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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的小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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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的小咪》

剧情梗概:

简冬青与父亲佟述白分隔150天后,俩人廊下相遇。父亲最开始目不斜视的冷漠,她追上前去得到一句“瘦了”的关心,却在她想要进一步时开始克制俩人的距离。嘈杂的人堆里,她只能站在角落看父亲与姐姐佟玉扇亲密互动,又因受寒而发烧意识模糊。最终,是父亲用他俩之间会用的亲密姿势将她抱起安抚。

个人理解和分析:

同样是对比手法,这一章主要是佟述白对两个女儿态度不同。

对简冬青是表面冷漠疏离——相遇时无视与后退拉开距离;会在关键时刻流露出本能关怀——关心她的身体,抱起发烧的她安抚。

对佟玉扇是在众人面前是模范父女,目前还没写到私下相处。

其实从章节名字也能看出来男主对女主的占有欲。而俺在本章写爸爸行为出现两面性,算是一种暗示,他刻意与女主保持距离的背后是否会存在其他隐情?也为父女叁人关系发展埋下一个伏笔。

第叁章《偷吻》

剧情梗概:

简冬青因在寒夜等待而高烧,被父亲以极其亲密的姿势抱走,引起一众亲戚窃窃私语。卧室中,同样被父亲抱在怀里看医生。退烧后的她却情不自禁做出偷吻父亲的行为,从而受到严厉责问。

个人了解和分析:

首先是章节名——偷吻。为何女主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是剜心的思念造成?还是生病一时不清醒?

从爸爸在女主生病后的相处方式来看——“抱小孩”的姿势,同床共枕,不避讳给女主换衣服,这早已超出正常父女的相处方式。但男主却习以为常,这种行为让父爱变得暧昧不清。

就此沉睡

写在前面,建议先看补充的那几章,莫比乌斯环。

“简冬青。”

谁在叫她?声音模糊遥远,她不想理会,只想沉入更深的黑暗里,至少那里没有疼痛恐惧。

“冬青。”

好烦,能不能别叫了,她想睡觉。

“小咪。”

这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触及到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依恋处。所有不耐烦和抗拒,都在这一声熟悉呼唤里,无声消融。

从她会记事开始,他的声音就时常出现。她想回应我在这里,爸爸,别叫了,小咪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儿就好。她想抬起沉重的手臂去触摸,然后告诉他别担心。

可是手抬不起来。

身体此刻变得沉重无比,四周粘稠的黑拖拽着她一起不断往下沉。它们从脚底开始蔓延,她徒劳蹬踹着,拼命向上去够那个声音,想用尽力气喊一声爸爸。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双手很小,冰凉却力气大得惊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疯狂扭动挣扎,但那双手好像长在她脸上,纹丝不动。

冰冷的黑已经没过了胸口,压迫着让呼吸越来越艰难。

“小咪!”

爸爸还在喊她,只是原本区别于其他人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飘忽不定,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不!别走!爸爸!最后一点希冀如同沉入深海最后时刻前,眼前那一缕暗淡的光线。

直到黑色漫过下巴,浸湿嘴唇,堵住鼻孔。

那唯一的光消失,她想要死了。这个念头清晰浮现在快要消散的意识里,她停止了挣扎。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飞快在脑海里闪过:

很小的时候,从肮脏巷子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裹进温暖怀抱;第一次含糊带着试探语气喊出爸爸时,那个男人眼中蓄满泪花的模样;撒娇缩在他怀里,听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大手轻拍她的背哄睡的画面;长大后,他看向她时深邃灼热的眼神,那种她看不懂却本能心跳加速;那些隐秘夜晚里,交颈缠绵的滚烫,让她想逃离又莫名沉溺......

是走马灯吗?

也好,就死在爸爸最爱我的这一刻吧。

黑彻底淹没了眼睛,最后一点知觉消失,她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然后——

“姐姐。”

稚嫩又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自她身体内部,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她睁开眼睛,很奇怪,明明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甚至知道她长什么样。

八九岁的年纪,瘦小可怜,穿着布满污渍的旧衣服,头发枯黄毛糙。那张小脸上的眉眼轮廓如此熟悉,是还没被爸爸接走前的自己,失去了好朋友玲玲,变得整日惊惶不安,敏感多疑的简冬青。

如此无能为力的滋味

“她已经睡了五天了,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佟述白目光一直落在病床上,简冬青安静躺着,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管子里营养液一滴一滴往下流进青绿色血管里。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

莫明朗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他是斟酌了一次又一次,试图寻找一种既能陈述事实又不会进一步刺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的措辞。

“老佟,国内国外该请的专家都请了,能做的检查也都做了。有些检查她现在做不了,肚子里那个孩子......”

佟述白沉默着,事情还要从他醒来的那天说起。那天简冬青爬到他床上就开始睡觉,他当时只以为她是被最近接连的变故吓坏了,便由着她睡,甚至心底还起了一丝她如此依赖自己的慰藉。

结果一天过去了,她没醒。直到第二天下午,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当天晚上,归澜半岛上直升机引擎轰鸣声起起落落,全球各地顶着响亮头衔的医学专家,能来的他用专机去接;来不了的,他派人带着最详细的病历资料飞去咨询。折腾了一圈,得到的结论却惊人一致,也令人绝望无力。

“身体机能正常。”

“大脑活动正常。”

“那她为什么不醒?”这是他问得最多,也最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专家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给出一些创伤后应激可能导致回避等模糊的解释,但谁也无法保证她何时能醒,甚至是能否醒来。

西医束手无策,他便将希望转向古老的中医。特意请了两位中医界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老泰斗。俩老头轮流搭脉,枯瘦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许久,又凑在走廊里低声商议半天,最后推了一位代表,颤巍巍走到佟述白面前,缓缓摇头。

“佟先生,”他声音苍老而缓慢,语气里是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无奈,“简小姐这症状,脉象微弱,但并无大碍,只是魂不守舍。通俗点说......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老中医摸着雪白胡须,看着佟述白瞬间血色尽失的脸,语重心长补充道:“莫医生提过,她之前有过瞬间失忆的情况,所以就算醒了......你们家属也得有个心理准备。醒来后记忆是否缺损,性情有无变化,暂时都是未知数。”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专家们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莫明朗还站在走廊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佟述白低头看不清表情,只不过周身的低气压,让人害怕不敢靠近。

“你醒来的那天,她的情况就不太对。一直在说,是她错了。”

莫明朗看着俩人的情况也是揪心得不行,但心结这种东西,他作为心理医生难道还不明白吗?花那么多时间,又回到原来的老问题。父女俩人都是自己的病人,他居然没意识到问题根源所在,也真是极为失职了。

想到这里,他还是把那天的情况复述出来:“她应该是听到了我和齐诲汝的对话,关于她肚子里孩子的事。”

佟述白一个眼刀杀过去,吓得他头皮一麻,立刻举起双手撇清关系:“那是齐诲汝那大嘴巴说的!我拦了,没拦住!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脑子一热就......你要算账找他去!这事真不赖我!”

他职业医生假笑,试图驱散空气中快要结冰的寒意,生硬转移着话题:“鹤壁山庄那晚的事,后来东林有没有跟你详细汇报过?当时酒店39楼,只有他一直守在外面,可能知道些里面的情况。”

等东林被叫来时,这个平日里面无表情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的男人,此刻却浑身紧绷,垂着脑袋缩成一团。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高大身形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莫明朗见状也是无奈扶额道:“东林,你先进来,站近点。你老大要问你点事情,放心,他现在......暂时还不会把你怎么样。”这最后半句,他说得着实没什么底气。

大嘴巴和预言家

一天夜里,龙渝悄悄跑出来想找个角落联系家人。自从进了佟述白的医疗队,随时都不着家,这次离家这么近,也没找到时间回家看看,她只能打电话缓解思念。

夜晚岛上凉飕飕的,她缩着脖子低头看手机屏幕,正往前走时,一脚踢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哎哟!”

脚下那团东西猛地弹起,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回头:“谁他妈走路不长眼——”

龙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慌忙后退半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才看清蹲在大门旁边阴影里,把自己缩成黑乎乎一团的,竟然是齐诲汝。

“齐诲汝?”她还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小声问他:“大半夜的,你蹲在这儿干嘛?吓死人了!”

面前的男人背对着她,捂着被踹到的部位,背影看着有点僵。她本来想抱怨两句,大男人半夜蹲门口装神弄鬼。可话到嘴边,听着他那调子,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眯着眼睛,点亮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道白光直直照射过去。

“操!关灯!”齐诲汝立刻抬手挡光,别过脸去的动作有些狼狈。但她早已看见,平时放荡不羁,满嘴跑火车的男人此刻眼眶湿润。

齐诲汝瞬间觉得丢人丢到家了,他本来一个人躲在这儿,希望小风能吹散心里那些愧疚。真是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他妈的要刻烟吸肺才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在这要紧关口,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捅了那么大娄子。佟述白那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床上昏迷不醒的小侄女,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但现在居然被龙渝这么个小年轻撞见,还用看路边可怜流浪狗那种惊诧又怜悯的眼神打量他。

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点伤感瞬间被要强的面子压下去。嘴巴习惯一咧,吐槽起病房里面的辣个男人:

“你说佟述白现在这德性,”他吸吸鼻子,声音粗粝,“怎么比我躺床上的侄女还吓人?人刚睡过去两天,他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拖着半残的身子就要下床,差点没把病房给掀了。后来守了一夜,我进去一看。嚯!好家伙!”

他扬起手臂夸张比划了一下,“哪儿来的流浪汉蹲那儿?胡子拉碴,眼窝凹成骷髅,里面全是红血丝,跟恶鬼附了体似的。”

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去:“我骂他,说你他妈不要命了?伤成这样还熬?狗日的......他好像听不懂人话了。就坐在床边,握着小侄女的手,那眼神......啧,连莫明朗那狗东西都不敢靠太近。”

听他欲盖弥彰吐槽一大堆,龙渝抿抿唇,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齐诲汝口中的佟述白感到陌生,也对此刻蹲在台阶上的男人感到有些无奈。和她胡诌这么多干嘛?她又不是大嘴巴,会到处乱说齐诲汝曾经有一个晚上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她默默站在一旁陪着,也没另找地方煲电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旁边男人问几点了。

“快十点了。”

“哦。”男人应了一声,声音终于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却满是疲惫,“你赶紧回去吧,这儿风大。”

龙渝嗯了一声,脚下没动。她望着一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简冬青的房间。

“她会醒的。”

她说这话时,很是笃定,她不相信那个抱着父亲血衣就能安睡的孩子会就此抛下父亲一睡不起。

话音未落,旁边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怎样都是他的

“都出去,先出去。”

眼看屋里情形快控制不住了,莫明朗当机立断,几乎是半推半架把即将山雨欲来的佟述白往外带。

退出房间的瞬间,男人极快侧过头,床上那人把自己蜷成更小一团,脸死死埋在双腿间,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的瞳孔微动,那是小咪害怕时才会做的动作,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也就看不见她。典型的鸵鸟心态,也是他不作为娇养的恶果。

门在眼前关上,里面安静了几秒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更响的玻璃碎裂声。

走廊里,叁个大男人沉默伫立。齐诲汝早就蹲到对面墙角,心里直打鼓,生怕那位快要憋炸了的忍者王八下一秒就拿自己先开刀泄气。

然而佟述白只是背靠在冰冷墙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日来的煎熬,枪伤未愈的虚弱,再加上刚才那场劈头盖脸的辱骂,早已透支了他。此刻身形虽然依旧挺直,却浑身散发着强弩之末的疲惫,竟与门内那个崩溃的人儿有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等到里面安静下来。莫明朗重重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侧身闪进去。门缝里,隐约传来他刻意放缓的说话声,然而,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臭狐狸你跟那只臭狗是一伙的!还有那个胖鹅!”女声比刚才更尖利,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指控,“你们帮着他吃人!都不是好东西!”

