子不答话,怕对傅大人太失礼,便大着胆子擅自开口道:“我家公子在江上吹了风,染上了风寒。秦王殿下乘兴而来却未得尽兴,公子正觉自责呢,还想着改日要到秦王殿下府上拜访。”
傅紫维也不怪这小仆无礼,只是看着年修齐道:“怪不得公子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是身体不舒服吗。我还以为如今公子心中只想着秦王殿下,在下想得公子一眼青睐都求不得了呢。”
说着便伸出手,覆上了年修齐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年修齐浑身汗毛一竖,就欲抽手出来。想不到这个傅大人看着温文尔雅,竟然如此不顾礼法,甚至连轻儿还在眼前他都无所顾忌。
傅紫维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另一只手揽住年修齐的肩膀:“秀棋公子几日前还同在下日日温存,这么快就对在下忘情了吗?!”傅紫维孟浪地在年修齐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吓得年修齐一身鸡皮疙瘩瞬间起立。
这个质子到底是跟多少人不清不楚啊?!他二十多年来洁身自好,日日埋头苦读圣贤书,一朝落水怎么就陷入这般境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大人请自重……”
年修齐红着脸想要挣扎开,想不到轻儿却不知何时挪到他身体的另一边,暗中制止他,一脸恳求地看着他。
已经把秦王给得罪了,可千万不能再把这位傅大人也得罪了。且不说傅大人跟秦王殿下关系要好,他自己也是出身显赫位高权重,公子今日把这些人得罪光了,以后在这京城里哪还有活路啊。
年修齐瞪着轻儿,这小仆一直为他着想,现在却帮着外人欺辱于他,真是――岂有此理!
傅紫维将年修齐那微不足道的挣扎制住,继续禁锢在自己怀里。
这个男人他再了解不过了,此时推推搡搡作势拿乔,不过是想多要点夜渡之资罢了。
本来这位质子公子转头勾搭上了秦王,他便对他失了兴趣。他和秦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现在更是秦王的左膀右臂,他可没有兴趣和好友一起玩。反正京城里美人如云,这个质子也不是那么倾国倾城。
开始冲着他是云水储君的身份,还有几分新鲜劲,毕竟地位这么高贵的玩物也是难得,时间久了,玩物就只是玩物,何况他艳名在外,屡屡使手段勾搭一些青年才俊名门之后,让傅紫维也有点倒胃口。
只是刚刚他和他的小仆相扶相依地行走在街道上,被百姓指指点点,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虽然知道他本性浪荡轻浮,傅紫维却也免不了被那表象迷惑,又生出几分兴致来。
7、06末将笔笔直
年修齐被他抱在怀里――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调戏过!想要挣开,却又碍于轻儿那双几欲垂泪的大眼睛里的哀恳之色,只能一忍再忍。
反正这是在车上,还在大街上行走,和熙熙攘攘的行人只有一帘之隔,这位傅大人再不要脸面,也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下流之事。
忍着吧,小不忍则乱大谋……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要谋什么,可是年修齐还有一丝希望,希望参加考试,希望金榜题名。这可是他为之努力了一辈子的愿望,现在自然也不想放弃。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名列三甲入朝为官,和这位傅大人应该也算同僚了。
和气为贵,和气为贵。
年修齐缩手缩脚地被男人抱着,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傅紫维讶异地挑了挑眉头,这质子这么乖巧倒是出忽意料。既没有半推半就勾引他的兴趣,也没有像往常一般轻浮调笑。
果真是病了么?
傅紫维低头仔细看了看怀中之人的脸色,看他面上有些不自然的红色,好像真的有点病恹恹的样子。
如果病了就能这么乖巧,傅紫维倒是挺喜欢的。
傅紫维禁不住心底的痒意,伸手探入那松垮垮的衣领,摸上那片温润的肌肤。
有好些天没摸过了,今天这带点热度的手感,倒真是令他贪恋起来。反正元颢那家伙也没兴趣了,不妨就再带回府,多宠他几天。
他所求不过就是金银珠宝和一方庇护,钱财傅紫维并不看重,要多少自己给多少就是。庇护他一个小小的无用棋子,也不过举手之劳。
正在努力和未来同僚“处好关系”的年修齐被他摸到的一瞬间如遭雷击,竟然忘了反应。他没有想到这个傅大人竟然果真如此无耻,敢在大街上行此猥亵之事。
他在出生长大的小镇子里连未出阁女子的面都不能见,就是那位许配给他的孙家小姐,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在京城里居然碰到这种事!昨晚他还在感慨京城里教化良好,现在他却只想大骂世风日下!
那只越来越过分的手让年修齐再也忍受不了,连滚带爬地挣开傅紫维的禁锢,爬到车门处,回头怒道:“我……我要下车!”
轻儿面色惨白地看着傅紫维脸上的笑意消失,眉头蹙起,只怕他突然发难,为难自家公子。
好在傅紫维马上就又面带笑意,前一刻的不悦仿佛一阵烟拂过,不见踪影。
“停车。”傅紫维开口道,马车果然渐渐停了。
傅紫维向来比其他王公贵族和气,他高兴时轻儿还敢越位说上几句话,现在他却知道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只能过去扶住自家公子。
“秀棋公子看起来面色不好,身体不舒服,是我不够体贴了。”傅紫维淡淡地笑道,“既如此我也不便强留,这里离府上已不远,就此别过,日后定当登门致歉。”
“不、不用了,我还要多谢傅大人带我二人到这里。就此别过!”年修齐看了轻儿受了惊吓的脸庞一眼,还是尽量有礼地道了谢,便带着轻儿跳下了车。
马车又麟麟地驶远了,年修齐抬袖子擦了擦额头,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头也一下子更晕了。
好像真的染了病了,年修齐不舒服地摸了摸嗓子。
轻儿一脸担忧地道:“公子,傅大人好像不太高兴了。和公子来往的达官贵人里面,傅大人是最温柔的了。现在连傅大人也――”
年修齐觉得这个小仆的观念实在有问题,自己有手有脚有学问,为什么要靠讨好那些人来讨生活?!以前的质子自甘堕落,他既然占了他的身体,就一定要给他带上正途。
且不提圣贤教晦,单就那些人都是男的,他就接受不了!年修齐还记得自己有婚约在身,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无法向人家解释了,至少也要等解除了和孙小姐的婚约,他才好另谈婚嫁。
而且他要娶的绝对是温柔似水的女子!男子之间,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年修齐跟着轻儿继续往质子府走去。轻儿一路上唉声叹气地念着,公子得了失心疯,不但忘却了旧事,连分寸也没有了。
8、07传说中的男人
年修齐看了看手中的红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竟让眼前这个男子如此大动肝火。想要展开来看看清楚,却被轻儿一把按住,面前男人脸上的神情也更加不屑起来。
年修齐不由得更加烦恼。自从换了这个身体,碰到的这些人看他的眼神竟是一个比一个轻蔑。想他从前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好歹十年寒窗搏得功名在身。当朝重视文人,那是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客客气气另眼相看的。
这质子虽然看着身份高贵,地位却如此尴尬。所以说人的地位名望果真无关于富贵与贫贱,唯关于自身尔~
年修齐感慨着,不由得又犯了书生痴态。轻儿见他手拿着纱衣不说话,微微摇头晃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看看面前的这位将军脸色更加难看了,轻儿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吕将军,我家公子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将军海涵。”
“大胆奴才,将军面前岂有你多嘴的份!”男人身后的两个随从刷地抽出刀来,一人大声喝斥道。
轻儿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是做什么?!”年修齐虽然也怕那明晃晃的白刃,却将轻儿护在身后,忍着胆怯昂首道:“到别人府上还随身带着兵器,现在更是出言恐吓,你们这般行为同强盗有什么区别?我……我要告官!”
那吕将军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质子,一抬手让随从退下,又上前一步道:“他们都是武人,不懂规矩,无意冒犯质子。想来末将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请你好自为之,告辞!”
说完转身就向院外走去。他身形高大,气势如虹,只是靠近一小步,就让年修齐感到一股浓烈的压迫感,几欲后退。
好在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反而果断地离开了。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年修齐才舒了口气,回头问轻儿:“轻儿,这些是什么人啊?!”
轻儿有些惊魂未定地上前道:“公子,您不记得了?这是吕东洪吕将军啊。他一直驻守西边国境,前不久刚被召回京城,公子前几天还想同他交好,曾到吕将军府上赴宴。”
“吕东洪?!”年修齐讶异地叫出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他刚才跟那个传说中的男人竟然离得如此之近,心底实在有点激动。
身为萧国人可以不知道当朝皇帝换了哪个,却没有不知道吕东洪的。这是在先帝之时十四岁即为将的少年天才,经历数百场战役从无败绩,年纪轻轻便已成为闻名数国的不败战神,将萧国整个西边国境镇守得固若金汤。虽然萧国重文,年修齐却对吕东洪这样的武将由衷拜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朝廷越来越重文轻武,这让年修齐一直有些忧虑。
“他就是吕东洪啊,果然一身正气,不为美色所惑。不错,不错。”
“你说什么啊公子,那美色不就是您么……公子怎么这么高兴。”轻儿不满地嘀咕道。
“那是我以前糊涂,像这样的国之栋梁,高风亮节之君子,必是富贵贫贱皆安之若素,威武亦不能屈,岂能妄图以□□之。”年修齐十分不满地道,“人非圣贤,若因为有心人的诱惑使君子堕落,那实在令人痛惜。”
不知道秦王是不是那令人痛惜的君子之一?!年修齐不由得在心底抱着一丝幻想,他不能接受曾经令他高山仰止的男人居然是如此的――不自爱不自重。
年修齐骂人的话实在有限,秦王是不自重的,傅大人是不自重的,反正都是不自重的。
轻儿看他摇头晃脑又犯起痴态,感伤地摇了摇头,扶住年修齐道:“公子,我扶你回去休息吧。我去给您煎药。”
比起移魂之事,风寒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病。几贴药吃下来,年修齐就完全好了起来。
所谓失心疯之事只有轻儿一个人知道,他也有意替自家公子隐瞒。有这样贴心的人儿在身边,年修齐觉得这便是他不幸之中的万幸了。既来之则安之,年修齐虽年龄不大,这个道理却懂得透彻。
身体好起来之后,年修齐开始着手了解自己府里的状况,这一了解,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窘迫到何种地步。
种种繁锁之细节他弄不太清楚,只是结果十分清楚:他马上就要没钱吃饭了。
“我――我去街上卖几幅字画,先贴补一二吧。”年修齐坐在帐房里,愁眉苦脸地道。
站在一边的帐房先生捻了捻长须,开口道:“公子一幅字画能卖多少钱?”
“一二两银子总有吧。”
帐房先生抬眼看了一眼自家主人,到现在他还从没见过这花孔雀一样的公子进过书房哩,他倒是挺有自信。不过冲着自家公子向来的名声,不管他画成什么样子,应该也会有一些浪荡子不惜花费巨资捧场吧。
帐房先生面色不变,又继续道:“公子可知自己府上一天要花费多少银两?就算我们勒紧腰带过日子,少说也要五十两才够院子里的人过活,这还不算给仆役丫鬟们的工钱。何况公子交游广泛,总免不了有一些应酬。”
年修齐张大了嘴巴看着帐房先生,帐房先生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弯下身去。
轻儿在一边举着纸扇给年修齐扇风,想了想道:“公子,您是千金贵体,身份尊贵,怎么能去街边抛头露面。我看不如――”
9、08人人都爱本将军
傅紫维放下毛笔,看向元颢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这个时候召见。”
元颢轻哼了一声:“还不是我那位好哥哥,当朝太子督治河患功成归来,太后娘娘这是要给他长脸呢。”
“太后娘娘还召了谁?”傅紫维已猜到几成,还是问道。
“父皇自然是要去的,李家的人也少不了,还有一个吕东洪。”元颢随手翻着傅紫维看的书,回道。
傅紫维摇头道,“太后这是想把吕东洪也招到太子那边去,这偏袒的心思还真是连遮都懒得遮了。”
“她是太后,皇帝的亲娘,太子的亲奶奶,权倾朝野的李家都是她身后的助力。”元昊哼笑道,“她有什么好遮的。”
“你听听你说的话,太后娘娘就不是你的亲奶奶了?”傅紫维伸手把自己的书抢回来,“我看你要是有太子殿下一半乖巧,你奶奶都不至于这么不待见你。”
元颢摆了摆手道:“行了,我知道太后见我就烦,这不是来找你了么。别在这边说废话了,快去准备准备,讨她老人家高兴就看你的本事了。”
傅紫维也知道晚上这酒晏大概能让元颢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当下也不多说,让元颢在书房等着,自己回房换衣裳去了。
且说年修齐那边从书房里取了文房四宝,又让两个仆役帮忙搬了个小桌子和椅子放到街边,开始当街卖起字画来。
他又不是什么名家,字画之类的自然无人问津,在街边坐了一中午,倒是有不少不识字的百姓过来请他看看家书回回信什么的。虽然所赚不多,却是自己劳动所得,又帮助了别人,年修齐觉得很是惬意。
轻儿看着钱袋里寥寥几枚铜板,却是惬意不起来。
“公子,您真的打算就这么做下去么?”轻儿开口道,“不是轻儿泼您冷水,照公子您这个做法,过不了两天府里的人都要挨饿了。”
年修齐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我只擅长这个。”把笔尖放在舌尖上舔了舔,想了片刻又道:“我刚刚想过了,我一个人实在住不了质子府这么大一个宅子,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反正我又养不起,不如都遣散了吧。”
“公子您说什么?!”轻儿瞪大了眼睛。
年修齐为难地道:“我说得不对么?难道身为质子,不可以擅自离开质子府?不能遣散仆人?”
“那倒没有。”轻儿也皱起了眉头,“只是公子您身为云水皇子,向来自持身份,现在说要遗散质子府,我怕您以后病好了,会后悔的。”
明明如此不知自重,这算是什么样的自持身份?!年修齐难得地腹诽别人一句,却是腹诽在了“自己”身上。
“就算是‘病’好了会后悔也管不上了。”年修齐看着轻儿,又教导道:“轻儿,你要记住,并不是看上去家财万贯门庭若市的才叫有身份。人若不能尊重自己,也必不被他人重视。君子当重义轻利,身正影端,方是立人之本。”
“哦……”轻儿眨着眼睛应了。这话不像“傅大人不是好人”那么简单易懂,年修齐也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倒也不求他今日就顿悟,来日方长,他一定要把这个小家仆的错误认知扭转过来。
年修齐一掸衣袖,正欲坐正了继续完成手下的一幅字,却突然有个人影从街上扑了过来,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手却被人握住了。
“这不是秀棋公子吗?!”那人身子趴在桌子上,两只手亲密地握着年修齐握笔的手,一脸涎笑地看着年修齐的脸庞:“自从那日在将军府得见公子一面,在下一直魂牵梦绕,难以忘怀。听说秀棋公子前几日陪同秦王殿下游湖去了,该当正是浓情蜜意。怎得现在一个人坐在街边,孤苦伶丁,看得在下好不心疼。”
年修齐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几点墨渍,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作品就这样废了。
年修齐心底生怒,瞪向来人。面前这浪荡子却还欲得寸进尺,想要转到桌子后面来。
轻儿上前挡住了他:“这位大人,我家公子不认得你,请你不要无礼,冲撞了我家公子,你担待得起么?!”
年修齐微微讶异地看了一眼轻儿。这小家仆对秦王傅大人吕将军都是一副殷勤模样,秦王和傅大人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轻儿还不准他反抗。现在倒是硬气起来了,言语里还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气势。再看看面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一身锦衣,却并无贵气,年修齐便明白过来,自家这个小仆还是个懂得看人下菜的。就算要卖公子,那也是要卖给王公贵族的。
这么小的年纪,为人却如此势利,这可如何了得?!年修齐不由得又有些发愁了。
他却没想到,秀棋身为云水皇子,再是风流随性,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他的?!
那男人被轻儿挡住,只看到秀棋坐在轻儿身后,一脸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由得更是心痒难耐。
自从那日跟着他在朝中任三品大员的老子爹去吕将军府上赴晏,见到了听闻已久的云水质子秀棋公子,先便被他那勾魂摄魄的面貌和身段勾去了三分魂魄。可他虽然一颦一笑眼波流转间净是要勾引人的气息,却偏偏不愿施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一眼青睐,就只对着吕将军施展浑身解数。
10、09就是这么酷
这一场闹剧很快便收了场,年修齐也没了兴致继续在这个地方摆摊卖字,便招呼着轻儿一起收了摊子,准备另寻他处。
一辆马车在街边停了良久,似乎是被围观的人群堵住了道路,这个时候也开始继续前行。
马车上的帘子轻轻放下,傅紫维看向秦王笑道:“怪不得秀棋公子不愿意再委身于你呢,原来他是心有所属,心系吕将军啊。秦王殿下的魅力居然被吕将军盖过了,这位质子不知道是眼光太好呢还是太没眼色。”
元颢一直闭目养神,听了傅紫维的话哼了一声道:“玩物而已,本王从未放在心上。”
傅紫维把玩着手中的纸扇,笑道:“玩物该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一次却是这小质子为了别的男人不把你放在眼里,我可是听说你是被他踹下床的,我才不信你会甘心。我真替吕将军担忧啊。”
元颢睁开眼睛看了傅紫维一眼:“你不用拿话来激本王。虽然本王对吕东洪那种伪君子向来看不顺眼,却也不会因此坏了大事。吕东洪手握五十万兵马,戍边将士更是视他如神,这个人绝对不能让太后和刘家拉拢过去。”
“你知道就好。”傅紫维打开扇子遮住嘴角微微一笑,话题一转又道:“不过小质子这一次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若我所料不错,他那质子府早该没钱了。他居然没到你我府上求资助。怪哉,难道他还真对那吕东洪用了真心,开始守身如玉了。”
元颢撇了他一眼道:“怎么,没等到人来求你,你又开始念上了?!”
“你难道不是?!你又不是没尝过他的味道,秀棋公子那一身风流婉转,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傅紫维咂了咂嘴回味道,“我倒真是有些想念了。”
“不要再说了。”元颢嫌恶地打断他。与好友同为秀棋的入幕之宾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他还没那兴致和傅紫维探讨这些床闱秘事。
随手掀开帘子,秀棋那抹纤瘦的身影刚刚行至街角,正和他的小仆两个人艰难地抬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搁着板凳和纸笔,还不时扭头与那小仆低语几句,面上笑意浅浅,看起来真似和以往大不相同。
元颢看了片刻,冷哼一声放下帘子,继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年修齐在街边自力更生了几日,倒是赚了些许银两。这些钱若放在以前,足够他一人花销了,可是现在对诺大一个质子府无异于杯水车薪,合府上下吃一顿饭都不只花这几两银子。
年修齐考虑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把这质子府遣散了。
且不说这院子现在是由他担着而他完全负担不起,就算以后会和原主换回身体,他也认为这个决定完全正确。这诺大一个府宅除了充门面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还要连累原主人为了银钱四处求人,根本就是得不偿失,因小失大。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门前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能够撑起来的。若有朝一日换回身体,他一定要向原主解释清楚这个道理。
只用了两日遣散所有仆人,打包了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年修齐便带着轻儿搬出了质子府。
怀揣着仅剩的六十两银子,年修齐带着轻儿跑了好几家客栈,多方比较,终于选了一家比较便宜的,暂且住了下来。
小二把他二人带进房里,拿一条灰扑扑的抹布四处抹了抹便离开了。
轻儿打了一盆水来,苦着脸把看起来还是很脏的桌椅又擦了一遍,最后又从行李里翻出从质子府里带出来的干净被褥,将床上那堆散发着异味的东西换了下来。
年修齐却拿着一卷书,站在窗前摇头晃脑。
脱离了那个质子府,年修齐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不由得对参加考试又抱了一丝希望。可是这个身体并没有功名在身,只怕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思及此,年秀才不由得十分忧虑起来。
轻儿却不知道自家公子的苦恼,甩着手走到年修齐身后,鼓着脸庞道:“公子,我们真的要在这里长住吗?这里又脏又乱,轻儿觉得公子住在这里实在有辱身份。”
年修齐嘴角一抽,心道你卖公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有辱身份了。
轻儿看年修齐身体单薄,被窗外的风一吹,更显得弱不禁风了,想到他大病初愈,忙搬过一张椅子,请年修齐坐下,站在一边给他捏着肩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年修齐感到浑身一阵舒适。
不管这小仆是不是嫌贫爱富,可是他对自家公子是真心的好。想他以前跟着这身体的原主人也是吃喝不愁的,现在却要跟着自己吃苦,年修齐心里突然感到过意不去了。
“轻儿,你放心,我会努力做工赚钱的。”年修齐拍了拍他的手叹道,“先委屈你跟我住在这种地方了,等我们有了钱,就去租一处幽静的宅子,好好过日子。”
“恩!”轻儿用力地点头,“好好过日子!”
年修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来这小仆并不是吃不了苦的人,他只是全部生活里就只有自己的这个公子。公子若贪图富贵,他便跟着追富求贵。公子若安于平凡,他便跟着过平凡的日子。
他莫名其妙地被迫换了这个身体,也同时抢了人家这么一心一意的贴心小棉袄,向来很有责任心的年修齐觉得照顾好轻儿成了他不可推卸的任务。
11、第 10 章
“我总觉得这群人有古怪。”年修齐道。他在读书的时候也经常与同乡的文人约出去,谈论一番天下形势,知道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云水的新任国主不顾两国盟约,在边境上动作不断,开始蠢蠢欲动。萧国的太子和秦王忙着争夺皇位,朝堂上暗流汹涌。即便他在县里时,也听说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骚乱,云水的探子甚至已经深入京城了。这也是他为何一心赴京赶考,希望高中三甲位列人臣,为朝廷出力的缘故。虽然如今这个处境实在有点诡异,可是他自觉自己那一番壮怀激烈的书生意气丝毫没有消磨!
轻儿不解地问:“什么古怪?”他只觉得这些人普普通通,而且还带着一些乡土气,不管怎么看都是些刚进城的乡巴佬,看他们有些人还挑着担子,好像是来做生意的。这种人多了去了,不知道自家公子为何要这么在乎。
“他们脚步比平常人沉稳有力,说明练过武,却明显在刻意隐藏。他们的衣衫极尽普通,鞋子却不同寻常,乡下人不会穿这种鞋子。他们气势凌厉,不像寻常人家,却要选在这种不起眼的破落客栈。这些人处处刻意伪装,必定心里有鬼,别有图谋!”年修齐摇头晃脑地鉴定一通。
轻儿皱起眉头道:“他们鞋子有何异样?公子怎么知道乡下人不穿这种鞋子?!”
因为公子就是乡下来的。年修齐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公子读书破万卷自然懂得多,你听我的没错,同住一个屋檐下难免打照面,记得不要招惹他们。”
轻儿乖乖地答应了,年修齐才放下心来,转而开始暗自思量。
若是他的猜测错了还好,若是他猜对了――
年修齐思量再三,决定还是不能坐视不管。
原本准备出去找些活计赚钱的事情暂且放下,年修齐最近几日都呆在房里观察着。越看便越发现许多细微之处的不同寻常,年修齐也越来越相信自己第一眼的直觉了。
这些人来者不善啊。
年修齐思来想去都放心不下,便趁着有一日那帮人外出的时候翻窗进去了。也许是想不到这种破落客栈里居然有人敢闯他们的房间,或者他们自认为没有重要的东西落在外面,窗户并没有栓死,便让年修齐有了可乘之机。
对面走廊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一串糖葫芦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哥哥蹑手蹑脚地翻窗进了人家房间。年修齐抬头的时候一眼看到这个目击者,不好意思地对小男孩笑了笑,举起手指示意他噤声保密,面带恳求之色。
小男孩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脸红了。
年修齐不再管他,小心地在房间里翻了一通,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些普通的货物,只有几张地图引起了年修齐的注意。
那地图也只是寻常之物,粗略地画着京城的街貌地形,路边就能买到。
年修齐把几张差别不大的地图互相比较着看了看,心中一动。
这几张地图分明都是□□附近的地形状况!
他举着地图冲着窗外的阳光细细观看,便看到□□附近的位置上明显有经常被按压划拉的痕迹。
这――难道他们的目标是秦王?!
年修齐把东西放回原处,又蹑手蹑脚地翻窗回去,坐在自己房间里发起愁来。
若在以前,他发现这种情报必定要想方设法通知秦王。可是现在自己的身份尴尬,和那秦王更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他根本没办法以真面目去见秦王。
平心而论,虽然变成质子之后秦王对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称得上君子,可是跟当朝太子比起来,年修齐觉得秦王却是更合适的帝王人选。
说起来,太子素有温良谦恭之名,比冷酷阴沉的秦王名声好太多了。可是年修齐认为好人不一定能做好皇帝,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形势之下。若是太平治世还好,可眼下朝廷内忧外患,虎狼环伺,好人根本把持不住。
当朝太子太过软弱,几乎被太后和她背后的刘家完全掌控,这样的君王怎么能当得起一国之家呢?!若连后宫和朝臣都把握不了,又如何造福于天下百姓?!
思前想后,年修齐觉得都不能让秦王被刺客给害了。
可是他也不能以这副面目却见秦王,这件事更没办法假手他人,如今他也只有轻儿一个人能够商量一下了。轻儿读书不多鬼点子不少,在他的极力怂恿下,年修齐便用到了各种茶馆说书人口中经常提及的易容之术。
年修齐站在□□的街角,有些焦急地朝□□的大门口张望,一边伸手按了按嘴边的胡须。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中年书生的模样。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现在这个形象应该比质子原本那张漂亮的脸蛋更有说服力吧。
等了没多久,便等到了下朝归来的秦王的马车。
12、第 11 章
年修齐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了。可自己现在的样子是特意扮丑了的,这个秦王也太荤素不忌了吧。
“小生……小生要回家。”年修齐觉得慌乱无比,欲哭无泪。他现在只身深入□□,若是秦王想对他做什么,他真是插翅也难飞了。不是他不谨慎,只是身为一个心里只想着国事天下事的昂臧男儿,他哪能料到这种情境啊?!
秦王却把脸凑了过来,低下头看着他视线躲闪的眼睛。
“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了,请放小生回家。”年修齐低下头,有些战战兢兢地请求道。
秦王似乎被他的态度取悦了,心情大好地道:“小书生如此为本王着想,本王怎么能亏待了你呢?!”说着抬起手指抚过年修齐的脸颊。
年修齐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挥开秦王的手,怒道:“殿下怎可如此轻薄小生?!”
“本王怎么轻薄你了。”秦王被他拒绝,也不再搞那一套暧昧把戏,稍微退开了一些道,“好了秀棋质子,不要再玩了,本王已知道你的心意。早这么乖巧不就好了,本王原谅你了。”
“什么?!”年修齐一头雾水。秦王叫他质子,那大概是识破他了。可是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玩?!”秦王一抬手将他的胡须扯了下来,年修齐疼得大叫一声,抬手捂住嘴,只觉得嘴周边都火辣辣地疼。
秦王将那假胡须扔在桌子上,摇头道:“从哪里学来的这幼稚把戏,你以为在说书么。”
年修齐疼得忍不住眼泪汪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在心里把轻儿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狠狠腹诽了一通。
“小生没有玩什么把戏,小生真的是来通知殿下关于刺客之事的。”年修齐努力解释道。
易容混进□□这罪名,可大可小,他还真不想受这无妄之灾。
秦王却笑着看他道:“好了秀棋,你就直说你想本王就好了。本王可不是吕东洪那个伪君子,需要你搞这些鬼把戏。” 他手比嘴还快,话音未落时,竟然一弯身把年修齐抱了起来,还在怀里掂了一掂。
“棋儿轻了呢。”秦王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道,“听说这些时日棋儿受了许多苦。本王没有看顾好你,本王也有错,可是是棋儿惹了本王生气。以后你要乖乖的,本王自然会疼你。”
年修齐从被抱起来开始就一直处于呆傻状态。
他又被轻薄了他又被轻薄了他又被人轻薄了!!!
年修齐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了。可自己现在的样子是特意扮丑了的,这个秦王也太荤素不忌了吧。
“小生……小生要回家。”年修齐觉得慌乱无比,欲哭无泪。他现在只身深入□□,若是秦王想对他做什么,他真是插翅也难飞了。不是他不谨慎,只是身为一个心里只想着国事天下事的昂臧男儿,他哪能料到这种情境啊?!
秦王却把脸凑了过来,低下头看着他视线躲闪的眼睛。
“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了,请放小生回家。”年修齐低下头,有些战战兢兢地请求道。
秦王似乎被他的态度取悦了,心情大好地道:“小书生如此为本王着想,本王怎么能亏待了你呢?!”说着抬起手指抚过年修齐的脸颊。
年修齐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挥开秦王的手,怒道:“殿下怎可如此轻薄小生?!”
“本王怎么轻薄你了。”秦王被他拒绝,也不再搞那一套暧昧把戏,稍微退开了一些道,“好了秀棋质子,不要再玩了,本王已知道你的心意。早这么乖巧不就好了,本王原谅你了。”
“什么?!”年修齐一头雾水。秦王叫他质子,那大概是识破他了。可是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玩?!”秦王一抬手将他的胡须扯了下来,年修齐疼得大叫一声,抬手捂住嘴,只觉得嘴周边都火辣辣地疼。
秦王将那假胡须扔在桌子上,摇头道:“从哪里学来的这幼稚把戏,你以为在说书么。”
年修齐疼得忍不住眼泪汪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在心里把轻儿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狠狠腹诽了一通。
“小生没有玩什么把戏,小生真的是来通知殿下关于刺客之事的。”年修齐努力解释道。
易容混进□□这罪名,可大可小,他还真不想受这无妄之灾。
13、第 12 章
不管年修齐阳后有没有嘱附那一句,秦王都会派人去查的。
每年要行刺他的人都有很多,来自各方势力的都有,秦王早已习惯。所以他一开始才根本不拿年修齐的话当回事。
今天没人行刺明天就有了,这群势力没有动作另一群势力就在蠢蠢欲动,他根本一直不得片刻歇息,年修齐当成一件大事来办的到他这里就成了无关痛痒的日常。
查探的结果下来,年修齐所说的居然都是真的。
秦王本以为秀棋是故意找了借口来向他示好的,没想到竟然真有其事,而那小质子现在也果真住在那间客栈里。
明知道对门住的就是亡命之徒,居然还能安之若素,这小质子现在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难道那吕东洪就这么迷了他的眼,为了那个虚伪的男人他连身陷险境都无所谓了。
秦王只是略一思索,便下了令,派了□□的管家大张旗鼓地去那客栈里把秀棋和他的小仆人接回了□□里。
刚刚平静了没两天,上一次受的惊吓还没有缓过神来,年修齐又被人抓回了□□。
被人强制地‘请’到秦王书房的时候,年修齐忍不住怒道:“秦王殿下,你这又是何意?!”
秦王一身闲适打扮,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挑起眉尖看着他:“本王看到质子与那些亡命之徒同处一室,实在放心不下。接到身边来,本王才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他们是冲你来的又不是冲我来的,你这一闹倒是好了,那些人全当我是你的人了!”年修齐怒道,自己话一出口便心思一动,看向秦王道:“这本就是你的计谋,是不是?!你就是要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我是□□的人,让他们以为计划败露,加快行动?!”
秦王这一次倒是着实有些惊异了,这个小质子何时变得这么有见解了?!
年修齐见秦王不说话,便又开口道:“你抓我来也是没用的,请放我走。”
“走?你能走到哪里去?”秦王哼了一声道,“那个客栈你还敢回去?不怕他们把你给吃了。”
“京城之大,我有手有脚,还怕找不到容身之处吗?!”年修齐义正言辞地道。
秦王眯起了眼睛:“哦?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志气?京城之大,你想去哪里容身?!将军府么?!”