又是一记闷响,莫明朗略显狼狈地倒退出来,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还没来得及抹去额头冷汗,齐诲汝就从墙角弹起来凑过去问他里面情况。

他没好气地瞥一眼:“你没听见?被她指着鼻子骂出来了。骂得那叫一个生动形象。”

齐诲汝当然听见了,他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胖鹅??是在说我??我哪里胖了?”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精悍的腰身。

莫明朗简直要被这活宝气笑,翻了个白眼以示尊重。齐诲汝还想再为自己辩解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靠墙的佟述白,男人姿势没变,只是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手背到小臂青色血管根根狰狞凸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皮肤。

后背的寒毛一下全立起来,他想也没想,一把拽住莫明朗的袖子,边嘴里嘀咕着快走,边往走廊另一边拖,脚步又急又快。

莫明朗没防备,被拽得一踉跄,顿时觉得眼前的人莫名其妙想挣开。然而这只胖鹅他还一时半会拗不过,只能被一路生拉硬拽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扇病房门才被松开。

齐诲汝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有余悸道:“你他妈没看见那手都快爆了啊,再站那就等着他拳头抡你脸上!现在最好离那头公狗远一点,”他惊魂未定地小声嘟囔,“我真怕等会儿里面那位还没怎么样,外面这位先真吃人了......”

“......”

莫明朗也是有时候很敬佩眼前这人脑回路,甚至在想佟述白到底是怎么跟这二逼玩到一起的。他皱着眉整理自己被拽得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没消停几秒,旁边的人一个激灵站直。

“等等!”

“又怎么了?”

“龙渝呢?”齐诲汝一拍脑门,“她还在里面没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做贼一般悄摸往回走,根本不敢往佟述白的方向瞟。齐诲汝挪到病房门,推开一条门缝快速喊着:

“龙渝?龙渝,快出来,别在里面待着了。”

龙渝慢吞吞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头发稍微有些散乱。他立刻凑上去,上下下紧张地打量她,急切低声问:“你怎么一直呆在里面?她没骂你?”

“......没有”

他不太相信,又重复确认。龙渝只觉得面前这人好啰嗦,反问他刚才不是在里面吗。

莫明朗在一旁眉头微蹙,沉默几秒,审视地看着龙渝开口:“你再进去一趟,试试看问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她叫什么名字,现在感觉怎么样,注意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等龙渝再出来时,她先是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墙边的雇主佟述白后,才讲出自己刚才的任务结果。

最初的模样

佟述白没有返回病房门口,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走廊,朝着房子背后一处别院走去。

之前因为简冬青昏迷不醒,加上他伤势未稳,俩人在白色二层平楼医疗监护室呆到现在。

而在这栋楼房后面,伫立着一栋老式南洋楼房。这房子连同岛上那些产业,是他当年从佟述安手中接过来的,所谓的艺园原址。当时他遣散了大部分人员,但这些原有建筑并没有推倒重建,只是进行了必要加固和装潢。

此刻,洋房一楼一间会客厅,绿色玻璃吊灯下,韩启明带着文曜站在深色皮革沙发旁,东林也被从睡梦中紧急叫起,站在稍远处。

高大的拱形窗前,佟述白背对着房间里的叁个人,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洞洞深不可测的湖面上。他刚刚联系了家里面的管家,要到了刘敏芳地址。

房间里很安静,凌晨五点了,岛上外围住民散养的鸡开始打鸣,树上也有鸟叫叽叽喳喳。

东林上前一步,他搓搓脸驱散睡意:“老板,天快亮了,要去哪儿?我来开车。”

佟述白望着窗外漆黑的湖面,等了约摸半分钟,他抬手指向文曜的方向:

“会开车?会就跟我来。”

被点名的文曜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迅速迈步跟上佟述白的背影。

东林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失落,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默默低下头。

等车子开出郊区那一片时,窗外的天色渐明,路边大多数早餐店已经营业。堆迭的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锅里翻滚膨大,空气里飘荡着食物油香。

车子中途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这个时间点,店面里面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和上班族。

佟述白推门下车,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拢紧外套。他独自一人走进店里,店里忙碌,老板娘没注意到这位衣着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客人,只当他是个寻常赶早班的。

他走到收银桌前,打开手机支付扫码:“一碗蛋羹,打包。”

给她的退路

“咕!”

清晰的咕咕声打破了佟述白的沉默,小女孩尴尬地捂住肚子,松开手转身就要跑开。

佟述白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发现树下面靠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一坨蓝布包。一老一小单薄的身影与周围渐渐喧嚣的市井气息,是真实存的人生百态。

小女孩指着肚子给老人看,又怯怯地往佟述白这边瞟。老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眼神里也没有乞讨的卑微,只是低头在那个旧布包里摸索着,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给孩子。

看着这一幕,佟述白将手伸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想摸点零钱,或者任何能给予帮助的东西。然而里面除了刚才的火柴盒,里面空空如也。

他平时几乎没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有瞬间的焦虑产生,没有丝毫犹豫,他转身拉开副驾车门。

“文曜拿钱,有多少,拿多少。”

里面的人显然没预料老板会有这样的要求,思索片刻从前排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男士手包,里面整齐码放着一迭未拆封条的崭新钞票。

厚厚的粉色纸钞,像砖块一般。佟述白接过那迭钱,顺手将手包一起拿走。

树下老人掏出了半个馒头,正掰开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孩。看到去而复返的高大男人,她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将孩子往身后赶,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和不安。

小女孩则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眨巴看着这个刚才独自一人过生日的怪叔叔。

佟述白在老人面前停下脚步,沉默着将手包递给老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藏好,动作看起来僵硬又突兀。

“砰。”

轿车没多做停留,渐渐驶离这片活过来的居民区,老树下巨额馈赠的画面被远远抛在脑后。

晨光穿过车窗落在佟述白略显疲惫的脸上,眉头因为肩胛处一阵强过一阵的钝痛而蹙起。

其实他不该出来的,本就该静卧休养。昨晚那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加上四处走动,他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纱布又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黏腻的湿意,正一点点将他的意识吞噬。

管家在电话里说了,今天白天就能把刘敏芳带来归澜。但佟述白心里清楚,人是他亲自下令辞退的,原因自然是他与小咪之间那点不被世人容忍的关系有关。现如今是他有求于人,去请一个曾被自己赶出门可能寒心的家里老人。于情于理,姿态都必须做足,哪怕只是表面上,所以他必须亲自来这一趟。

至于刚才那点突如其来的侧隐之心......

就当是......为他和小咪那未出世,甚至不知能否平安降生,生来就带着原罪的孩子,积点微不足道的德。

而他这辈子沾染的腌臜事,从建立白楼那天起,就没想过能洗干净。刀尖上舔血,虽然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的他没想过以后,更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让他想停下来。

这次让小咪遭了那么大的罪,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趁现在还有精力,他得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小咪应该干干净净的,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至于他自己如何烂在泥里被吞噬,那都无所谓了。

最优解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时,管家的车早已到了,人正站在门口和一名青壮年说着什么。

佟述白推门下车,晨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新修的叁层楼房,旁边挨着一栋旧屋,墙皮有些剥落。

管家小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先生,都安排好了。刘姐她儿子儿媳都在,孙子也在这边上学。”他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该做的都做了。房子年前就修好了,她儿子的工作上个月也托人安排妥当。”

佟述白点点头,朝那扇深红色双开防盗门走去。门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佟述白,她先是有一瞬疑惑,又发现他身后的管家,才反应过来朝屋内喊:“妈!佟先生来了,快请进。”

里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响。佟述白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刘敏芳坐在中间,笑得开心,花白的发间别着一支金钗。那支钗是过年时林梅给佟玉扇的,后来佟玉扇嫌老气不常戴,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刘敏芳手里。

他的目光没多停留,落向从里屋走出来的刘敏芳。快六十的老妇人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在佟述白面前站定,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往哪儿放。

“佟先生。”

岁月无情,从不肯饶过谁。佟述白想起多年前她抱着小咪,轻声叹着这孩子真瘦,那些光景仿佛还在眼前,却早已恍若隔世。

“刘姨,坐吧。”

刘敏芳扶着沙发把手慢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一副拘谨的样子。

“玉扇是你从小带到大的,私底下应该还有联系吧?”

刘敏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玉扇就是说想我了。”

“嗯。也是应该的。刘姨,你在家里待了十几年,有些东西,我是让你看见,也没想过避着你。但你做了些错事,可能也是因为有感情了。”

“我呢,也是爱女心切。那会儿火气大,没给你留面子。”他顿了顿,“后来想想,你也是为了孩子好。”

刘敏芳低着头没接话,她当时是看那孩子可怜,从小就一直照顾着,就像佟述白说的那样,有感情了。然而感情误事,她不忍心偷偷塞了药,结果就被辞退。她以为今天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她沉默,佟述白也不再提往事,目光又落在她头上的金钗上。林梅现如今虽然被他限制着,但佟老头当时留的东西都在她手里握着,给的赏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连风都在惋惜

回归澜路上,又是过五关斩六将,那几道门的减速带,即使车减震再好,阻碍还是震得佟述白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了一眼窗外,马上到最后一道门了。

“刘姨,冬青现在受了点刺激,跟以前不太一样,可能要您多劳心。我现在......没办法靠近她。”

等车停稳,佟述白推门下车,刘敏芳跟在后面。俩人刚绕过车头,就看见前面龙渝推着轮椅,几个护士跟在两侧。

轮椅上蜷着一个人,白色衣着,挣扎的动作完全一副生人勿近的防御姿态。

“冬青!”