“这个――”年修齐抚掌蹙眉,倒真的考虑起来了。
现在刺客当他跟秦王是一伙的,他一个人带着轻儿出去乱晃肯定是很危险的。可是他又不想呆在这个喜怒无常的秦王身边。他来京城之后就只认识了秦王傅大人和吕将军三个人,对比起来,好像真的是去吕将军那里求得一时庇护是最合适的。
至少吕将军是个正人君子,不会总想着把他往床上压。除开他有些自恋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秦王抬眼恨恨地看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还真想去找他?!”
年修齐想了想,怅然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去找吕将军。他对我的误会太深了――”老以为我对他有企图,这可怎生是好?!现在再送上门去,这误会就更深了。
秦王听在耳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他看着年修齐那张懵懂可恶的脸,恨恨地磨了半晌牙,把书卷一扔道:“滚出去!”
“小生可以走了?!”年修齐欣喜地道。
“你敢走本王打断你的腿!”秦王怒道,“来人,把质子送到揽翠阁去!”
管家忙从外面跑了进来,秦王继续一脸愤恨地吩咐道:“着人好生照看,质子若有丝毫闪失,本王惟你是问!”
管家惟惟诺诺地应了,连忙上前请年修齐跟自己走。
“你怎么能这样对老人家说话。”年修齐看到吓得颤颤微微的老管家,心有不平地道。
若在平日里,他不是这么不知轻重不顾礼法的人。秦王是天家之人,他是大萧国的秀才,本应以礼恭敬相待。只是这秦王在他面前屡次三番突破下限,弄得年修齐也抛弃了向来严格遵守的大萧礼法,跟他没上没下起来。
老管家听了年修齐的话,抖得更厉害了:“公子,您请移贵步,跟老奴走吧。”
秦王也怒极反笑道:“很好,开始数落起本王的不是来了?!你听着,你如果不听话,我就打断这老头的腿!你若不信,尽管来试一试看!”
14、第 13 章
年修齐在这揽翠阁里住了几日,秦王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些刺客也无声无息了。
年修齐想,也许秦王的这一招打草惊蛇真的把蛇惊走了。
可是他也不敢去找秦王提要走的事。秦王说要打断他和老管家的腿,他可记得清楚着呢。
同样受到了威胁的老管家精神却十分地好,好像一点也不把那个威胁放在心上。这让年修齐有点纳闷,也有点郁闷。
不管怎样,只要秦王不来,这个小楼住着还是很惬意的。虽然不能出□□,不过本来年修齐就不是喜爱出门闲逛的人,情愿每天窝在家里看看书,习习字。
而在这里他也找到了些许赚钱的活计。
因为□□的老管家经常过来看望他,看看他有没有缺些什么,年修齐便趁机向老管家寻了一份差事。在这里吃住都不花钱,好歹他能存下些余钱来,将来出了□□,他还可以养活自己和轻儿。
老管家架不住他三番五次恳求,只能派了他一件差事,却是把一些孤善本的古书誊抄一份下来供翻阅,好将那些古书妥善保存。
这份差事简直太合年修齐的心意了,更惊喜的是俸禄还不少。就算老管家仍旧不放他到处跑,只是把古书送到揽翠阁来,让他在住处工作,年修齐已经够心满意足了。
如此又过了几天,年修齐正在书房里埋头誊书时,楼下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秀棋哥哥,你在哪儿?我来看你来了!”
年修齐手一抖,笔下洇出了一团墨渍。
不是他不够淡然,实在是这个质子――每一次有陌生的青年男子出现,准没有好事!
年修齐随轻儿一道去前厅接待,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门边的阳光里,一看到他出来就扑了过来。
“秀棋哥哥,你什么时候搬到二哥府里来住了?!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得知你遣散了质子府,我可是一直很担心呢。”少年亲昵地在他耳边道。
“这……这位也是?!”年修齐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揽着他脖子的少年,惊恐地瞪着轻儿,用口形问道。
轻儿十分有悟性地悟到了自家公子想问什么,连忙摇了摇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你放心吧,虽然觊觎公子的人很多,可是只有秦王和傅大人得手了。吕将军都没有呢。”
少年抱着年修齐腻歪够了,才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他:“秀棋哥哥,你见了我不高兴吗?”
年修齐根本不知道他是谁,谈何高兴不高兴?!
年修齐只能轻轻推开他,轻咳了一声道:“这个……我前段时间得了一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好意思。”说着有些歉然地看着少年。
他成为质子之后,除了轻儿是真心对他好的之外,其他人多是虚情假意。这个少年的眼神纯净,对他的亲密也不像作伪,年修齐有点怕伤了他的心。
果然少年的神色变得悲伤起来:“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年修齐一脸歉然地摇摇头。
少年抓起他的一只手道:“秀棋哥哥,我是元铭。”
元铭?年修齐自然听说过,除了太子元静和秦王元颢之外,当朝皇帝还有几个儿子,最小的儿子就叫元铭。因为年纪小,还未分府建第,一直养在皇宫里,倒是几个皇子之中最受宠的一个。
年修齐忙行礼道:“小生见过六皇子。”
元铭扶起他,微微噘起嘴巴道:“秀棋哥哥,你真的不记得了啊。你以前都叫我铭铭的。”
年修齐忍不住流下一滴冷汗。
铭铭?那是皇帝皇后才有资格叫的名字吧。他这样叫岂不是大逆不道。可是看着少年有点悲伤的脸色,年修齐也只能叫道:“铭……铭铭。”
元铭笑逐颜开,高兴地应了,便挽着年修齐的胳膊往里走去。
15、第 14 章
当天晚上,年修齐正在床上睡得正沉,梦里皇帝钦点他状元及第,在秦王傅紫维和吕东洪震惊的目光下,正欲昂首阔步打马巡街,却被一阵震天响的锣声惊醒,一个翻掉滚下了床。
“怎么回事……”年修齐摸着撞疼的脑袋,开门到外面看看情况。
轻儿也被惊醒,走了出来,两人刚刚走出揽翠阁的大门,就看到门外到处是侍卫士兵,举着火把忙碌地跑过。
一个侍卫看到年修齐站在门边,焦急地冲他摆手:“危险,进去!进去!”
年修齐大声问道:“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有刺客,殿下被刺伤。刺客还没有全部逮住,你快进去!进去进去!”侍卫继续大力地冲他摆手。
年修齐一听秦王受伤。政治理想遭遇刺客受了伤,这还了得!
明明已经有所防范,为什么还是会受伤?!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厉害?!
那侍卫说完也跟着跑走了,年修齐没打听到秦王伤得如何,站在门口咬着手指徘徊了片刻,最终放心不下,让轻儿回房睡觉,自己想去看看情况。
秦王个人的人品再差,他也是萧国的希望。如果秦王有什么差池,萧国被太后和野心极大的李家把持,那百姓还有什么希望?!
轻儿见年修齐跑了,自己哪里愿意回去睡觉,也跟在了年修齐的身后。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公子一人身陷险境。
年修齐跑到秦王的院子里,刚刚靠近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兵械相交的声音,秦王怒极地喊道:“留他们一口气,给本王抓活的!”
年修齐听他喊得中气十足,知道没有大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年修齐趁乱跑进院子里,看到有四个黑衣人被侍卫和士兵团团围住,显然已经插翅难飞。
秦王手臂上简单地缠着白布,一脸愤怒地看着院子中央的恶斗。谁也没有注意到年修齐的到来,只是刚才在揽翠阁门口碰到的那个侍卫看到了他。
那侍卫正在最外围持刀戒备,以防刺客逃跑,一看到年修齐又急着摆手:“这里危险,快回去,回去回去!”
年修齐默然,他很感动这位侍卫大哥的热心,不过还是不听话地朝着秦王的方向靠近过去。
他记得在客栈时那些刺客明明有五个,这里却只有四个,如果不是有一个逃掉了,那就是有一个还没出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院子中央的激斗吸引过去,年修齐心里有所顾虑,便一直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在院子里的四个人即将被制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黑影从秦王的背后迅速地潜行了过来。
“秦王殿下小心!”年修齐大喝一声,“那里还有一个!”
一边喊着一边随手从身旁一个士兵身上抢了个硬物朝那个黑影扔了过去。
王府的侍卫训练有素,早在那黑影一现身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了他,年修齐再一喊,更多的人举着武器就冲了过去。
“啊!”秦王抬起未受伤的手捂着脑袋叫了一声,一只刀鞘从他头上掉了下来。
那是年修齐情急之下扔过去的,不知道是准头太好还是准头不好,正好砸到了他的政治理想的脑门。
“对不起对不起,手不太准。”年修齐慌忙合掌道歉。
秦王摸着破皮了的额角,怒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年修齐,不知道该不该发火。
那黑衣人见行迹败露,想要刺杀秦王已不可能,王府卫兵早已将秦王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一眼撇见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年修齐,突然脚下一转,冲着年修齐就疾掠而去。
年修齐没想到自己是来救人的反而引火烧身,那黑衣人谁都不看偏偏就冲他来了,眼睛里带着莫大的仇恨似的。
16、第 15 章
轻儿连忙奔过来,一脸泪水地哭道:“公子啊,我苦命的公子,你怎么样?你受伤了啊!”
年修齐拍了拍轻儿的脑袋,伸手抹了抹疼得厉害的脖子,抬手一看,满手的鲜血。
眼前一下子天悬地转起来,又突然黑了下去。
年修齐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还没睁眼就感到脖子上有点不舒服,抬手一摸,脖子上被缠了一圈纱布。
在被子底下动动手脚,感到身上其他地方都还好,年修齐终于舒了一口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损伤不能损伤啊。
“醒了就睁眼,在被子底下动什么动,你是耗子么?”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年修齐惊得急忙睁开眼睛。
居然是秦王正坐在他的床前,屁股底下坐着个硬邦邦的凳子,皱眉斜眼的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和年修齐的视线对上,他又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年修齐被他哼得莫名其妙。不过秦王殿下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年修齐觉得他大概身处高位压力太大导致感情方面出了点问题。秦王小心眼他第一天就知道了,年修齐也不去跟他计较。
秦王此时也已经包扎好了伤处,除了手臂被吊了起来,额头上贴着的一块纱布也挺显眼的。
这倒是他遭了自己扔过去的无妄之灾了。年修齐心内歉然,只好冲秦王笑了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年修齐想着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也该有所缓和了吧。他用最大的真诚摆出一副笑脸,希望能够冰释前嫌。
年修齐不觉得自己之前做错过什么,只是他向来书生有大量,不会在小事上计较。
偏偏,这秦王就是如此不与俗人相同,居然毫不领情。
“不要笑了,难看死了。”秦王皱眉嫌弃地道。
年修齐的笑容僵在脸上,瞪着秦王,只觉得此人太不懂得为人处事了。就不信他跟那些朝廷重臣也敢这么横,分明是欺他人微言轻,不把他放在眼里。
秦王双眼也在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好像要看到天荒地老一样。这样互相瞪着也不是办法,秦王不觉得难受,年修齐却受不了这般处境。
他只能无视秦王的无礼态度,继续开口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
“殿下,那几个人已经抓起来了么?不知道审问得如何了。”
秦王闻言,脸色却微微一变,他不再看着年修齐,站起身道:“这些事你不需过问。秀棋,你为救本王受了伤,本王记着你这份恩情。你尽管安心在此养伤,本王日后再来看你。”
他自顾自地说完,又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完全不给年修齐说话的机会。
年修齐用手肘撑起身体看着那合上的门板,猛地倒回枕头上:“我不想在你这里养伤啊――”一使力裹着丝被滚到了床的里边。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碎碎地从门板慢慢走向床头,年修齐猛地一回身,就看到吓了一跳的轻儿。
“公子,公子你终于醒过来了!”轻儿眨了眨眼,突然就落下泪来,扑到床边哭了起来,一脸后怕的样子。
年修齐拍了拍他的头顶:“好了,不要哭了,我不是没事么。”
“可是公子脖子上都是血还昏了过去,轻儿以为再也见不着公子了。”
“不会的不会的,公子命很大的,不要再伤心了。”年修齐安抚着轻儿,又看向房间里有些陌生的摆设,“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好像不在揽翠阁。”
轻儿抹了抹泪水回道:“公子,这里是秦王殿下住的地方啊。您昏过去之后,秦王殿下就把您抱到他的房间里来了。”
听到自己是被抱进来的,年修齐有点不舒服了。又得知了这里是秦王的卧房,年修齐更加躺不住了,当下就要起身。
轻儿按住他:“公子,你干什么啊?!你现在脸色很难看,不要折腾了,先躺着吧。对了公子,你为什么要说那些刺客是云水国派来的啊。”
17、第 16 章
年修齐一下子慌了神。他以前一直呆在揽翠阁哪里也不去,还是比较自在的,可是他现在是违背秦王的命令偷偷往外逃,不由得就有些心虚起来。他四处看着,想找个能躲的地方,还没等他找到,那一行人已经到了眼前。
“是你?!”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几双靴子停留在自己面前。
年修齐抬起头来,眼睛被正午的太阳耀得微微眯了起来,脖子上还缠着纱布,面色微白,唇无血色却仍旧显得柔软,茫然的眼神更添无辜。那本就是清丽不俗的艳丽容貌,此刻看上去,竟比从前那刻意打扮起来的样子更多了一分勾魂摄魄。
“吕将军?”年修齐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吕东洪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年修齐,见他一身柔弱,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院子,正是秦王的寝宅。
“哼,这便不记得末将了,质子倒是贵人多忘事。”吕东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年修齐只是被太阳照得眼花,一时看不清楚眼前这比他高出一头的人的容貌,却被人误认为自己认不出人家了,年修齐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自己也知道这是极失礼的。
“小生……小生只是昨晚太累了,一时有些眼晕,并非认不出将军,还请将军不要介怀。”
谁知吕东洪听了他的解释眼神却更尖利了,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年修齐被他哼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人就这样走了,自己也算逃过这一劫,还是赶紧回揽翠阁要紧。
刚带着轻儿跑了没两步,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年修齐跑不了,只能回过头来。
吕东洪正一手拉着他,他的手下也伸手抓着轻儿。吕东洪皱着眉头道:“要走路便好好走路,怎么跟个耗子似的。”
年修齐眼皮一跳。这是第几次了?!这些豪门贵胄连看不起人的德行都是一样的,他哪里像那偷吃灯油的小贼物了。年修齐感到莫大的羞辱,却不欲在这种事上计较。
谁知吕东洪说完便拉了他往前走去:“你跟我走,本将军有话问你。”
年修齐被吕东洪拉着,不情不愿地被拖着走。他体瘦力轻,那吕东洪高大威猛,就算故意坠着不走也还是轻易就被人拉着往前踉跄,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年修齐只能迈着步子跟上,用尚自由的那只手去掰吕东洪拉着他的铁钳一般的大手。
“将军这是做什么,你放开我!将军有话可以现在说。”年修齐涨红了脸道,“小生要回去――小生要回去了!”
吕东洪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年修齐抬着头只能看到他的鼻孔。
“回去?你要回哪儿去?”吕东洪声音冷冷地道,“这里是□□,哪有你回去的地方?你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听说你昨日睡了秦王的床?!连元颢都能对你如此,本将军倒是小看你了。”
年修齐听得莫名其妙。事实上不管是秦王元颢还是吕东洪,经常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一个不小心就惹了他们不高兴,简直是动辄得咎。
吕东洪不顾年修齐的挣扎,把他拉到秦王的书房外。
吕东洪既然来到□□,必然是有秦王召见。他们要商量什么事年修齐虽然好奇,却也知道要避嫌,是以挣扎得更厉害了。
“小生不去――吕将军,这里是秦王殿下的书房重地,小生不该来的!将军请自重,请放小生回去!”年修齐浑身扑腾着往外挣,抱住一颗柱子不愿撒手。
吕东洪被他挣来挣去像只不驯的野猫似地弄得正气恼,他又一句“不自重”的帽子砸下来,吕东洪的脸色瞬间黑了。
吕家世代为萧国守卫边疆,满门忠烈,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山野百姓,提到吕氏门人,谁人不要赞一句光明磊落,正直忠义。
吕东洪身为这一代吕家家主,更是名满天下。从十四岁开始卫戍边疆,数次打退入侵的敌军,使敌军不能进犯萧国一步,立下汗马功劳。整个萧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钦佩。
如今竟然被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小云水质子屡次斥责为不自重――
“你听话!莫让本将军出手。”吕东洪斥道,将年修齐两只瘦弱的手从柱子上扯下来,揽着他往秦王书房走去。
无法逃脱的年修齐只能苦着脸缩在吕东洪怀里被他带着走。他不知道吕东洪为什么拉着他来书房,也不知道秦王会有什么反应,总之他肯定不会高兴就是了。
两人刚刚走到书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瓷器扔地碎裂的声音,秦王懊恼的怒斥也一同传了出来:
18、第 17 章
年修齐缩着肩膀,恨不得谁也看不见自己,可偏偏秦王和傅紫维全都看着他,一个满面怒容一个眼含探究,又偏偏吕东洪还将他揽得紧紧得不许他后退半步。
年修齐即便参加科考,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当个小官员,或能够面见圣上直言劝谏,或能够外放造福一方百姓,就是他最远大的志向了。虽然他认为秦王比太子更适合当萧国的皇帝,可是也从未想过要掺和进皇家的家事中去。
现在处在三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目光的中心,年修齐战战兢兢地,如同被狼盯着的感觉。
“质子,本将军问你,秦王殿下说是你指认刺客是从云水国而来,而且是你事先向他通风报信,可有此事。”吕东洪放柔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年修齐缩了缩脖子,点点头:“是,是我说的。”
秦王冷哼一声:“吕将军这是何意?难道本王还会骗你不成。”
“末将绝无此意。”吕东洪笑道,“只是,质子说到底也是云水国的皇子,他为何要帮助秦王殿下,末将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质子为在下解惑。”
年修齐抬起头来,却又对上秦王的目光,他正皱着眉头看向自己,连傅紫维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这三人谁都没有相信他单纯是为了救人一命而已,而且不管他说什么,也不可能让他们相信。年修齐简直欲哭无泪。
年修齐不知道该怎么说,站在吕东洪怀里憋得脸通红。
“让我想想。”年修齐低声道,向侧边站开一步,想要离吕东洪远一点,却又被拉了回去。
吕东洪身上的气势压迫感太强烈,被他揽着,年修齐觉得自己真的化身为猫爪下的耗子,连一点思考的余力也没有。
正为难时,秦王却突然出声道:“秀棋,过来!”
年修齐抬头看向他,秦王眉头一皱,指着自己身边道:“本王让你过来,你是听不到?!”
“我――”年修齐抬头看了看吕东洪,试探地向外蹭。
就算给他解围的秦王另有目的也好,只要能脱离现在的处境,年修齐巴不得赶快到秦王身边去。吕将军实在太过威势慑人了,不愧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年修齐只是一个理论多于实践的书生,哪里禁得起他那样的威压。
吕东洪看着秦王,倒也没有真的驳了秦王的面子,任那吓得如同受惊兔儿的小质子偎到了秦王身边,还抬起含水的眼眸怯怯地看着他。
明明那晚勾引他的时候像个浪荡的妖精,这时候却又作出一副贞洁模样,是为了给秦王看么?吕东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秦王不满地看了年修齐一眼,年修齐向他裂了裂嘴角,笑得十分不好看。
吕东洪哼了一声引起年修齐的注意,皮笑肉不笑地道:“质子,本将军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你身为云水国的皇子,却给秦王殿下通风报信,到底是何居心?”
年修齐下意识地看向秦王,心底有个小小的希望这个被他通风报信的男人能念着一点恩情替他解围。
秦王却只是八风不动地端坐着,丝毫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年修齐吸了吸鼻子,觉得十分委屈。
他端着满满的好意双手奉上,虽本就未指望得到感谢回报,这样无动于衷的做法也实在令人伤心。
为富不仁,为官不义,果然做王爷将军大臣的就没有一个好人。
“我没有什么居心。”年修齐嗫嚅地开口道,“我不想让两国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的征战之中。再说,我和秦王殿下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害死了啊,那多可怜。”
年修齐不懂得找借口,字字都是实话,至于这几个人信不信?随便他们吧。
“可怜”的秦王殿下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看着年修齐了,瞪着他的模样好像见了鬼,不知道到底是喜是怒,只见一脸的扭曲神色。
吕东洪皱了皱眉心,却还在盯着年修齐,年修齐觉得他大概对这个答案是不满意的。年修齐吸了一口气,指向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傅紫维。
“你们也都一样啊。好歹你们都是我认识的人,要是知道有人想加害你们,我也不会无动于衷的。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便是随便街边一个路人,年修齐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非命,何况只是提个醒的举手之劳而已。这应该是许多人都会有的态度吧,偏偏面前几人多了一层达官显贵的身份,就连解释缘由都变得艰难起来。
19、第 18 章
年修齐带着轻儿回到揽翠阁,惴惴不安地在庭前踱步。轻儿搬来一张大椅子,扶年修齐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捶肩捏背小心伺候。
“公子,秦王殿下这么宠爱公子,你为何还如此不安呢?”轻儿不解道。
年修齐啃着指甲,摇头不语,只是连连叹息。轻儿见状也不多问,捏着小拳头敲得像雨点一般利落。
不多时便有一仆妇带着几名婢女从门外鱼贯而入进来,摇头手绢笑得一脸和善。
“秀棋质子啊,这大冷的天的,质子怎么坐在庭院里。我们殿下知道了可要心疼死了。”那中年仆妇吩咐身后婢女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扶质子进屋去!”
几名婢女喏喏称是,都围到了年修齐的身边。
年修齐在她们进来的时候就闹了个大红脸,这会被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围着更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拉着轻儿的衣袖。
轻儿这会儿可比他家公子有出息得多,一闪身挡在年修齐的身前,把脸一抬颐指气使地道:“你们!谁让你们就这么擅自进来的!我家公子千金贵体,冲撞了公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年修齐听着轻儿这小恶仆狐假虎威的一通指责,简直羞愤欲死。他扯着轻儿的袖子,气得结巴:“你、你、你――”
还没你出个下文来,两名婢女伸出纤纤素手扶上了年修齐的手臂,柔声道:“秀棋公子,让奴婢们扶公子进屋吧。”
年修齐身上一颤,甩开几个妙龄少女的小手,脸上的红潮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不……不要这样……”年修齐低着头声如蚊蚋。几名婢女讶异地互视一眼,不等她们再做什么,轻儿已经将她们全部推开,冲着那仆妇嚷道:“走开走开,我家公子不需要你们伺候!”
几名婢女为难地看着带领她们前来的那中年仆妇。她被轻儿如此顶撞,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却碍于这狐媚的质子现在正受秦王宠爱不敢发作,只扯着嘴角笑了笑,道:“奴婢听从秦王殿下吩咐前来伺候质子,希望质子不要让奴婢们难做。”
年修齐从轻儿身后探出脸来,道:“小生真的不敢劳烦几位姐姐纡尊降贵。秦王那里我会向他解释的,万万不会让他迁怒姐姐们。”
不怨年修齐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他本就出身清贫,平日里闭门读书,来往最多的是同门那些“五大三粗”――在年修齐看来――的书生,偶尔见到的女子也都是陪自家汉子出来劳作的爽朗质朴的乡野村妇。后来上了京城,在质子府的时候也没跟那些娇滴滴的丫鬟有过接触,何况□□上的这些婢女浑身气派都比得上小户人家的小姐了,在年修齐看来还真是不能冒犯的。
只是他这一席话听在别人的耳里就不那么中听了,说什么“纡尊降贵”简直就是讽刺,分明是恃宠而娇,不把她们这些□□的下人放在眼里。尤其那仆妇已是王府的老人,是从秦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宫里伺候的,虽是下人却也地位超然,王府上还没人敢像这对主仆这般不给她面子。
那轻儿听了自家公子的话更是硬气了,鼻孔朝天简直傲得不得了。
仆妇咬了咬牙,还是挂上一抹强笑,微微行了一礼道:“既然质子不喜欢,奴婢也不能强求。奴婢这就禀明了秦王殿下,让殿下自己定夺吧。”说完一转身,带着几名婢女出了揽翠阁。
出了大门她又忍不住转回头,向着揽翠阁的大门啐了一口,恨道:“两个小贱人,不过刚得殿下几日欢心,就敢这么装模作样地拿乔。风水轮流转,早晚有你们犯到我手上的一天。”
揽翠阁里,轻儿也在一脸不忿地向着大门处呸口水,年修齐拉住他无奈地道:“轻儿,我们在人家府上为客,你怎么能如此无礼。”
轻儿委屈地叫道:“公子,难道你忘了,以前我们来□□上的时候这些人是怎么轻慢公子的么?!要说无礼刚才那个仆妇算头一个,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势力小人!哼!”
年修齐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茬,想来以前的秀棋质子和轻儿的确是受了不少委屈。可是总是依附他人过活,也怨不得被人轻视怠慢。世人从来都是如此势力的,怨恨别人不如反醒自己。
年修齐只能摇摇头,拉着轻儿的手道:“轻儿不用生气了,以后公子一定不再让你受别人的气。”
轻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一脸的感动。
“好了,这都中午了,我饿了,该吃饭了吧。”年修齐摸了摸他的脑袋。
轻儿忙道:“我这就去传膳。”说完便向外跑去。他还没跑出揽翠阁的大门便迎头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来人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皱眉道:“这么急火火的干什么?!”
轻儿抬头一看,瞪圆了眼睛,张嘴结舌了半天:“将……将……将……”
年修齐听到动静,也急步走了过来:“轻儿,怎么了?!――”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下子没了声音。
吕东洪挑了挑眉头,缓步向他走过来:“质子看到本将军,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20、第 19 章
轻儿见状,只能跑到厅里又搬了个椅子出来,让自家公子坐下。又麻利地去沏了两杯茶,端给吕东洪和年修齐,而后便站在年修齐身后,耳观鼻鼻观心。
年修齐小心翼翼地坐下,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吕东洪,吕东洪也在看着他。
吕东洪一直不开口,年修齐忍不住了,低声道:“将军来找我,不知道有何要事?”
吕东洪恩了一声,却仍旧不说话,只用那种令他头皮发麻的眼神打量着他。年修齐似乎感到一股阴风阵阵拂过后背。
气势好足,不愧是修罗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你有这么强横的气势跟我一个小书生过不去干什么啦?!
吕大将军虽然没有秦王那么阴险,可是年修齐此时宁愿面对小心眼的秦王,也不想被吕东洪这么看着――吕东洪这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好像他身上不着寸缕一样。
年修齐几乎忍不住落荒而逃的时候,吕东洪总算开口了:“秀棋质子,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此举是向秦王投诚,还是另有所图?”他用杯盖轻轻拂过茶水,斜眼看向年修齐,眼神带刺一般,扎得年修齐坐立不安。
他身为云水国皇子,却向秦王通风报信,破坏云水的刺杀行动,似乎的确说不过去。若他是旁观者,只怕也要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
秦王没有审问他,未必就是信了他。他在秦王书房的解释显然不能打消这些天皇贵胄心里的疑虑。秦王也许看在过往与秀棋质子的情意上尚愿意遮掩一二,吕东洪却不肯给他一丝面子。
年修齐想了想,叹道:“将军怀疑我也是应当的。我只能说,在下对秦王,对萧国,绝无半点不轨之图谋。将军也知道我这云水皇子的份量,恐怕云水国内根本无人愿意承认我的地位。”秀棋质子在萧国都城的所作所为从不遮掩,这般艳名远播,只怕云水国早已尽人皆知。身为储君却在别国以色侍人,这简直是天大的丑闻,云水国人如何愿意承认这样的皇子?只怕他那弟弟这么容易夺了国主之位,也与秀棋质子这般自甘堕落的作为有关。
年修齐又道:“云水国,只怕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既身在萧国,也愿意为萧国百姓出一份力。不管皇家如何逐鹿天下,最无辜的,始终是平民。”
吕东洪听了,却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平民?秀棋公子莫非忘了,就是那些平民,也会在公子落难时对公子指指点点,无一人伸出援手。质子关心天下平民,那些平民,又何曾可怜过质子?”
“万事有因便有果。若我有将军的声望,又岂会遭人背后非议。”年修齐淡然一笑,“俗语有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难道将军还不如那些乡野村夫看得透彻?!”
吕东洪不语,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望着年修齐,面色不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修齐自觉在气势上扳回一城,总算找回了一丝昔日意气,与吕东洪对视起来也底气十足。
吕东洪突然笑道:“既然质子看得这般透彻,又为何还在□□上,继续做这以色侍人的勾当?!”
“我没有!”年修齐被戳中痛脚,站起来瞪着双眼道,“我住在□□上是不假,以色侍人却是绝对没有的!”
“哦?!”吕东洪眯起双眼,露出一副怀疑神色,“难道秀棋公子是想说,你与秦王如今两情相悦?”
“没……没有的事!”年修齐握紧拳头,一张秀丽的脸孔涨得通红,端的是艳若桃李,偏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单纯。这般模样,竟别一番惹人垂涎的风情。
吕东洪唇角微挑,躬身向前,低笑道:“这么说来,是秦王逼迫质子?!”
年修齐连连点头:“我本来只是来向秦王通风报信的,怕秦王为难我还是易过容的,可是秦王就这样扣下小生,实在是十分无礼。”
吕东洪点了点头,笑道:“的确无礼。”
年修齐得到别人赞同,一腔压在心底的苦水顿时涌了上来,连连唉声叹气,感叹人微言轻,身不由已。
站在他身旁的轻儿突然变得焦急起来,连连拉着年修齐的衣袖,挤眉弄眼。年修齐正觉困苦,回头瞪了捣乱的轻儿一眼,继续向吕东洪诉苦。
吕东洪十分善解人意地和道:“秦王向来蛮横,秀棋公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他扣押你在府上,可曾逼你侍寝?”
年修齐刚刚平静下来的脸色又瞬间红成了漫天烟霞,他连连摇头:“并没有。小生也绝不会和他做这种事的!”
“哦?!原来本王留秀棋在府上,竟是让秀棋如此委屈的?”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简直冷若三九天的冰霜。
年修齐吓得一颤,立时僵在原地。那不知何时来到揽翠阁的阴险秦王已经缓步走到他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轻儿连忙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吕东洪又挂上那抹深遂笑意,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望向秦王。
21、第 20 章
年修齐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
“没有?!”秦王冷哼一声,将年修齐推开,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扬声道:“本王可以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也可以许你一方庇护,但有一点,绝对不许做本王不喜欢的事。”
年修齐缩着脖子苦着脸道:“小生真的没有什么心思……也不需要殿下的庇护,小生可以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质子想要怎么养活自己?又要去将军府摇尾乞怜么?!”秦王冷笑一声。
年修齐眨了眨眼,懒得与他辩驳,眼睛转了转,茬开话题道:“秦王殿下,我身为他国质子,一直住在王府实在不好,定会落人口实。殿下应当不是那么轻重不分的人,还是不要拘着在下不放了。”
秦王起身不耐烦地道:“云水刺客之事尚未解决,质子还是安心在王府住着吧。”说罢拂袖离开,连看也不愿意看年修齐一眼似的,迎面正碰上轻儿从外面进来。
轻儿见秦王面色不善匆匆离开,忙退到路旁躬身行礼。待秦王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轻儿才跑了过来,扶住年修齐道:“公子,殿下怎么刚来就走了?你又怎么惹着秦王殿下了?!这王都……这么不太平,您就算不喜欢秦王殿下,也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年修齐听着轻儿话里有话,似乎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没有告诉他,忍不住皱眉看他:“王都如何不太平了?!”虽说内有兄弟夺位之忧,外有虎狼之患,但萧国这些年来也算国泰民安,王都更是平静富足,何来不太平之说?!
轻儿小脸皱成一团,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我本来看公子得了失忆症,将那些糟心之事忘了个干净也好。公子现在这样,可比从前开心多了。可是这样一来,公子连一点防范之心也没有了。轻儿实在是――”
轻儿吞吞吐吐,年修齐不解地看着他,追问道:“实在是什么?!”