刘敏芳快走过去,她蹲在轮椅前面,干枯温暖的手轻轻捧起那张小脸。她离开前简冬青虽然也是瘦得不行,但绝不是现在这瘦得脱了形的模样。

脸颊上的手传来很熟悉的味道,简冬青眨眨眼睛,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她伸出手,抱住刘敏芳,把脸埋进她怀里默默哭泣。

这可怜的小模样真是心疼得刘敏芳眼泪也跟着流个不停,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刘奶奶在,刘奶奶来了。”

把简冬青安顿好之后,龙渝在房间里守着。佟述白站在一楼小客厅里,靠着墙,神色淡然道:“看样子,她也记得你。”

刘敏芳擦擦眼角,她才听完莫明朗说的简冬青醒来后的一系列反应,顿时又心疼又着急,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讲出一些她知道的事情。

莫名的熟悉

上午九点左右,入夏的岛上,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从简冬青出现先兆性流产那天算起,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了。医生说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可以去散散心,有助于补钙。

龙渝大早上被医疗队老大叫过去,拍着她肩膀,语重心长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辛苦是辛苦,钱给够就行。况且青青就对臭男人发脾气,平时其实挺可爱一孩子,说话也有趣。

俩人带着简冬青在房子后面一处视野较好的地方停下。这里地势高,不远处是一个缓坡,望下去可以看到下方有一个宽敞的木质观景露台,上面支着几把白色的太阳伞和休闲桌椅。

刘敏芳看着前面任由暖风吹拂发丝的简冬青,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那天在小客厅,佟先生听完她那些话后,只回了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自那之后,但凡简冬青出现的范围,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男人的影子。连佟述白本人,也再未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栋房子如今常驻的,除了她们叁个,连做饭的厨子都换成了女性,其他医生助理等男性,都被安排在了外围那些灰色建筑里,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而这是简冬青最近第一次出门,大眼睛提溜着到处看,嘴里还念念有词。龙渝在旁边牵着她慢慢走,好奇问她在干嘛。

“我在记这些路。”她很认真地回答。

“记这些干嘛?”

“方便到时候逃跑呀!”

龙渝被她逗笑了:“能跑哪去呀?你这么小,就算跑得出去也生存不了。只能被人带去警察局,等着被家人领走。”

简冬青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死心:“那我也要先记着,万一呢。”

龙渝笑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等走了一圈回来,又经过那个斜坡时,简冬青忽然指着岔路口说:“刚才我们从那边过来的,绕了一个大圈,从这里下去能直接回到房子后面。”

简冬青手指的方向,是一条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小路,刚才龙渝自己都没注意。她愣了一下,见简冬青已经收回手,低头玩着一朵栀子花,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她只好在心里嘀咕,这孩子就绕了一圈,连岔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随着她们走下斜坡,一直好奇四处张望的简冬青忽然指着下面平台小声说:“龙姐姐,那边......好像有个人。”

龙渝立刻警觉起来,按理说这个特意为简冬清空出来的区域,外围都有人巡视把守的,不该有闲杂人等出现。

她虚起眼睛仔细看去,最左边太阳伞下,那把休闲椅上真的躺着一个人,脸上还盖着一本书,一动不动,看着像是睡着了。

谁这么大胆?

她刚想想蹑手蹑脚过去查看,手也跟着按在侧包里的传呼机上。

“等等!”简冬青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恶作剧般的兴奋,“龙姐姐,别惊动他!我们悄悄过去,吓他一跳!好不好?”

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好玩两个字,完全不像之前那样郁郁寡欢的样子。龙渝看着她兴奋的小脸,又扫一眼那边似乎毫无察觉的不速之客,在心里权衡着。

他的心药石无医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像在故意回避着什么。

就在这时,似乎心有所感,简冬青抬起头看向斜坡上方那条黑色柏油马路。

一辆白色轿车,正从那里快速驶过。距离有些远,加上车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清车内的情况。那辆车很快便转过弯道,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

后座,缓缓升起的车窗彻底隔绝窗外的湖光与树影,车内重新恢复一片静谧。佟述白靠向椅背,抬手重重按揉着太阳穴。肩伤未愈,加上连日来的精神煎熬,眉骨处的疼时有发作。

他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幕却清晰地回放在眼前——

大概早上九点左右,他坐进车里正准备出发前往公司参加那个推迟已久的月度会。

车子刚启动,那扇小楼的后门就被推开。龙渝牵着那个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在刘敏芳的陪同下,慢慢走出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手示意司机:“慢点,跟上去。”

车速随即降到最低,如幽灵般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能想象出刚出笼的小鸟,好奇四处张望,小嘴无声开合,仿佛对四周的所有事物都很好奇。

她们停在坡顶,然后朝着下方的露台走去。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摇下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心头缠绕不散的沉郁顷刻间散尽的一幕。她发现了太阳伞下的人,脸上瞬间迸发出恶作剧般鲜活灵动的神色,她指挥着龙渝,如同准备捣乱的小猫咪蹑手蹑脚靠近。

然而,当那人暴露在她面前时,恼人的阴霾再次卷土重来。他看见文曜仓皇起身逃离,而她却若有所思站那观望。

不舒服。

心里翻江倒海,难受到极致。即便文曜的出现更像是一场意外,可她对自己避如蛇蝎,装作不认识,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却对这个不过只见了一面的文曜,愿意多驻足一瞬。

车窗升起,隔绝了那个让他牵挂又刺眼的画面。他不再看下去,时间九点半了,十点整他必须坐在公司会议室。

佟述白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眼底一片疲惫和阴郁。

他想扮演好爸爸,和她保持距离,给她安全。可仅仅是这样看着她对旁人露出鲜活的笑,发现她可能结识其他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他专门培养出来的。都像细小的针,不断凌迟着他本就勉强维持的理智。

从他第一次去找莫明朗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对这名为简冬青的毒,早已成瘾,药石无医。

车子驶入集团总部大楼地下车库时,时间刚好九点五十五分。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两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性见他出来,同时躬身。

妒忌作祟

齐诲汝把车熄火,哐一声关上车门,那动静大得整辆车都跟着晃。

他黑着脸,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嘴里骂骂咧咧。韩启明在训练场门口就听见这位爷在发脾气,伸头出来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那脸拉老长,跟驴有得一拼,嘴里骂人的话也是怎么脏怎么来,从祖宗十八代一直问候到不知道哪一辈。

“看什么看?”韩启明朝里面几个探头的吼了一句,“小心他等会儿也发癫!”

训练场里立刻鸦雀无声。

齐诲汝拎着那个黑色大包,恨不得立刻摔到佟述白脸上去。什么狗屎玩意儿,自己明明上午出岛了,还要他去买这完蛋东西。

他齐诲汝这辈子,枪林弹雨牡丹花下,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上半辈子的老脸,今天全丢光了。

男人扛着东西吭哧吭哧往山顶走,那位祖宗说了,所有人把车停在外面,不能吓着他宝贝。他在心里把佟述白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脚下的步子越走越重,怨气越来越大。

走到后门的时候,本想一脚踹开。

然而却在半空停下,忍了又忍。他咬着牙把脚收回来,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目光顺便往客厅那边一看——

简冬青和龙愈一起盘腿坐在沙发上,刘敏芳端着碗在旁边站着,叁个人正有说有笑。

齐诲汝后背上一下子冒出层冷汗,低头看自己那只差点踹出去的脚,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还好刚才没狗脾气上来一脚踹门。

不然这动静,非把佟述白那宝贝疙瘩吓着不可。那位要是知道他把人吓着了,他齐诲汝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他拎着那个黑色布包,猫着腰,贴着墙悄摸往楼上溜。经过客厅的时候,龙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龙渝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和简冬青玩。齐诲汝上楼梯拐进走廊,才敢靠在墙上喘气。他对手里那个黑色布包看了又看,十分不满意,没忍不住又来一句。

妈的。

二楼支出来的露台上,佟述白靠在栏杆边,两指间夹着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医生说养伤期间最好别抽烟,莫明朗说抽烟只会越抽越焦虑,再者,简冬青现在怀孕,闻不得烟味。

齐诲汝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包棒棒糖,塞进他口袋里,说想抽的时候就含一根,总比把人家熏着强。

他嫌甜,但也没扔。手痒的时候就夹一根,像夹烟那样,好歹有个地方使劲。

楼下客厅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他看见她扎着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横在面前,身体跟着屏幕左摇右晃。龙渝坐在她旁边,脑袋凑过去,两个人贴得很近。

“往左往左!要掉下去了!”

“我知道!”

她正把手机往左边歪,整个人也跟着歪过去,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龙渝一把拽住她胳膊,两个人笑作一团。

“这游戏好老了,我高中时候玩的。”

“是嘛,可是我一直玩这个呀。”

她的意思就好像这个游戏就该永远存在,时间从来没往前走,她也一直待在那里。

刘敏芳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她正玩到关键处,头都没抬。一股药材味混着肉香散开,没看到具体东西,她的鼻子就先受不了皱起来。

“青青,喝汤了。”

“等会儿等会儿,马上就到记录了。”

惊天大秘密

“给!”

齐诲汝一个箭步冲到佟述白面前,二话不说就将手里那袋鼓鼓囊囊的布包怼到男人怀里。

然后猛地向后跳,像看什么怪物一般,仔仔细细来回打量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西装男。

他严重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今天出去开会时被人掉包了?或者干脆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能想出让他去弄来这么个玩意儿?

想想等会儿可能会看到的画面,齐诲汝就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鸡皮疙瘩不停冒出,痒得他想原地蹦跶。

这他妈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脑癌症晚期扩散到全身了吧?

没救,绝对没救了,归澜的湖水都没这人脑子里进的水多!

他不敢再往下想,也一点不想留下来亲眼见证那辣眼睛的一幕。他怕自己做噩梦长针眼,更怕控制不住笑出来当场被灭口。于是果断转身,脚下抹油准备逃离这个怪地方。

“等等。”

齐诲汝心里咯噔一下,不情不愿转身,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抽搐着,想笑不敢笑,想骂又没那个胆子,活脱脱一个行走表情包。

“你......你又要干嘛?”他警惕地问。

佟述白边在那个包里翻找,边满不在乎说道:

“你给医疗队那边打个电话,说龙渝最近照顾冬青辛苦了,佟老板给她放个短假,可以出岛休息两天。”

“???”

齐诲汝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不是?你私底下穿穿得了。”他指着佟述白手里的东西,又指指他,最后指向门外医疗队驻地方向,语无伦次起来:

“真要cos护士?你来真的啊?老佟,你清醒一点。这、这能行吗?那可是医疗队,一堆专业人士!你当玩过家家呢?龙渝那小丫头是走了,可还有其他女医生女护士呢。你、你这......”

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播放佟述白穿着护士服,顶着张不苟言笑的脸,混在一群白衣天使中间的画面。

那简直就是精神攻击。

然而佟述白没理会他的崩溃,拎着那包东西转身走向一扇门。

“......”

齐诲汝站在原地呆愣半天,最终狠狠搓着自己的脸和胳膊,“靠!我真服了。小心阴沟里翻船啊大哥。这都哪跟哪啊?扮护士?混进去?也就你佟述白......”

他顿了顿,叹服道:

“什么骚操作都能想得出来,还他妈真敢干!”

之后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齐诲汝一步并作叁步冲出这座房子。直跑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才惊魂未定停下。

他定定神,没忘记刚才那神经病给他布置的作业,掏出手机给医疗队负责人发了条信息,转达佟老板体恤龙渝辛苦,特批两天短假,可出岛休息的隆恩。

龙渝接到医疗队负责人电话通知时,差点没在原地蹦起来,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命运牵引

龙渝刚收拾好东西走出门,就看见一辆车一脚油门刹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齐诲汝取下墨镜,下巴朝副驾驶一扬:“走,送你一程。”

她刚想摆手说医疗队那边有车,齐诲汝就打断她:“赶紧赶紧,老佟不让在这儿停车。”

果然身后正有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来,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她没办法,只能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又刷了会儿新闻。旁边的男人时不时转头看,她快被看得烦死了,只能一个横眼扫过去:“你要干嘛?”