轻儿绞着手指头呐呐半晌,一咬牙道:“公子以为您的弟弟当了云水国主之后,只是断了公子的饷银这么简单么?!自他登上皇位之后,公子数次遭遇刺客,身陷险境,每一次都是靠着贵人相助,公子才能安全逃脱。”
“什么?!你说云水国主――还想杀我?!”年修齐大骇。
轻儿点点头,又道:“虽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可是自从当今国主继位,公子就屡遭暗杀,要说跟他没有关系,根本不可能。公子孤身在萧国飘零,对谁都没有威胁,除了公子的弟弟,还有谁想置公子于死地呢。”
年修齐啃了啃指甲,眉头拧成一团,十分忧虑。
“不妙,不妙。”
“当然不妙了。”轻儿道,“所以公子现在住在□□,反而最安全了。以前那些达官贵人对公子毫无尊重,轻儿觉得秦王对公子似乎与他人不同,如果能安顿下来,不用公子再四处漂泊,实在最好不过了。”
年修齐连连摇头:“那也不妥。”他现在的身分是云水质子,如果和秦王走得太近了,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卷入皇家争斗,到时候才真是无路可退了。这与他的理想相差太远。
轻儿看自家公子在那里苦思冥想,便跑到厨房里将午膳拎了回来,伺候着年修齐用了膳,上了床,自己就在床边坐下,不一会儿困劲就上来了,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迷糊当中感到自家公子拉住了他的手,年修齐的声音响在耳边:“轻儿,我们得想办法离开□□――不,还是要暂时离开京城才好。”
轻儿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就沉沉地入了梦乡。
年修齐扶轻儿躺在自己身旁,这小仆睡得很沉,眼底泛着青色,看上去着实累了。年修齐反而毫无困意,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沉沉叹息一声。
又过了几天,年修齐脖子上的伤也完全养好了。这些天来他让轻儿经常往厨房那边走动,最好与厨房的仆役们都混熟。他想过了,既然秦王总不放他离开王府,他要混出去,惟一的办法只有从能进出□□的下人身上打主意。王府每天早上都有菜农将一天的蔬菜送到厨房,如果不出茬子的话他和轻儿可以混水摸鱼跟着菜农的车离开王府。
年修齐打着这样的小算盘,轻儿为了完成自家公子的命令天□□膳房跑,每次去总不能空手而回,否则徒惹怀疑。没几天便弄得整个王府都知道了,秦王最近宠爱的那个云水质子是个特别能吃的家伙。
底下的这些流言蜚语自然逃不过秦王的耳朵。这一天中午他带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匆匆路过揽翠阁的时候,便看到轻儿那小仆拎着一只大篮子跑进阁里。
秦王顿住脚步,看向那揽翠阁的大门。那个性情大变的质子迎向轻儿,接过了篮子揭开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不知道跟轻儿说了什么,两人便一起进屋去了。看那背影,果然比之前弱柳扶风的体格圆润了不少。
这还不到吃饭的饭点,他天天吃这么多是想干什么?!难道想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子好倒恩客的胃口?!秦王挑了挑眉头,微不可察地轻哼一声,带着自己的手下负手离去。
揽翠阁里,年修齐一边吃着轻儿带来的糕点,一边听他在一旁汇报任务。这小仆果然是个机灵人物,还不到半个月,他就已经跟大厨房那边的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他又经常主动过去帮忙,厨房那边的人显然对轻儿已经没有什么戒备了。轻儿如果要带人进来或者沾手秦王的饭食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是要蒙混过关带个人出去,估计是不难。
年修齐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滓,点头道:“时机已到。轻儿,我们赶紧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我们就混出去。”
轻儿虽然不懂自家公子为何要执意离开□□,但既然这是公子的命令,他便惟有尽心执行。他总觉得公子自从落水醒来之后,整个人好像变聪明了不少呢。
22、第 21 章
第二天一早,天色仍是一片黑暗,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的墙角。轻儿朝探头朝外看了看,回头向年修齐摆了摆手,用气声道:“没有人,我们走。”
年修齐抱着怀里的小包裹,跟着轻儿溜着墙根从后门进了厨房的院子里。
厨房里此时已是人来人往,袅袅轻烟从烟囱里升起,消散在深蓝的夜幕里。
年修齐耸了耸鼻子,叹道:“好香啊。我们在□□住了这么多天,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凡间难得一见的美食啊。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将美食做到了极致的厨子,也堪称为圣了。”
轻儿不知道该不该替秦王殿下感到不值。
轻儿带着年修齐藏到他一早踩好点的柴房角落里,从窗缝里朝外偷看,等着那送菜的大车。
过不多时,那辆大板车果然按时到了。轻儿麻利地从柴房里溜出去,跟院子里的菜农和厨房管事说说笑笑。
那管事和轻儿似乎很熟,看到他来也不觉得意外,只把眼睛一瞪,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你家公子不需要人伺候么?”
轻儿笑着道:“公子那边不需要我呢。这些天给大人添了许多麻烦,要给我们公子开小灶。轻儿心里感激大人,反正现在没事,正好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呢。”
管事一听,手里的两只核桃转了转,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两声:“也是,殿下这么疼宠你家公子,这个点儿你在跟前也是讨嫌。”
他觉得这小仆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长得讨巧又勤快,自家主子这么得宠也没半点神气,对他这管事客客气气,比王府后院的那些主子奴仆好相与多了。
“你家公子得殿下宠爱,又没别的偏好,只是嘴馋了点,这算得上什么麻烦。”管事施施然地继续道。何况那秀棋质子对他的手艺如此捧场也极大地满足了他身为主厨的骄傲。
管事首先是一个厨师,身为王府家仆,当年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方才得来了一身超凡的厨艺,而后过五关斩六将坐稳了主厨兼管事的地位。
只是王府的这些主子们,上到秦王殿下,下到那些宠姬侍妾,无一人贪享口腹之欲,似乎如此便折了身份一般。不论他挖空心思做出什么美味的菜式来,吃的人都不当一回事。萧国以瘦为美,那些女眷恨不能瘦成一根竹竿,对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美食简直避如蛇蝎猛兽。久而久之,管事年轻时候的一腔热血也冷了下来。像秀棋质子这样吃了上顿念着下顿的着实少有。听说他因为太爱吃把身材都吃胖了,这对于固宠是多么不利。便是如此秀棋质子也依然念念不忘他做的美食,这对于一个厨师来说又是多么大的赞誉啊!
轻儿和那管事套着近乎,一边还帮着把菜往厨房里搬。管事与轻儿闲聊了片刻便离开了。不过一时片刻,一车的菜就卸完了。轻儿与那菜农似乎也很熟悉,看菜农套起车来准备离开,轻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大哥,管事大人刚才说找你有事。”
“什么事?!”菜农呐呐地问道,看上去分外老实。
轻儿道:“我也不清楚呢,大哥自己去问问他吧。管事大人现在应该正在准备秦王的早膳,大哥到那边等会儿吧。”
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放下板车,进到轻儿指的不远处的小厅里坐下来等人。他常来王府送菜,这小厅他也常进的,因此不疑有他。
轻儿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赶忙将年修齐叫了出来。年修齐从地上拿了个箩筐,自己往板车上一蹲,将筐罩在身上。轻儿又将几个空筐摆在年修齐的身边遮掩着,自己戴上一只斗笠,驾起板车就往外推。
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顺利得出乎两人的想像。板车出了王府后门,就是一条长长窄窄的寂静胡同。轻儿拉着车低头猛走,车上的年修齐动了动,轻轻将身上罩着的大箩筐搬开,呼了一口气道:“轻儿,我们已经出了王府了吧?应该没事了,你不用着急。”
轻儿头也不回地道:“还不算安全。公子快藏好,等到了闹市再出来。”
年修齐在这方面的经验显然没有轻儿丰富,他从善如流,正准备缩回筐里,突然一道黑影凌空一闪,凭空出现在轻儿身前。
轻儿吓得惊叫一声,差点将板车扔了。年修齐在车上也摔了个四仰八叉,差一点滚下车来,实在是狼狈不堪。
轻儿抬头望着面前的男人,疑惑道:“怎么是您?!”
因为王府很大,所以王府后门的这条小胡同自然是很长的。此时在那小胡同的出口处,有三个男人沉默地立在那里。
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脸色比身上的衣裳还黑。
立于他身后的一人躬身道:“殿下,晨起风冷,不如您先回去,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将质子安然带回王府。”
那黑衣男人正是让年修齐避之惟恐不及的秦王元颢。此时他不在他温暖的王府里用早膳然后去上朝,反而站在这大风口吹着冷风,等着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简直浑身都痒的小质子自投罗网,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不用!”秦王沉声道,“本王就在这里等着他。”
不多时小胡同里就传来辚辚车轴声,一个头戴斗笠的瘦小身影拖着那辆板车慢慢地朝胡同口走来。
23、第 22 章
一辆马车行走在街道上,此时天色将明,两边的商户只有寥寥几家开了门。街上行人稀少,街角有一个卖包子的铺子前面比别处多围了几个人,热腾腾的白气带着包子的香味穿过人群飘向远处。
年修齐坐在马车上,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一口口水,却只是正襟危坐,不敢出声。
坐在他身旁的高大男人撇见他的神情,嘴角一挑,似乎十分愉悦。他伸手挑开帘子,看向街边的包子铺,开口道:“先停下。轻儿,去给你家公子买几个包子回来。”
缩在车帘边上当壁花的轻儿有些担忧地看了年修齐一眼,马车的主人只是不作声地看着他,一张冷俊的脸上面无表情。轻儿不敢忤逆,便揣了铜钱下了车,往包子铺走去。
年修齐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将军不用这么客气,小生不饿。而且……”小生也没钱还你,小生有钱也不想还你。
“而且什么?!”吕东洪直觉这小质子肚子里在腹诽他,挑眉凑过去问道。
年修齐伸手推开他,扭头对着车厢一角,缩着身子:“小生多谢将军相助之恩,此处已经远离□□,小生可以自己走了。”
吕东洪看他避自己如猛兽的态度就觉得生气,他伸手按着年修齐的肩膀将他掰过来,皱眉道:“看着本将军说话!你到底在怕些什么?!本将军又不会吃了你。”
年修齐撇了撇嘴角,敢怒不敢言。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这个将军对他就没个和气,还敢问人家为什么怕他。之前一个劲地说自己贪图他的肉体,现在又阴魂不散也不管别人待不待见他,如此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是少见。
吕东洪看着他的脸怒道:“你又在肚子里腹诽什么?!有什么不满你给本将军说出来!”
年修齐连连摇头:“小生不敢。”
说不敢而非没有,显然是承认了对他有所不满,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吕东洪气结,瞪了年修齐半晌,怒哼一声将他推开,抱臂正坐闭目养神。
年修齐偷眼看了看他,轻手轻角地往车门边蹭。等他快要摸到车帘的时候,吕东洪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秀棋,你敢下车试试,本将军打断你的腿。”
年修齐一怔,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好像最近经常有人要打断他的腿。他这一介功名在身的国之栋梁,怎么就落到如此境地了呢?!
年修齐虽然费尽心思地跑出了□□,却又落到吕东洪的手里。简直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心里不免怨气横生。他恨恨地一甩车帘,终究是不敢挑战吕东洪的权威,踢踢踏踏地走回来,重重地坐下。
惹了小质子不高兴,吕东洪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他双眼未睁,嘴角却得意地挑了起来。
不一会儿轻儿就捧了一个纸包跑了回来。轻儿把包子塞到年修齐的手里,哈了哈烫红的手道:“公子快趁热吃吧。”
年修齐看了吕东洪一眼,见他仍旧闭目养神,便打开纸包,拿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跟轻儿分着吃了。
不得不说小书生的心是很大的,都到了这般境地,他还是觉得有得吃就要多吃,世上惟有美食不可辜负啊。
不多时便到了将军府,吕东洪先跳下马车,打着车帘将手伸向年修齐:“下来。”
年修齐缩在车里,为难地道:“将军,小生可以自己走了。小生改日再来登门道谢好吗。”
吕东洪一瞪眼:“下来。”
年修齐只能不甘不愿地挪到车边,他不伸手,吕东洪便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半扶半拽地拉下马车。
眼前是将军府的正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高大,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端的是威武气派,气势不凡。
年修齐打眼一看就不想进那道门。
轻儿站在年修齐的身边也是郁闷。从前自家公子到处托求庇护,却往往都得不到正门而入的尊重。如今不论是秦王殿下还是吕将军,居然都这么上赶着。这让轻儿心里替自家公子扬眉吐气的同时,也有些惴惴不安。
这两个男人都是萧国第一尊贵之人,权势涛天,恩威难测。他们都这么殷勤却未必是好事。京城里谁人不知,秦王和吕将军两人从小就不对付,三岁的时候初次见面就为了争夺一块糕点抓花了对方的脸。二人从小争到大,不论在什么事情上都要一较高下。如今自家公子成了他们的争夺之物――
轻儿虽然想不清楚其中利蔽,却直觉地感到不安。这是身不由已的小人物对于危险的直觉。
但如今不管他有什么直觉,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家公子被吕将军孔武有力的手臂钳制住拖进了将军府,他也只能紧紧地跟上。
24、第 23 章
年修齐就这样在将军府住了下来。吕东洪一连几日都没来看他,不知道是真没空还是被年修齐气狠了,年修齐也乐得逍遥自在。只是这潜逃的把戏,只怕要再来一次了。
天正晌午,年修齐拿着一卷书斜倚在矮榻上,却明显心不在焉。轻儿坐在他脚边替他锤着腿,抬头道:“公子?你好半天没有翻书了,公子在想什么?”
年修齐叹了一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书中却没有告诉我,如何脱离我眼下的困境。”
轻儿想了想道:“我也觉得不好。不如――我去找秦王殿下来救公子吧!”
年修齐拿书轻轻敲在轻儿的头上:“那我们费尽心机逃出□□所为何来。”
轻儿嘀咕道:“我也不明白呢,所为何来?!”
“你咕哝什么呢。”年修齐问道。
轻儿鼓着脸颊道:“轻儿觉得秦王殿下很好啊!”
年修齐瞪了他一眼,我也知道他好啊,我是很想他能成为萧国国主的。他为君我为臣,这是最理想的关系,可是他老想着睡我就一点都不好了!
“觉得他好你跟他睡去。”
轻儿捧着微红的脸颊,两眼冒星地憧憬:“也不是不可以啊,只是秦王殿下看不上我。”
年修齐哀叹一声,无力地趴在矮榻边上,脸埋在软枕里,手臂垂下地去。
轻儿忙扶他道:“公子你怎么了?”
年修齐抬脸教训他道:“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轻儿你怎么可以被秦王蛊惑。气节呢,操守呢?”
轻儿又鼓起脸颊,不服地道:“我才不是为了富贵呢,不过秦王殿下真的很威武呢。长得又帅――还有傅大人和吕将军,那都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当初公子不也说论容貌只有这三个人配得上公子,其他那些达官显贵连公子的衣角都别想摸到。”
年修齐彻底无力了。说到底原来吕将军真的没有自恋,这个质子大人是真的贪图人家的肉体啊!
年修齐又将脸埋在枕头里,一身寂寥。轻儿急道:“公子你怎么了?”
年修齐无力地摆摆手,软绵绵的声音透过枕头传了出来:“公子被你气死了,勿扰。”
“谁被气死了?”一道中气十足的低沉声音在门外响起,年修齐和轻儿一起向外看去,吕东洪正一脚踏进门里,面上带笑,似乎极为愉悦。
年修齐慌忙从榻上起身,吕东洪抬手道:“秀棋公子不必多礼,你坐着吧,本将军只是来看看你。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他说着一撩衣摆,在矮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年修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习惯还是不习惯?”吕东洪挑眉道。
年修齐为难地道:“将军府上锦衣玉食,哪里有不习惯的道理。可是,这都是将军的东西,小生不该享受的,吃得越好穿得越好,小生只会越惶恐不安。小生如此不劳而获,实在有惟圣人教诲。”
吕东洪道:“这有什么。秀棋公子乃是萧国贵客,本将军理应好好招待公子。秀棋公子且放宽了心,只要你开心,将军府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如果秀棋不愿意不劳而获,那秀棋也可以为本将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年修齐心里一凛,这是什么意思?他打量吕东洪的神情,却只见他一脸正派,不像是说出什么不正经的暗示的样子。那难道最后那句话就单单是字面上的意思,像一般正常普通人会说的那样?不过也难说,自从他进京以来,这些王候将相的信用在他的心里已经碎成了渣渣,谁知道这看起来正直的男人有没有什么弦外之音?!
吕东洪看他提心吊胆的模样,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吓到他了,指不定这小质子又在心里怎么编排他呢。
吕东洪面对年修齐的腹诽已经练成了八风不动宠辱不惊的涵养,他淡然地追问道:“如何?不知秀棋公子会些什么?!”
年修齐想了想,战战兢兢地道:“小生会作诗……”
吕东洪用带笑的低沉声音“哦”了一声,上挑的尾音显示出主人的愉悦。
25、叫我傅大人
年修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傅紫维,一脸诚恳。
傅紫维勉强地笑了笑道:“叫我傅大人。”
年修齐看着傅紫维的脸色,想到初次见面时他对自己的怠慢,现在又是在将军府相逢,大概这位丞相公子自恃身份,不希望与他太亲近。
年修齐这样理解傅紫维的初衷,也不觉得生气,点点头笑道:“傅大人安好。”
傅紫维点头道:“在下来看望吕老夫人。没想到竟与秀棋公子偶遇,公子最近可好?”
年修齐抬眼想了想,这几天过得其实算好吧,便点头道:“多谢傅大人关心。小生幸得吕将军礼遇。”
老管家看他俩相谈甚欢的架式,想想这质子从前与傅大人的关系,而现在自家将军显然对质子十分上心,他作为一名称职的管家,怎么能看着两人这般互相勾搭。
老管家上前横挺一脚,一脸和气地笑道:“傅大人与秀棋公子可以改日再聚,别让吕老夫人等急了。”
傅紫维客客气气地与年修齐告别,看上去并不十分热情。老管家不由得在心里吁了口气。
傅紫维继续往吕老夫人的院子走去。这位吕老夫人并非吕将军的生母,她年过花甲,几个儿女俱不如吕东洪的成就,这将军府的爵位便由吕东洪延袭。然而吕老夫人却是将军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亦是萧国人人知晓的传奇女子。
吕老夫人是皇帝的远房表姐,年少时曾在宫中养过几年。几十年前,当今皇帝还是皇子之时,萧国曾经发生内乱,战火竟从都城烧起。
当时还是豆蔻年华的吕老夫人一人护着年幼的太子,躲避贼匪的搜捕,以身作饵引开敌人的注意,为太子争得活命的机会。她自己却身受重伤,得救时已奄奄一息。太子时已登基为帝,在她床前守了七天七夜。最终吕老夫人被救了回来,她的身上便有了无上的荣耀。
吕老夫人并未携功邀宠,不像救驾有功的李家,从那时起便渐渐势力坐大,成为今日权势涛天的外戚,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
老管家带着傅紫维走到老夫人的院子前面,让傅紫维在院外稍等,自己进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几名仆妇迎了出来,接过小厮手中的礼物,笑着引傅紫维进去。
傅紫维吩咐两名手下在院外候着,便跟着几名仆妇进了院门。
吕老夫人正在小佛堂礼佛,傅紫维走到厅前,老老实实地行了个大礼,笑道:“紫维给吕老夫人请安。”
吕老夫人发已花白,面色却十分红润,慈眉善目,让人见之便感亲切。
她搭着婢女的手走了过来,笑得一脸慈详:“好孩子,不用这么多礼。这么多晚辈里面,也就你最有孝心,还知道时常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傅紫维乖巧地上前搀扶,笑道:“我知道老夫人是哄我呢,不过老夫人的夸奖,晚辈就这么接受啦,回去说给父亲听,他才不会整天骂我不孝子。”
“你父亲那个老顽固,有这么出息的儿子还想干什么?!哪天见了他,我必要说他一顿。”吕老夫人笑道,又叹息一声,“不过也是东洪这孩子,太不知变通。你们当年一起玩得多好,现在长大了心思多了,来往也淡了。以前你们小的时候,这么大点――”吕老夫人手里比划着,“常跟着你们娘亲来串门。那时候多热闹啊。唉,你们这些孩子长大了,咱们这些老骨头也管不了了。”
“老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晚辈们的情谊是从来不会变的。”傅紫维陪着笑,心里却也叹息。
别人不说,元颢和吕东洪小时候哪里玩得好了。他俩倒真是从来没变过,从小见面就打,长大见面就掐。老夫人当年一定是哪里看错了。
傅紫维陪着老夫人说笑了一阵子,又绕回吕东洪的身上。
“说起来,听说老夫人给吕将军说了一门亲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喜事呢,晚辈也好来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吕老夫人哼了一声:“说到这个我就生气。东洪也实在太任性了,都已经这么老大不小了,他的弟弟妹妹都成了家,儿女绕膝。他自己不着急就算了,老婆子我替他张罗着他还不高兴。毕竟我年纪也大了,这将军府一直没个正经的女主人,实在是不像话。他整天就知道在军营里跟他那帮兄弟胡混,能给我混个孙子回来吗?!”
傅紫维噗地笑了,点头道:“那还真不能。”
老夫人又道:“说起来,东洪从小就爱跟颢儿比个高低。如果颢儿先娶妻生子了,想必东洪也不甘落后的。怎么样,颢儿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家?我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说亲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傅紫维干笑了几声:“这――殿下从来没说过,想是没有吧。”
他是来撬人墙角的,好险差点被老夫人绕进去。
26、大战当家母
年修齐对于傅紫维在吕老夫人面前给他下绊子的事一无所知,还在和轻儿谋划着如何离开将军府。
吕东洪每日里除了上朝练兵,闲暇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变了模样的小质子。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之前程秀棋百般勾引他,他只觉得轻蔑厌烦,而现在――如果这是程秀棋玩的把戏,那他真的成功了。他的确被勾引了。
吕东洪少年时候便开始征战四方,见惯了生生死死,对世事的看法远比他的年龄老练通透得多。儿女情长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生死面前,又哪有什么称得上重要的事?他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懂得牵肠挂肚的情之一味是什么滋味,如今对于这位质子,也只是有一种想放放不下,要摸却摸不到的感觉。好像那高高地挂在枝头的甜美果子,看得到吃不着,有一点心痒,有一点不甘,不知道怎么料理他才能抚平心里的那番奇异感觉。
吕东洪闲着的时候往往管不住脚步往飞鹰楼去,最后毫无例外地吃着一肚子火气离去。下一次想起来就恨得牙痒,不撩人家却又不甘心,如此之般周而复始。连将军府的下人都注意到了自家将军的不正常。
下人注意到了,吕老夫人更加注意到了。她觉得事情快要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要趁着儿子泥足深陷之前,把这个小狐狸精给“解决”掉!真是好样的,吕东洪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向来对男人没有兴趣的,这样都能勾上手,这狐狸精道行不浅!
吕老夫人趁着吕东洪外出,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飞鹰楼。那只道行不浅的小狐狸精正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手拿着酥果子一手端着茶碗,吃一口果子喝一口茶,高兴地眯起眼睛,一脸幸福地叹道:“好久没吃到果子了,好好吃,好苏服~~~”
轻儿眼看着自家公子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袖着手无语地蹲在一边。一眼瞅见一个富态尊贵的老夫人带着一帮子仆妇丫鬟进了院门,轻儿虽然不认识这老太太是谁,但看这架式也知道地位不凡。他连忙跳起来,不等他行礼,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仆妇已经大步走上前来,指着年修齐道:“无礼竖子!见到老夫人还敢这般端着架子!还不跪下!”
年修齐吓得慌忙站起。他最是守礼,也最怕别人说他无礼。虽然是这老夫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来不及以礼相待。但他先前的行为的确有失君子风范。年修齐很是从善如流地全盘接收了那仆妇的指责,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君子果然要慎独,慎独啊。
那仆妇本想先来个下马威,也有些没事找事,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听话乖顺,她一愣,后面的手段反而不知道怎么施展了。
吕老夫人已经慢慢走到了近前,年修齐抬头看她一眼,只觉得这老夫人虽然面色威严,但是慈眉善目,让人见之便感亲切。
他心念一转,便猜测这多半就是吕府那位传奇的女主人。
“小生见过吕老夫人。”他乖巧礼貌地见礼,轻儿也在旁边跪了下来。
吕老夫人眼睛一眯。小狐狸精跟她耍花样?!装得这么乖巧,好让自己拿不到他的错处?!
若年修齐是吕东洪正式收在身边伺候的,吕老夫人自有千百手段整治他。但他明面上还是云水国的质子,来将军府也是客人的身份,就算他做出了不知廉耻的事情,若没点由头,吕老夫人也是不好发作他的。
全然不知道自己被面前这慈善的老夫人当成了手段高明心机深沉的狐狸精,年修齐趁着吕老夫人打量他的时候也抬起头来看向吕老夫人。‘
吕老夫人的事迹在皇家有心的宣扬渲染之下在萧国几乎家喻户晓,这从前被大家争相传讼的传说中的女中豪杰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年修齐不由得有点激动。
吕老夫人被他那诡异的眼神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一挥手道:“起身吧。听说云水质子在府上做客多日,老身今日闲着,正好来看看质子。不知质子住得可还习惯?”
年修齐在长辈面前来来乖巧,如今在他面前的又是如此有身份有重量的长辈,见惯了世面的小书生也不由得有些紧张了,他腼腆地道:“很习惯,将军对小生很好。”
原来将军府的人都喜欢问人家住得习不习惯。住得是很习惯呢,就是吕将军有点小气,连饭都不管饱。不过他不会在长辈面前这么失礼地提出不满。年修齐想。
这是什么意思?在我面前示威?!勾引了我儿子还好意思在当母亲的面前秀恩爱,真是个□□□□!吕老夫人恨恨地想。
吕老夫人看着他那副脸色微红双眼圆润的模样,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很有勾引男人的资本。
年修齐躬身将老夫人往厅里请。吕老夫人也不说什么,带着两名婢女迈进门槛。
厅里收拾得很是整洁,没有吕老夫人先前想象的不雅。挨着窗户的地方放着一张大书案,上面摆着些书本字画,桌面子摆着一个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花枝,看上去分外素雅。
吕老夫人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不得不说这满室墨香让她多了几分好感。
年修齐接过轻儿倒的茶,恭敬地放在吕老夫人手边,自己也在一旁恭谨地坐下。不知道这位吕老夫人找自己有什么事呢?吕老夫人因对皇上有救命之恩,因此在皇上面前很是说得上话的。年修齐想既然他已经无法参加科考了,如果能另辟蹊径直达天听,让皇上认可他的才华,他同样可以为国出力,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想着该怎么拖关系走后门的小书生更加紧张了,在老夫人的视线之下越来越拘谨,脸色也越来越红了。
吕老夫人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的就有些心软了。想着他的身份和处境,也的确是个不容易的孩子。吕老夫人不再与他打机锋,准备直来直往地将话说清楚,希望他自己能想开,将军府毕竟不可能是他的归宿。
27、逃离京城
吕老夫人看向年修齐道:“老身看程公子是个聪慧不凡的人,也不与你绕圈子了。程公子可想过,以程公子的身份,将军府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东洪的身份和责任摆在那里,他早晚会娶妻生子。程公子切莫只贪眼前之欢,也要想一想将来啊。”
年修齐听着,连连点头。不愧是传说中的女子,说的话句句都是真道理。只不过他从未贪取眼前之欢而不想将来啊,他明明为了自己的将来都快愁白了头。
吕老夫人见他一点也不反驳,甚至露出无比赞同的神情,看那真诚的眼神也不似作伪,不由得有些纳闷。
她又道:“程公子也是这样想的?那程公子打算何时离开将军府呢?”
年修齐一听眼睛都亮了。
“小生可以走了?!小生现在就走也可以吗?!”年修齐激动道。
吕老夫人怔怔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年修齐起身向她作了个大揖,高兴地招呼轻儿:“快,轻儿,拿上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轻儿看了老夫人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回卧房将早就打点好的两个小包裹拎了出来。
年修齐虽然求去之心急切,却也没忘记礼数。趁着轻儿走开的那晌,又向吕老夫人表达了一番感激涕零的谢意。
吕老夫人一头雾水地受了。等到轻儿将行李拎出来背好,年修齐规矩地向老夫人又行了一礼,算是告别。
吕老夫人安排了一名管事带着他主仆二人从偏门出了将军府,自己又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帮下人离开了飞鹰楼。她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就这样?这就把小狐狸精赶走了?她怎么这么没有成就感呢?
年修齐带着轻儿出了将军府,连忙一路疾奔,直到完全看不见将军府的影子的时候才停下。两人气喘吁吁地对视,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轻儿高兴地大笑着,只觉通体舒畅,甚至有些停不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的生活也没比之前好多少,银两依旧捉襟见肘,甚至可能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连质子府也没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却觉得好开心,比他能记起的所有开心事都更开心呢?
轻儿慢慢地停了笑,道:“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回去找秦王吗?”
年修齐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找什么秦王楚王的,我们走,先离开京城。”
轻儿委屈地摸着脑门,还是点了点头:“恩。”
年修齐对于轻儿的轻易服从倒有些疑惑了,道:“你不问问我们为什么离开京城?”
“公子做事自然有公子的道理,轻儿全部都听公子的。”轻小儿仆娇憨地回道。
年修齐叹着气摸了摸刚才弹他的地方:“乖,公子疼你,公子会养你的。”
年修齐知道这事不能拖,他在吕老夫人的准许下离开将军府,那位自恋狂的吕将军还没同意呢。让他知道一准走不了了。他不敢停留,连午饭也不吃了,拉着轻儿径直往城门走去。
一直到两人出了城门,轻儿都还有点云里雾里。
“这么容易就走出来了?!”轻儿不敢置信地道。
年修齐道:“也幸好我们赶得早,他们谁都没想到我会出城,自然不会设防。”
轻儿点了点头道:“那我们要到哪里去呢?”他和质子两个人只在云水和萧国的都城呆过,如今这两个地方却都回不去了。
年修齐道:“我既然离开京城,自然不会漫无目的地游荡。轻儿之前说过,云水国主想要暗杀我。这才是我要离开京城的主要原因。你我都没有武功,也不能总是指望萧国权贵庇护。我想――先去莫林县。”
“莫林县?”轻儿一怔。
“没错。那里是云水和萧国的交界之处,也是萧国境内离云水最近的地方。我要躲避云水国主的追杀,藏在那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其实萧国疆域广阔,他藏在别处也一样难以找到,云水的杀手和探子在萧国毕竟不可能那么自由。只是他不只要躲暗杀,还要躲秦王和吕东洪。莫林县离王都路途遥远,又是边境之城,朝廷对于那边已经有些鞭长莫及。这样如果秦王或是吕东洪要找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年修齐也并没有放弃要入朝为官的理想。只是他从前考得的那些功名现在对他都没有用了,在那个边远小城他大可以重新开始。他回头望向渐渐远离的王都,心中踌躇满志。等着吧,最多三五年,小生一定会回来的!
轻儿虽然不知道自家公子打的什么算盘,但看年修齐一脸自信的样子,也莫名地欢欣鼓舞起来。
28、夜半乐声
莫林县。
年修齐带着轻儿走在大街上,此时已是晌午,主仆两人忙着赶路,已经大半天水米未进。此时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栈下榻吃饭。
这莫林县地处萧国和云水国的交界之处,城里人员混杂,也常有云水国的贩夫走卒前来贸易。比起两国朝堂的风起云涌,此处反而十分安宁,,两国国民间的界限也没那么清楚。
年修齐觉得奇怪,轻儿却道:“这有什么。萧国和云水国的皇家本来都沾亲带故的,早上百八十年的时候哪有那么多是是非非。”
年修齐奇道:“轻儿知道得很不少啊。”还以为这小仆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家伙呢。
轻儿骄傲道:“那是当然。对了,公子失忆了所以不记得,我也一直忘记提了。要认真算起来,公子和云水国主同秦王殿下之间,还算表亲呢。”
“表亲?”年修齐疑惑道。他向来关心朝堂之事,从没听说萧国和云水国有过联姻啊。
轻儿认真地点了点头,掰着指头算了算:“算起来,秦王殿下算是公子的远房表舅吧。”
年修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表……表舅?!”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便宜表舅,就算是远房也很惊悚啊!
正在前往莫林县的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秦王殿下猛地张开眼睛,皱眉环顾左右。
与他同处一室的傅紫维从书卷上移开视线,看向元颢:“怎么了?”
“直觉,有人对本王有恶意。”
傅紫维无语了。
年修齐晕晕乎乎地跟着轻儿进了一家客栈,径直坐在空桌前,其他事务都由着轻儿去打理。
“表舅……”年修齐念了一句,不由得感到一身恶寒。
那秦王和他之前――不,是和质子之前那无媒苟合,岂不是还乱那个啥?
夫子,皇家好乱!
不知道秦王知不知道这层关系?不过轻儿都知道的话,秦王又岂会不知?!知道还对他干那种事,简直是――禽、兽!
正在用午膳的秦王殿下再一次感到了有人对他极深沉的恶意。
此次莫林之行,恐怕不轻松啊。
轻儿点好菜,又回到年修齐的身边。年修齐正在往街上张望。
轻儿疑道:“公子,您看什么呢?”
年修齐道:“轻儿,你觉不觉得此处有些奇怪?”
轻儿往外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平静详和,哪里有什么奇怪?
“公子,轻儿觉得这里很好啊。”轻儿道,“本来还以为这里地处边界会乱起来呢,可是这里秩序井然,物资富足,不是很好吗?”
年修齐摇了摇头:“不是说这些怪……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轻儿安慰道:“公子别多想了,一定是我们日夜不停地赶路,公子太累了,等吃完饭公子就去休息吧。”
年修齐从进了莫林县的城门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现在想不明白,也只能暂且罢了。
两人用过午膳,便由小二带路去了客房。轻儿伺候年修齐躺下,年修齐这一睡就睡到了半夜时分。
他是被一阵诡异的哀乐吵醒的。那乐声听在耳里,呜呜咽咽,如同黄泉路上的哀鬼号哭,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29、百口莫辨
轻儿出门找工,年修齐也不愿意闲着。他拿出笔墨,展开宣纸,想要作几幅画来。
直到日头西落,年修齐已完成了两幅画,轻儿却还没有回来。
年修齐放下笔,朝外看去,心里有些隐隐担忧。他将门锁紧,走到客栈大堂,向掌柜问道:“掌柜的,我那小仆上午出门,到现在也没回来,您知道他朝哪里去了吗?”
掌柜从帐册上抬起脸来看向年修齐,想了想道:“啊,他问过我哪里有招短工。公子朝东边市集上去看看吧。不过现在这个时辰,集市也该散了,那小仆想是贪玩吧,公子不用太过担心。”
年修齐谢过掌柜的,匆匆朝外走去。
他怎能不担心。轻儿年纪不大,又一直跟在质子身边,虽然身份尴尬但是并没吃过什么苦,看着机灵却没有多少处世经验。年修齐心里后悔不已,他怎能放心轻儿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外出呢。
初春的白天不算长,眼看着通红的日头渐渐消失,天边只余一片晚霞,薄暮之色已经笼罩下来,轻儿却还是不见踪影。年修齐心急如焚,一路走来一路喊着轻儿的名字。
他沿途又问了几个当地人才走到东市,到了地方却一个人也没看见。白天热闹的集市早就散了,只剩下一些烂菜烂果扔在路边,无人问津。
年修齐无措地东跑西跑,病急乱投医地拉住一个路人急道:“大哥,这位大哥,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很秀气的男孩……”
不等他说完,那人便摆着手:“没看见没看见。”说着挣开年修齐的手绕过他继续赶路。
年修齐急得脸红眼热,硬是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轻儿,轻儿你在哪里啊?!”他不知道往何处去找他,只能沿着路一边走一边喊着。路边有人行色匆匆,却无人多看他一眼,更无人愿意帮忙。
年修齐想着轻儿也许回去了,他很懂事,不会不跟他打招呼就彻夜不归,便又急急地走了回去。
回到客栈却只见房门紧闭,根本没有轻儿的身影。年修齐心底的不安彻底膨胀,发酵成了没顶的恐惧。
他浑身冰冷,在稀薄的夜色中又走出客栈大门,茫然地向两边望去。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放弃寻找轻儿。
年修齐胡乱选定一个方向,缩着身体又走入冷风里。
还没走出几步,远处突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客栈跑来。
年修齐心里一颤,手忙脚乱地追过去几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那果然是他的小仆。
轻儿身上似乎很是狼狈,他也看到了年修齐,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公子――公子!救救我!”
轻儿身后明显有人在追赶他,几个粗壮的打手在他身后紧追不放,一边追还一边叫骂着。
年修齐跑过去迎接轻儿,不等他拉到轻儿的手,那几个打手已经追上了轻儿,两个人将轻儿细瘦的手臂狠狠一拧,满脸狰狞地道:“小混蛋!让你再跑!”
从后面追上来的人一脚踢在轻儿腿弯,轻儿脸色煞白地跪了下来,咬着嘴唇没有呼痛。
年修齐看得心痛难当,跑过去想要将轻儿抢回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快点放开他!”
年修齐的手还未碰到轻儿,却被人一把推开。他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这么一推竟止不住地退了几步,狠狠跌坐在地上。
“公子!”轻儿哭叫出声。
这一番争执惊动了街道两边的居户和路人,有人在窗后偷偷打量,却无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推开年修齐的那个打手呸了一口唾沫:“你又算什么东西?!老子教训自家家仆,轮得到你多管闲事?!快滚,否则别怪爷爷对你不客气!”
年修齐气得瞪圆双目:“什么家仆――他明明是我的小仆,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家仆?!还有没有王法?!”
轻儿朝着在暗处偷窥的那些眼睛大喊道:“我是公子的人,我是公子的人!我本来出来找短工做,这些强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非说我是逃跑的家仆。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30、殿下哟你在哪
年修齐一身落魄地走回客栈,掌柜的仍在进门处的前台边站着。
年修齐走过去,冷冷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敢说真话?你不可能不认得轻儿。”
掌柜的低着头:“公子,我真的不记得。你为难我也没有用。”
年修齐心中只觉得一片冰冷。
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件恶事,那些打手是恶人,这掌柜的又是什么好人。
他们依仗权势,颠倒黑白,欺压弱小。他们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不愿意为被欺压者伸张正义。
他一腔热血为国为民,难道就是这样的民?他愿管尽天下不平事,谁又来为他的不平鸣冤。
年修齐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在桌子边坐了一整夜。
夜半时分,街上又远远地传来那哀凄的乐声。年修齐从沉思中稍稍回神,侧耳倾听。
这莫林县地方不大,办丧事的人家为何这么多?
虽然疑惑,年修齐此刻却也没有心思去多管闲事。直到天色擦亮,年修齐才在床上合衣小憩片刻。
他想了一夜,为今之计,也只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要么去府衙状告那个什么陈员外,要么自己想办法救轻儿出来。
告状一事,年修齐根本信不过。依昨日所见,那陈员外在莫林县声望极高,连寻常百姓都拥戴他,但看那掌柜行事又似乎很是忌惮。那个陈员外绝对不是简单的富户。历朝历代为富不仁者都少不了与贪官污吏有所勾结。如果不是与当地官员有牵扯,他如何能在莫林县如此沽名钓誉,又让人惧怕不敢说实话。
要救轻儿,就只能靠自己了。是他带着轻儿逃出来的,如果不能护得轻儿周全,他如何对得起轻儿,如何对得起身体的原主人程秀棋。
年修齐想了想,换了一身华贵衣裳,一看就是腰缠万贯,身份不凡。若在别处,应该讲究财不露白。可在这莫林县,偏偏是轻儿那样的普通人遭了绑。那陈员外断不会缺这么一个家仆,到底为什么要掳走轻儿,年修齐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了轻儿之前去过的东市,果然看到一些人家在此处找短工。年修齐进了街边一处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定定地看着街外。
一连好几天,这街市里都十分平静。年修齐想要看到的那一幕始终不出现。身上的银子用光了,他找了一处当铺,将能当的东西都当了,继续在东市守着。
这些天他也看到一些可疑的人出现在街上,伪装成找短工的人家,将在街边等着雇佣的那些人挨个问过,却不见他们动手。
直到第八天,年修齐在茶馆里坐到日薄西山,街市将散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吵嚷起来。年修齐顿时精神一振,匆匆朝那边赶去。
还未到近前,他便认出来那几个闹事之人,正是当日绑走轻儿的几个打手。
年修齐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看着,只见他们一阵推搡拉扯,被他们围起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子。
街边的路人纷纷退后,谁也没敢围上去。年修齐拉住一个老人问道:“大爷,我想问一下,前面是怎么了?”
老人打量了年修齐几眼,道:“公子是刚来莫林县的吧。老夫劝公子一声,少看少打听,早一日离开莫林县是正经。”
老人不愿意说,挤在年修齐另一边的卖菜郎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莫林县有个陈员外最是乐善好施,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受过他的恩惠。有一年闹饥荒,陈员外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连着莫林县上的乞丐都被他安排了活计,听说都是到大户人家做工,做上几年就能攒够老婆本了。陈员外家人少活多,经常需要来东市请几个短工。”
年修齐疑道:“既然这么好,为什么那两个小兄弟不情愿呢?”
卖菜郎道:“好不好都是人说的,可是大家伙有目共睹的是那些人一个个都有去无回。再好的地方也没有家里好,不能回家的话谁还愿意去。之前陈员外家里招工的时候大家都挤破了头,现在都没人应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个有去无回让年修齐心里一动。
他早就觉得这莫林县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气息,难道这小小的边界之城,还真的藏有什么大阴谋?
说话间那些打手已经将两个年轻人强行押走,与对待轻儿如出一辙。
31、小书生的计谋
年修齐一路偷偷尾随,直到看到那一行人进了一座深宅大院才停了下来。
想来轻儿就是被关在这里了。
他走到那紧闭的院门边上,满面愁容地拍了拍门板。这――却让他如何施救?
里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年修齐忙跑到拐角处藏了起来,只见两个身穿官兵服饰的男人走了出来。
果然这陈员外和本地官员有勾结,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年修齐并不觉得奇怪。看着那两个走远的小兵,他一抚掌,计上心头。
丁大是莫林县知县衙门的一名捕快。自从县令李大人上任以来,莫林县治安良好,他这捕快已许久没有正经差事了,不过是每天到街上巡一遭,然后找家酒楼快活去。
李大人治下虽然没有毛贼宵小扰人清净,只是连赌场妓院也一并整没了,让他们这些大老爷们闲暇时分没了找乐子的去处,时间久了也实在觉得难以忍受。
丁大一边在路边闲逛,一边瞅着道路两旁的店面,计较着呆会儿要到哪里快活去。
一只藕白的手臂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小胡同里伸了出来。那小手白白嫩嫩的,骨肉匀停,从手肘往指尖都光着,一点红纱隐在墙后,越发衬得那截手臂白得耀眼。丁大一打眼瞧见了,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狠狠地将涌上来的口水咽了下去。
不怪他这般没见识没出息,这莫林县的秦楼楚馆早都关门大吉,在李县令的大力整饬下连作暗娼生意的都没有。良家女子轮不到他去勾搭,自家的婆娘又是个悍妇,那把子力气简直顶得上两个汉子。他何曾见过这样美丽的手,这样温柔的手,这样让他看一眼就忍不住浮想翩翩的手?生有这样一只手的人,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那只手伸出一只手指,向他勾了勾。
丁大左右看了看,抬手指了指自己,嘿嘿笑道:“我?!叫我?”
那只手又柔柔地向他招了招。
丁大涎笑着,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整了整衣裳,搓着手往那胡同走去。
丁大的身影一消失在胡同口,突然一声闷哼从胡同里传了出来,而后就像被堵了嘴一般戛然而止。
一阵可疑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从窄小的胡同深处传来,惹得几个过路人疑惑地朝里探头,却无人敢进去一探究竟。
“好了好了,诸位可以停手。”年修齐一摆手,制止了那几个还在对着地上的捕快拳打脚踢的汉子。
几人停了下来,那捕快头上罩着个麻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点声音也没了。
“他……他没事吧。”年修齐担忧道。
一个汉子答道:“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老板,这就行了?您雇咱们哥几个就干这个?”
年修齐也知道自己行迹可疑,干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银两分给他们。
“麻烦各位大哥了,这就可以了。这是你们的工钱。”
几人收了钱也不多话,那答话的汉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咧嘴笑道:“老板真大方。以后有了活计尽管来东市找咱们。”
年修齐拱手作揖地把他们送走,迫不急待地蹲下去扒那捕快的衣裳。
他手臂上还缠着红纱,怪碍事的,年修齐三两下扯了下来,把袖子拉好,手脚利落地把那捕快扒了个精光。
几个汉子走到胡同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大惊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公子长得白白净净居然有这种嗜好。”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一行人又是摇头又是感叹,一应一和地走了出去。
年修齐听在耳里羞愤得几欲吐血,他咬紧牙关,抱着捕快的衣裳匆匆地跑了。
他是大丈夫能伸能屈,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他这个大丈夫露一截手臂就能勾引男人这样的事情,年修齐刻意地排除在思考之外。
32、乱局一锅粥
年修齐拎着酒坛子左转右转,却迷了路。院子里面跟他想象的并不一样。他本以为这里是私狱,专门非法关押他们抢来的人,没想到他东走西走,竟然走进了一处精致的庭院。
这庭院的气象虽然比不上他在□□和将军府所见所闻,却也是雕梁画栋,贵气逼人,不是寻常百姓能负担得起的。
难道那陈员外竟然如此嚣张,从街上抢了人还敢光明正大地关押在府里?甚至有官兵助纣为虐。
简直是岂有此理,无法无天!
年修齐越想越气,越走越急,却始终找不到囚牢的所在。
幸好他穿着这身衣裳,几次碰到家丁模样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没有人对他起疑心。只是他再这样四处徘徊下去,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年修齐心里焦急万分,迎面却又走来一个管家带着两名奴仆。他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被人识破。那管家却像和他作对似的,偏偏快走了几步迎上前来,挡住他的去路,一拱手道:“这位兵爷,不好意思,前面是我们老爷见客议事之地。现下李大人正与我家老爷商谈要事,兵爷若无要紧事,还请回避吧。”
李大人?那个知县?
年修齐怀里抱着酒坛子,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敲了一遍,眼睛盯着那个管家。
那管家低头哈腰,面上带笑,却明显态度坚决,不肯放行。
年修齐想了想,将酒坛子往那管家怀里一放。
管家吃了一惊:“兵爷,这……这是何意?”
年修齐甩了甩手臂,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这是李大人让我带来犒劳弟兄们的。怪重的,赶紧的,你代我送到牢里去。”
管家无奈,只得抱着酒坛子在前面带路。
年修齐跟在后面,掩唇一笑。
小生真是太聪明了!
管家七转八转走到了牢房门口。此处果然极其隐秘,若无人带路,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
年修齐指使管家送了进去,自己跟在管家后头指手划脚,让他将酒坛子放好。
牢里几个看守的官兵虽然对年修齐的脸感到陌生,但看这陈府的管家似乎是认识他的,想来又是靠关系走后门谋个差使到衙门里捞油水的家伙,因此也不拿他当回事,自顾自地继续喝酒赌博。
这牢房很大很深,往里走有许多用铁栅栏格开的房间,只是大多都空着,只有两三间房里关着几个人。
年修齐一路往里走一路看过去,却没找到轻儿。他焦急万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细细地挨个牢房查看。
一个小兵喝了一碗酒,扭头看了年修齐一眼,笑道:“这新来的家伙还挺勤快的,这还知道查房呢。”
“管他呢,快快,该你了,别瞎磨蹭。”
年修齐又一次细致地找了一遍,这牢房里总共就关了十六个人,没有一个是他的轻儿。
轻儿已经不在这里了。年修齐一想到轻儿正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心里就如针扎一般疼痛。
“轻儿……”年修齐闭上眼睛喃喃念道。
此时的轻儿,正被人蒙上了眼睛,推进了一个火热的巨大房间里。
他惊惶地转头四顾,却被黑布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片火红的颜色,耳中听到了巨大的轰隆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嘶嘶的巨响。
轻儿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将有什么样的遭遇降临到他的头上。
“公子……”
33、愤怒的小书生
年修齐看那李知县色厉内荏的样子,知道是已经把他唬住了。他太了解这些贪官,费劲巴拉地贪墨了那么多银子所以最是惜命,宁可弄错不可放过,嘴上说着要证据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怕成什么样子。
“证据,你说证据……”年修齐念叼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再糊弄过去。
元颢在人群后面看着他,恍然像看到了一只珠圆玉润的小狐狸,那么慧黠,那么――可爱。
从前那个曾在他身下婉转娇吟的人与眼前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统一起来。
年修齐还没想出应对的借口,一个小兵甲突然大叫起来:“李大人,不要上了这个人的当!他根本不是什么京城来的大官,他就是个没钱没势的白丁!”他凑到李知县的耳边嘀嘀咕咕,年修齐瞅着他眼熟,仔细一看,不正是那天抓走轻儿的几个打手之一吗?!换了身衣裳摇身一变就从陈员外家的家丁变成了知府衙门的官差,这些人也真够明目张胆的!
李知县一边听着那人在耳边嘀咕一边打量着年修齐,原先的一点疑惑惶恐全然消失了,看着年修齐的目光尽是鄙夷和危险。
年修齐暗道不好,果然那李知县听完小兵甲的话,背着手冷笑一声:“好哇,敢骗到本官头上,真是嫌命太长了。来人,把这个小骗子给我押回牢里,大刑伺候!”
“你敢!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年修齐怒道。
李知县眼睛一眯:“哟喝,还敢威胁本官。本官就让你看看本官敢不敢!你不是奉旨微服私访的傅大人么,你的大内侍卫呢,恩?!傅大人就这么寒碜,一个人来住客栈?!傅大人就这么拮据,还要去当铺里当银子?!”
他一口一个傅大人怎么怎么,真正的傅紫维气得快要内伤。
他平白无辜地,真的中了好多箭啊!
元颢却听说年修齐落魄到要去当铺受人脸色,心中不觉一疼。
他若老老实实留在□□,自己定然疼他宠他,又哪里需要受这些人的闲气。
那李知县说完,见面前的小骗子咬着嘴唇脸色发白却无言以对,自觉将他震住了,十分得意地吩咐手下:“给我抓起来。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大内侍卫能不能从天而降!”
几名官差听令,要将年修齐绑起来。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两道人影突如闪电般闪过众人眼前,只听锵锵两声剑击之声,离年修齐最近的几个官兵已经被打飞出去,压倒了一片人。
元颢派过来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守在年修齐的身前,拔剑而立,姿势甚是潇洒利落。
年修齐也傻了眼。
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知县显然也被眼前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不是说是个没权没势靠当衣物渡日的落魄书生么,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两个高手侍卫?多年为官的敏锐感官让他冒出一丝危险的预感来。还不待他将眼前的局势厘清,两个便衣高手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亮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瞬间闪花了李知县的眼。
他再没见识也是上过金銮殿的,这么经典的令牌他怎会不认得呢?!面前这两个一脸冷酷的壮士是实实在在的皇家侍卫,比他还大好几级的官啊!
李知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先前告密的小兵甲还觉得奇怪,凑过来扶他:“大人,您怎么了?别被这群骗子诳住了啊。”
李知县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咬着牙道:“瞎了你的狗眼!跪下,跪下,通通给我跪下!”说完自己哆哆嗦嗦地伏下了身,“下官恭迎傅大人!”
有皇家侍卫傍身,不是傅紫维也不会是个无名小卒。至于那两个侍卫的真假,他是真没胆子计较了。
李知县一声令下,尽管周围的官差仍旧一头雾水,还是忽拉拉跪了一地。
年修齐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
两名侍卫一起收回令牌,又像约好了似地,冲着年修齐单膝一跪:“属下护主不利,请大人责罚!”
“不罚,不罚。”年修齐忙道。这可是天降福星,他哪敢罚啊,“快起快起,不要跪了。”也不敢让人跪啊!话说回来这两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两名侍卫无言起身,李知县听到年修齐的话,也颠颠地爬了起来。
“哎,哎,谢谢大人。”
年修齐对他可是记恨在心头的,一瞪眼道:“谁让你起来的,给我跪着!”
34、殿下依然自恋
年修齐有了贵族身份傍身,说话份量也重了,那李知县干起活来不知道有多利落,刚到傍晚就把轻儿带到了他的面前。
年修齐原本坐立不安地等在县衙里,轻儿被人带进来,一看到年修齐马上眼睛就红了,扑倒在年修齐脚下:“公子!轻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呜呜呜――”
年修齐忙把他扶起来,看他又瘦又憔悴的小脸心疼极了,本来想说什么,看到那李知县还在一旁站着,一脸讨好的笑容。他虽然不喜这个恶官,但既然轻儿已经救了回来,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免得假身份被人识破,又是一场灾祸。
年修齐咳了一声,客气地道:“李知县辛苦了,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便不追究了。李知县须谨记勤务爱民,为皇上分忧才是,别再出这种岔子了。”
李知县原本担忧这傅大人借机责罚,万一牵出那背后之事,他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但见他重重挥起轻轻放下,李知县多疑的脑子又飞速运转起来,生怕这是什么陷阱。
年修齐扯了一通无用的客套话就要告辞,他现在可是心虚得紧,手心里的冷汗连轻儿都感觉到了。轻儿虽不知年修齐用了什么法子让这恶知县对他主仆二人如此客气,却也知事情重大,抿唇嘴唇只看只听不说。
李知县也正是心虚,须知这傅大人现身了,那正主秦王可还在暗地里呢。谁知道这是不是秦王在耍手段。
心虚对上心虚,两个虚得不行的人各自端着架子在知县衙门里僵持了起来。
李知县一早听从陈员外教导派人去请了巡抚大人,这会儿只想拖着这“傅大人”等巡抚大人到来,他这小喽涂梢酝焉砹恕
年修齐和轻儿二人深入敌后,这知县衙门堪比龙潭虎穴,万一这李知县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他主仆二人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因此应付起来格外费力。在客栈里积攒起的那点悍气早泄了个精光,这会儿被人强留,竟完全无法脱身。
他身后还站着那两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武侍。年修齐吃不准他们的身份,也不敢轻易指使。两名侍卫将令牌露给李知县看的时候是避着年修齐的,因此他并不知道只要有这二人在,李知县有八个胆子也不敢怀疑他的身份。
此时这两个人只是站在后面冷冷看着,也不出言相帮,弄得年修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最后年修齐还是敌不过李知县的粘功,迫不得已在衙门里暂且住下,等着那巡抚前来参见――
等着那巡抚来见了他还有命跑吗?!年修齐坐在县衙客房里唉声叹气。
轻儿已经换好了衣裳,站在一旁给他捏着肩膀:“公子在担忧何事?”
年修齐冒充傅紫维才将轻儿救出,这李知县没见过傅紫维,可是巡抚十有八九见过啊。年修齐心里忧虑甚重,却也知说给轻儿听也没用,只会徒增小仆烦恼,便道:“轻儿,你之前被抓,是被带到了哪里?他们抓你,到底所为何事?”
说到这个轻儿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蹲到年修齐脚边道:“公子,真是太可怕了,轻儿从来没有碰到这么可怕的事。”
他将被抓之后所见所闻向年修齐一一道来,只是最后被带到的那个地方,他一直被蒙着眼睛,并不知道是何处.
年修齐听着轻儿的描述,皱起眉头:“很热,还有很响的轰隆之声?”
轻儿连连点头:“恩恩,还有嘶嘶的声音,轻儿不知道是什么。”
年修齐敲了敲桌子:“这件事太过蹊跷,这个莫林县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连秦王殿下都来了……想必与你去的那个地方不无干系。”他低头沉吟着,轻儿不敢打扰,只轻轻地给年修齐捶着腿。
“不好。”年修齐突然抬头自语道。
轻儿疑道:“什么不好?”
年修齐起身踱了两步:“我就说这莫林县为何没有乞丐,想来都像轻儿一样,被抓去了那奇诡之地。到底是什么样的工程,需要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不敢用正常的劳工,不敢用本地人,抓捕了全部的乞丐还不够,甚至还要继续抓捕无权无势的外地人?”
轻儿也站在年修齐身边,学着年修齐的姿势,疑惑道:“是啊,为什么呢?”
年修齐冷哼一声:“有去无回,原来是真的有去无回。被抓去的劳工无一人活着回来,是怕泄密。不敢惊动本地百姓,是怕引起百姓骚乱,上达天听。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莫林县,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紧闭的房门外,两名侍卫站在门边,将屋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好在他们早将房间附近偷偷探听的人全部赶走,不然里面这个单纯得以为关上门再小声说话就安全了的小质子馅早露得包子皮都裹不住了。
“士丁,你回去禀报主人,我在这里留护。”一人开口道。
侍卫士丁一抱拳,施展轻功离开县衙。
35、二更鸟
一连两天,那个李知县都没再露面。他是心虚得紧,不敢来见“傅大人”,这个冒牌傅大人也便有了喘息之机。
年修齐一直在疑惑,既然那些人怕走漏风声,为何轻儿被这么轻易放回来。
他现在是傅紫维的身份,是秦王的得力干将,难道这会是针对秦王的阴谋?
仔细问过轻儿之后,他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轻儿一直被蒙着眼睛,连他们在干什么都不清楚,那李知县又是个没有主心骨的,被他拿身份一吓就赶紧把轻儿放回来了。
陈员外府内。
啪地一声,李知县捂着脸跌倒在地,左脸上马上现出五个红肿的指印,他却连呼痛都不敢,战战兢兢爬起来跪好。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急躁地来回踱步,瞪着李知县怒斥:“糊涂!糊涂至极!谁让你自作主张放人的?!谁给你的胆子!”他用吼得撒不了气,又一脚踢在李知县身上。
陈员外起身道:“张巡抚请息怒,且听李大人一言吧。”
李知县忙叩着头道:“巡抚大人,是那傅紫维威胁下官啊!下官怕他以找那小仆为借口,在莫林县大肆搜查!万一被他发现了什么,下官担待不起啊!那小仆下官已经亲自调查清楚了,他还没有拿下眼罩就被拉了回来,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巡抚大人,下官也是一心为着大事着想啊!”
张巡抚怒道:“糊涂,愚蠢!早说过进了南厂的人绝对不许活着出来,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小仆杀了不就好了,把尸首还给傅紫维,晾他也不敢为了一个小仆治你一个朝廷命官的罪。你这贪生怕死的庸才,如果坏了主上的大事,你万死不能赎罪!”说完又一脚将李知县踹翻。
陈员外在一旁,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巡抚大人,事已至此,生气也于事无补。那傅大人正在知县府上,不如巡抚大人前去会一会他,也许还能有所补救。”
张巡抚听了陈员外的建议,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只希望那个傅紫维别想太多,赶紧滚蛋最好。
话说回来,那个秦王带着个傅紫维偷摸地来了莫林县,他到底想干嘛?!
张巡抚和李知县只恨不能把那狡兔一样的秦王给揪出来,一天得不到秦王的行踪,一天就夜不能寐!
李知县跑出去见张巡抚的时候,年修齐也没有坐以待毙。
他将两名侍卫唤到屋里,最终只有士丁跟着他进去,士丙留在外面看守。
年修齐和颜悦色地笑道:“壮士如何称呼?”
士丁看着年修齐的笑颜,眼中像看到了万千桃花纷纷绽于枝头,一瞬间怔住了,转而想到他和主人的关系,又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沉默不言。
年修齐无语地看着他。没想到壮士如此羞涩。
年修齐继续温声道:“壮士相助之恩,小生还未答谢。却不知壮士是何来历,为何要助小生脱离险境?”
士丁只是低头不语。一是不敢直视面前美人,一是主上所嘱,他们只需保护公子即可,其他不可多言。
年修齐很无奈,他还要拜托两人继续救助他主仆,对方拒绝交流却如何是好?
轻儿却显然是见惯了。以前那些欲求见公子一面而不得的贵族都是这样的,公子不管提什么请求他们都无不依顺的。
轻儿直言道:“公子需要二位壮士继续护送至安全离开莫林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既是主上的命令又是自己的心愿,士丁自然点头应允。
轻儿满意地点点头,很有气派地挥手让士丁出去了。
年修齐讶然:“这样就行了?”
轻儿自豪道:“自然啊。公子美貌无双,所有男人都会拜倒在公子的美貌之下。”
年修齐转身不理他。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么?!
36、要见到殿下啦
士丁和士丙护送年修齐到了陈员外的私狱外,年修齐端起架子,朝轻儿一使眼色,轻儿狐假虎危地将手里的师爷往前一推。
“你说!”
县衙师爷吓得一哆嗦,苦着脸回头问:“大人,我……我说什么啊?”
轻儿凑到年修齐耳边低声问:“公子,让他说什么啊?”
年修齐故作高深地瞪着那师爷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师爷左右看了看,惊惶摇头。
年修齐磨了磨牙,指着他怒道:“不要在本大人面前装模作样!这里是你们私设的牢狱,你以为本大人不知道?!你们到街上滥抓无辜百姓就关在这里,真是无法无天!本大人奉旨办案,把你先斩后奏都可以你知道吗?!”
师爷吓得连连点头,脸上一片惨白。年修齐以为是自己威势逼人,却不知道是士丁和士丙两人站在他身后拔剑怒目给他仗势。
师爷抽筋似的眼睛只惊恐地看着他身后,年修齐疑惑转头,只看到两个侍卫端正地直立着,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年修齐又一头雾水地转回来。
“本大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进去传李知县的命令,把里面那些人提出来跟着本大人走。”
师爷显然十分为难,虽然怕极却战战兢兢道:“李知县并未有此命令啊……”
“你糊涂,本大人这是为秦王殿下办事,此事隐秘,你不得泄漏本大人的身份。李知县那里本大人会亲自去说,怪不到你的头上。”年修齐心里焦急,随便扯了个借口。话音一落自己就觉得不妥。既然秦王是秘密前来查案,自己扯着他的大旗逼人放人,万一坏了他的事可就糟了。
他摸了摸下巴,决定替秦王遮掩一下,便道:“我看你如此忠厚老实,便直与你说了吧。你以为秦王殿下秘密来查的什么案?还不是风流案。殿下此次前来,乃是为着一名逃跑的美人。美人逃到莫林县就没了踪影,殿下几经查探才知道是被抓到此地。美人易了容,也不怪你们错抓。如今你去把狱中之人带到我的面前,让我把那美人找出来,其余人等皆数奉还。如此既能保全殿下威名,也不耽误莫林县的政事。这样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士丁和士丙二人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时已经扭曲得几近狰狞。
师爷被那两名侍卫的神色吓得更是六神无主,再一听“傅大人”竟然将如此重大的“秘密”告知于他,他只恨不能紧紧堵住双耳不听不闻,这样的“秘密”,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师爷对“傅紫维”的身份是绝无怀疑的,对这“傅大人”的话自然也深信不疑。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听了秦王殿下这么大的秘密,他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就真的活不了啦!
眼看着矮小的师爷两脚发飘地走进了狱门,不多时将里面关押的五六个人提了出来交给年修齐。
年修齐命令两名侍卫将犯人押走,客气地打发走了师爷,又在士丁和士丙的护送来到城门外。他将那几个一头雾水的人放了,嘱咐他们最近别再进莫林城。目送着那几人顺着大路跑远,年修齐略微感到一丝欣慰。他总算是尽其所能地救下了几条性命。
至于其他的,希望秦王能早一日破案,解救受害子民于水火。
年修齐回头冲着两名护卫一拱手道:“多谢二位相助。二位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他日必定偿还。眼下天色已不早,在下必须尽快离开莫林县,否则恐遭牢狱之灾。就此别过,告辞。”
年修齐说完,准备带着轻儿离开,面前的路突然被两堵高山阻拦。
年修齐不解地抬头:“两位壮士这是何意?”