齐诲汝笑笑,露出两颗虎牙:“快出岛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呗。”

龙渝指着车载导航:“你直接输入不就行了。”

齐诲汝干脆直球:“姐姐,没看出来我想加你联系方式吗?”

“......”

无语死了,她可不想跟这群人有什么牵扯,一个个的,都跟佟老板一样,神经兮兮整天阴晴不定。

“快点快点。”

齐诲汝催她,嘴里已经开始念微信号。一串数字,都不带喘气的,听得她一愣:“你怎么记得自己的微信号?”

齐诲汝得意挑眉:“那当然是提前准备了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然是被逼着坐别人的车,但龙渝还是手软加了联系方式。

车子开出岛之后,一直沿着城际高速往北安城边的一个青山绿色小镇驶去。龙渝靠在椅背上,渐渐有些犯困,迷糊睡了一觉。等她被颠醒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齐诲汝把车熄火,停在一排看着像很久很久之前的老式居民房,每家入户门都在朝外的走廊上。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黄角兰,夏天傍晚有几个老人在树下围成一圈,有小孩子在旁边捣乱。

“你家就这里啊?”他问。

龙渝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啊,咋了?”

“我记得医疗队工资挺高的吧?”

“那咋了?你管这么多?”

天衣无缝护士局上

晚间七点,医生听说简冬青今天出门透气,便要来给她做检查。

刘敏芳在一旁应着,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两天一次的检查,不是看伤口恢复情况,就是打那支让人摸不清用途的针。

她问过几次,医生答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没办法只好作罢。

简冬青一听检查,脸颊上就烦得皱出猫咪纹。她讨厌那个针,每次打完屁股那块能疼上一整夜,又胀又麻只能趴着睡,经常难受得直掉眼泪。

她以为今晚还是老一套,正不情不愿地挪到床边,准备接受酷刑。

然而,医生今天却推着一台罩着防尘罩,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进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台机器,一脸茫然。

“常规检查,别紧张。”医生语气平淡,掀开防尘罩开始调试机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那里出现一个人。

蓝色医用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黑色镜框罩着。穿一身白领粉色及膝护士裙,头上戴着同色的护士帽,后脑勺的头发在帽子下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这装扮装扮乍一看,和医疗队其他女护士没什么两样。

刘敏芳下意识问了一句:“龙渝呢?今晚不是她当班吗?”

她记得平时这种检查,一般都是龙渝配合医生。

医生头也没抬,继续摆弄仪器,随口答道:“龙渝休假了,佟先生批的短假,出岛了。这位是临时来顶班的。”

天衣无缝护士局上

晚间七点,医生听说简冬青今天出门透气,便要来给她做检查。

刘敏芳在一旁应着,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两天一次的检查,不是看伤口恢复情况,就是打那支让人摸不清用途的针。

她问过几次,医生答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没办法只好作罢。

简冬青一听检查,脸颊上就烦得皱出猫咪纹。她讨厌那个针,每次打完屁股那块能疼上一整夜,又胀又麻只能趴着睡,经常难受得直掉眼泪。

她以为今晚还是老一套,正不情不愿地挪到床边,准备接受酷刑。

然而,医生今天却推着一台罩着防尘罩,看起来颇为精密的仪器进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台机器,一脸茫然。

“常规b超检查,别紧张。”医生语气平淡,掀开防尘罩开始调试机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那里出现一个人。

蓝色医用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黑色镜框罩着。穿一身白领粉色及膝护士裙,头上戴着同色的护士帽,后脑勺的头发在帽子下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这装扮装扮乍一看,和医疗队其他女护士没什么两样。

刘敏芳下意识问了一句:“龙渝呢?今晚不是她当班吗?”

她记得平时这种检查,一般都是龙渝配合医生。

医生头也没抬,继续摆弄仪器,随口答道:“龙渝休假了,佟先生批的短假,出岛了。这位是临时来顶班的。”

天衣无缝护士局中

刘敏芳看着那个奇怪护士拿起探头,熟练地在上面涂抹透明的东西。医生也把仪器调试好了,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她越看越眼熟,这东西,医院里给孕妇做检查也会用到。

还有之前玉扇让她偷偷给冬青塞的避孕药,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突然冒出来,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问出了口:“冬青她......怀孕了?”

女医生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护士吩咐道:“帮简小姐把衣服下摆掀起来,裤子往下褪一点,露出下腹部。”

医生的态度让刘敏芳顿时心乱如麻,这大半个月,她天天守在冬青身边,完全没发现任何孕吐或着口味改变的情况。

只是冬青一直吃得不多,偶尔蔫蔫的样子她也只当成是惊吓过度。那些针剂也一直当做是调理的药物,哪能想得到可能会是保胎针。

她慌忙转头去看床上的简冬青,心瞬间揪起来。

只见女孩在听到怀孕和掀衣服的话后,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体不受控制拼命往后缩。

“冬青不怕,不怕啊,”刘敏芳心疼得厉害,赶紧上前握住女孩冰凉的手安慰,“就是做个检查,看看......看看情况。不疼的,跟打针不一样,一下就好了,不怕,不怕。”

在她的安抚下,简冬青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一点,但仍然一副抗拒姿态。

那奇怪的护士见状立刻上前,一只手搭在简冬青衣角准备撩起。然而那微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肚子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袭来。

“不要!”

几乎是出于本能反抗,她死死抓住奇怪护士的手腕。手明明抖得厉害,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奇怪护士没有挣脱,也没有进行下一步,安静地站着任由女孩死死抓住他。

一旁的女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打断,转身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简小姐,别紧张,只是检查一下,很快的。佟先生很关心,想看看宝宝的发育情况,几分钟就好,你放,配合一下好吗?”

简冬青却是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她抓住的这个人,即使戴着口罩,面容除了眼睛部分都遮得严严实实,可就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然而在女医生温和的劝慰和刘敏芳担忧的注视下,她的手指最终还是一点一点松开。

天衣无缝护士局下

屏幕上是一片她完全看不懂的黑白,灰蒙蒙像冬天早晨的雾。但随着探头的移动,那片混沌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异常明亮的白色光点,正在跳动着。

她想起地理老师说的话,宇宙是一片混沌孤寂且无边无际的黑暗。现在那片黑暗具象化了,就在她眼前。她的肚子里,那片属于她的安静宇宙中,一颗滚烫跳动的星星,就这样悄然诞生。

它那么小,小到如果不是医生指出来,她根本看不见。它之前差点被她弄丢,可现在它已经重新出现。

这是胎心?这就是她的孩子?

“宝宝胎心,简小姐要听一听吗?”

医生的声音把她从那个混沌宇宙里叫醒,心中刚才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抬手用力推开肚子上的探头。

“不要,我不要!拿走!把它拿走!”

她尖叫着,不顾一切掀开身边碍事的东西,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要逃开。

她不要,不要听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冬青!”

“简小姐!”

刘敏芳和女医生同时惊呼,想要上前阻拦,但女孩的动作又快又猛,她们根本来不及。

就在简冬青大半个身子已经扑出床沿,眼看就要摔下去,旁边那道一直沉默的粉色身影快速从侧方闪过来。

奇怪护士手臂一伸,在简冬青即将坠地的瞬间一把揽住她,另一只手迅速护住她的后脑。

“放开放开放开!你这个怪物放开我!”

简冬青坐在床边,被身边的奇怪护士从背后牢牢框进怀里。她不停挣扎大叫,手也抓住奇怪护士的衣服不停撕扯。动作间,一股细微却深入她骨髓的味道从撕扯开的衣领处飘出来。

这气息.....

抱住她的力道,背后胸膛的温暖,禁锢她的方式。

身体不受控制软了下去,瘫靠进身后那个怀抱里。所有的挣扎踢打,都在这一秒被熟悉到令人绝望的感觉轻而易举打败。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先服从归顺。

鸳鸯春梦上

“冬青,今天晚上要刘奶奶陪吗?”

刘敏芳站在门口,发现这孩子受了惊吓就喜欢把自己缩进壳里。

“不用了。刘奶奶,你去休息吧。”简冬青已经躺下了,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

“那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刘奶奶就在隔壁,有事就喊我,或者按那个铃,我马上过来。”她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叁回头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简冬青立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反锁上。然后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锁上,窗帘拉得不透一丝光亮。

等做完这一切回到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盯着盯着,快十一点了,以往这个点她都精神抖擞,现在却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

她睡得很沉,梦里都是旧时光。

梦里没有最近发生的这一切,只有她和爸爸。

她手脚并用地像一只树懒挂在他身上,整个人贴着他。爸爸走到哪她跟到哪,爸爸坐下她就窝进他怀里,爸爸站着她就踮脚搂着他的脖子。

她不想下来,一秒都不想。

爸爸身上有那种好闻的味道,木质调,混着一点点烟草,像毒药,吸一口就停不下来。

她看见爸爸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握住她的屁股往上托。她分开腿骑在爸爸腰腹处,隔着衣服感觉到有东西顶在她腿间,硬烫硌得她不舒服。屁股稍微往下压,那个东西就顶进来,往上抬,它又滑出去。

一来一回,磨得她浑身发软。

“爸爸……”她听见自己在叫,声音黏黏糊糊的,却带着钩子,听得她自己都心痒难耐。

回应她的是臀上收紧的手,手指陷进臀肉里,有点胀。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颈窝四处蹭,说爸爸身上好好闻。

爸爸应该是被她逗笑了,低头贴着她的耳朵,笑的时候呼出的气息缠绕在她的颈侧,痒得缩脖子,又忍不住继续往他怀里钻。

可是爸爸又是危险的。

这个念头像一头毒蛇,在那片温暖的,到处都是爸爸气息的空间里蛰伏着,随时要给她来上一口,让她痛到清醒。

那些陪伴的快乐,亲密的依赖,黏着他、缠着他、一刻都不想分开的日子,全都是出自她内心深处所期待向往的。

但危险也是真实存在。

梦里她不再坐在爸爸腿上,整个人被翻过去,面朝下趴在床上。爸爸从背后压上来,身体很重,把她整个人按进床垫里。

有膝盖顶进来分开她的双腿,还是那样硬烫的东西,这次直接贴上腿心皮肤。烫得她浑身一抖,想往前爬,却被掐住腰把她往回拖。

“别动。”

她向来都听他的话,直到那个东西用力捅进来,身体快要被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

疼,又钝又胀,那里被撑到极限。她咬着枕头,拼命忍着不敢叫出声。爸爸开始动,一下接一下凌迟着她。

鸳鸯春梦下

面前的大落地镜,四周的布置俨然是她生活了好几年的房间。那个洗手台,墙角那盆绿植,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心慌。

两粒奶尖碰到镜子,再次冰得她一个激灵。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贴着玻璃,嘴唇微张,眼睛里蓄满了泪花。身后的人抓着她的大腿根,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她被从后面死死压着,和爸爸贴在一起密不透风。

“嗯啊......嗯......”