士丁和士丙避开他的视线,也不敢看那张艳若桃花的脸,只直直地望着前方,冷声道:“公子请随我等回去见主上!”
说完也不管年修齐的意愿,一人抓着年修齐,一人抓起轻儿,运起轻功往莫林县城里疾奔而去。
37、愤怒的殿下
年修齐眼看两脚离地,在半空中高来高去,吓得抓紧士丁的衣裳惊慌道:“壮士这是做什么?!”
士丁感到那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枝头上掉下来。年修齐吓得大叫一声,双手搂紧士丁的脖子,紧紧闭上双眼。
不知道在半空中行了多久,等到年修齐感到静止下来的时候,才敢慢慢把眼睛睁开。
士丁仍旧抱着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上。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一身贵气潇洒倜傥,惟独一张俊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还想抱着本王的侍卫抱多久?!”他咬着牙冷笑,一字一字地道。
年修齐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士丁怀里滚下来,两股战战跪倒在地。
“秦王殿下!小生参见秦王殿下!”
年修齐此刻当真感到十分的惧意。秦王之于他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现在还不是个官。他刚才在陈员外的私狱里怎么编排秦王的谣言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身旁两个护卫更是听得分明。眼下的情况显而易见的,这两个人居然是秦王的手下,那自己那些大不敬的污蔑之辞,秦王岂会不知?!
完了完了,还未出仕先狠狠得罪了未来的顶头上峰,这可如何收场哟?!
虽然在□□他也没少得罪秦王,不过在年修齐看来那时他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于他的德行无亏,倒是秦王自己太莫名其妙。
这一次却不同,这一次是他造谣生事在前。虽然他是为了正义的目的,但是依秦王那个针尖大的小心眼,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年修齐越想越怕,端正地跪在地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感觉等了很久也不听头顶上有人讲话,年修齐只能恭谨地伏下身体。
“小生那么做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恳请秦王殿下给小生解释的机会。”
秦王铁青着脸看着乖乖跪在他面前的小质子。如果之前他的心情是有七分的恶劣,现在已经飙升到了十二分。
他跪在地上请罪的模样像极了他手下差事办砸的张大人,李大人,徐大人,各种大人,姿势之标准姿态之真诚,与浸淫官场数十载的那些老油条都不差什么。
越是如此秦王越觉得胸腔内的那一把邪火越烧越旺,他一张嘴都能喷出来。
“程秀棋啊程秀棋,你还真是懂得怎样惹本王生气。”秦王咬牙切齿地冷笑道。
年修齐谨慎地叩头道:“殿下明鉴,小生那时实是迫不得已,为了救人才出此下策,要借殿下的名头造势,并非故意抹黑殿下的英明。希望殿下看在小生一心为民的……”
“你够了!”秦王忍无可忍地怒道,“给本王好好说话!”
年修齐不解又委屈地抬眼看他。他怎么不好好说话了?!
轻儿微张着唇站在一旁看完了自家公子从头到尾的表现,此时才记起来凑过去低声道:“公子,你在干什么啊?你向殿下撒个娇就好了嘛。越这样不是越生分吗?”
年修齐扭头不理他。他是未来要做个好官的人,他为什么要向上司撒娇啊?!
秦王横眉冷看跪在他面前的小质子那正经又别扭的模样,看那小仆在谆谆“开导”他,负手等着“开导”的结果。
不得不说,他的心里是有那么一丝期待的。
半晌过后,结果就是那让他恨得牙痒的家伙,跪直了倔着脖子不说话。他倔给谁看?!惯的这臭脾气!
轻儿见自家公子不配合,偷眼瞅了瞅秦王,感觉秦王不像是要正经计较的样子,便壮着胆子替自家公子解释道:“公子当真是一片好心。至于他说殿下的那些话,都是为了救人啊。公子心地善良,不忍见别人受苦,而殿下是公子惟一想到要倚仗的人,公子才会这样做的。”
“他到底说本王什么了?”秦王疑道。他话一出口就见地上跪着的两主仆一起缩了缩脖子。看小仆张口要解释,秦王又抬手止住,“罢了,不用你说,本王自会查明。”
直觉告诉他让他这胆大包天的小质子这么战战兢兢解释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为免他真的怒极了唐突佳人,还是等他的忠心侍卫来禀报吧。
说到侍卫,秦王忍不住瞪了士丁一眼。看他面无表情目光却还在小质子身上徘徊,秦王简直怒不打一处来,冷声道:“轻儿,扶你家公子进去休息。士丁士丙,跟本王来书房!”
38、殿下好像一直很生气
晚膳的时候秦王把年修齐叫到身边。轻儿站在年修齐的身后,四名王府侍卫站在房间四角,饭桌上只有他二人,秦王只是不声不响地优雅用餐,年修齐感到心里惴惴的,忍不住出声道:“秦王殿下,你来莫林县是要办什么案子?”
“跟你无关。”秦王凉凉地道,眼皮都不抬一下。
年修齐无惧秦王的冷脸再接再厉:“那傅大人呢?他不是一直跟你形影不离的么。”
秦王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再履憔筒挥贸粤恕!
年修齐赶忙抱着碗埋下脸去。自从在□□被养大胃口之后,他的饭量就小不下来了。吃不饱是很难受的,不让他吃饭简直太残忍。
年修齐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大半饭菜,抹了抹嘴巴道:“我吃饱了,我先回房了。”说完起身叫上轻儿就走。
有侍卫想要阻拦,被秦王使眼神阻住。秦王端起茶水漱了漱口,眼睛望着那主仆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目光不善地眯起了双眼。
年修齐住的房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因为秦王一行人很大手笔地租了一座民宅,他这临时收拾的房间比客栈的条件可好得多了。年修齐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轻儿在他腿边轻轻地给他捶着腿。
“吃得好饱。”年修齐眯着眼睛一脸幸福地说道,“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秦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真是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好端端的云水国皇子,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性的?
轻儿见秦王进来,急忙想要跪下行礼,却被秦王制止,使眼色让他安静地出去。
轻儿十分为难地回头看了看自家公子,他还一无所觉地昏昏欲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轻儿把心一横,装作看不懂秦王的暗示,想要出声提醒自家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有一道人影掠到他身边捂着他的嘴把他抱了出去。
轻儿在侍卫怀里使劲挣扎,却被侍卫一条手臂牢牢揽住胸前,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口鼻,让他动不得分毫。
房门在身后关上,年修齐似乎感到什么,微微皱眉唤了一声轻儿,却还困倦地不想睁开眼睛。
秦王坐到轻儿刚才坐的地方,拉起年修齐的一条小腿放在自己大腿上,极温柔地爱抚□□着。
年修齐显然是感到极舒服的,哼了两声将另一只脚也放上了秦王殿下的大腿。
秦王挑了挑眉,难得地感到了十分愉悦。
年修齐渐渐感觉出不对来,轻儿可没这么笨手笨脚。他咕哝着:“轻儿,你干什么?”一边揉了揉眼睛使劲张开眼皮。
秦王带笑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中,他抓过年修齐的手,挑唇一笑道:“秀棋,一别数日,本王可是想你许久了。”
许是这时的气氛太过融洽,美人张大一双温润的黑眸天真地望着他,秦王一时忘记了这些天经常被这个人气到牙疼的悲惨经历,忍不住想要温柔地对待佳人。
秦王低下头去,四唇相触,一股软玉温香弥漫在唇齿间。
年修齐像被狼啃了一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好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扭头一把推开秦王。
秦王对他的反抗感到十分不悦,看着年修齐在那里折腾着把他推得远远的。
秦王从来没被人这样拒绝过。他冷冷看着年修齐。
年修齐喘着气瞪他:“你干嘛?!”
秦王冷笑道:“你。”
年修齐反应了一下才知道秦王说了什么,一下子气得脸都红了。
“你!流氓!无礼!丧心病狂!”
39、殿下的相好
第二天。
一大早起,士丁和士丙就站在年修齐的门外。轻儿来叫自家公子起床的时候先被门前两个门神吓了一跳。年修齐洗漱完毕一出来就看到两个英俊的汉子一齐向他抱拳低首。
“公子,秦王殿下请你去前厅一起用膳。”
年修齐惴惴地摸了摸脖子。
“这个,不用了吧,我不饿。”说完抬脚欲走。
士丁和士丙一齐拦住年修齐的去路,继续抱拳低首道:“公子,请至前厅与殿下一同用早膳。”
年修齐很无奈地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是不会放过自己了。不过他们也是奉秦王之命,都是身不由已的可怜人哪。
年修齐拍了拍士丁的肩膀:“算了,我不让你们为难。”
年修齐从他身边走过去,士丁的脸刷地红透了。
士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公子总是与你亲近。”
士丁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知。”
年修齐走到厅里,秦王已经坐在那里,桌子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粥汤。
秦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年修齐慢慢地蹭了过去,挨着桌子小心地坐下。
昨晚已经有那样的关系了,他再装模作样地行礼也没什么必要。看到秦王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更没责怪他的无礼,年修齐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呃……表舅早。”
“噗――咳咳。”秦王两眼发红地瞪过来,“谁是你表舅?!不得放肆!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这关系你攀得起么?!”
他释放善意却被如此贬低,小书生的性子也上来了。
年修齐撇了撇嘴,低头搅着稀粥咕咕哝哝:“不叫就不叫,不稀罕。谁要攀这种关系。”
“在说什么?大声说。”秦王冷冷道。
年修齐不理他,捧起粥碗吹得呼呼作响,吹起几丝热粥溅到秦王面前。秦王嫌弃地皱起眉头,向后撤了撤。
相安无事地用完了早膳,秦王摆驾书房,拉住吃饱就想溜的小质子一路拽了过去。
秦王感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很矛盾的状态。明明一看这家伙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赶得远远地眼不见为净,但看他一心要从自己身边逃走又无论如何不能甘心,不拴在身边就更不舒服。
小质子比从前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是那一点不同令他欲罢不能。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偶尔天真地望着他的时候,简直令他欲望勃发。
可是偏偏看得着吃不着。明明吃不着却还总想留在身边看着,如此地折磨着自己,秦王自己都想问自己一句何苦呢。
秦王抓着一卷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年修齐在书房里寻摸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他百无聊赖之下走到秦王身边,看他半天没翻过去一页,知道他也根本无心看书。
年修齐坐在秦王的对面,托着下巴挑起话头:“表……”一枚眼刀飞来,年修齐急忙改口:“秦王殿下。”
秦王收回视线,继续盯着书页,年修齐继续道:“殿下,你来莫林县到底干什么呢?这个时候你不在京城呆着,不怕太子占了先机?”
秦王略微诧异地看了年修齐一眼,从前他从不过问这种事情的。一是身份敏感,一是他似乎对政事根本不感兴趣,只爱风花雪月,没想到今天竟然关心起他的前程来了。
秦王向来对自己的后院姬宠过问朝廷之事很反感。这些人只需要一心一意地伺候他就够了,他自然会给予他们想要的荣华富贵。管得多了,心就会越来越大,就像如今的李家,连父皇也对他们多有忌惮,几乎无能为力。正是李家的作威作福,让秦王恨透了恃宠攀权的那些人。
40、紫薇公子来啦
傅紫维走近年修齐的身边,笑着把脸贴近他。年修齐有些怯怯地向后撤去,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点心虚。
傅紫维笑道:“让我看看,这不是傅大人么?傅大人的官威非同一般哪。”
他果然知道了!年修齐不明白这些高深莫测的大人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年修齐干笑了两声,向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傅大人,我并非故意假冒你的身份,实在是情非得已。”
傅紫维紧跟一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秦王打断:“行了,你不要欺负他。情况怎么样了?”
年修齐回头讶异地看了秦王一眼。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吧,最会欺负他的家伙居然不让别人欺负他?
傅紫维只能轻叹口气退开一步,走到秦王的身边,又看了年修齐一眼。
秦王知道他的意思,冲年修齐道:“你先出去吧。”
年修齐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忿忿不平。这两个人能有什么事还要故意瞒着他?
前一刻还走哪都拉着他,粘人得不行,现在就这副冷淡模样。变脸都没有这么快的,皇家人都是变态!年修齐气呼呼地走了,将门摔得震天响。
秦王不满地皱起眉头。
傅紫维打开扇面掩唇笑道:“这小质子好大的气性。”
秦王扔下书卷:“不说他了,你出去查探,查到什么没有?”
傅紫维低首道:“殿下,我查到有大量铁矿石私运进莫林就没了踪影。会不会是直接卖去了云水国?”
秦王摇了摇头:“云水国虽然矿产贫乏,但铁矿并非萧国独有,品质最好的也不在萧国。李家若想与云水国主交换利益,只是私贩铁矿可不够。”
傅紫维想了想道:“莫林有一个陈员外,表面上看来只是普通富商,可他与官府关系匪浅。秀棋的那个小仆就是被他抓去的。轻儿好运被秀棋误打误撞地救了出来,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我走遍整个莫林县,没有见到一个乞丐。”
秦王冷哼一声道:“官商勾结,一丘之貉。他们到处抓人,暗地里所做之事必定需要很多人手。”
“炼铁?”傅紫维疑道。
秦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傅紫维:“不止。这是密探查到的。那李国丈有个私生子,从小就离开萧国,被送到极北苦寒之境。”
傅紫维哂道:“极北苦寒之境?那里可是有去无回的人间炼狱啊。你那国丈舅公真是好狠的心哪。”
“可惜,那个人不但没有死,去年还衣锦还乡了。”秦王冷笑道,“他自称是来自月幽之国的商人,向父皇进贡了十把宝剑。那十把剑无一不是削铁如泥,当真是天下少有的利器。”
傅紫维一目十行地将手中密信看完:“十把剑而已,再锋利也只是个玩物,云水国主断不会为了这样的赢头小利与李家合作。那位李少爷带回来的,恐怕不只是利剑这么简单。”
秦王点了点头:“本王的密探无法再探知更多。不过根据莫林县的情况来看,那个人带回来的恐怕是……炼兵之法。”
傅紫维皱眉道:“向我国国主只进献十把利剑,却为云水国炼制兵器?这件事情,太后娘娘到底知不知道?简直是负国之贼。”
秦王冷笑道:“深宫妇人,目光短浅。他们的的眼里除了自己手中的权势还能看得到什么?她若会为萧国着想,就不会一心扶持我那位仁善柔弱的好哥哥了。”同是血缘至亲,只因自己不会像哥哥那样任她摆布,她便处处刁难,甚至痛下杀手。那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到底还能包藏多少不敢见于昭昭天日的恶毒与污秽?!
傅紫维拍了拍秦王的肩膀:“殿下不须为无关之人动气。太子集万千宠爱,殿下却也不是孤身一人。紫维会永远站在殿下身边。”
秦王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
午后时分,年修齐坐在桌边拿着一张纸写写画画,眉头紧皱。
额前突然感到一阵微痒,年修齐抬手撩开,看到傅紫维站在窗子外面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冲着他微笑。
年修齐一把将桌上的纸团成一团,紧张地看着傅紫维:“傅大人。”
41、殿下后院起火
傅紫维跟在秦王身后往书房走去,看着秦王大步走在他前面的背影道:“殿下还有什么事?这院子里并无外人,何必到书房”
秦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面色有些不善:“没有外人?那云水质子不算外人?紫维什么时候这么不谨慎了。”
傅紫维道:“秀棋?我倒觉得他十分单纯,很好看穿呢。再说他的好弟弟作了云水国主,一心置他于死地。云水国主又与扶持太子的李家有牵扯,他再怎么样也不会与太子一派有瓜葛。我们此行的目的何须防他?”
秦王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越听傅紫维说便越是不悦。
“不管怎样,你以后离程秀棋远一些。”
傅紫维也有些生气起来:“殿下此举好没道理。紫维不服。秀棋还不是殿下的囊中之物吧。”
“你――”秦王瞪着傅紫维,傅紫维也是不服气地看着他。秦王却着实拿他没办法。傅紫维是他十分合格的下属和臂膀,却也是亲密的至交好友。傅紫维不愿意服从命令的时候,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二人还在僵持,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两人都警觉起来,相视一眼,一同往那处掠去。
秦王先一步抓住那欲逃走的窃听小贼,扯着他的手臂将他转向自己。
“程秀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偷听本王说话?”
年修齐却显然不愿意面对他,连看也不想看他,只是扭着脖子倔强地看着别处,挣扎着要脱离他的钳制。
“放开我。我什么也没听到。”年修齐低声叫着,声音里却带着遮掩不住的委屈。
傅紫维转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什么都听到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听到就听到了,没有什么要紧的。”
年修齐突然愤怒起来,扭头甩开傅紫维的手怒道:“是,是没有什么要紧的!我便是全都偷听到了,随你们发落吧!是我自不量力,还想帮秦王殿下和傅大人分忧。我早该知道的,你们只当我是玩物,连和你们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是我高看了自己!”他转向秦王,平日里温润的黑眸似乎燃着怒火一般:“既然秦王殿下根本不愿意相信我,只当我是外人,又何必在我面前做出一副亲近模样?!”
他一早知道自己在秦王面前必不如傅紫维那样亲厚,也不如吕将军那样值得信任,只是听他亲口说出外人两个字,心里竟如此难受又难堪,比他自己想象的更难以接受。
秦王在他的面前表演着亲近,尽管有些强横和无赖,却并不讨厌,许是那些小小争斗让他不知不觉地消除了陌生感,拉近了距离。但秦王转身却与别人说他只是外人,连接近他都不可以,这样的反差不能不让人感到寒心。
秦王对小质子这样的反应始料未及,有些恼怒地道:“你不要多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年修齐冷笑一声:“我还能多想什么?请秦王殿下放手,我一个卑下的外人,可是很怕伤到殿下的贵体。”
年修齐猛地将手抽回来,气冲冲地离开了。
傅紫维在他身后叫道:“秀棋公子,在下可绝对没有把你当外人看,你不能连我一并厌弃了啊。”
“你们两个根本是一丘之貉!”年修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傅紫维无奈地笑了笑,秦王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神情间带有一丝懊恼。
傅紫维看了他一眼,笑道:“殿下何必口是心非呢?如今狠狠得罪了人家,你可要怎么哄回来。”
秦王不说话,傅紫维走到他的身边:“难道殿下对秀棋动了真心?紫维可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在乎一个人。”
秦王一挥衣袖转过身去,冷声道:“绝无此事。”抬脚欲走。
傅紫维轻叫了一声:“啊,秀棋又回来了啊。”
秦王抬起的脚都僵了片刻,才重重落地。回头一看,除了笑得促狭的傅紫维,哪里有别人的影子。
秦王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年修齐有些失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袖子里拿出自己写的东西铺在桌子上,又团起来扔到地上。
轻儿走地来,将一杯茶轻轻放在桌子上,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怎么了?公子想了那么久的线索,秦王殿下一定会对公子刮目相看吧。”
42、小书生有大志向
马蹄声混着哀凄的乐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一双脚慢慢走到道路中央停住,等着那渐渐行近的车队。
漫天挥撒的纸钱在年修齐的身前落下,他打开折扇,昂首看着前方。
车队在他面前停住,一个黑衣人双目灼灼地望着他,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毒辣。
年修齐暗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道:“诸位留步。”
“你是什么人?!”黑衣人阴沉沉地开口。
“在下傅紫维,奉秦王之命前来莫林查案。”年修齐将折扇猛地合上敲在掌心,“我怀疑你们的队伍以丧葬之名行犯罪之实。我要开棺查验!”
士丁居高临下地望着独自一人拦截车队的年修齐,浓眉紧皱,不知道这柔弱的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混帐!”黑衣人怒斥,“死者为大!不管你是秦王楚王,胆敢冒犯死者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年修齐猛地举起一块令牌:“我有皇上钦赐令牌,你们敢不听从?!”
士丙看了士丁一眼:“那是什么?”
士丁摇了摇头:“不知。”
黑衣人看到那块令牌,竟连一丝迟疑惧怕也无,猛地拔出刀来:“是你找死,就怪不得我们了!”
年修齐大骇,有些狼狈地躲过黑衣人的刀,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还敢当街伤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再次举刀劈砍。
轻儿吓得大叫一声就欲扑过来:“公子!”
一道风过,士丁从房顶上急飞下来,却被一道迅疾的影子抢先一步。那道黑影快如闪电,猛地将年修齐抱在怀里,躲过黑衣人的攻击。
士丁见状,只能在空中折了个方向扑向轻儿,将轻儿抱起来,跟着那道影子疾飞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黑衣人不敢去追,一双阴毒的眼睛望着来人消失的方向,一挥手命令道:“继续走!”
年修齐被人抱在怀里在半空飞,有过被士丁抱着飞的经验,他连忙双臂环上那人的脖子,驼鸟一样把脸埋在那人的肩膀上。
熟悉的气息飘进鼻子里。年修齐嗅了嗅,闭着眼轻叹了一声。
秦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乖乖的小质子,忍不住轻轻挑起唇角。
刚一落地,年修齐就忙不迭地从秦王怀里跳了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低着头不敢看秦王。
从那个黑衣人拔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是给秦王闯祸了。他自作聪明地拿一块令牌说是皇上钦赐,本以为那些人无论如何会有所忌惮。谁知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将皇上和秦王放在眼里。
秦王弹了弹衣袖,将手负在身后:“怎么,知道错了?!”
年修齐抬眼看他,有些扭捏地道:“对不起……”
秦王得胜似的瞟他一眼,哼了一声,抬脚往自己房里走去。
年修齐向后退了一步,准备等秦王进屋了再开溜。秦王走到门前,发现他居然没跟上来,回过头来没好气地道:“你给本王过来!”
年修齐蹭了蹭脚:“殿下,这么晚了,不好吧……”
“别让本王动手!”秦王瞪着他。
年修齐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忤逆秦王,却将秦王下午才惹他生气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开口就叫:“表舅……”
43、秦王殿下不高兴
年修齐自从被秦王救下,已经一连几天不敢给秦王脸色看了。
傅紫维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宅院里只有秦王和他们主仆二人,弄得年修齐是万分的不自在。
秦王那些侍卫也不知道怎么练就的这一身不需要时人影不见一经召唤立刻出现的神奇本领,平常一个也瞧不见,让年修齐不得不忍受着与秦王共处一室的尴尬。
每一次用膳时分就是年修齐最痛苦的时候。秦王多了一个很要不得的怪癖,总喜欢看着他吃。这让他还如何愉快地吃饭?
偏偏秦王似乎最近良心发现,把膳食弄得很是丰盛多变,一餐餐从不重样。如果他不是总拿他虎狼一样的眼神盯着他,年修齐定会很感谢他的。
本来吃饭是他的一大爱好,现在被秦王这么看着他得每顿少吃两碗饭。
为什么贵族的怪癖如此多呢?不是这种就是那种,让人防不胜防。
年修齐端着饭碗哀叹,把脸埋进碗里迅速地扒饭,企图用饭碗挡住秦王那意味不明的视线。
秦王用筷子点了点菜肴:“吃点菜,白饭有什么好吃的,你是饭桶么。”
年修齐被噎了一下,哽着脖子咽了下去,嘟了嘟嘴道:“白饭怎么了,有些百姓连白饭都吃不起,就算是窝头都是无尚美味。殿下真是不识民间疾苦。”
秦王笑了笑道:“秀棋好像很了解民间之事?本王记得秀棋从未离开过皇城,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似对百姓生活很是感同身受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年修齐恐于差点露馅,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从书上看的,仆人也讲过,我当然知道。殿下也应该多了解才是。”
“本王岂止是了解。”秦王笑了笑。
年修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秦王不答,反而学年修齐的样子端起饭碗夹上菜肴,吃相却比年修齐优雅得多,一边道:“本王觉得看着秀棋用膳的样子,会让人更有食欲。”
年修齐气呼呼地低头扒饭。影响别人食欲的人没有资格这样说!
午膳还未用完,士丁突然从门外一步跨入,俯身行礼:“主上,傅公子有飞鸽传书给您。”说完上前递交书信。
秦王放下碗筷,接过信来缓缓打开。年修齐好奇地看着士丁。士丁面无表情,似乎毫无察觉,一张脸却渐渐涨红起来。
年修齐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士丁大哥好。”
士丁转向他,俯身行了一礼:“秀棋公子有何吩咐。”
年修齐慌忙摆手:“不敢吩咐,不敢吩咐。士丁大哥吃饭了吗?”
秦王面色不善地扫了士丁一眼。士丁的脸色由红转白,一滴汗顺着额头留了下来。
“回禀公子,属下已经用过膳了。”
“哦。士丁大哥,你们平常都在哪里呆着,怎么我见不着你们呢?”
士丁原本的丝丝冷汗已经快要变成汗流浃背了。
秦王冷哼一声,开口道:“士丁,你下去吧。”
士丁犹如得救了似的猛一放松,行了礼匆匆就走。
年修齐看士丁的身影一闪就消失了,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恹恹地用筷子戳了戳米饭。
秦王气得眉毛直皱,冷冷道:“怎么?质子对本王的侍卫很感兴趣?”
年修齐叹着气摇头,秦王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44、小书生遇险
傍晚时分,轻儿提着一桶垃圾走到院子后门处。士丙跟在轻儿身后,双手抱着剑,看轻儿放下木桶,要把门打开。
士丙走过去,一手拎起木桶一手拉开门,默不作声地走出门槛。
轻儿忙跟了过去:“哎,侍卫大哥,收垃圾的老伯还没来呢,你别走那么快。”
“既然没来,你现在出来干什么?”士丙面无表情地看向轻儿。
轻儿坐在门边道:“没来也快来了。反正我没事,早一步出来,也不要让老人家大热天的在外面等着我们。”
他话音刚落,一辆车就从巷子口慢慢行来,一个老人肩上挎着磨得发毛的宽皮带,倾身向前,艰难地拉着板车。
轻儿忙跑过去,叫士丙过来将垃圾倒到车上的大桶里。
看着老人收了垃圾又颤巍巍地走远了,士丙突然道:“你以前没这么在乎这些平民。”
轻儿自豪地道:“我家公子说了,老什么以及老什么,是圣人教诲!公子说的都是对的,听公子的话就是听圣人的话!”说完拎着空桶开心地回去了。
士丙摇了摇头:“小白痴。”刚一迈步,却又突然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向一个方向望去,半晌才回过头来,走进院子关紧大门。
片刻之后,从那个方向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突然跃下来一个人。那人往秦王一行人暂住的院子盯着半晌,才转身离去。
“启禀两位大人,小的已经探明那个假的傅紫维的栖身之地。”黑衣人跪在李知县和张巡抚面前,低首回禀。
李知县无措地看向张巡抚,张巡抚摸了摸胡子,眼神一狠,命令道:“你们去将那个假的傅紫维给本官捉回来关到私狱里。若不能活捉,死的亦可!”
“是!”黑衣人领命退下。
李知县擦了擦汗,有些不解地道:“巡抚大人,这……还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真的可以这样吗?”
“真实身份?哼,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一个假冒丞相公子的小贼!”
“这……万一他真的是秦王殿下的人……我们动了他,秦王那里可怎么办?”
张巡抚转身负手眯起双眼,冷声道:“哼,秦王殿下?他来莫林县的目的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就算你不动他的人,他又能善了了?只要太子殿下登基为帝,他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既然是他自己隐姓埋名潜伏在莫林,谁也不知道他是秦王,索性一不作二不休――”
“大人不可!”李知县猛地跳起来捂住张巡抚的嘴。
“唔――唔!你给我放开!干什么你!”张巡抚一把推开李知县,瞪着他怒道。
李知县擦着额上的汗水,颤抖着道:“大人,您的想法还是埋在自己肚里吧。您敢说,我不敢听啊!”
张巡抚怒哼一声:“没出息,亏你还是李家的子孙。”
夜半时分,士丁守在年修齐的门外,闭着双目静静养神。
夜色掩映下,一行黑衣人在黑暗之中无声地潜行,从四面八方向这民宅包围而来。
夜风中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士丁猛地睁开眼睛,双目炯然地望向远方,手中的剑噌然作响。
士丙也从走廊另一端飞掠过来:“有情况!”
他话音一落,围墙外突然跃起黑压压的一群人,带着凶悍的气息飞扑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士丁咬紧牙关,向士丙道:“保护公子和轻儿,我去挡住他们!”
话音还在回荡,眨眼之间,士丁的身影已经冲入黑衣人的包围圈中,将敌人尽数阻挡在外。
士丙眼中焦急,却只能向屋里退去。年修齐已经起身,脸色有些苍白地问道:“士丙大哥,外面怎么了?”
45、小书生被抓
黑衣人往前一步,年修齐的勇气顿失丧失一尽,猛地向后退去。
“你干嘛?!你站那不要动!”年修齐指着他色厉内荏地道,又低头小声道,“见什么见,谁想见你。”
黑衣人讥讽地一笑:“傅公子,咱们是熟人了,您又何必见外呢。”
年修齐强笑了两声,道:“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黑衣人冷笑起来,突然一挥手:“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
年修齐连喊都来不及喊,只觉颈边一痛,眼前便猛地黑了下去。
黑衣人将软倒下去的年修齐揽在怀里,低头看着他昏迷的侧脸。
“哼,离近来看,这小骗子长得还挺不错的。”说完将年修齐扛在肩上,命令道:“撤退!”
年修齐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还发着蒙,模糊的视线里闪着昏暗幽黄的光。
他捂着脑袋坐起来:“头好痛……”
“你醒了。”一道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年修齐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抱臂坐在牢房外面。
年修齐揉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楚那人就是将他抓来的黑衣人。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轻儿的身影,一瞬间连害怕也忘记了,冲到牢房边上怒道:“你们把我的小仆弄哪去了?!”
“傅公子请安心,只要你乖乖地听话,你的小仆自然无事。”黑衣人笑了笑,起身走到年修齐身前,隔着木栏与年修齐对视。
“我有话问你,你都要老实回答我,听懂没有。”
年修齐后退一步,呐呐地道:“这还能不懂……”
黑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第一个问题,你真是傅紫维?”
年修齐摇了摇头:“我不是。我要是,你们敢抓我吗?明明就知道,还明知故问。”
黑衣人无视他多余的话,又道:“第二个问题,你来莫林县的目的是什么?”
年修齐有些为难:“这个很复杂……”
“那我再问,你是秦王的人吗?”
“不是!才不是,谁是他的人啊!”年修齐忙叫道,脸色可疑地红了一些。
黑衣人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的脸。
“第三个问题,秦王是不是已经到了莫林县?他在哪里?!”
年修齐退到墙角,抬着脸道:“是!秦王殿下就在莫林县!”
“你不是不是他的人么,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
“你们不也知道他来莫林县了么?还故意问我。难不成你也是――他的人啊……”
黑衣人歪头想了想,总觉得这口气有点奇怪。
他忽略了那点不适,不耐烦地道:“他在哪里?”
46、英雄救美
夜半时分,年修齐和轻儿相依而眠,又冷又硬的脏被子被扔到一边。半梦半醒间,他听到囚牢里乱哄哄地喧哗了片刻,又复归平静,过了不知多久,囚室里虽然安静,那种许多人共同行动的声响却惊醒了年修齐。他走到牢门边向外看去,只依稀能看到一队队的人从不远处的通道上走过,头上都罩着黑色的布,一个跟着一个,肢体麻木地往前走去。
年修齐皱起眉头,疑惑低语道:“大半夜的,他们又搞什么鬼?”
醒了之后便再难入睡。牢房里低矮潮湿,虫鼠横行,坐在那里便总觉得身上被小虫子咬得难受。
年修齐搓了搓手臂,在牢里转起圈来,一边挥敢着身边飞舞的小飞虫,一边挠着脖子后背屁股大腿,身上难受得不行。
下半夜,秦王带着两名侍卫闯入这处私狱威风大杀四方,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美丽的小质子这副粗俗不雅的形象。
“……”秦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修齐其实并没有听到什么,秦王和他的手下杀起人来悄无声息。他只是敏感地察觉到有一股杀气从身后逼来,猛地转身,便对上了秦王殿下冷酷俊美的一张帅脸。
年修齐瞬间看到秦王身后出现了百花齐放一样的绚烂景象。他站在那里的身姿,怎么看怎么英伟不凡!他表情欠奉的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英俊帅气!真是的,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出众的一个男子呢?
一只蟑螂从脚边爬过,年修齐眼明手快地抬脚一踩,又狠狠地捻了几下,咯吱吱的声音听得秦王牙都酸了。
年修齐跑到牢门边上,一脸希冀地看着他,背后仿佛有根尾巴在一直摇晃。
“别笑了,蠢死了。”秦王皱眉道,一边挥剑砍断牢门上的锁链。
“……”看在他以秦王的尊贵身份闯入险境亲自救他的份上,年修齐决定不计较他的出言不逊。
秦王一把抓住年修齐,让手下将还睡得迷糊的轻儿带上,便朝外面走去。
秦王有些懊恼,又有些庆幸,他觉得他担心程秀棋被人欺辱是很多余的事。就他现在那德性哪个男人能看上他,又不是饥不择食。
他想完自己先冷颤了一下,远在京城禀烛研习兵书的吕大将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傅紫维拈起铜针挑了挑灯芯,修长白的指尖在火苗旁边遮了遮:“哪来的一股妖风。”
年修齐跟着秦王跑出牢房,看到门外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印着许多道车轮的痕迹,从车痕来看,应该是几辆大马车。
他一把拉住秦王:“殿下,你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人没有?”
“废话。”秦王抓着还在滴血的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呃……我是说这些车痕,您来的时候看到什么异常了么?”
秦王摇了摇头:“你想说什么。”
年修齐道:“莫林县有个私自炼铁的地方,轻儿曾经被带去过,我想跟殿下要办的事有很大干系。您查出来在哪里了么”
秦王这才用正眼打量起年修齐。他微微眯起双眼,低声道:“秀棋知道?”
他在莫林县隐匿行踪潜伏良久,很大的一个目的就是找到李家私炼兵器的场所,摧毁兵厂,抓捕匠人。若不能如此斩草除根,他靠着这个案子也只能办几个李家的忠心走狗,他有再大的本事借题发挥,也顶多只能折断李家一条臂膀。只需过上几年,李家就能复原如初,这私贩兵器的生意,他们依然可以做起来。
只是那地方太过隐秘,他一直没有找到。原本要等着李家忍不住先动起来,他也可顺藤摸瓜,却被秀棋打乱了计划。
年修齐摸了摸下巴,点头道:“我也只是猜测。这里是他们关押抓捕来的苦力的私狱,每一次的苦力都被带上马车,蒙上眼睛,带到那个地方。这是轻儿说的。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听到牢房里有响动,应该是他们赶着苦力出去。过了些时候又有动静,好像,他们又回来了。”
秦王回头看了一眼那普普通通的牢门,眉头紧锁,目光如炬。
他回头向两个属下吩咐道:“你二人带着质子立刻离开,到城东落脚处等我。”
年修齐一把抓住秦王的手,秦王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年修齐抬头看着他道:“殿下,您要孤身涉险?!这万万不可啊。”
47、案件告破
半昏半醒间,脑海里的图像片段纷至沓来,一个接一个的梦境从眼前滑过。年修齐紧闭的眼睫一直轻快地颤抖着。
梦里有他在家乡时与同窗师兄弟共说天下形势,有他极力拥护秦王的论辩,还有他上京赶考时的雄心壮志,最后状元及第的意气风发。
梦里的一切都带着鲜亮的颜色,没有一丝晦暗。他在金碧辉煌的殿前俯首听封,高高在上的帝王用他清洌如水的声音道:“今科状元年修齐,文思敏捷,才略出众,守礼端庄,容颜秀美,酌封为朕之皇后,择吉日完婚。”
年修齐饶是在梦里都被惊呆了,抬头看向那龙椅之上一身玄衣的高大男人。
“这于礼不和啊皇上。”年修齐怒力地抗争道,“小生是状元,状元怎么能做皇后?小生不要做皇后,小生要当官!”
谁知面孔模糊的殿前百官都开始指责他:“状元郎弄错了,状元就是给皇上当皇后的。不想当皇后你考什么状元啊,简直是胡闹。”
“不是的,不是的。”年修齐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冲着指责他的百官摇手争辩,“小生考状元,是要做官的。要当官,要当好官,要替国主分忧,要为百姓……”
年修齐睡得极浅,似乎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一瞬间那些荒唐的场景瞬间远离,犹有那种特别的感觉还留在心底。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年修齐还未睁开眼睛便忍不住抬手按住脖子:“痛痛痛,好痛。”
这一痛就把他的神志彻底拉了回来,心底最后一丝迷糊也散去了。
就算要打昏他就不能换个地方打吗?
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秀棋醒了?”
年修齐睁眼看过去,傅紫维正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怡然而笑地望着他。
“傅公子。”年修齐挣扎着坐起身,傅紫维起身过来扶他。
“多谢傅公子。不知事态如何了?秦王殿下呢?”年修齐左右看了看,傅紫维在这里,却没有看到老跟他粘一起的秦王的身影,还真有些奇怪。
傅紫维轻叹一声:“秀棋如今就只想着秦王殿下么。在下可是在秀棋床边守了整整一夜,也不见秀棋有半句问候。”
年修齐被他说得窘迫起来。最近他的日子过得太“正常”了,他都忘了这个傅大人也是质子的入幕之宾呢。
“傅大人不要调侃小生了。”年修齐抽出被傅紫维握着的手,讪讪笑道。
傅紫维在床沿坐了下来,和年修齐一起靠在床头,笑了笑,开始回答年修齐之前的问题:“秀棋不用担心,殿下已完全控制莫林县。因为秀棋提供的线索,私炼兵器的地下厂铺也被查封,匠人悉数抓捕羁押,被抓的苦力也都放了。如此,秀棋可能放心了?”
年修齐用力地点点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如此甚好,甚好。我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秦王殿下的动作好快。”
傅紫维笑道:“殿下向来谋定而后动。这次事出仓促,许多部署都是临时布置,已经不算快了。秀棋不要看殿下平常那个样子,他可是个可怕的家伙。”
年修齐眨了眨眼。秦王殿下平常哪个样子了?秦王在他面前向来挺可怕的,总是气呼呼的,从不给他好脸色。
“你们二人在背后说本王什么坏话呢。”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秦王迈步走了进来。
他如今不需再隐藏身份,已经换回他那一身富贵玄衣。年修齐一看到这样的秦王,刚刚被他忘到脑后的荒唐梦境突然就鲜活起来。他一哽便呛到自己,猛地咳了起来。
傅紫维忙替他拍了拍后背,不解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秦王显然心情不错,面色是少有的温和,他走过来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年修齐,轻笑一声道:“怎么?秀棋见到本王竟至如此开心?”
年修齐好不容易咳匀了,脸色也变得红通通地,他抬头瞪了秦王一眼。傅大人还在帮他顺气,秦王就只会站在一边幸灾乐祸。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本来就不好看,再瞪眼就更不好看了。”秦王道。
年修齐气结。这个人简直――太烦人了!
48、身份之迷
午膳过后,秦王与傅紫维自去处理公事,年修齐却无所事事,便让轻儿搬了椅子出来,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年修齐微眯着双眼长叹一声:“唉,轻儿,你说公子以后该何去何从啊?”
轻儿给他细细地捶着肩膀道:“不管公子去哪里,轻儿都会跟随公子身边的。”
“我是说,我本想从莫林县重新开始,隐姓埋名参加科考,现在却不可能了。”要换到别的地方去也并非不行,但是秦王和傅紫维都在看着他,他根本无法脱身,想要隐瞒身份也几乎不可能。
轻儿不解道:“公子为何非要当萧国的官呢?就算公子不回云水国,也没必要替萧国出力啊。即使不当官,依公子的身份,也可衣食无忧。”
“轻儿不懂。”年修齐轻叹道,“云水国君都和萧国国君沾亲带故,两国百姓又有什么分别。不管是皇亲贵胄也好,官居高位也好,如果不能为民作主,不如统统回家去卖红薯。云水国我回不去,就留在萧国成就一番事业也是一样的。只要萧国主慧眼识人,我自然愿意献上微薄之力。”
轻儿歪头想了想:“不对啊,轻儿在京城里见到的大官,没几个心向百姓的,也没见谁回家卖红薯了。”
“犟嘴。”年修齐佯怒,“以前那是我们的交往范围有问题。好官多的是。当年要不是一个好心的县令相帮,我便不能有今日的境遇。”当年是他们那小城的县令惜才,拿银子资助了一批穷苦孩子,他便是其中之一。他不敢说那县令有多么廉洁,事实上他也并非两袖清风,甚至还娶了□□房妾室,这却不妨碍年修齐感激他。
轻儿却迷惑了:“轻儿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怎么不知道公子还遇到过什么县令?以公子的身份,怎么可能见到县令这么芝麻绿豆小的官,甚至还需要他帮助?”
年修齐心下一骇,这一次果真是说漏了嘴。他看着轻儿疑惑的神情,心里有些犹豫起来。
他和轻儿相处这么久,他并不想将移魂之事再隐瞒下去。轻儿天真无邪,年修齐丝毫不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就算冲着这是程秀棋的身体,轻儿也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
也许,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事情都向轻儿坦白了。至少这世上就会多了一个人,透过这张美丽的脸能看到年修齐的灵魂。
“轻儿……”年修齐张了张口。
轻儿一脸关心地凑上来,等着年修齐的下文。
年修齐看着他的样子,却不忍心说了。轻儿最爱的秀棋公子尚生死不知,现在告诉他真相,未免太残忍了。反正在轻儿的心里他就是程秀棋,在任何人的眼里他都是程秀棋,在真正的云水质子出现之前,他便以他的身份活下去又有何妨。
不只是轻儿,就算是秦王、傅大人、吕将军,他们若是知道眼前的美人根本就不是他们心里的那个人,也许不会像轻儿那样伤心无助,至少会惆怅思念吧。毕竟那个出身尊贵的云水质子才有资格和他们比肩而立,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生,若不是有此遭遇,恐怕秦王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年修齐想着想着,真的开始惆怅起来。却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其他了。
轻儿在一旁替年修齐轻轻地捶着肩膀:“公子不要想了,等公子想说的时候再告诉轻儿吧。不管公子说什么,轻儿都相信公子。”
轻儿与程秀棋从小便日夜相对,他对程秀棋的了解一定比谁都深。对于年修齐种种不同于之前的表现,这小仆也许不是不疑心的。只是他却选择了相信和等待。越是这样,年修齐就越开不了口了。事已至此,何必徒然增加别人的烦恼和哀伤。希望那位秀棋质子另有一番造化,早晚有相见的一天吧。
年修齐轻轻握住轻儿的手:“无论如何,轻儿在公子心里的地位,都永远不会变。”他会代替原主人,保护好这个忠心的小家伙。
轻儿唇角挂上一抹苦笑。从前的公子,从来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呢……
秦王带着傅紫维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一天,将抓来的人挨个拷打审问一遍。最后一张供词带着新鲜的墨香被拿到一个冷面男人的面前,扯着他的手指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那人上身□□,一身黑衣只剩一条裤子,惨兮兮地贴在腿上。虽然一身伤痕累累,嘴唇也脱水干裂,看上去凄惨无比,他却仍旧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秦王和傅紫维。
“你果真是傅紫维?”黑衣人出声问道。
一条鞭子甩了下来,疼得他一阵闷哼。
“傅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脏嘴叫得的?!”打手怒斥一声。
傅紫维走上前来,止住还欲鞭打的打手,两手在身前一叠,施施然道:“在下就是傅紫维。”
“那个小骗子,到底是什么身份?!”黑衣人一脸的不甘心,瞪着眼睛逼问道。
傅紫维刷地打开纸扇,精致的扇面遮住唇角。
“小骗子?原来你还念着他?呵,对不起,无可奉告。”
49、殿下美丽冻人
秦王与傅紫维刚刚走到年修齐的院门外,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一群杀手,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就向二人攻来。一柄柄利剑长刀将阳光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紫维小心!”秦王一把将傅紫维拉到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巧的软剑,迎上围攻过来的杀手,瞬间战成一团。
傅紫维知道自己武功不好,不敢上去给秦王添乱,只能退到一边力求自保,一边扬声喝道:“有刺客!来人护驾!”
秦王的几名侍卫早已闻声赶来,一齐抽刀厮杀,向被围攻的秦王靠近。
这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有数十名之多,秦王的侍卫却只有四人,纵使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陷入苦战。
数十名杀手分出一部分人对付秦王,另一些人却向傅紫维攻去。傅紫维的武功只是些花拳绣腿的水准,不多时便捉襟见肘,应付无力了。
这番遭遇却是谁也没想到的。秦王既然已经将案件查明,李家早已身陷局中脱不了干系,该有的证据也已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敢对秦王下手,难道真是狗急跳墙,想要斩草除根?!这样也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现在根本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机,秦王不相信太后和她那老谋深算的哥哥会的这么冲动。
他理不清这群杀手的来历,却也没有时间容他慢慢分析。眼看混战当中一柄刀砍向傅紫维,傅紫维险险避过,手臂上却被砍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秦王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咬紧牙关猛地将内力激发,震开围攻的几个人,抓住时机往傅紫维那边冲过去。
此时的院墙之内,却是另一番安静景象。
年修齐僵硬地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向身后斜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柄压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剑。短剑显然是质量极好的,连剑光都闪着寒星,冰得年修齐心里颤颤的。
挟持他的人站在他的身后,他看不到那个人的容貌,只是那冰雪般的气息却是极为陌生的,年修齐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轻儿此时正躺在院子的大树下面,他是被来人点了睡穴,昏睡过去。
这人没下杀手,让年修齐心里有了点底气。身后的人不说话,年修齐只能咽了咽口水,干涩地开口道:“这位好汉,有话好说。这……君子动口不动手,舞刀弄剑,有伤风雅。”
身后之人嗤了一声,慢慢地迈动脚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没变的是那把短剑却还在他的脖子上架着。
年修齐与来人对视着,眨了眨眼。
“怎么,很惊讶么,没想到是我?!”那人冷笑了一声开口道。
年修齐无声地沉默着。这个人――到底是谁啊?跟他很熟吗?!完全不认识,完全没见过啊,这让他怎么扯?
那人对他的沉默却有着自以为是的解读,他又笑了笑道:“刚才不是很伶牙俐齿么?怎么,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年修齐哪敢多说,凶器还在他脖子上架着呢。
那人凑到他的耳边,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的好哥哥。”他话音一落,年修齐便感到脖子上一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皮肤流了下来。
又是一个大变态!年修齐咬牙忍住痛呼,同时也记起了这把声音。
这不正是那日他在员外府外偷听到的那个陈员外的声音?难道他竟然是云水国的皇子?甚至是皇帝?!
眼下容不得他多想,这个大变态见他受伤流血笑得很开心呢,他要再不说点什么,恐怕还会遭罪。
“弟弟。”年修齐扯了扯嘴角,开口道。
那人愣了一下,复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大哥,你在萧国当质子当傻了么。听说大哥在萧国王都十分有名呢,可惜啊,却是浪荡艳名。”他嫌恶地撇了撇嘴角,“早看出你难成大事,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本事,丢人都丢到萧国去了。”
年修齐的眼皮跳了跳,心里怒火中烧。
你才浪,你才丢人!
虽然这说的不是他本人,但对于原来的程秀棋,他了解得越多就越是同情他。他本不是天纵英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因为生在帝王之家,便被安上一个尊贵的身份,只不过是为了将他扔出来当一颗有用的棋子。老国主还愿意维持表面的礼节,等到他的弟弟继位之后,连这表面的功夫也懒得做了,由得他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
50、这章略短小君
一声尖锐的哨声将年修齐的心神拉回。他恍忽了一下,发觉自己还被秦王抱在怀里,忙挣扎着要下来。
秦王沉下脸唬道:“别动。这么高你自己下得去么。”
年修齐下意识地朝下一看,忙又抓紧了秦王。
不远处传来云水皇子气急败坏的怒斥声:“给我追!抓到秦王和大皇子的重重有赏!”
年修齐有些焦急,但是被秦王这样抱在怀里,他竟然奇异地感觉到十分安全。有些人,连呼吸间的气息都尽是强势和力量,仿佛有他在,就可以无惧任何危险。
秦王突然将他放下来,一只手抓住他,让他免于跌落下去。
秦王转身背向他,微微伏低身体:“抱着你不方便赶路。上来,本王背你走。”
年修齐一下子脸色通红,鼻息也变得细细急急的。
不行,秦王是他想要辅佐的未来君王。他怎么能让一国的国主保护他呢?还要国主背他……若被昔日同窗知晓,他定会落得千人所指的下场。
秦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脸红什么?别磨蹭了。还是你希望被带回云水?!”
年修齐从善如流地立刻趴了上去。他不会承认他是有些迫不急待地搂住了秦王的脖子。
礼法什么的,不是他要弃之不顾啊……是秦王想要背他,他也不能驳了秦王殿下的面子不是?
小书生咬了咬嘴唇,恃宠而娇而不自知地想着。
秦王没空关心年修齐的纠结,他向四周看了看,选定了一个方向,向年修齐低声道:“抱紧了。”
年修齐听话地紧紧搂住,秦王脚下用力跃上半空,向着远处疾掠。
云水皇子的人开始还紧追不放,没过多久就被秦王远远地甩在后面。秦王又带着年修齐赶了一段路,年修齐感觉两人离开莫林县应该已经很远了,才终于停了下来。
折腾了大半天,天色已近迟暮。年修齐被放下地来,凶转到秦王的面前,有些忧虑地道:“秦王殿下,天快黑了,怎么办?”
秦王四处看了看,道:“住一晚,明天再和紫维会合。”说完忍不住掩嘴咳了两声。
年修齐担忧道:“殿下,你怎么了?!”
“不妨。”秦王摆了摆手,看到小质子焦急的神情,心情却十分舒爽起来。
年修齐又道:“殿下来莫林查案,难道就只带了傅大人和几名侍卫?”先前他以为秦王带的人都藏在暗处,因为秦王不愿意张扬,可如今案件已破,而且这一次都被人追成这样了,居然还是那小猫三两只,年修齐意料中的大部队连个影子也没有。
秦王点了点头:“不错。”
年修齐一听顿时又急又忧起来。
“殿下怎么能这么不小心?竟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莫林案子再重大,殿下也不该如此只身深入险地。万一出了什么事,简直得不偿失!殿下置萧国的黎民苍生于何处?真是太鲁莽了!”
秦王有些郁闷地看着面前的小质子,仿佛看到了他手下的那些个迂腐老臣。
他伸手揉了揉年修齐的头发:“行了,这不是没出事么?你还真想当官啊,哪里学来的这些作派。”他说完便在四周捡了些干柴,熟练地升起一堆火来。
“紫维应该去调遣附近郡县的人马了,我们且在这里休息一晚,等你那个好弟弟彻底死心收手,明天再出去与紫维会合。”
51、补齐
秦王坐在一块石头上,衣摆撩在一边,手肘放在岔开的膝盖上,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挑了挑火堆。
年修齐在秦王身边坐下。跳动的火光在秦王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更衬出线条分明的容颜。随意垂着的手也有着修长好看的形状,连指尖都透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秦王看了他一眼:“你那是什么眼神?看着本王做什么?”
年修齐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的孟浪。他竟然对秦王的容貌品头论足,实在是大不敬。
“呃……殿下有没有什么事吩咐,我亦可尽绵薄之力。”年修齐四处看了看,秦王就只升起了这一堆火,别的什么也没有,这要怎么过夜?
秦王道:“逃离在外一切从简。好在现在不算冷,对付一夜尚不算困难。”
那就这么枯坐待天明?想到刚才秦王卷起袖子四处捡柴的时候他还惊魂未定,就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有帮忙,反而让秦王照顾他,年修齐不禁有些赧然。
秦王向他伸出手:“到本王身边来。如今春夏之交夜间虽然不会太冷,但更深露重。你身子弱,别招了病气。”
秦王平日里对他不是动手动脚就是轻蔑指责,像这样平心静气说话的机会甚少。年修齐看着这样的秦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跳快了两下,犹如小鹿乱撞。
若在平时,他肯定要怀疑秦王居心不轨,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秦王在他的心里是强势的,杀伐果断的,他远在家乡读书的时候就了解了这样的秦王元颢。年修齐虽是一介布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对于这样的君王极其向往。他坚信于当下之乱世,非秦王这样的国主不足以守国。及至到了京城,因缘际会之下与秦王来往亲密,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越是这样的男人,露出这般温柔似水的模样,便越是令人心折。
秦王展臂将他揽住,年修齐不由得有些紧张。这一次秦王却难得地规规矩矩,只是大手抚了抚他的肩膀。
“看你最近吃得不少,怎得还是如此单薄。”秦王道,手臂一挥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罩在年修齐身上。
年修齐被那带着陌生气息的温暖包裹住,不由得大骇。
“这……这怎么使得?!我没那么弱的。殿下千金贵体,怎可如此轻忽。”他说着就要将衣衫还回去。
“折腾什么,好好穿着。”秦王按住他:“以前你不是总怨本王不懂得怜香惜玉。只要你一直这么乖乖的,本王岂会不怜你惜你。”
年修齐一顿,也不再推辞,两手扯着衣衫裹住自己,慢慢地坐了回去。
是了,秀棋质子天姿国色,他自然是香是玉,值得怜惜,不像那一文不名的小书生,对于秦王就只有远远仰慕的份。秀棋质子有资格向身份尊贵的亲王抱怨,小书生就只能奉君臣之礼。
思及此,年修齐不禁有些黯然。他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脸上也马上显出失落来。
秦王起身在两人四周散了些什么粉末,年修齐不懂其中门道,只是坐在火堆旁看着秦王忙活。秦王拍了拍手走回来坐下,将年修齐的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小东西吓傻了么,只会看着本王。以前的机灵劲儿呢?你乖乖睡会,明早护卫就到了。”
秦王的声音透过相贴的肢体传来,听着有些闷闷的,显得格外的亲近。
秦王向来爱对他动手动脚,现在却是异常规矩呢。也许即便他不知道这个躯壳里的灵魂换了人,对着索然无味的自己,他也会渐渐失去兴趣吧?只有秀棋质子那样的风情万种,才能契合这具美丽的身体。自己这样的书生,就只会令美貌失色。
年修齐不无心酸地想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心酸些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心事重重会很难入睡,但他终究是个心底浅浅装不下事的单纯书生,郁闷了没一会儿就渐渐睡过去了。
睡梦里同乡秀才们走到他的面前,笑吟吟地问道:“修齐兄啊,你此去京城见到秦王,可有什么新的见解?”
年修齐呐呐道:“秦王?……好俊的……”
52、回京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时,年修齐便醒了过来。露宿野外果然很是辛苦,睡了一夜不但没有解乏,反制腰酸背痛的。
面前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秦王的衣裳还披在他的身上,本人却不见踪影。
年修齐忙站了起来,心里涌上些许慌乱,往旁边走了几步,口中叫道:“殿下?!”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回应。
“本王在这儿。”秦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野兔和一袋野果。
年修齐忙迎了上去。秦王看着他,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年修齐呆了一呆,手上突然一沉。秦王将野果递给他,自己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你先吃些果子。我去把这只兔子处理了。”
灰毛的野兔后腿受了伤,却仍旧活着,使劲挣扎也逃不出秦王的手心。
年修齐看着多有不忍。野兔那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和哀伤,任命似的不再挣扎。
秦王刚转身要走,年修齐忙拉住他:“殿下,可不可以――”
“什么?”秦王极有耐心地看着他,神色温和。
年修齐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秦王是为救他才陷入这般境地,他也是许久没吃东西了,这点野果根本不顶什么用。他同情野兔,又将秦王置于何地呢?
他纠结地放开了手,不再去看那只野兔。
“没,没事了。”
秦王也未纠缠,只是一笑,便走到一旁料理兔子去了。
年修齐不忍看,扭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拿着一颗果子食不知味地啃着。
不多时身后便响起秦王的声音:“秀棋。”
年修齐忙回头,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放大的灰毛兔子,吓得他猛地向后一撤。
秦王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将那只兔子拎在手里。
年修齐定睛一看,还是那只受了伤的灰毛兔。秦王居然没有杀它,反而将它那条伤腿简单地包扎起来。
年修齐不由得一喜,抬头看着秦王道:“殿下,您不是要吃它,难道是救了它?”
“不,本来是要吃的。”秦王笑道。
年修齐不解地看着他。秦王继续道:“可是看到秀棋如此不舍,本王又如何忍心让秀棋失望。”说着他将兔子递给年修齐,“你若喜欢,就拿去玩吧。”
年修齐看了看那只不明所以的兔子,为难地道:“殿下把早饭给我玩,那殿下吃什么?殿下不用顾及我的妇人之仁,还是殿下的身体重要。”
秦王挑唇一笑,将兔子扔到一边,却猛地俯下身来,将脸凑近年修齐。
年修齐一惊,又想向后缩,却被秦王按住膀子,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秦王那张英俊无匹的脸渐渐凑近。
年修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王。
“秀棋心慈手软,救走了本王的早饭,那就自己代替那只兔子,让本王一饱口福如何?”秦王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年修齐登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谁抢了他的早饭?明明是他自己要把兔子送给自己的。秦王这是――讨他的欢心么?真是个中高手。年修齐心绪杂乱,不知道如何理出一个结果。
秦王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年修齐只感到嘴唇上麻麻的,间或有一丝温热的柔软一拂而过,却又不贴到实处,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委实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53、要进宫啦
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前,车帘打开,秦王从车上下来,又转身伸出手,将车上的人扶了下来。
年修齐搭着秦王的手跳下马车,环顾四周,从心底生出一丝世事无常的感慨。
上一次他处心积虑地逃出去,视此处为狼穴虎口,一路兜兜转转,结果还是回到了这里。
秦王挥退一众仆从,拉着年修齐的手笑道:“一路舟车劳顿,秀棋一定累了吧。”
年修齐闻言抬了抬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只觉得浑身酸疼,便皱眉点了点头。
秦王看他一副娇憨模样,不由得更是喜爱,拉着他往府里走去。
“先回去洗漱一番,歇歇乏。晚上随本王进宫面圣。”
年修齐乖乖地跟着他走,无精打采地问道:“面什么?”
“本王带你进宫见皇上。”秦王耐性很好地解释道。
“见谁?!皇……皇……皇上?!”年修齐猛地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见皇上做什么?”
秦王笑道:“此次破案,秀棋居功至伟。皇上若要论功行赏,也不能少了秀棋的一份啊。”
年修齐听了秦王的夸赞,不由得红了脸:“是吗,我的功劳真的很大吗?”
秦王笑着点头:“自然。莫林之行,秀棋真让本王刮目盯看。”
年修齐听了,又觉得高兴又觉不好意思,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一想到要见那九王之尊又忍不住拍了拍胸口道:“我、我紧张,心跳好快。”
秦王道:“你以前又不是没陛见过,紧张什么。”
那不是我,是你的秀棋质子。年修齐心里撇嘴腹诽,表面上只能为难地苦着脸:“我……我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也无所谓。秀棋只要保持本心就好。秀棋如今的模样,皇上定然更加喜欢……”
年修齐被秦王恭维得晕晕乎乎,任凭秦王拉着手带进王府里。
□□的大门缓缓阖上,几个人影从王府外走过,为首之人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王府大门沉吟了片刻,向身后属下道:“让你们追查秦王的行踪,结果如何了?”
身后一人上前禀道:“将军,秦王殿下离京多日,今日才得返。属下查到他此前去往莫林县调查一起武器走私案件,那案子似乎与李家大有关联。秦王只怕已经掌握了不少把柄,就看他要如何利用了。”
为首那人点了点头,吩咐道:“将所有人手撤回来吧,别让秦王发现你们在监视他。”
“是。”
年修齐再一次回到了揽翠阁,还来不及感慨世事无常,先在轻儿的服侍下洗了个澡,还不待头发全干便迫不急待地爬上了干净柔软的大床。
圣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圣人说得对啊――
秦王走进来的时候年修齐还在睡,轻儿欲唤醒他,却被秦王制止。
秦王走到年修齐的床边坐下,轻儿见状,只能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年修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缩在薄被里将自己裹成舒服的姿势。
以前的程秀棋,从来不可能睡得这样安稳。他埋藏着太多心事和太深沉的心机,连睡着都要强迫自己保持着警惕。这个小家伙,应该是真的失忆了,而且失忆得很彻底。秦王这件事,再没有一丝怀疑了。
秦王面上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笑意,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年修齐的睡脸,忍不住伸出拇指擦了擦那双柔软的红唇,神情不由得更加柔和起来。
54、进宫啦
年修齐站定了脚步望过去,竟不由得怔了怔。眼前的画面堪称美好,秦王英武傅大人俊美,一个在马上一个在车里,一俯一仰的身姿映在夕阳下,竟显得如此和谐美好。
年修齐抿紧了嘴唇,定定地看着。轻儿走到他身边,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公子,怎么了?秦王和傅大人在那里呢,我们赶紧过去吧。”
年修齐小声地哼了一声,鞋底磨了磨,却就是不动脚:“过去干什么?没看人家好着呢,过去讨人嫌啊。”
轻儿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没有秦王殿下带着,我们没有办法进宫啊。”
“不进宫又如何,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事。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找他来的人却又将他嫌弃上了,真是岂有此理。
年修齐一身怨气,站在不远处的秦王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他在马上直起身子,看向年修齐。
“你做什么呢?还不快过来。”秦王眉头一皱,高高在上地道。
“干嘛过去?我站这里挺好的,这里风景好,我就喜欢站这里。”年修齐咕哝道。
秦王见他不动,反而嘟着嘴不知道在念些什么。虽然听不到,不过直觉告诉他绝对没他的好话。反正小质子对他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秦王也懒得计较,只是用马鞭指着自己身边,眉头一挑:“你再不过来,本王就不等了。”
还随敢威胁他!年修齐委屈地瞪大双眼,控诉地看着秦王。可是秦王虽然心眼小脸皮却厚,自己的目光根本对他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眼看着秦王居然真的掉转马头,随着傅紫维的马车往宫门走去,年修齐顿时又急又气又委屈,恨不能喷秦王一脸口水。
可是他不能喷秦王,所以他只能向恶势力妥协,灰溜溜地跟了过去。
年修齐一脸怨忿地看着秦王的背影。如果自己那位同样推崇秦王殿下的夫子知道秦王居然是这种人,一定会很失望的!
可是夫子若真知道了这件事,只怕要先痛心疾首,他教导学生出来是要忠君报国的,不是要他跟未来国君拈酸吃醋的――
秦王带着傅紫维和年修齐径直进了宫。因为是名义上的家宴,并不像平日里那般克守规矩,年修齐跟在秦王身后还有余力四处乱瞟,好奇地打量着皇宫里的一切。
走过长长的玉阶,穿过宽敞的庭院,秦王带着二人来到一处雅致的园子。园子中央有一座明镜似的湖泊,湖中央有一角凉亭,宫女往来穿梭忙碌,却不见宴请的主人。
秦王也不管礼数,带人径直踏上桥头,往湖中心的亭子走去。反正今天是太后自己说的无需守礼,他自然乐得逍遥自在。
秦王在石桌边上坐了下来,傅紫维和年修齐却未落坐。傅紫维道:“殿下,这可是场鸿门宴,殿下还是谨慎为妙,以免授人以柄。”
年修齐深以为然。本来还觉得太后老是针对秦王也太不慈爱了,毕竟那是自己的孙儿啊,哪有这样当人祖母的。可是如果秦王自己讨人嫌的话也不能怪长辈不疼他。
经过他深入细致的观察,秦王是挺讨人嫌的!