快要被身下快速的抽插弄得喘不上气,她哆嗦着向下摸去,不小心碰到爸爸臀部,那里臀肌鼓起,随着抽插的动作不停在掌心下面向上耸动。

“爸爸!爸爸!”

镜面冰凉光滑,她的手掌无力地在上面四处抓挠,指甲划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全身上下,除了屁股被爸爸抱着,其他地方都像浮在水里,飘飘荡荡没有着落。她动弹不得,只能闭眼承受越来越快的侵犯。这动作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像要把她凿穿才肯罢休。

忽然,身后的男人退开一点。身后紧贴的滚烫热源离开她的瞬间,双腿止不住往下滑。她被放下,悬空的脚踩在实处,原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肩膀松下来得以喘息。

然而一条大腿却紧接着被抬起来,这个举动让她猝不及防往后仰,插在体内仍然硬着的阴茎又开始不停向上进入。男人蜜色饱满的胸肌压着她的后背,带着她一起在冰冷的镜面上摩擦。

上面是冷的,凉意从乳尖蔓延到全身,冷得她起鸡皮疙瘩。然而下体是热的,滚烫的硬物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把那一小片软肉磨得发烫。

一冷一热,像冰火交迭,她不停发抖。原本因为紧张一直紧绷的穴肉开始变软,那个没经历几次性爱的穴口越开越大。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残忍地打开,现在的身体,只需要用力一顶,就能插进去更多。噗嗤噗呲的肏逼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又湿又响,让她头晕目眩。

“看着。”

简冬青已经意识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下意识问:“看什么?”

“镜子里面。”

她勉强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面,平坦雪白的肚子忽然之间慢慢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野蛮生长。肚脐眼被顶得凸起,小腹现在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球。

原本她和镜子之间还有一点距离,现在又变得紧密贴合,大起来的肚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快要把那一小片镜面都捂热了。

连胸口只是两个小鼓包的胸口也开始变大,乳晕那一圈慢慢向外扩散,红肿发亮像熟透的果子,颤巍巍地挂在胸前,随时会成熟掉落下来。

春梦变噩梦 pō18ùù.cōм

简冬青先大致扫了一眼昏暗的卧室,又伸手去开顶灯。白光照亮整个卧室,门窗都关着,连窗帘都没有缝隙。摸摸耳朵,也没有湿润的迹象。

她还是不太放心,掀开被子下床去检查门锁和窗户。一切都还是她睡之前的样子,这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难道是刚才做的梦太真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在梦里被含住的手。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干燥没有湿意。

刚才那个吻,握住她的手舔舐,都是假的,只是她在做梦而已。

她重新坐回床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嘴唇。她张开嘴,把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塞了进去。

指腹压住舌头,舌面粗糙的触感裹上来,温热湿润的,是梦里的感觉。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腔里动起来。慢慢试探着,然后越来越快,加重力道,指节顶到喉咙深处,难受得她干呕不止。

梦里爸爸是怎么玩的?

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一根一根地舔,舌尖绕着指腹打转,然后含得更深,而他的舌头又软又烫,像一条活的蛇,缠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做了那样的梦,下面已经开始湿润。手指在嘴里快速抽插,口水从嘴角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的身体发软,慢慢歪倒在床上,侧躺蜷起膝盖,双腿顺势绞在一起。下面那张嘴比上面这张更湿更热,正在贪婪的蠕动着,不去摸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湿意。

手指还插在嘴里,速度渐渐慢下来。她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有投射出夜灯的影子,一片阴暗,像她脸下被口水打湿的床单。

她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带出一根银丝,一头挂在嘴角,一头落在枕头上。

侧躺着的姿势着实不舒服,不过她更在意的是这样的姿势让肚子那一块更凸出。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努力平复心情。

她想接着睡觉,可是下面痒得难受,湿哒哒的。脑子也开始不自觉回想起刚才梦里的场景,那样生动的画面如电影播放一般历历在目,越想心跳越快。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做那些痛苦的梦?可就这些让自己痛苦的梦,此刻醒来却觉得有一丝幸福。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掐了大腿内侧一把,疼得直抽气,不过脑子里的画面总算散了。可身上的不适感一直存在,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去厕所换条内裤。记住网址不迷路po18te.com

刚走到厕所门口,她忽然停住。

门怎么开了一条缝?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检查的时候,门是关好的,她还特意推了一下,确认锁扣扣上了。

现在那条缝黑黢黢的,像一只半睁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心一下子紧张得提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手往旁边的柜子上摸了一圈,攥住一个沉甸甸的长颈花瓶。

她深吸一口气,把花瓶举起来,慢慢推开门。手伸进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在冰凉的墙面上划拉两下,正要按下去,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濡湿的,冰凉的,紧贴在她手背皮肤上。

“啊啊啊啊啊!”

翻旧账

荒谬,太荒谬了。

面前这一幕荒谬得让人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只觉胃里不断翻涌着一股恶心。

“你......你是不是有病?”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让她更无言以对,现在只想睡一觉,毕竟以前也是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你走吧,别再来了。”

身后没有动静。过了很久,她听见男人沙哑的声音。

“小咪,你下面......湿了,要换内裤。”

这句话让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简冬青猛地抬头,脸一路红到脖子。她那天在病房那样骂他,最近也一直躲着他,态度已经够明显了。就是让他滚,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偏偏要来惹她,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穿着不知道哪里买的粉色护士服,藏在卧室被她扇了两巴掌,脸上划得全是血,就为了跟她说一句——

你下面湿了,要换内裤?

越想越气,顿时恶向胆边生。她啥也不想管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条腿岔开,伸手就把睡裙下摆掀到腰上。大腿内侧那片皮肤白得刺眼,还残留着一点湿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湿的?”她冷笑一声,手指在自己腿间带出一根透明的丝,举到他面前,“我自己玩的。没有你,我也能高潮。你看清楚了吗?我不需要你了。”

佟述白往前走了一步。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本来只是想羞辱他,想看他难堪,让他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女孩。

但没想过他竟然会跟着过来,这下她更气了,气得一把扯下内裤,湿漉漉的布料被她团成一团,劈头盖脸朝他扔过去。

“老色魔!强奸犯!”

佟述白伸手接住那条内裤,极其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把它举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淫荡的画面看得简冬青的脸都绿了,脑瓜子也嗡嗡的,十六年来的世界观都要被眼前这一幕震碎。

“你!你变态!淫棍!鸡巴成精了!老不死的臭流氓!”

她骂得难听,把小时候偷听到的脏话一骨碌全倒出来,不停往男人身上扔。可她骂得越凶,他越没有反应,手里攥着她的内裤一动不动。

苍白的脸上血痕已经干透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下方是乌青色,薄唇紧抿着。

她骂完一通仍觉不解气,面前男人油盐不进的无耻样,简直刷新以前对他的认知。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能变态到什么程度。

这样想着,便翻身跪坐在床上,她把头发拨到脑后,拉下两根细细的睡裙带子。布料滑下来,堆在腰上,露出两颗因为怀孕而肿胀的胸。

乳白色的奶肉像两颗饱满的水滴,艳红色的乳尖点缀在上面,在她急促的呼吸里微微发颤。

她仰着脸,一脸倔强,双颊红得要滴血,却死死盯着他。

“连我内裤都要闻,你怎么这么恶心。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起了,你看我的眼神变得那样吓人。白胡子老头画画那次,你为什么要我穿那件沾了血的裙子?哪个变态父亲会记录女儿初潮的模样?你是不是把我那件裙子拿去自慰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虎口卡在双乳下方,做出往上捧的动作。奶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被挤压成更饱满的形状,乳尖在空气里慢慢变硬,上面的纹路清晰得像两颗熟透快要裂开的海棠果。

“你之前不是说,要努努力让我怀孕吗?现在怀上了。你看,奶子胀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爸爸,你敢过来吃吗?”

她恶狠狠盯着他,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却像刀子,割自己,也割他。

手明明怕得在抖,乳尖也在抖,却固执不肯收回来。

雨过新生

昨晚在那人声泪俱下的一番认罪后,她轻飘飘一句我要睡了,便将人赶走。凌晨下起淅沥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窗户上,扰得她后半夜也没怎么睡着。

简冬青推开面前沉重的深柚木双开窗,伸手去够窗钩卡好。

烟花叁月下扬州,江南叁月的风景最是迷人。眼下已是入夏,岛上绿意丝毫不输诗人口中的烟花时节。

雨后的湖面,一圈圈水纹下有鱼在游动。一排水杉伫立在湖岸,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浓绿。树根脚浸在满是绿藻的水里,偶尔有白鹭在浮萍间啄食,又振翅消失在远处青黛色山峦中。

虽说被昨晚那水鬼吓得够呛,但清晨岛上这般风景却能驱散那些阴影。

窗边就是岛上唯一一颗杨柳,柳枝随风飘荡。这个季节,树结上的芽孢早就抽条成嫩枝,细密垂下来,上面还坠着一串水珠。

她掐断一枝荡进屋内的枝条,一股初生绿植味,清新宜人。

落地穿衣镜前,抬眼便望见镜中的自己。

眉眼生得秀气,眼尾微挑,清透的墨色瞳孔,眼眶一周始终浸着一圈烟雨春水。

最近肉养回来不少,她捏着软乎乎的鹅蛋脸,几缕乌色碎发贴在暖玉一般的颊边。

那枝被她掐断的柳条还搁在窗台上,指尖沾上了草木特有的涩意。

刘敏芳在她身后理着裙子绑带,话里是遮掩不住的心疼:“冬青,这衣服穿着不难受吗?勒得这么紧。”

简冬青今天穿了一身哑光黑裙,胸口是层迭的米白色软纱抹胸。繁杂的绳结缠在腰腹间,勾出盈盈细腰。

她抬手拢好耳边的碎发,“刘奶奶,这衣服就这款式。您看,人家送来那么多衣服堆在那儿,不就是等着我穿给他看的吗?”