55、宫廷风波(一)
对于傅紫维的担忧,秦王却不以为然,挑唇一笑道:“紫维就是如此谨小慎微。本王自有分寸,无需担心。你们还是坐下吧,等一下还有得你操心,现在还是歇着吧。”
傅紫维无奈,秦王如果固执起来他根本毫无办法,却也不敢坐,仍旧站在秦王身边。
年修齐看着二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一直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出将入相,能成为秦王的左膀右臂,可是傅公子显然比他合适多了。
他只是一个无法参加科考的乡下书生,他读书破万卷却终归仍是纸上谈兵,他见识不如傅公子,眼界亦不如傅公子,出身就更比不上傅公子。傅公子跟秦王,才真是门当户对,十分般配……不对,是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秦王看了年修齐一眼,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又在腹诽自己。秦王已经被□□得没脾气,懒得跟他计较,指着身边的位子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坐下。”
年修齐回过神来,走到秦王身边,却径直站到傅紫维的身边,不愿意坐下。
“我和傅公子一起站着。”若傅公子是秦王的左膀,他还可以成为右臂。凭他的能力和与秦王的关系,只要秦王能继位,将来他若有机会入朝为官,登阁拜相的机会还是有的。这是他的政治理想,他不会轻易言弃。这第一步,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傅紫维颇为诧异地看向他,受庞若惊地道:“秀棋对在下厚爱至此,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年修齐客气地向他笑了笑。未来的同僚嘛,一切好说。
秦王瞪了傅紫维一眼,没好气地向年修齐道:“随便你。”
傅紫维向年修齐站近了一些,低笑道:“算起来,自从秀棋失忆之后,已许久未到在下府上做客了。眼下莫林大案刚破,正有闲暇,秀棋不如再来相府小住几天。秀棋的房间可是一直留着呢,我二人亦可如从前那般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傅紫维生得俊美,浅笑低回地将这一番话说得暧昧婉转,年修齐可不会把这当成单纯的邀请作客。
他怎么忘了,这家伙和“自己”可是有过那种关系的。说起来天底下有这么关系□□的同僚和上司么?萧国的满朝文武大臣真是官途坎坷……
年修齐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傅紫维。还不待他开口婉拒,秦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知道是被茶水呛到了还是故意打断他们两个的交流。
秦王狠狠地瞪了年修齐一眼,直把他瞪得莫名其妙。秦王又转向傅紫维,冷声道:“刚才本王还夸你谨小慎微,没想到紫维转身就如此大意。实在令本王失望。”
傅紫维微微弯身道:“是紫维一时疏忽了。”
年修齐在一边看得眉头直皱。看看秦王那做派,什么意思嘛?他的紫维公子不就是跟自己说了几句话,他就这么横加指责,是有多宝贝呢?简直可恶至极。
一名小太监突然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给秦王行过礼之后才恭谨地道:“秦王殿下,皇上有请殿下至御书房说话。”
秦王站起来欲走,又突然转回身,向和年修齐站在一处的傅紫维道:“紫维随本王同去。秀棋,你老实在这里等着。”
傅紫维自然听命,年修齐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一起走远,握起拳头小声哼了一声:“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肱骨重臣。”他凭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学识,才不像某人那样仗着美貌和与主上的不纯洁关系,上位!
走在秦王身边的傅紫维直感到一阵阴风。真是――好强的恶意……
亭子建在水中央,自然别有一番景致,年修齐此时却无心欣赏。秦王和傅紫维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年修齐也从一开始的从容变得有些忐忑拘谨起来。春王将他带进这皇宫内院却又扔到一边不管,万一碰上什么事,他连如何应对都不知道。一个不好,若冲撞了什么贵人,他可就麻烦大了。
亭子四周依旧有一些宫女团团忙碌着,对于亭子里的年修齐却都视若不见。年修齐不敢坐下,也不敢随意走动,笔挺地在原地站了小半个时辰,站得腿都麻了。他小心地左右换着重心,让自己那可怜的双腿能轮流休息一下。
“哟,这是谁呀?这不是秀棋公子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呢。”一道声音突然从亭子外面传来。年修齐闻声一个慌张,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他扶着石桌堪堪站稳,眼前就出现一双光洁鲜亮的靴子。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几个月不见,秀棋公子也不用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呀,老奴如何担当得起。”
年修齐缓缓地直起身子,看着身前站着的这个五十多岁的白胖男人。他话说得客气,面上也笑得和气,可是连出手扶一下都欠奉。年修齐很快在心里给此人下了判断:虚伪,自视甚高,身份不凡。
不过这皇宫里身份不凡的一大把,这到底是谁啊?
白胖男人只是看着他笑着不说话,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好像在等他开口。年修齐打量了他几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在下前段时间落水,导致失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实在不知大人是……”
果然失忆了。
白胖男人笑了笑,倒是十分爽快地替年修齐解惑:“秀棋公子竟然有此遭遇,真不知道下人是怎么伺候的,这些对主人不上心的奴仆,趁早打发了好。秀棋公子不用如此拘谨,公子与老奴也是旧识了。老奴本是来请秦王殿下的,既然殿下不在,那么能请到秀棋公子也是一样的。我家主人早已恭候多时了。”
56、宫廷风波(二)
年修齐随着引路的太监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先前还勉强记着路线,想着呆会儿也好自己回去,现在却是一头雾水,不知身在何处了。
那太监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年修齐心里越发忐忑起来,开口道:“这位大人,小生要尽快赶回去,秦王殿下看不到小生,一定会着急的。”
引路的太监回头撇了他一眼,一笑道:“秦王殿下向来冷心冷情,秀棋质子如此冰雪聪明之人,怎会被人如此轻易骗了去啊。”
年修齐听得心里一阵不舒服,却也不与他作口舌之争。一个下人都敢在皇宫里如此非议皇子,必然是有人纵容。秦王自从受封爵位,着实为天下百姓干了不少实事,没想到在这宫中却如此受委屈。太子和太后又怎么样,占着一个大统的名义,从来不干一件好事,甚至还私通云水国,真是可恶至极。年修齐越想越气,先前对秦王的不满早抛之脑后了。
又走了一段路程,就在年修齐心里的退堂鼓越打越响的时候,前面那人终于停了脚步,两人到了一处精致园子里。
园子中的凉亭下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年修齐完全不认识他们是何方神圣。
带他来的太监上前行礼:“太国舅,李少爷。”
太国舅?这就是当今太后的哥哥,权倾朝野的那个李家的家主,李良轩?年修齐打量了那个老人一眼,只见他六十多岁的模样,精神矍铄,只是一双眼睛却让他感到十分不舒服。
李良轩先是和颜悦色地向那太监道:“张公公不必客气,太后娘娘还等着公公伺候呢,别在这里耽搁了。”
张公公笑着应了,便将年修齐留在这里,自己转身走了。
年修齐有些讶异地看着张公公的背影。这就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那个大太监?怪不得敢私下非议秦王殿下呢。这又是李家人又是太后娘娘的,年修齐知道他们的来意,不过他们不是应该冲着秦王来的吗,怎么反而先来找自己呢?
李良轩打量了年修齐一眼,笑了笑道:“多日不见,秀棋公子发福了啊。”
年修齐一听这话,心里“叮”地扯紧了一根弦。他瞪大了眼睛将这位胡子花白的老爷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失声叫道:“不是吧,难道连您也是――”
李良轩皱眉看着他,似是不解。
年修齐一摆手,摇头道:“没事,没什么事。”就说嘛,秀棋勾搭上的都是青年才俊,怎么会跟这种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李良轩不知他内心所想,只是笑了笑道:“秀棋公子没事,老夫却有事要问一问秀棋公子了。”
年修齐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
李良轩冷哼一声:“秀棋公子何必与老夫装傻,若不是公子从中作梗,秦王殿下如何能将莫林一案办得如此彻底。不但将武器场囫囵掀了,还抓了李家不少子弟。只怕是云水国,也同样损失惨重。老夫便是不明白,秀棋公子何以行如此损人不利已的蠢事。”
年修齐听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心里大为诧异。若往重里说,这是叛国之罪吧,他怎么敢说得这么明白张胆,况且这还是在皇宫里啊!
他敢跟程秀棋这样说,那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秀棋公子,也是一丘之貉的参与者。
这不得了啊――
李太国舅还在冷眼看着他,年修齐抬起手指摸了摸下巴,试探道:“您跟我说这些话,就不怕我告诉皇上?”
李良轩没有开口,他身后站着的那李少爷却笑道:“秀棋公子好生天真,都到了这一步了难道公子还以为自己能够脱身?公子若想说,大可以去昭告天下。只是后续如何,就不是公子能够左右的了。”
年修齐听得十分糊涂,这一步到底是哪一步了?这个程秀棋到底跟李家有什么交易,让他们这么有恃无恐。
李良轩瞪了那青年一眼,不悦地道:“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么?”
李少爷低眉顺眼地退了回去,不再开口。年修齐此时心乱如麻,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应对?失忆的借口在这里还好用么?这两人在他面前这么嚣张,想来也不会太防备他,如果他能急智一点,说不定可以为秦王套出些什么有利的东西呢。
李良轩看向年修齐,继续道:“秀棋公子为何要这么做,老夫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后面的事还有需要秀棋公子出力的地方,你若是再办砸了,这后果,老夫可就不敢担保了。”
年修齐皱眉道:“你威胁我?”
李良轩的眼神也微微变了:“怎么?你果真不记得了?老夫听闻秀棋公子失忆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怪不得公子竟然不顾后果,做出此等匪夷所思之事。罢了,这样也好,老夫也不为难公子,只要公子完成老夫所嘱咐之事,老夫便不再追究你这一次的责任。”
年修齐看了老头两眼,才缓缓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57、宫廷风波(三)
年修齐若有所思地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秀棋公子与太国舅商谈完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张公公脸上挂着笑向他走来。
年修齐疑道:“张公公?你不是去伺候太后了么?”
张公公笑而不答,伸手向前道:“看秀棋公子随意漫步,想来是不记得回去的路了。皇宫内院非同寻常,走错了不该走的地方,便是您云水质子的身份,怕也救不了的。公子还是随我来吧。”说完一拂衣袖,便在前面带路。
年修齐看了看天色,已是暮野四合,不知道秦王现在在哪里,秦王久不见他,也许会着急吧。当下也顾不得再想那中毒的事,慌忙跟在张公公身后。
年修齐心里着急,张公公却走得不紧不慢,让年修齐很是心焦。
“公公,可否走快一些?在下怕误了秦王殿下的事。”年修齐出言提醒。
张公公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是轻蔑一笑,悠然开口道:“秀棋公子对秦王殿下倒真是情深意重哪。却不知当日秀棋公子在太子殿下面前那些忠言密语,可曾让秦王知道?”
年修齐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没摔个跟头:“什么,跟――跟太子殿下也……”这位秀棋公子到底还有多少老相好,一次来齐了不行吗?!
张公公冷笑一声:“秀棋公子不要误会,太子殿下修身守礼,岂是那些恣意放荡的王公勋贵可比的。”
没有逾礼的关系?年修齐放心地拍了拍胸口,也不介意张公公明里暗里贬低秦王了。没那种关系就好,万一以后他能入朝为官,上司和同僚都是入幕之宾,这官可没法做了。
张公公不屑道:“太子殿下以礼相待,以诚相交,从不像别人一样轻视秀棋公子。秀棋公子不思回报也便罢了,此番作为,却是陷太子殿下于危难之地。”他说着突然停步立定,挺直了胸膛轻蔑地瞧着年修齐:“这一切事实,太子殿下都已得知。若秀棋公子还有一丝廉耻之心,以后便远离太子殿下。否则,即便你是云水国质子,太后娘娘身为一个爱护孙儿的祖母,也是不能容你的。我言尽于此,秀棋公子好自为之。”
年修齐听得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里四下无人,张公公选在这种时机对他如此直白地警告,想来是刻意为之。这难道是太子的意思?亦或是太后的意思?
依李良轩所言,程秀棋因为身中奇毒受制于李家,帮着李家与云水国君牵线,达成那武器交易之秘事。这张公公的话,又显然是说程秀棋与太子也有私交,看样子太后对这件事是十分不喜的。以前或许是因为程秀棋对他们还有用,所以隐忍下去,现在李良轩仍旧有事要假手于他,太后却如此急不可耐地将“程秀棋”从太子身边赶走,想来是他帮助秦王的事让太后完全无法忍受,为保护与秦王立场相对的太子,她也顾不得程秀棋仍有利用价值了。这样看来,她对太子倒真是慈爱有加。
年修齐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睛却十分灵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公公看着他,心底不禁升起一丝狐疑和不妙的预感。
程秀棋失忆之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一直认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前的程秀棋虽然心思深沉,在这两国明里暗里交锋的战场之上他却只是一丝无根浮萍,羸弱不堪,处处受制于人,只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如今这失忆的程秀棋,为何反而比从前多了几分坚韧?
年修齐把今天得知的事情在心里打了个转,自认为推理得八九不离十。他眯起眼睛看向张公公。张公公被他那意味不明的视线看得心里很不舒服,一甩衣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秀棋公子向来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想来不用我再多说……”
年修齐跟在他身后,打断张公公的话,凉凉地道:“公公说得如此粗俗直白,颇有村妇骂街之风,哪还需要我弦歌雅意。”
张公公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他,瞪大眼睛指着他道:“你……你说什么?!”
年修齐哼子一声,道:“公公对小生极尽贬低,对秦王殿下也言语不敬,难道还指望我对你以礼相待?圣人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是小生的为人准则,小生深以为然。”
张公公气得手都抖了,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时被人如此谩骂――虽非谩骂,也根本所差无已了!太后吩咐他办妥此事,让程秀棋再也不许出现在太子身边,程秀棋的身份在那里,再说太国舅尚需要他做事,他不能动手铲除。选在这四下无人之地明白警告是颇为稳妥之法,他自然知道程秀棋会心怀怨恨,可他一个小小质子能翻出什么风浪去,张公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便是万万没想到啊,这个程秀棋居然胆大包天,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你……你放肆!”张公公一张白胖面皮胀得通红,声音尖细地叫道。
“你这个大奸奴!”年修齐毫不相让地指着他的鼻子铿锵有力地大声道。
“你!你!”张公公气得语塞,拍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气,“你敢在皇宫里撒野,这是死罪!死罪!”
年修齐哼道:“得了吧,你说的那些话也是见不得人的混话,不然你特意选这种地方?你不怕我出去给你宣传,我也不怕你出去乱说,治谁的罪啊。既然公公选了这么妙的一个地方,小生若不仗义执言,岂不是对不住公公一片苦心。”
仗义执言?他还想接着说?!简直是胆大包天,放肆至极!
“你住口!”张公公怒道。
“我偏要说。”年修齐凑近一步,吓得张公公连连后退。年修齐想了想,一摆手道:“算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总之你听着,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为着一已私欲,为着手中的权势,不但不顾百姓死活,甚至公然卖国。公道自在人心,你们现在堵得住悠悠众口,百年之后呢?你们就是萧国的罪人。那位太后,我真没见过这么做人祖母的,她疼一个孙子,也不用处处为难另一个孙子吧,甚至想要他的命。这是什么祖母啊,分明是个不慈不爱的老妖婆!”
张公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厮连太后都骂进去了?!这叫“没什么好说的”?!
“你……你混帐!”
58、宫廷风波(四)
“带路,我还给你带路,我!――”张公公喘着粗气胀红着脸,差点没被他气出个好歹来。年修齐向后退了下,警惕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不要动手打人啊,我会还手的。”
“你混帐!”张公公怒道。
“谁把张公公气成这样?”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年修齐惊喜地回头一看,果然是秦王正负着手信步走来。这里地处偏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年修齐早把之前的不快忘到了九霄云外,一看到秦王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欢快地冲着秦王跑了过去。
秦王本来还在与他置气,可置气的对象完全没把之前的纠纷放在心上,反倒显得他心胸狭隘了。真是岂有此理了。
秦王矜持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小质子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似的向自己扑过来,不由得心情大好。
年修齐扑到秦王身旁,兴冲冲地道:“殿下你来接我了?”
秦王点了点头,看向前方的张公公。张公公虽然背后对秦王并不敬重,当面却也不敢少了礼仪,上前几步跪下行礼:“奴婢给秦王殿下请安。”
秦王皱眉道:“质子跟着本王进宫,是奉了皇上旨意,张公公私自将他带走,误了皇上的事谁担待得起。他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
这不大不小也算个罪名,若秦王有心拿捏他,他根本百口莫辩,就算有太后撑腰,他也少不了要吃些苦头。张公公当下便伏下身去,连连告罪。
“奴婢怎敢自作主张?实是太后娘娘向来怜惜秀棋公子身世可怜,听闻他进了宫,才让奴婢前来宣召。”
年修齐一听他信口胡诌,频频向秦王使眼色。才不是太后要见他,分明是那李家的人要欺负他!
秦王将他推到身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张公公,沉吟了片刻才道:“原来是太后娘娘的懿旨。本王岂是不讲道理之人,张公公不用如此慌张。秀棋公子我带走了,张公公快些回去吧。”
张公公吁了一口气,这才站起身,小心告辞,匆匆地离去了。
“愣什么,跟本王走吧。”秦王回头看了年修齐一眼,挑眉道。
年修齐跟在秦王身边,刚才的惶恐无助尽数褪去,另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又浮了上来。他拉着秦王的衣袖,急道:“殿下,小生有事要告诉殿下!”
秦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几刻钟,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年修齐神色凝重,三言两语地将他身中奇毒之事和李家要挟他偷证据的事都告诉了秦王。
秦王听着,神色有些怔怔的。年修齐说完不见秦王答腔,摇了摇他的袖子唤道:“秦王殿下,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秦王似才回神一般:“啊,没事,没事。”他习惯了听人十分话只说七分,另外三分要靠猜的交往方式,乍一遇到这么竹筒倒豆子似的坦诚,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这么说来,你之前是替李家和太子办事?”秦王皱眉看着年修齐。
年修齐也知道这段旧事有些麻烦,赔着小心道:“殿下,小生早不记得那些事了,以后惟殿下马首是瞻,殿下一定要相信小生啊。”
他都这样了,秦王再无怀疑他的道理,只是略一沉吟,道:“只是你身上的毒,却是棘手。”
年修齐一听,心底压抑的恐惧害怕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睛也不由得湿了。他恳祈地看着秦王道:“小生好害怕,殿下一定要救小生啊!小生还未向秦王殿下尽犬马之劳。”他说着扑进秦王怀里,哭道:“小生还想作官,呜呜呜――”
秦王无奈地搂着他拍了拍。美人在怀梨花带雨,实是人生一大风流乐事。只是你能不加最后那一句么?你好歹也是一国的皇子,是有多想当官啊?
秦王拉扯着哭得眼睛红红的年修齐慢慢往前走,年修齐哭了一场,把那些负面情绪宣泄了一番,此时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睛有些肿肿热热的感觉,想来哭成了一双桃子眼,年修齐不想此时见到外人,想了想开口道:“秦王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秦王道:“皇上在偏殿设宴,秀棋也在被邀之列。”
那便是毫无逃脱的可能了。年修齐不由得有些讪讪地,捂着眼睛道:“我的眼睛一定哭得很明显,这怎么见人啊――”
秦王喜他这副娇憨模样,拂开他的手笑道:“越用手碰越明显。等会儿我着人送些冰块上来给你冰敷一下,断不会影响秀棋公子的形象。”
“殿下刚才说了什么?”年修齐猛地眯起眼睛,嘿嘿笑着看向秦王。
59、宫廷风波(王)
这气氛太过诡异,一时之间竟是面面相觑,无人开口。最后是傅紫维先打破了尴尬,笑了两声道:“宴会就要开始了,人却没有到齐。虽然皇上说了是家宴,不用拘礼,但也不可太过失了礼数。既然在此相遇,就不要再四处闲逛,快快赶去赴宴是正经。”
他搭了一个台阶却无人顺坡下,因此他话音一落就又陷入了冷场。
傅紫维的笑意僵在脸上,看向几个人的眼神都不善起来。
年修齐打了一个激灵,忙道:“傅大人说得对。再不去赶宴,落了皇上的面子,皇上定会生气。”
秦王听他开口,马上柔和了脸色,扭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怀中佳人:“既然秀棋如此说,本王自然不能拂了秀棋之意。”
瞎扯什么,你拂不拂我的意也得去吃皇上那顿饭。年修齐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还是赔着笑脸。
吕东洪看了一眼秦王揽着年修齐的手冷哼一声:“秦王殿下,秀棋公子乃是一国质子,殿下这样对他未免太过轻佻。还请殿下自重。”
秦王一笑道:“只怕吕将军想要不自重,也没有那个机会。”
“你!”吕东洪瞪着这个从小到大的冤家对头,突然又一笑,一振衣袖道:“本将军不与你作口舌之争。总之今日宴会过后,程秀棋要跟本将军走。”
“为什么?”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开口问道。一个是年修齐,他转头望了一圈,另一个开口询问的竟然是太子殿下。还一脸蛮横地揽着他的秦王反倒不关心一下,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真是岂有此理了。
太子温和地向年修齐笑了笑,又向吕东洪道:“吕将军,本宫与秀棋多日未见,本待宴会后留秀棋与本宫作伴。缘何将军要――”
吕东洪一笑,对太子倒是和气,一拱手道:“太子殿下,这便要问过皇上了。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不过奉旨而为。末将军务繁忙,对此也甚是无奈。”
年修齐眼睛往秦王瞅了又瞅,使了一个又一个的眼色,指望这个家伙能出声解个围。他既不想跟太子作伴,也不想跟吕东洪走啊。
秦王却不为所动,对吕东洪和太子二人的对话不置可否,揽着年修齐往前走去:“走吧。”
年修齐恨不能踩他一脚。这个自大狂,除了会占他便宜,还会干什么?!别人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他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身为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却如此地靠不住,要人如何放心跟他?
吕东洪与秦王相视一眼,空中燃起看不见的电光石火。他也不再争辩什么,向太子和傅紫维告了辞,便自己一人离开。
太子却唤了年修齐一声:“秀棋。”这一声当真是温柔似水,婉转惆怅。
年修齐心里一个激灵。这怎么看也不像正常的男男关系啊?那个张公公到底靠不靠谱,秀棋质子和太子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过去吗?
秦王自顾自往前走,年修齐却不能无礼地对别人视而不见。虽然未见面时他对太子的政治印象并不好,但是真人到了眼前,尤其太子还对他很是友好,年修齐是无论如何做不出失礼的举动的,那有违君子之风,圣人教诲。更何况这是秦王的政敌,他怎么能不会一会?
因此他挣开秦王的揽抱,转向太子行了一礼,回道:“小生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立于他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一身银白锦衣,上绣火红云纹,长身玉立,清雅如竹。与一身淡青长袍的傅紫维立于一处,实是各有千秋,相得益彰,都是出落得人中龙凤之辈。
太子打量着他,迟疑地道:“本宫听闻秀棋落水失忆,难道至今仍未记起旧事?”
年修齐摇了摇头。太子略微失落地道:“那秀棋也不记得与本宫的旧日相交?”
这一次不待年修齐出声,秦王终于开了金口:“皇兄不用费神了。旧事若尽是不快,忘记反是美事,秀棋如今就比从前快活十分。既是如此,又何必强求过去?”
太子向着自己这个二弟温和一笑:“若没了过去,又如何称得上是同一人呢?以前谁对他好,谁欺负过他,他全不记得,万一反将仇人当作恩人,岂非不美?这样对秀棋而言,也太不公平了。”
秦王道:“此事不劳皇兄费心,本王自会照拂秀棋。”
年修齐忙连连点头。
太子不以为意,笑着向年修齐道:“秀棋且须记得,本宫与秀棋乃是至交好友,断不会容许任何人欺瞒于秀棋。”
年修齐心里不以为意,表面上也只能点头应是。
秦王刚才得知程秀棋失忆之前是与太子一党同流合污的,谁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没有什么猫腻。他可以不将吕东洪放在眼里,对太子这个大敌却不能不防。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他把程秀棋拉回去。
61、恢复更新,鞠躬
年修齐扶着傅紫维,由傅紫维引着路到了一处偏殿,着人去唤来御医,这才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傅紫维的脚,忧心地道:“大人觉得哪里难受么?不会是什么毒蛇毒虫吧,万一有毒就大不妙了。”
傅紫维笑着摇了摇头:“我哪也不难受,就是闹心。”他说着竟然站了起来,还扭了扭脚腕:“这两个人暗地里斗个你死我活也就算了,见面还作这些无聊的意气之争,他们以前可没这么幼稚。”
年修齐不敢置信地瞪大一双眼睛,傅紫维笑着一把搂过他,摸了摸他的脸庞:“没想到的是秀棋如此关心在下,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啊。”
“你、你――”年修齐张口结舌,脸色通红地指着傅紫维。
傅紫维抓住他的手指按下去,笑道:“秀棋真是可爱。”
“咳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干咳,年修齐慌忙把傅紫维推开,傅紫维施施然地回到椅子上坐下,外面的人才敢趋步走到近前,向傅紫维行了一礼,低声道:“禀傅大人,御医已经到了。”
“劳烦小公公了。”傅紫维温言笑道。
那小内侍回了一声不敢,便慢慢退下。等在门外的御医拎着小药箱走了进来,擦着额头的汗向傅紫维行了一礼,待看了他的脚伤之后出汗更多了。
这哪里是虫咬,分明是自己弄出来的。这种事情他这个资深御医在这深宫内院见得不算少了,怎么这年轻新贵的傅大人也玩这一招?作为一个职业风险极大,每次出诊都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宫廷大夫来说,装糊涂是必备之技能。因此御医什么都没问,从自己的小药箱里拿出纸笔,龙飞凤舞地开始写方子。
年修齐没注意到这边的风起云涌,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小太监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只觉得那个身形非常熟悉,却又似乎有些陌生。他从未进过宫,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宫廷内侍有这种微妙的感觉?难道这是质子的记忆?
小太监已经走得没影,年修齐也记不起与那个身形有关的记忆,只得暂时作罢。
傅紫维打发了谨小慎微的御医,掸了掸衣袖,走到年修齐的身边,笑吟吟地道:“走吧,该去赴宴了。”
年修齐摸了摸肚子,本来还有点饿的,这个时辰了他饿劲都过了。身旁的傅紫维突然靠近过来,年修齐慌忙闪开,警惕地看着他道:“大人请自重。”
傅紫维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脚道:“我还受着伤,如果自己走出去岂不是穿帮了。秀棋就忍心看我被殿下责备么?”
年修齐一怔,这就被傅紫维钻了空子,将半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肩上。
“有劳秀棋了。”傅紫维搂着他,把脸靠在他的肩头笑道。
年修齐无奈,只能任劳任怨地拖起秦王的这位青梅竹马兼左膀右臂,一步一晃地往外走去。
宴会厅里,秦王和太子隔桌相望,还在用眼神交战。因为是与皇上和太后一同用膳,谁也不能坐下。年修齐听说过这个规矩,如今看秦王和太子都还站着,桌边也没摆椅子,瞬间便觉得一阵胃疼。
民以食为天,皇家这种做法太不人道了。窥一斑可知全豹,宫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过分的规矩,怪不得把好好一个秦王殿下养成这个样子。
被腹诽的秦王突然心有灵犀似地看了过来,眼神甚是犀利,把年修齐吓了一跳,心里扑通扑通跳快两下。
只是被秦王看着,为什么会觉得紧张呢?
“你们两个怎么去了那么久,过来。”秦王向他和傅紫维一伸手。
年修齐慌忙就要走过去,靠在他身上的傅紫维突然发出一声轻呼,弱弱地萎顿在地。
年修齐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差一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病弱人士。
他过去将傅紫维扶了起来,低声道:“傅大人,别玩了,不要这样吧,要不然让他们给你搬个椅子坐一下?”
傅紫维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头敛下眼睫,嘴角边常挂的笑意也消失了。
“今日难得气氛良好,在下有些得意忘形了。我与秀棋亲密无间,秀棋是否觉得为难了?秀棋也许不知道,自从各人长大之后,今日这样的氛围便再也没有过了。”
他声音低落,神情消沉,让年修齐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借题发挥还是果真伤了心,不由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62、补全本章。。。一早早到了今天中午真是对不起大家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门外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几人再顾不得其他,忙跪地迎驾。
年修齐不敢抬眼,眼角余光只扫到一抹玄黑色的衣摆从他面前快速掠过,而后又有一袭富贵堂皇的迤地衣裙闲庭信步一般慢慢滑过。
这是萧国地位至高的两个人,即使不出声也威压十足,年修齐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脑袋挨在冰冷的地板上,心里默求这太后娘娘快点走过去。
偏偏事与愿违,那绣着繁复祥纹的衣裙竟在他面前停住了,一道淡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秀棋质子不需如此多礼,起身吧,到哀家身边来。”
年修齐闻言心中大骇,浑身僵硬地跪伏在地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不管他并非程秀棋本人,他现在可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莫林县他可是坏了李家的大事,太后心里指不定怎么恨着他呢。现在让他到太后身边去,不是羊入虎口么?
年修齐下意识地朝秦王看去,心里却隐约担忧这人恐怕还是个靠不住的。
没想到靠不住的秦王这时倒十分有担当地替他出头了。
秦王起身走到太后身边,低首禀道:“太后娘娘,秀棋质子落水失忆,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连礼数也忘了。让他跟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只怕会冲撞了娘娘。”
太后突然冷哼一声,目光凌厉地看着秦王,道:“他有没有忘了礼数,哀家不知道。秦王殿下的礼数又在哪?哀家和皇上都未叫起,连你皇兄也跪着,谁让你起来的?你还真想越过太子去不成?!”
当着厅里这许多文武臣子和宫廷内侍的面前,太后这么明显的借题发挥,要给秦王难堪,年修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同在此处的萧国主却默不作声,显然并不准备为秦王解围。年修齐心里生气,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秦王。却见他一脸淡然,在太后脚边复又跪下谢罪,惟有一双掩在袖下的手掌,慢慢握了起来。
年修齐心里一疼,这便是元颢在自“家”的处境。他以前只听闻过秦王那些褒贬不一的事迹,与他相处这些时日,也只当他是天生冷心冷情。如今他却忍不住想,元颢长这么大,可曾享有过一天的关心疼爱?
虽说天家无父子,但太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三皇子也无忧无虑,惟有秦王却一路走来步履维艰。这般的不公平,怎不让人心生怨忿。
年修齐越想越觉得心疼,看向秦王的眼神也越发柔和似水。
太后执意要年修齐跟在身边,在场之人惟一能说得上话的萧国主不开口,其他人谁也无法。秦王也担心年修齐,怕他胆怯慌张,转头看向年修齐,却一下子对上了两汪清泉一样的眸子。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里面波光潋滟,无限柔情。
这待遇他可从来没有过,这眼神也是第一次见,秦王倒被唬了一跳,不知道那家伙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
年修齐已从地上起身,乖乖地跟在太后身后,向前走去。
太后经过太子时又停了下来,一脸和蔼地将太子扶了起来,与刚才给秦王难堪的举动截然相反,偏心的程度让年修齐一直侧目,连带着对太子的好印象也全都化为乌有。
太子看向他,年修齐却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太子也只能苦笑着后退一步,扶着太后走到厅前放置的宽大的椅子边上。
此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萧国主才开口道:“传膳。今日乃是家宴,不谈公事,诸位无需拘礼。”说着命几名内侍搬了椅子放到桌边。
年修齐偷眼打量着这位一国之主,秦王的父亲。
萧国主却不像秦王的俊挺,反而面相柔和,眉宇间有一丝皱纹,看上去似乎总是皱着眉头一样,因此便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他于国政上不过不失,在年修齐的印象当中,他是合格的守成之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只是因为当年上位不易,多亏于太后和李家大力扶持,萧国主登基之后也对李家多有倚仗,才导致今日李家势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众人一一落座,诸宫女和内侍也都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一时之间殿上静默无声。太后看了吕东洪一眼,缓缓开口道:“吕将军也来了啊。本是自家随便吃顿便饭,今天倒是够热闹的。”
吕东洪忙起身行礼道:“微臣奉圣旨而来,望太后娘娘勿怪。”
年修齐好奇地看向吕东洪。太后这顿饭的不怀好意他已经清楚了,定然是为了莫林县那个案子。秦王这次大动干戈,抓了李家不少子弟,虽然都不是伤筋动骨的重要人物,但是小伤口多了也是会疼的。这案子于公于私都是泼天大案,要大要小全在秦王一念之间。
太后不敢公开为难秦王,要秦王放人也只有这种私下的场合最适合了。但这种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吕东洪是太子和秦王都要争取的对象,这种假公济私的场面太后应该是不想让他看到的,但他居然也在被邀之列。年修齐原就有些疑惑,现在看来,居然是萧国主的旨意。有吕东洪在,太后还敢过分为难秦王吗?