对面拱门后的衣帽间里,一排打开的黑檀木衣柜,里面俨然挂着款式各异夏季新款高定,有些连外面的防尘布都没拆。

“可惜啊,天天不见人影,就知道搞些小动作吓人。躲厕所里,穿护士服,脸上划得全是血。让胖鹅见了,肯定要笑掉大牙。”

她这话说的,刘敏芳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沉默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刘奶奶,腰这里再系紧一点。”简冬青瞧一眼胸口,“你看,胸口这里有些空。”

“冬青啊,不能再紧了,小心勒着孩子。”

简冬青的手停在脸颊上,镜子里,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消散。窗外柳枝被风吹动拍打着窗框,一下一下,像叹气。

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来,随意拉扯腰间繁复的装饰绑带。

“行,那就这样吧。”

虽说是同意了,但刘敏芳在佟家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孩子不高兴了,骨子里跟她那倔脾气爸一摸一样。

不多时,刘敏芳将绑带系成规整的蝴蝶结,轻拍面前柳腰:“倒是好看,我们冬青穿什么都好看。就是这裙子太短了些,昨晚才下了雨,刘奶奶给你拿件披风遮一遮,防着点风。”

我的孩子享有我的一切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市中心那栋房子。两辆车子要进小区大门时,却被新换的陌生安保拦下要求核实身份。

今天一天的行程早已排满,时间紧迫。佟述白连眼皮都未抬,只对前排司机吩咐一句:“打电话。”

司机立刻会意,一个电话拨出去,不出半分钟,白车顺利进入。佟述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立函那辆车也跟了上来。

今天专门腾出这半个上午,就是为了之前委托周立函的事情。这位从事家族财富管理的律师,早在半个月前就把《信托受益人变更函》的草案拟好了。

前几天更是通过蔺鬟暗示了好几次,港城那边事务堆积,催他赶紧签字落实。

车子缓缓驶进熟悉的黑色铁门,这栋住了快十年的房子佟述白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睡觉的地方而已。他们这种人,狡兔叁窟,多的是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承载了太多他和小咪的回忆,所以会更特别一点。

下车前,佟述白目光扫过停车坪。林梅那辆奢华的加长林肯还停在老位置,旁边赫然多了一辆扎眼的粉色迈凯伦跑车,看款式和颜色,应该是佟晞的新玩具。

看来这母女俩都在家,且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佟述白轻嗤一声,车门被韩启明拉开,他站在原地等着身后的周立函。一身标准律师行头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谨。

佟晞今天化了全妆,穿了身最新款的潮牌,正坐进她那辆粉色座驾里,准备出去浪一浪。

引擎刚启动,就瞥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进来。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按喇叭。谁这么不长眼,私人宅院也乱闯?

然而,当前面那辆白色轿车停下,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迈步而出时,佟晞眼睛瞬间瞪大。

“二哥?”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小跑着凑了上去,脸上堆起甜笑,“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呀?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佟述白闻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身过于潮流的装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与跟上来的周立函一起朝着大门口走去,将满脸热切的佟晞晾在原地。

佟晞看着两人都把她空气般,脸上笑容挂不住,又不甘心地小跑着跟上去。

房子里,林梅今天上午心情不错,约了一位交好的富太太在家中小厅品茗。她最近迷上了收藏老茶,还专门高薪聘请了一个茶师团队来伺候。

小厅里茶香袅袅,琴声余音绕梁。

那位太太正跟林梅诉苦,拿帕子掩着嘴,说她老公最近啊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床上那事凶得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要脸。

林梅笑着挥手示意旁边斟茶的人下去,想凑近些具体聊聊。女人到了一定年纪,能聊的闺房趣事也没几件了,难得有人愿意说,她也愿意听。

结果正说到兴头上,就听见佟晞扯着嗓子喊,“妈!二哥回来了!”

那位太太被打断,有些不悦,但看到门口妆容精致的佟晞,又转而笑着对林梅说:“林姐,晞晞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么标志的闺女,怎么还没定下人家啊?”

提到这个林梅就来气,语气满是埋怨:“她呀,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日子过得多舒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跟她提找个好人家,她倒好,说什么嫁男人也没什么意思。哎,真是被我惯坏了......”

话音未落,小厅入口的光线一暗。

佟述白带着周立函,以及黑衣保镖走了进来。进来的几名男性都身形高大,站在门口堵着,与这茶室的雅调格格不入。

林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二儿子这副阵仗,不打招呼临时回来,还带着律师和保镖,绝无好事。

那位富太太也是人精,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慌忙起身,脸上堆起尴尬的笑:“林姐,您这有正事,我就不打扰了,咱们改天再约,改天再约!”说完拿起手包就匆匆离开了,甚至没敢多看佟述白一眼。

佟述白仿佛没看见那些慌乱,他解开西装外套一颗纽扣,在沙发上从容坐下。

周立函和韩启明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东西拿给我。”

遗传厄运

花园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草木葱郁,只是多了些开得旺盛盆景和花卉,一看就是林梅的审美。

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枝叶,洒下一束束光影。园丁李老头正踩在一个高脚架上,专心致志修剪着那几棵苹果树枝条。

佟述白在树下站定,目光落在了苹果树上那几簇他特意从老宅移栽过来的槲寄生上。

此刻,已经夏季本应变青的槲寄生,却还是原来冬天那副枯黄样子,毫无生机。

看来,真是死透了。

“李叔。”

“哎!”李老头闻声回头,看见树下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姿挺拔的男人,连忙要从架子上下来,“佟先生,您回来了?”

佟述白抬手示意他不要下来,又指着那些死掉的槲寄生道:

“李叔,您忙您的。那几窝槲寄生既然已经死了,就修剪掉吧。看着碍眼。”

“哎,好,好。”李老头连忙应下。

周立函还在小厅那边跟林梅母女解释变更内容和后续流程,韩启明则沉默跟了过来。

佟述白静静地等李老头拿起园艺剪开始将那些槲寄生枝条,一点点剪断清理掉。

枯黄的叶片和细小褐色浆果纷纷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等待最后的清理。

看着脚边那些被修剪丢弃的枯枝,一些尘封已久,他始终不愿回想第二次的记忆翻涌上来,慢慢与眼前枯死的植物重迭......

那一年,清晰记得是在佟家老宅的后院。

母亲房间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枝头的槲寄生长得异常繁茂,一簇簇深绿叶片和珍珠般的小红果,组合在一起格外醒目。

那时他刚从北境爬回来,收拾完佟述安,佟家一片内忧外患。韩启明也还是个愣头青似的保镖头子,但对他足够忠诚。

那天,韩启明带着几个刚从艺园找出来的孩子,来到他面前手足无措:“佟先生,这些个孩子......怎么办?”

他当时正为了一笔棘手的交易和家族里几个倚老卖老的叔伯周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理会这些小事。

闻言只是极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群孩子,眼睛不经意看见那个个子略高一些的男孩。

十岁左右的男孩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但眼里却有一种难得的沉稳,他正紧搂着一个更瘦弱的小女孩。

佟述白认得他,听韩启明提过一句,在艺园那种地方,小小年纪就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该向谁示好,甚至在关键时刻及时向韩启明传递消息。

有点小聪明,也懂得审时度势。

然而他刚想说点话,这群孩子就又闹腾起来,他心里正烦,便只想快点打发掉。于是随手一指那个男孩,语气敷衍对韩启明说:

“他,文曜,留下来,韩启明你带着。其他的——”他停下来,看着面前那些满脸惊恐的孩子,“送去孤儿院,或者,你看艺园那边有没有女人想领养的,全部弄走处理干净。”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处理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堆无用的杂物。

偷天换日

“老板。”

一直沉默等在旁边的韩启明出声,“您昨天下午临时说的航线申请,那边回复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批下来。时间太紧,需要协调。”

闻言佟述白先蹙了下眉,随即舒展开,“没关系,是我疏忽了,没有提前打招呼。”

临时起意要去松雪镇,确实仓促,不过赵天昊那事得早点解决。

他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通电话:“蔺鬟,帮我查一下,公司名下那架庞巴迪最近有没有申请过松雪镇那边的航线?.....嗯,对。如果有,预留明天晚上十个人的位置。”

挂了电话,他顺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快中午十一点了。

“玉扇还没接回来吗?”

“还没,”韩启明立刻回答,“但已经安排人在学校门口候着了,一下课就接回来,不会耽误时间。”

“嗯,先进去吧。”

小厅里,此刻只有林梅和周立函两人。林梅坐在黄花梨圈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的变更函摊开着,笔就搁在旁边。

“佟晞呢?”佟述白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沙发,有些烦躁扯松颈间领带。

北安的盛夏,市中心远比湖心岛上闷人,即使室内冷气充足,也让人心头燥热。

“佟晞小姐已经签完字,刚才出去了。”周立函瞥了眼垮着脸的林梅,代为回答。

“是吗?那挺好。”佟述白毫不在乎回了句。

“哼!”林梅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那支昂贵的签字笔,狠狠摔在地毯上。

“大妈,”佟述白对她的暴怒视若无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劝道:“有时候适时低一下头,才能维持住您现在这种......衣食无忧、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佟晞都签了,您还想让我继续坐在这里,等到玉扇回来,听我讲些她可能并不想知道的旧事吗?”

“你!佟述白!”林梅霍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佟述白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就算真有天打雷劈,要劈,也得先劈那些更该劈的人。比如说......我那位好大哥,佟述安。您说,对不对?”

“你!”

提到大儿子,林梅瞬间变脸。她之前还是好心求和,想把这页翻过去,没想到佟述白一再用那个名字来戳她的心。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闪着怨毒至极的光:“佟述白!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干净?靠弑父囚兄才得来的虚荣和地位!还有你那个女儿。”

她以为终于抓住了打击佟述白的利器,恶狠狠反击回去,“你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立函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种家族秘辛,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佟述白脸上最后一丝表情立刻消失殆尽,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面前的妇人。

“呵。”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大妈说的我女儿,指的是哪个女儿?”

他向前逼近一步,紧盯着林梅闪烁不定的眼睛,语速缓慢:

“是佟述安处心积虑,偷梁换柱送到我身边,骗了我整整一年,让我当成亲生骨肉疼的大女儿佟玉扇?还是——“

“还是被佟述安亲手从医院偷走,像扔垃圾一样扔进艺园那个肮脏发臭的鬼地方,任由她自生自灭了四年的小女儿简冬青?”

投诚

这边佟述白话刚说完,那边手机又催命符似的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划开接听。

“喂,佟述白你在哪啊!”那头立刻传来几乎和东林如出一辙的粗犷声音,“人于书记马上一点钟的飞机落地,你还在磨蹭什么?”

声音之大,连副驾的韩启明都忍不住抬手捂耳朵。

佟述白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些,“我知道。你先去公司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梯直达顶层,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佟述白走进他阔别月余的办公室。齐诲汝大喇喇歪在会客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见佟述白进来,那俩眼珠子在佟述白脸上转来转去,难得严肃起来:

“佟述白,你觉得那个于燮宁,靠谱吗?”

佟述白走到办公桌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怎么?”

“还能怎么!”齐诲汝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踱了俩步,“那家伙,一副清高得不得了的死样。上次约饭不来,说什么要务缠身。现在又说要静心品茶,我他妈一大老粗,还得陪着你们俩玩这套虚的!”

他指着自己,一脸憋屈,“怎么,让我去给你们当茶宠,蹲在那儿烘托气氛?”

佟述白在办公椅里坐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戏谑地看向气得跳脚的齐诲汝:“你怎么就大老粗了?有些人花点钱包装一下,就能装出叁分高雅。你也花点钱,好好捯饬捯饬自己,说不定——”

他刻意停顿,想着后面要说些什么气死齐诲汝的话。

“你改改你这出口成脏的毛病,说不定就能追到人家龙渝了呢。”

“你、你说什么呢?”巧嘴如簧的齐诲汝难得结巴起来,“谁要追她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哦,”佟述白拿过桌上的文件夹,低头翻看,“随口一说就脸红成这样,那要是认真说,你不得烧起来?”

“我!佟述白!老!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打岔!”他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安:

“就凭咱俩手上攒的那些东西,卧槽,那玩意儿能算证据吗?顶多算是以前跟那帮王八蛋一起造孽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一些边角料。你觉得真能通过向于燮宁投诚,脱掉这身皮?你信他?他那位置,吃人不吐骨头的。”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行声,过了几秒佟述白才缓缓开口:

“于燮宁,他在北安这边根基不浅,上面有人。松雪镇那摊子事,好巧不巧,就逮着我们的工厂做文章。不过既然有机会送到眼前,哪有不要的道理?”

“你这是......要做污点证人?”

佟述白也是有被这大老粗文盲笑到,目光投向窗外林立的高楼。

“哪门子污点证人,齐诲汝你学点东西吧。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豁出一切去拼去斗了而已。要是哪天真的阴沟里翻船,像上次在鹤壁那样。时不时冒出个不要命的疯子来,我是没关系。但小咪她受不住,一次也受不住了。”

试探

一上午,简冬青快要把房子围起来的那一块跑遍了。接近中午时分,绕到了靠近白墙大铁门附近。

高大的黑色铁门紧闭,旁边一扇供人通行的小侧门,此刻虚掩着。

简冬青眼珠子一转,背着手装作欣赏路边开得正盛的野花,一点点朝那扇小侧门挪去。

她心跳有点快,既紧张又兴奋,盘算着只要快速溜出去,跑到外面的路上,说不定......

然而脚还没踏出去,就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她赶紧刹住脚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胸口。

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青草的味道飘来。

简冬青捂着鼻子,心里恼火,脚下却立刻往旁边横跨一步,想从侧面绕过去。

然而,面前那人预判了她的动作,敏捷地跟着挡在她面前。

“你!”

她抬起头,瞪圆了眼睛要看清楚是谁故意跟她作对。阳光有些刺眼,需要些微眯起眼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是之前碰见过一次的文曜,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挡在那扇仅供一人通行的小门正中,跟个门神似的。

“简小姐,韩叔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门。”

“你怎么这么轴啊!”她指着他的鼻子控诉,“我被那个人关在这里好久好久了,简直就是关犯人!今天好不容易他不在,我就想出去溜达一下,透透气而已,又不会跑丢。”

文曜目光飞快掠过她气得泛红的脸颊和格外明亮的眼睛,喉结控制不住上下滚动着,“这只是我的工作,请您谅解。”

“工作?”简冬青忽然凑近了一点,托着下巴,那双清澈的墨色眼珠,毫不掩饰上下打量着面前那张清秀的脸,仿佛要从中看出花来。

“文曜是吧?我真的好像在哪听过你的名字。”

她朝身后瞟了一眼,确认刘奶奶还没追到近前,踮起脚尖凑近文曜一些,指着自己的脸,轻声问: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我?”

问完,她立刻退开一小步,等着看他的反应。

如她所料,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瞳孔有一瞬间放大。

难道真让她蒙对了?

这一次出来玩,加上上次,她总是对这附近的一切感到熟悉,而面前这个青年,更是熟悉。

“......青青。”

“你真的认识我!你——”

房子转角处,传来了刘敏芳焦急的喊声:

“冬青!冬青你在哪啊?别吓刘奶奶!快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刘敏芳正快步朝这边赶来。

文曜被这声音骤然惊醒,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果断向后退,迅速隐入旁边深林间。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刘敏芳终于追了上来,她拍着胸口换气,还真是跑不过这些小年轻。

刚靠近,她一眼就看见那扇开着一条缝的小门,连忙伸手用力将那扇小侧门关紧。

按摩

网络太慢,紧要关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老佟,我就跟你说了,今天下午绝对白干一场!你那什么老茶饼也白费了......哎,算了,懒得说,我先走了。”

那声音吓得简冬青手指一抖,直接关了网页,手忙脚乱删除浏览记录。

“冬青,刘奶奶先下去看看。”刘敏芳放下手里的东西,脚步匆匆往楼下去。

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见楼下传来她跟齐诲汝打招呼的声音,心脏突然在胸腔里狂跳。

是他回来了。

简冬青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里的跳动,楼下的恼人动静直到车子驶远,才慢慢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楼梯处响起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

她翻了个身,用毯子把自己裹住,只留个背影给站在身后的男人。她紧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人赶紧走。

可半边身子都快躺麻了,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反而是一股酥麻从耳畔渐渐泛起。有东西沿着她的耳廓滑动,把她特意用来遮脸的发丝梳到耳后。

“今天上午十一点十分,在大门口那里干什么?”

简冬青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敢睁眼。那只手继续从耳廓滑到耳垂,轻捻着。

“小咪,今天有没有想我?”

虽然早就知道以这人的尿性,她今天干了什么肯定一清二楚。但连几点几分,具体在干嘛都说得分毫不差,还是让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起。

她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头发乱蓬蓬地遮了半张脸,一把将头发拨到脑后,瞪着面前的人。

“谁是小咪?我叫青青!”

“宝宝是小咪,小咪是宝宝。”他根本不把她的反抗当回事,甚至是有点纵容,“小咪,爸爸看见你跟那个人在一起,有点吃醋了。”

简冬青在心里嗤了一声,你吃醋关我什么事?

嘴上懒得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把脸别向一边。可渐渐的,男人的声音变了,变成昨晚那样,有些沙哑,结尾带着一点气音。

眼角余光扫过去,眼睁睁看着男人那条原本服帖合身的裤子,中间那个地方慢慢鼓了起来。布料被撑出一个隆起的形状,从根部到顶端,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的眼睛也跟着越睁越大,脸上烧成一片滚烫的红。

“臭不要脸!”

骂完转身就要跑,然而刚迈出一步,小腿肚生出一阵剧烈的抽痛,疼得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温水煮青蛙

那只手听话地松开,她却没有如释重负。

他的手贴着大腿内侧皮肤继续向下蹭,来到膝盖上方。食指和中指并拢,一齐钻进白色膝袜的边缘,往下捋。

光滑纤细的小腿一寸寸露出来,像剥开一枚新鲜的笋,露出里面从未见过光的肉。

手背的纹路贴着光滑的皮肤,摩擦生热。向下的动作,却产生向上的热,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烧,烧得她脑子发蒙。

梦里那些画面突然开始在眼前播放,熟悉的手指,柔软的嘴唇,炙热的呼吸,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她最不想记起的身体被入侵时的钝痛和胀满。

那些装疯卖傻想要遗忘的记忆,其实只是潜藏在暗处,等着被他触碰,就会全都跑出来。

脱下的袜子被揉成团扔在一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脑袋开始晕乎乎,她成了温水里的青蛙,身边的水温在慢慢升高。

她试过想要挣扎出来,可高温已经将她的整个身体烧软,动弹不得。身体里面的骨头和筋脉被融化,只剩下皮肤还包裹着这一滩软泥,可皮肤也快兜不住了,随时都会化开。

她往后躺,陷进躺椅里,身体彻底不听使唤。头顶的吊灯在转,一圈一圈变成光晕。可好像又不是灯在转,是她头晕,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样看着光晕越转越大,越转越模糊。

躺椅垫子托着她的后背,扶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把她整个人兜住。

可真正托住她的是他的嘴唇。

柔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气,贴在她小腿皮肤上。嘴唇从小腿外侧移到小腿肚,那里肉更软,嘴唇陷进去,然后温度更高的舌头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从她小腿肚的中间开始,慢慢往上舔。

舌尖画着圈,像在舔一根常温的棒冰,动作细致,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她感觉到那些颗粒擦过她的皮肤,糙得她又止不住打颤。

可怜不可言

晚饭后简冬青总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想着出去散步消消食。然而在一楼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刘敏芳的身影。

她站在厨房门口,朝走廊那头喊,没人应,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刘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简冬青有些发愁,她晚上视力不好,天一黑就看不太清路,平时都是有人陪着,现在一个人,她不太敢出去。

算了,她转身准备回卧室,结果刚到楼梯口,便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楼梯拐角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轮廓。

楼梯上的灯光越过高挺的鼻梁在一侧脸颊上映出一块阴影,眉骨很深,而那一道横在上的疤痕此刻十分显眼。

“让一下。”她看都没看,眼睛盯着他身后的楼梯。

“刚才看你一直在揉肚子,是不是有点撑不舒服?”

“没有。”她厌烦皱起眉,“你让一下,我要洗澡睡觉。”

“这么早吗?不熬夜了?”

“我什么时候熬夜了?”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有点心虚。

“嗯,之前熬夜。现在我想应该不熬夜了。”

“你好烦。”她看见走廊墙上那盏壁灯,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一开一合,挣扎着要飞走,却情不自禁飞蛾扑火。“麻烦你让开一点,别挡路。”

“小咪,不是一直想出去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哄她,“趁着还没天黑,爸爸带你出去转转。”

说完也不管她没答应,直接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简冬青只能不情不愿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拉拉。他们的手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十分亲密,让外人看了,会觉得这真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父女,又或者会被认为是惹人非议的老夫少妻组合。

外面的天将暗未暗,一片深蓝。他们走出白墙范围,铁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间小路隔几步就亮着一盏白色的灯,这种程度的亮不算刺眼,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

俩人一路无言,只有四周的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跑动,偶尔有青蛙的呱呱叫在一旁陪伴,就是听着沉闷,应该是在水里憋了很久才忍不住冒出来。

她低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子路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走出房子四周灯光辐射的范围,前后只剩下路灯照亮。虫鸣声愈发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临时起意的音乐会。

他忽然开口,声音缓慢,听起来是在回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小咪,你知道小时候的你有多可爱吗?那么小,躺在摇篮里。伸手要抱,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时候你还没有牙齿,笑起来牙龈都露出来了,粉粉的,像只没长毛的小猫。”

她的耳朵不自觉竖起来。

“再后来,你长大了一些,大概叁四岁吧,猫狗都嫌弃的年纪。刚识人认事,就懂得跟着大孩子到处跑。每天钻狗洞,爬树,摘果子,弄得一身脏回去。”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懊恼,“有一回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流了好多血。你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在地上,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才开始哭着要爸爸抱。”

雏鸟反刍

简冬青想,那晚雪落下的瞬间也这样安静,在冬季寒冷的天气里,那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

如果一切,就停在那天晚上,停在那场无声的大雪落下之前,或者干脆停在还没有被接回佟家的时候。

那样,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些纠缠不清的欲望和侵占?没有现在耳边恼人的夏夜虫鸣,更没有此刻歇斯底里,将彼此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得粉碎的质问。

一切都将干干净净,雪最终会覆盖一切污秽。

课本上好像学过,有一种叫雏鸟反刍的现象。幼鸟会把吃下去的食物,吐出来回馈给喂养它的亲鸟。

她这样算不算呢?

用这具日渐成熟却承载了太多不堪和痛苦的身体,去报答爸爸这些年精心的养育之恩?用孕育和生产,为他诞下血脉,延续他佟述白的姓氏?

然后,她是不是就能被允许飞出这个冰冷刺骨的巨大鸟笼,不再受这场名为父爱的约束?