吕将军知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呢?年修齐摩挲着下巴眯眼看着他。吕大将军名声在外,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人家手握重兵,虽说对萧国忠心耿耿,却经常不搭理圣旨,弄得皇上对他也毫无办法。他嘴上说得好听,是奉旨来吃饭,如果他不想,谁又能逼得了他。难道吕将军是特意来帮秦王的?
年修齐正在心里评断着吕东洪对自家秦王有几分情意,冷不丁被正主转过来的视线逮了个正着。吕东洪眼神向来带有杀伐之气,年修齐被他看得一哆嗦,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一直不作声的萧国主开口道:“好了,东洪也不必多礼。朕说了,这是家宴,你们都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都是我萧国之栋梁,久未走动,彼此之间也万不可生了嫌隙。”
63、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年修齐被挟迫着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不多时只见皇帝停下了脚步,一挥手将下人禀退,偌大的寝殿里灯火昏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年修齐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心里想着如果这个皇帝真要对他行不轨之事,他该如何应对?反正绝对不能让他得逞。连秦王都没能得逞呢,怎么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萧国主只是背对着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年修齐,你这无忧无虑的简单性子,当真是泥足深陷之人的曙光。怪不得那些孩子,都喜欢围着你转。”
无缘无故地夸他?其中必定有阴谋。年修齐提醒自己莫要轻易上当,虽然这话听在耳里是挺舒坦的……
萧国主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年修齐,把年修齐吓得猛向后退,险些绊倒。
萧国主笑了笑,道:“你怕朕?朕听闻你一直对颢儿死心踏地,可以说一说为什么是他么?”
年修齐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萧国主继续道:“你今天也见到太子了,难道太子就不好,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年修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萧国主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倒是警惕。朕可不是故意套你的话,罢了,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朕也只是随便问问。”
皇帝说留他下来说说话,竟然真的只是说说话,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便谴人送他出宫。
年修齐被人送到宫门外,尚自有些迷糊,向四周看了看,顺着街道慢慢往□□走去。
皇宫离□□不远也不近,骑马只需一刻钟,走路却也要走不少的距离。直到他一只脚踏上了□□门前的阶梯,年修齐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当中醒过神来。
这个秦王,竟然完全没等他?!而他竟然就自己走回来了?!好像他上赶着倒贴一样。
年修齐心里一生气,踏上去的脚步也收了回来,扭头就往外走。但放眼望去,不远处的街市虽是一片灯光通明,这偌大的京城,却只有身后这座威严的□□,才能让他感到一丝归属。
年修齐在□□大门外踱来踱去,踌躇良久,既不想离开太远,又不甘心自己先跨进那道门去,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士丁和士丙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正是秦王。
年修齐的身后也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士甲从不知何处的黑暗当中显露了身形,走到秦王面前行礼道:“属下参见秦王殿下。”
年修齐略显惊讶地看着他,难道士甲一直跟着自己?
秦王点了点头,又看向年修齐,不知是想气还是想笑,一脸无奈地道:“还不过来?你在本王王府大门前面耍什么花枪。”
年修齐灰溜溜地走了过去。反正是秦王先开的口,不算他上赶着。
秦王一把包揽住他略显纤瘦的身躯,带着他往府里走去。
“皇上没有为难你吧。”秦王开口道。
年修齐听他一提这件事,心里憋着的委屈全都泛了出来,绞着手指酸酸地道:“殿下还好意思说。您就自己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留在皇宫。您就不怕皇上逼迫我――”
“什么?皇上能逼迫你什么?秀棋又在怕什么?”秦王促狭地低头看他。
年修齐哪好意思把自己那些荒唐的胡思乱想说出口,事实证明萧国主也的确是正派之人,没有对他做什么。
他抬手推开秦王的脸,嘟囔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耻……”
秦王不以为忤,反倒分外和气,搂着年修齐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门,将年修齐按在椅子上坐下,秦王又迂尊降贵地亲自捧来一碗茶,塞到小质子的手里,笑眯眯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不得不说,小质子离了皇宫就自觉地走回□□来,这让秦王殿下心情甚是愉悦。
“说说看,皇上跟你说了什么?”秦王逗着他开口。
64、坦白身份了。。。
年修齐回到自己的房间,连轻儿也顾不上搭理,将房门猛地关上,后背抵在门上,惊魂不定。
年修齐,皇上叫他年修齐。皇上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呢?他变成程秀棋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国皇帝,连与程秀棋有过床第之欢的秦王和傅紫维都没有发现异样,为什么会被皇上知道?甚至连他的名字都――
难道――程秀棋果然和他一样,换了他的身体,还已经见过了皇上?!也惟有这一种原因,才可能让皇上一见到他,便直接喊出他的名字。
这又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毕竟身体互换这种事太匪疑所思,顶着一张陌生的脸的程秀棋即便向皇帝全盘交待,皇帝也未必全信。因此那一声唤,只怕是试探的成分居多。但无论他是哪一种回应,恐怕都无法打消皇帝心里的疑虑,甚至会连身为“程秀棋”的他也一直怀疑上。
年修齐心里打着一阵阵的小冷颤。被皇帝在心里惦记上可不是好事,万一连累了秦王岂不是罪过更大了?
轻儿在门外焦急地拍门叫道:“公子,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被人欺负了么?告诉轻儿啊,虽一个人闷着。”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年修齐一脸郁闷地走了出来。轻儿忙凑过去仔细端详他,担忧地叫道:“公子――”
年修齐抬眼看着轻儿,心里也是一阵的忧郁。如果事情败露了,他连轻儿也要失去了吧?轻儿一定会回秀棋质子的身边的,对于轻儿来说,他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轻儿。”年修齐悲伤地轻轻搂住轻儿,“轻儿千万要记得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
轻儿有些不明所以,却依然点头:“当然。轻儿从小和公子相依为命,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年修齐听他这样说,却越发觉得难过起来。
一连两天,年修齐都没出现在秦王面前。秦王也端着骄矜,硬没让人去唤他,打定主意绝不惯着这恃宠行凶不把他这个主人放在眼里的家伙。
没想到第三天一早,那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就又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丝丝忧郁和悲伤,原本圆润起来的脸颊又消瘦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悦尽千帆的秦王殿下看得好一通心跳如雷。
难道他就好这一口?失忆傻乐的小美人都欠缺这么一丝韵味。可从前的程秀棋既美且又高贵深遂,也从没触动过秦王殿下矜持的内心啊?
秦王端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擎着书卷,抬起眼皮看了站在门口的年修齐一眼,轻咳一声,沉声道:“王府书房重地,岂是随意可以进来的?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年修齐立刻将踏进书房的脚收了回去,情绪低落地道:“喔。是小生失礼了。”
“恩。”秦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修齐转身往外走去:“那小生去找傅大人说说话吧。”
“你给本王回来!”秦王将书一摔怒斥一声,瞪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年修齐困惑地回过头,扒着书房的门往里看:“可是殿下似乎很忙。还是国事重要,小生不能打扰殿下。”
秦王恨恨地磨了磨牙,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本王也没那么忙。秀棋有何心事?尽可向本王道来。本王定为秀棋排忧解难。”
年修齐点点头,走了进去,非常自觉地靠到了秦王的身边,居然让秦王心里升起那么一丝丝的受宠若惊。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离开了,殿下会想我吗?如果殿下发现我说了谎,会恨我吗?”年修齐闷闷不乐地抓起玉虎造型的镇纸摩挲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秦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揽过那纤细的腰肢:“说谎?秀棋有什么事瞒着本王?自己交待,本王可以宽大处理。”
“交待,我也想交待。可是怕殿下不信。”年修齐为难地道。
秦王信誓旦旦地道:“那好,本王保证,只要是秀棋说的,本王无不相信。”
“真的?”年修齐惊喜地看向秦王,对着秦王脸上宠溺的笑容,他又突然有些羞赧。
他知道秦王以前并不喜欢秀棋质子,可是秦王对他明显越来越好。秦王不知道两人交换了身体的真相,是不是可以说明,秦王心里更加喜欢的,其实是他本人,是那个有些迂腐的小书生?
看着秦王俊美无双的脸庞,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年修齐便感到胸膛里心跳一阵加快。
65、不如跟本将军谈谈心?
年修齐怯怯地抬眼看着吕东洪,咽了咽口水。
“你说什么?”吕东洪用他低沉的声音威胁道。
“小生说……”年修齐嚅嚅道,最终在吕东洪逼人的视线之下还是明智地决定闭上嘴巴,“将军没有听清就当小生什么都没说吧。”
吕东洪冷哼一声:“你到底是不是程秀棋,本将军早就怀疑了。”
年修齐疑惑道:“早就怀疑了?什么时候?”没发觉啊,不是一直追着“程秀棋”追得很卖力吗?
“多嘴!”吕东洪瞪了他一眼,“本将军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度的。”
“是、是,小生自不量力了,小生对将军高山仰止。”年修齐连连应是,心里亦轻松下来。
他跟三个人坦白身份,没想到竟然只有吕将军如此机智地相信了他。其他两个的反应,一个糊涂一个神棍,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
吕东洪低头看着属于程秀棋的那张至美绝伦的脸庞,眼神稍微柔和下来。
“不管你认为你是谁,本将军眼里看到的,就只是你。”吕东洪低声道,修长有力的手指似触非触地划过年修齐的脸颊,似乎怕碰到他就会弄痛他一般小心翼翼,“不管是曾经□□本将军的小妖精,还是你这蠢笨又机灵的小东西,在本将军的眼里,那都是你。”
年修齐心里瞬间警钟长鸣,一脸戒备地看向吕东洪。
吕东洪得寸进尺地将一只大手按上他纤细的腰肢,低笑道:“秀棋似有许多心事。不如到本将军房里谈谈心吧。”
“不要!”年修齐一把推开他,大怒道:“又是这样!全都是这样!你们谁都不相信我!一群蠢材!”说完便蹬蹬蹬地跑走了。
吕东洪顺势倚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年修齐跑远的背影,眉间渐渐凝起一丝纹路。
年修齐从将军府里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他却只觉得那些都离他很远。他站在人群的中央,却觉得孤寂,难过。
他顶着程秀棋的皮囊这么些日子,周旋于他从前只能仰望的贵族之间,虽然嘴上告诉自己这都是形势所逼的无奈之举,却未尝不曾在心底偷偷开心过,庆幸过,自以为是靠他自己赢得了那些天之骄子的喜爱和肯定。毕竟以前的程秀棋并不得人心不是么?
可直到今天他鼓足勇气坦白身份,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们――无论是秦王,傅紫维,还是吕东洪,他们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一文不名的小书生,永远只是那位出身高贵身世可怜的秀棋质子。无论讨厌或者喜欢,都与他这个小书生无关,只有程秀棋,才有资格参与进他们的爱恨情仇。
年修齐思虑着这样的事实,心痛得忍不住想要落泪。他揪着胸口的衣裳,咬紧薄唇,忍耐着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嫉妒,好嫉妒。嫉妒程秀棋的美貌,嫉妒程秀棋的高贵,嫉妒他和秦王的纠葛。
这么丑陋的情绪他一点也不想要,却遏制不了它疯狂地滋长。
如果他没有程秀棋的身份,如果只是那个从偏远小城前来赶考的小书生,秦王会多看他一眼么?
忍了半晌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一滴滴砸在街道的青石板上。
石板上水滴的晕染渐渐多了起来,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响雷,周围的路人纷纷加快脚步,年修齐却停了下来。冰凉的雨点滴落在背上,如同他凄冷的内心。
一把伞突然遮在他的头顶上,一个高大的人影转到他的面前,秦王无奈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玩够了吧,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去吧。”
温和的嗓音听得年修齐心中一阵悸动。这是他一直向往的秦王殿下,高贵不凡,如今却为他撑伞遮雨,温柔地对他说话。
如果他不是程秀棋,秦王会这样对他吗?如果是小书生在路边淋雨,秦王会停下脚步么?当日在江上时两船交错,秦王不同样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程秀棋的身上,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么?
年修齐抬脸看着面前的秦王,却只觉得心痛如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秦王拥住他拍了拍,叹道:“这是怎么了?早让你不要去将军府,你偏不听。是不是吕东洪欺负你了?告诉本王,本王不会放过他。”
年修齐连连摇头,把脸埋进秦王的胸前止不住地哽咽。
66、现身
年修齐在忐忑中又过了几天,等到宣他进宫的圣旨终于来到时,他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这一天终究是来了,到底是生是死,一切就在今天有个定论吧。
年修齐抱着视死如归的觉悟踏上了前往皇宫的道路,秦王将他送到王府大门,站在马车边上替他理了理衣衫,笑道:“早点回来,晚上让厨娘给你做好吃的。”
年修齐听得眼圈一热,心里的那点英雄气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秦王那张英俊的脸,吸了吸鼻子道:“殿下,你能跟我一起进宫么?”
秦王笑道:“小傻瓜,皇上又没有宣本王,本王怎能随意进宫。太后娘娘那边无错尚要挑本王三分错来,本王岂能授人以柄。”
“你!”年修齐有点生气,一甩车帘,闷声道:“我们走!”
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年修齐又忍不住挑帘回头望了望,秦王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年修齐鼻子酸酸地坐直了身体。这个男人,还是不够喜欢他的吧?
进了宫,直接被侯在宫门处的小太监领到了皇上跟前。年修齐一撩衣摆叩了下去:“草民叩见皇上。”
“哦?”皇帝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秀棋质子明明有爵位在身,何以自称草民?”
年修齐苦笑道:“皇上,您别拿小生开玩笑了。小生实在惶恐至极。”
皇上没有开口,殿里却突然响起另外一道似熟悉至极却又似十他陌生的声音。那声音轻佻地笑了笑,轻声道:“皇上就不要吓唬他了,听说他这几天过得可是惶惶不可终日呢。”
年修齐骇然抬起头来,循声看去,只见那殿前的阶梯上正坐着一个人。那人朝他眨了眨眼,用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张脸庞冲他挑眉一笑,笑容中极尽轻浮浪荡。
“你、你!”年修齐红着脸指着他张口结舌,“你是程秀棋?!”
程秀棋将一条手臂撑在身后,俏皮一笑道:“我是程秀棋,我也是你啊。”
“你才不是我!”年修齐气愤地看着他那放荡模样,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原来的那张脸还可以做出这般神情作派,简直有辱斯文。
“你、你自重!不要用别人的身体做些奇怪的事!”年修齐怒道。
程秀棋一努嘴道:“小书生,皇上在此,你怎敢如此放肆。”
“我、小生――”年修齐顿时想起站在一旁很久没有彰显存在感的皇上,连忙又趴地跪好。
一双脚走到他的面前,那令他愤怒的轻佻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说你,也太不珍惜别人的身体了吧。我身为堂堂云水国皇子,怎么可能跪得这么没有仪态。”
“你还说!你快过来跪下!”年修齐拉着“自己”的手将人扯到身边。程秀棋配和地跪下来,口中道:“你轻一点,这可是你的身体,磕着碰着你不心疼啊。”
皇上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突然轻叹一声,转身道:“你们两人先吵明白了,朕再过来。”说完便抬脚离开了。
年修齐怔怔地看着皇帝的背影,猜测着圣意是生气了还是有别的意思,直到有人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还不起来,不是你的身体你就这么不珍惜,随便跪这么长时间会伤到我的膝盖的。”程秀棋抱怨道。
年修齐回过神来,猛得转向他,看着那张自己似曾相识的脸。以前只在黄澄澄的铜镜里见过,模糊又木讷,如今如此清晰鲜活地呈现在自己面前,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娇俏妩媚,一身的小太监服也丝毫没有掩去一丝光芒。
妩媚,妩媚――好端端得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妩媚?!年修齐惊怒交加,抓过“自己”的身体把手往领口里探。
“你这个浪荡子!你没用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你不会又跟什么人好上了吧?!我警告你不许胡来,这可是我的身体!”
“胡来的是你吧?!你松手。”程秀棋叫道,“你非礼的可是你自己啊。”
年修齐忙松开了手,把手背到身后,瞪着眼前的程秀棋。
程秀棋一旋身又坐到了台阶上,看着年修齐,扑哧一声笑了,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过来,坐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年修齐看了看门外,不知道皇帝到底去了哪里,这大殿里除了他和程秀棋二人,也再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因此他也不必拘谨,直接走到那描龙画凤的台阶旁边席地而坐。
67、国内第一的大腿
“平身吧。”皇帝温声道,态度和蔼。
年修齐恭谨地起身,仍旧低首立在一旁。
皇帝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圣人门生,知书达礼,与秀棋质子大有不同。即便是同一张脸,也断不会让人认错了。颢儿与你相处日久,居然没有丝毫起疑,他也实在太大意了。”
年修齐回道:“这……并非秦王殿下大意。借尸还魂这种事,一般人听了也只会觉得荒唐,连信都不会信,又怎么会主动往那个方面想呢。”
不待皇帝开口,程秀棋抢白道:“你才尸呢,我那么美丽娇嫩的身体给你白白占了便宜,你要懂得感恩。”
年修齐忍住瞪他的冲动,低头嚅嚅念道:“小生的身体也被你占了便宜呢……”
皇帝笑着制止道:“好了好了,不要吵。小书生说得对,若不是当日亲眼见了你,朕对于质子所说的灵魂互换之事,也是断不能相信的。”
上一次面见皇帝时的惧怕和慌张还历历在目,这一次所有事情都摊开,皇帝又如此温和可亲,年修齐反而轻松了。他忍不住好奇道:“既然皇上已经知道此事,不知皇上打算怎么办呢?”
皇帝笑道:“小书生想要如何呢?”
年修齐想了想,回道:“小生想要留在秦王殿下身边,望皇上恩准。”
程秀棋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对皇帝道:“他想当您的儿媳妇,您看着办吧。”
年修齐一下子红了脸,皇帝也拘谨地轻咳两声,二人不约而同地把程秀棋的话忽略过去。
皇帝道:“你不用慌张,朕并不打算如何,一切皆由你们自己作主。朕听闻你一心想要做官,可有此事?”
年修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绞了绞手指道:“可惜小生现在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科考。”
皇帝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要谁做官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这……不太好吧。”年修齐羞赧地点着手指尖,对这位伸着大腿尽管他抱的萧国头一号靠山道:“这影响不好……”
“那算了。”靠山嗖地一下把大腿收了回去,“难得修齐如此公私分明,朕十分欣慰。”
这一下轮到年修齐暗自懊恼,几乎要流下泪来。他并非那么光风霁月铁面正直,如果能靠皇帝陛下一句话捞个官来当当,他自会为百姓做些好事,为秦王殿下好好做事,至于这官是怎么来的,有那么重要么?!
可惜靠山已经揭过这一茬,顶着他的脸的那个无良质子假惺惺地把皇帝扶到龙椅上坐下。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太监,侍候皇帝也是理所应当。
皇帝气定神闲地坐下,又开口道:“此次宣修齐入宫,也是应秀棋质子的恳求。如今你二人已然相见,不知对于日后之事,你二人有何打算。”
程秀棋道:“只要皇上遵守与秀棋的约定,秀棋便再无他求。”
年修齐好奇道:“约定?什么约定?”
程秀棋看也不看他:“跟你无关,说了你也不会懂,土包子。”
年修齐气结。
皇帝又看向年修齐,和蔼地道:“修齐有何打算呢?”
小生想当官。
年修齐在内心默默地想着,却是不可能说出口的。他想了想,道:“小生如今跟在秦王殿下身边,一切都十分稳妥。只是今日进宫之前,小生才向几个人坦白身份,虽然他们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是事后回想起来,难免会起疑。对于这件事,小生现在觉得甚是为难。”
程秀棋问道:“哦?你都告诉谁了?”
“自然是秦王殿下,傅大人和吕将军。”
程秀棋撇了撇嘴道:“你很可以嘛。吕东洪我都没来得及勾到手。难道他就好土包子这一型的?”
68、介于正经和不正经之间的谈话
秦王坐在书案后面,从一堆帐册里抬起头来,不满地挑了挑眉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年修齐闻言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了整衣衫,低着头缓步走到秦王身边。
秦王英俊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这家伙鲜有如此听话的时候,一下子这么乖巧,秦王殿下反倒有些不习惯了。难道是生气了?秦王虽然总是对他发号施令,但似乎从心里并没指望自己的话被当一回事,一下子被当回事地遵从了他反倒有些担忧起来。好歹他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不说一言九鼎也是金口玉言,不知道这样的心态算是什么个状况。
秦王看了看年修齐的脸色,赔着小心地道:“秀棋是怎么了?这个……本王也不是故意训斥你的,别往心里去呵――”
年修齐摇了摇头,略带矜持地道:“秦王殿下说得对。小生的确不应该放浪形骇,小生会记得秦王殿下的教诲。”
秦王一听,难得有些失态地手忙脚乱了一番,将手中的朱砂笔扔到桌上,一把拉过年修齐的手:“这是怎么了?没吃错东西吧?”
年修齐瞪了他一眼,你才吃错东西呢。
自从知道自己可以继续留在秦王身边之后,他便一改之前的颓丧,瞬间又充满了斗志。秦王对他这么好,想必不全是程秀棋的美貌的缘故吧,总有一部分是属于他小书生的。他既然喜欢上了秦王,缘何不能争一争。和程秀棋相比,他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既然要争,第一步便从迎合秦王的喜好开始吧。秦王不喜他大呼小叫,那他便收敛好了。
秦王被他这一瞪瞪得舒爽许多。但没想到小质子眼波一转马上把那凌厉的一瞪化成了两汪春水,还掩唇一笑盈盈道:“秦王殿下不要说笑了。小生可是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秦王看着惺惺作态的小质子,寒碜得眉毛都揪成了一团。
“什么事?”秦王淡定地端起茶碗来刮了刮茶叶,“是否在宫里又被人刁难了?”
“殿下还记得小生说过的,小生并非秀棋公子吧?小生本是偏远小镇进京赶考来的书生,机缘巧合之下与秀棋公子换了灵魂。如今的秀棋公子就在皇宫里,伪装成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今天皇上召我进宫,就是让我与秀棋公子相见。这一下,殿下总该相信小生了吧。”年修齐说完,有些得意地看着秦王,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让他之前不相信自己,现在总不能不相信皇上吧。
秦王听完,居然只是淡定地放下茶碗:“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很多事都可以解释了。”
“比如?”年修齐好奇地道。
“比如若只是失忆,缘何秀棋这么冰雪聪明的人会变蠢了。”
“难道小生不冰雪聪明?”年修齐有些伤心地道。
秦王看了他一眼,突然叹息一声,一把将他揽在怀里,笑看着小书生的脸色渐渐变红了。
“我问你,在皇宫里的时候,难道皇上没有嘱咐你不得将实情告知他人?”
“有啊。”年修齐乖乖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告诉本王呢?皇上所言皆是圣旨,你这是抗旨不遵,懂吗?”
年修齐看着秦王道:“为什么不能告诉你?你不说我不说,皇上又不会知道。”
“呵,小傻瓜,这都不懂,还敢说自己冰雪聪明呢。”秦王笑着刮了刮他的脸蛋。
年修齐抹了抹脸,道:“非是不懂,是不为也。小生是明人不说暗话,事无不可对人言,小生是坦荡荡的真君子。”
“好了好了。”秦王笑着打断他,“一夸起自己来就没完了。”
年修齐眨着眼看着秦王,等了片刻没见他再多说什么,忍不住道:“殿下,就这样?您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秦王道:“秀棋想听本王说什么?”
“移魂之事,不是很荒唐的吗?殿下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秦王高深莫测地一笑,不语。
69、寻找解药的办法
年修齐点头道:“是的……”
傅紫维惊讶道:“什么毒?秀棋为何会中毒?”
年修齐要解释,秦王止住他,自己向傅紫维道:“这是李良轩和云水国主控制秀棋的手段。秀棋一直失忆,所以记不起来,上一次进宫的时候李良轩要求秀棋偷盗莫林的证据换取解药。所以这些日子秀棋心神不宁,还到处胡言乱语。”
年修齐瞪大了眼睛看着秦王就这么当着他的面随便造谣血口喷人,他几时胡言乱语了?
秦王面带威慑地瞪了回去,不准他开口解释。
傅紫维点头道:“怪不得,怪不得秀棋前段时间跑到我府上说些什么移魂之事。”
年修齐站在傅紫维身后欲哭无泪。
秦王点到即止,有意茬开话题道:“当务之急,是要拿到解药。”
“这可难了。”傅紫维用扇柄点着手心,“李府可是龙潭虎穴,这解药从何寻起。”
“他不是要莫林县的证据么?大不了,本王双手奉上。”秦王道。
年修齐一听,顿时两眼发热,满心感动。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为了他的安全,连秦王这样的男人都会如此不顾后果。年修齐心里很有些身为红颜的自觉,越想越觉得感动满足,只是他必须阻止秦王的义气用事。
“秦王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李家通敌卖国,罪无可赦,莫林县的证据绝对不可以落入李良轩之手。”
秦王撇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本王岂会不知。”
既然知道还要这样做,秦王殿下果然是情深意重的真汉子也――
“证据当然要作假了。”秦王道,“莫林县的案子放在那里,就是悬在李良轩头上的一柄利刃,谁也别想动它。本王便是现在动不了他,也要那老家伙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年修齐的所有感动瞬间消失无踪,一脸不悦地看着秦王。
“如何造假?李良轩老奸巨滑,可不是好糊弄的。”傅紫维道,“万一失手,解药拿不到,秀棋就危险了。”
年修齐在傅紫维身后频频点头,不满地瞪着秦王。
“事关秀棋性命,本王自然不会大意。”秦王道,“容本王再斟酌一番,以作万全之策。”
年修齐从秦王的书房里退出来,心情低落地绷着脸。万全之策?白痴才信你。混蛋秦王!还是程秀棋靠谱一些,至少会心疼自己的身体。秦王果然是个靠不住的。以前靠不住,现在也靠不住。
年修齐第二天就拿了令牌又进宫去了,找到正在御花园里偷懒摸鱼的冒牌小太监,两人一脸凝重地在假山后面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
“怎么办?毒发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年修齐道,“我们得尽快找到解药。”
“秦王呢?”程秀棋在“自己”的脸上又摸又揉,喃咕着念道,“皮肤怎么这么干?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保养我的身体?”
“别乱摸。”年修齐捂着脸躲开他的手,“请自重。小生跟你说正事呢。”
“那还不简单,你向秦王撒个娇邀个宠,让他把解药拿出来救我。”程秀棋道。
“是救我。”年修齐不满地道。
程秀棋无所谓地一摊手:“随便啦。小书生,会撒娇吗你?要不要――本宫教教你啊――”说着便一脸兴味地扑了过去。
“君子动口不动手!”年修齐慌忙向后撤去,双手护在胸前一脸戒备地看着程秀棋,“小生从来不撒娇,不邀宠,此非君子所为,小生也不屑为之。”
“真的?”程秀棋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摸了摸下巴道,“依本宫来看,明明就是撒娇的能手,啧。反正你只要想办法让秦王乖乖交出证据就够了。”
“不行!”年修齐断然拒绝道,“那些证据至关重要,不可以让李良轩拿到或者毁掉,这个办法不行,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70、第 69 章
太子感觉到年修齐的视线,笑了笑,将画卷了起来。
“不说那些了,秀棋今日来找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这……”年修齐有些犹疑地看向程秀棋。
程秀棋走上前来,笑着向太子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安好。”
太子将他打量了几眼,笑道:“原来是禾公公。你不在父王跟前伺候着,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他说着看向年修齐,“你们认识?”
程秀棋将年修齐拉到后面,自己向太子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秀棋公子自从失忆之后就变得比较内向,皇上怕他在宫里迷路或者受人欺负,因此让我跟在秀棋公子身边,时时照料。”
太子点了点头:“父王倒是有心了。”
“还有一事,需要太子殿下帮忙。”程秀棋又上前一步,弯身恳求道。
“公公不必多礼,何事?”
“秀棋前些日子在宫里开罪了李国舅。虽是无心之过,但秀棋公子心里一直十分过意不去,想要登门道歉却又不得门路,还望太子殿下能够牵线搭桥。”
太子笑道:“本宫道是何事。这事不要紧的,李国舅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国舅向来仁爱慈详,秀棋也不必放在心上。”
年修齐和程秀棋两人一起暗暗腹诽。就那老头还仁慈?明明是天字第一号的老奸巨滑。
程秀棋道:“总之,秀棋公子要去李家谢罪,还需要太子殿下带个路。”
太子自然满口答应。见他应承下来,程秀棋又与他定下时间,事情办完之后便寻了个借口拉着年修齐急急离去,徒留太子一人站在这偌大的宫殿中,形影相伴。
年修齐心有不忍地回头看了看,挣开程秀棋的手:“好了,走那么快做什么。你与太子既然私交甚好,难道看不出来他心中苦闷?你为何一点也不在乎,来找他就只是为了让他帮忙么?”
程秀棋无奈地道:“不要告诉我你还同情上太子了?人家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同情?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
年修齐好奇道:“你还有要事在身?你能有什么事?”
程秀棋也不介意他过问自己的私事,大大方方地拉着年修齐一路疾行,一直走到一处大殿外。
“这是什么地方”年修齐缩着肩膀躲在程秀棋身后,看着这气势恢弘的几座屋宇,心里有些发怵。
这位秀棋质子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给了他多少自由,让他可以在皇宫里到处走。
“这是皇上下朝以后接待臣子的地方。”程秀棋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年修齐吓了一跳,拉着他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还鬼鬼祟祟的,万一被侍卫发现了怎么得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程秀棋哪里肯依,扒着墙角不放,任年修齐在他身后拉扯,只是面带桃花地专注望着大殿门口。
“别扯了,衣裳都让你扯乱了。”不多时程秀棋突然回头斥了一句,站起身来把衣衫拉好,又整了整头发,转身向年修齐道:“我美不?”
年修齐看着自己的脸,一下子憋得脸色通红。
虽然他是觉得自己长得挺不错的,可是让自己赞自己一声美还真是……很不好意思的。
程秀棋也没真心等他回答,又扒回墙角看了看,只见大殿里有几人鱼贯而出,有一个男人走在众人的后面,他身材高大,脚步沉稳。
“终于出来了~吕将军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么玉树临风,威武有力。”程秀棋咬着嫩白的指尖嘿嘿笑道。
年修齐探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一般的吕东洪。
71、第 70 章
“程秀棋!”吕东洪一声怒喝,惹得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做什么?”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吕东洪面露疑惑,年修齐将程秀棋推到一边,自己走到吕东洪身边,笑着一揖道:“吕将军,别来无恙否?”
吕东洪皱眉看他:“你与禾公公很熟?”
年修齐摇头道:“刚认识而已。”
吕东洪哼了一声:“刚认识就这么亲热,秀棋公子倒是对谁都不见外。”
程秀棋站到年修齐身边,一脸憧憬地看着吕东洪道:“此言差矣,秀棋和将军才是最不见外的。”
看他一副控制不住要扑过去的发春模样,年修齐忍不住额头青筋直冒,挡在程秀棋的身前,向吕东洪赔笑道:“让将军见笑了。禾公公这就要回去伺候皇上,我陪将军一起出宫门吧。”
吕东洪挑眉看着年修齐。居然听到他主动说要作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罕事。他打量了年修齐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走吧。”说完转身就走,笃定了年修齐会自己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