她好累,累到如果再来一场这样把自己剖开,展露内里早已腐败不堪的伤口,可能就会就此死去。

可是她不想变成那样,至少现在还不想。

她还想作为简冬青,去看看龙渝口中的狮子王国,体会那片充满旺盛生命力的大陆。

“就这样吧,爸爸。”

“......就这样,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几句话说完,那个一向在她眼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神情萎靡,垂着头,一言不发。

而她呢,也如行尸走肉般,一个人凭着记忆摸回卧室,换衣服洗澡睡觉,一切照旧。

晚上十点左右,刘敏芳突然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黑漆漆冒着腾腾热气的水。

“这几天岛上湿气重得厉害,潮乎乎的。”她一边调试水温,一边絮叨着,“我让他们专门在岛上寻了好几天,嘿,居然真找到了咱老家那边才有的一种老草药,说是祛湿防虫最灵了。我采了好多,熬了这药水,给你擦擦身子,既去湿气,夏天蚊子也不敢近身。”

正说着,往浴缸里又加了一瓢颜色深褐的药汤,苦涩的气味快要充满整个浴室。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现在又怀着孩子,更得仔细。不趁现在把湿气祛一祛,等以后生完孩子,你们年轻人又不习惯坐月子,到时候关节疼起来可有你受的。”

俩人搬了矮凳放在浴室中央,简冬青顺从脱掉了睡裙,抱着手臂,有些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刘敏芳接过她脱下的睡裙,正准备搭到一边的架子上,目光随意一扫,动作突然顿住了。

无解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直强忍的眼泪汹涌而出。凄厉无助,深入骨髓的悲伤痛哭,在狭小的浴室里猛然炸开。

刘敏芳被她这动静吓得帕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草药水了,赶紧拿过旁边浴巾,手忙脚乱给她擦干。

“不哭了,不哭了啊,冬青,是刘奶奶说错话了,不哭不哭。”她语无伦次哄着,心疼得跟着一起掉眼泪。

“啊!疼!好疼!呜呜呜......”

有人哄着,这下简冬青哭得更大声了,上半身蜷着缩进刘敏芳怀里,穿一半的衣服滑落也顾不上。

“哭吧,哭吧。”刘敏芳老泪纵横,手掌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脊背,声音哽咽,“我都知道,心里苦,哭出来就好了。都哭出来。刘奶奶在这儿呢,刘奶奶陪着你。”

得到了笨拙却全然的接纳,简冬青找到了最后的宣泄口。她不再压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嘴巴里是草药的苦涩。

胸口是火辣辣的疼痛。

而最可恶的是,连腿心那里的肉也传来一阵阵令人不安的胀痛。

这都是肚子里面那个东西引起的,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越想越气,即使哭到快要窒息也停不下来,哭音穿透浴室墙壁,在夜晚寂静的小楼里回荡,却无人能真正安抚。

哭到最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抱着刘奶奶的手臂也渐渐松软无力。

“刘奶奶,刘奶奶,我没有爸爸了。”

这样气若游丝的呢喃,听得刘敏芳眼泪漱漱往下掉:“傻孩子,怎么会没有爸爸了?他好好的,你怎么会没有爸爸了?”

简冬青摇摇头,晚上她说得那么决绝,把他们的关系说得那么难听。结果就是到现在他都没来找她,他一定生气了。以前无论她怎么闹,无论做了什么,无论对错,最后都是他主动低头和好。

就算是冷着脸,但总会找到她,把她带回去。可是这次他没有来,他真的不要她了。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都更让她感到灭顶的绝望。

她真的成了因为闹脾气执意要离家,又因无处可归的害怕连呜咽的力气都快没有的野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那一声声呐喊却无人应答的——

湖面上下

仅仅重复着简单的安抚话语,又或许是他的体温,简冬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蜷缩起来的手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下一秒,她支起上半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拉过他的手腕,张嘴一口咬在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

“唔!”

这一口咬得佟述白猝不及防,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抽手,尖锐的疼痛和牙齿刺入皮肉的撕裂,很快温热的液体涌出,血腥味弥漫开来。

按理来说已经虚弱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简冬青却仍死撑着,一边低头死死咬住不肯松口,泪水一边滚落在他手背上。绝望的恨意和全然的依赖,都在这一口泄愤的撕咬中发泄出来。

虎口处尖锐的疼痛持续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和他的手腕流下,染红了床单的一角,他却恍若未觉。

渐渐地,那处的力道在慢慢减小,直到她松开口,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身体在被子里不停蠕动。

佟述白这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又奇妙地咬在右手上,这次那里出现两排清晰的齿痕,不再是像她四岁咬在那里,却雁过无痕。所以他毫不在意,甚至笑着轻轻抹去她嘴角沾上的血迹。

刘敏芳刚好带着医生和护士急匆匆赶进来,医生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做检查。整个过程中,佟述白一直守在床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简冬青的脸。

治疗结束,简冬青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只是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疲惫地半阖着。

医生和护士收拾好东西,留了擦拭胸口的药物,便和刘敏芳一起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一盏昏暗的睡眠灯。

佟述白看她似乎安稳了些,想去处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顺便让她好好休息。

然而刚一动,原本昏昏欲睡的简冬青却睁大眼睛,抓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别走。”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听着惶恐不安,好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猫,爪子紧紧勾住他的皮肤,不肯松开。

“我不走,只是去处理一下手,很快回来。”他低声解释着,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抓握中抽出来。

简冬青却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伤口上,那里被她咬得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珠滴在床单上变成一朵朵红花。

她松开掐着他手腕的手,指尖转而抚上那处伤口的边缘,碰到温热的血液,她的手指停顿一下,然后又落下去,沿着齿痕的轮廓描摹。

在佟述白愕然的目光中,她把脸颊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凉的脸颊,热的手背,一冷一热贴在一起,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睫毛扫过指缝,上面湿润还挂着没干的泪,细嫩的脸颊来回摩擦过些微粗糙的手背。

“疼?”

狮子和人

第二天,不远处的湖水在艳阳下反射着金光,在白墙上画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条纹。简冬青本来还想再赖床一会儿,可一旁龙渝实在太吵了。

她坐在床边,一边帮她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干了什么。声音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简冬青再也没有睡意,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我这两天回家把坏男孩联盟纪录片看完了,”龙渝凑近一点,唠不完的话,“好想赶紧退休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狮子吧?再不去亲自看一眼,狮子都要被马赛人猎杀完了。”

简冬青点点头,又往旁边瞧了一眼。房间里只有她和一脸兴奋的龙渝,哪里还有昨晚那个人的影子。连一侧被子上那道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龙渝也跟着进来,她从镜子里看了眼,嘴里含着牙刷,含混不清地问:“马赛人为什么要杀狮子呀?你不是说当地都是靠野生动物发展旅游业吗?”

龙渝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哎,说是这么说。然而这种一天天积累的财富,未开智的人哪里理解得了?我听说是有些富豪专门买通马赛人,去猎杀头狮,剥皮抽筋,一整张狮子皮挂在家里做收藏。”

简冬青停下刷牙的动作,显然不是很理解这样的行为:“咦,这么残忍?”

“是啊。我最近一直在追的黑岩荣嘉狮群,明明好好的五头雄狮联盟,被猎杀得只剩一头瘸腿雄狮。不过还好剩下的米娜责任心强,就算是每天跨越十几公里也要去看幼崽。”

简冬青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

“......那挺负责的,是个好父亲。”

“那肯定呀。不都说虎毒不食子嘛,更何况狮子这种群居动物。不过你看人呐,虽然是群居,但有些人真的是心狠手辣。”

简冬青低下头,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皮肤那里有些明显的凸起。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冷淡几分:“你刚才说虎毒不食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龙渝一愣,恨不得给自己嘴巴缝上几针。她一时兴起嘴跑火车,又踩到雷点上了。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捕风捉影听到一些东西,但她可一点也不想八卦这些秘辛。赶紧拿出手机,声音干巴巴地转移话题:“诶,就是我回去那天晚上,隔壁的隔壁那家人,打孩子闹了一晚上。”

她把手机递过去,视频里是白天的画面,人影混杂,看热闹的、穿警服的围了一堆。人群中间是一个红着眼睛的男人,一个女孩子被中年妇女抱在怀里,脸上布满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看,那天晚上之后,第二天就有人忍不了报警了。社区也来了人,结果那男的就是不开门,孩子在里面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后来差点都要破门了,男的才开门。”

简冬青只是简单一瞧,却再也移不开眼。

她第一次见到林玲时,只觉得这孩子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可现在,屏幕里的林玲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眉眼长开了一些,那张脸的轮廓,竟与梦中那个问她你开不开心的女孩,或者说,那个她分不清是人还是怪物有七八分的相似。

咫尺天涯

天空的艳阳并未完全驱散岛上清晨起的薄雾,空气中仍弥漫着湿腥的冷。房里灯开得很亮,照着佟述白眼下淡青和他平静的面容。

齐诲汝被一大早叫来,眼睛都睁不开,但听完他一通交代后,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叁天后都没回来,你直接带着她们全部离开归澜去云茂那栋房子,后续莫明朗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接手。至于后面你就别掺和了,尤月明那边还有事情等着你。小咪......宝宝她,外人几乎不知道她和我的关系。如果她还想继续上学,旁边那所学校很早之前就给她办理了入学手续,可以接着读,只是每天必须保证车接车送。”

齐诲汝啧一声,眼皮直跳,吐槽的话脱口而出:“我说老佟,你这一大早的,跟交代遗言似的,瘆不瘆人?还有,什么宝宝?你以前不都小咪小咪吗?这突然宝宝宝宝的叫,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是不是有点恶心了。”

佟述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让他别打岔,按自己说的做就行。

那时候,齐诲汝虽然嘴上嘀咕,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大概是佟述白一贯的性格使然,或许这次出门办的事确实有点棘手,但以他的能耐,能有什么回不来的?

以至于他也没太当真,只胡乱点点头。

而岛上其他的人,佟述白的安排是等航线申请下来之后,分批全部到白楼集合。

给齐诲汝交待完,佟述白又拨通了莫明朗的电话。电话刚接起,直接开门见山询问对方最近研究的药物进展,是否已经进行了实验。

电话那头莫明朗低笑一声:“你投了那么多资源,肯定得做出点东西,发你视频,自己看。”

很快,邮箱收到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开头画面有些晃动,一个身材样貌与他快有八九分相似的男人,眼神空洞,四肢着地,像狗一样在水泥地上爬行。

那人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对镜头外莫明朗的指令十分配合,甚至让他撒尿,就听话地学狗翘起一条腿。

佟述白面无表情看完了这段令人脊背发寒的视频,最终只说了做得很好。

“最近注意点你诊所和住处周围,我这两天要外出一趟,归澜这边如果出了什么控制不了的事,你不要管别的,立刻马上赶过去。齐诲汝那二愣子,我信不过他守得住。”

“这么不放心?到底要去碰什么硬茬子?”

“做好你的事就行,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你知道该怎么做,让她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吧。”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女孩清脆的笑闹声。

一楼客厅,简冬青认真听着龙渝讲趣闻,时不时和刘敏芳讨论中午想吃什么甜品,笑声接二连叁响起。

然而其实她的魂早就飘走了,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一上午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并未刻意避开她们,里面低声交谈的声音被厚实的门板阻隔,听不真切,但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直到临近中午,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拉开,齐诲汝边走边发牢骚,她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离开和送命。

手中正端着水杯脱落,在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温热的水溅了满地。

“哎呀!青青你没烫着吧?”龙渝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查看。

爱亘古不息

转身的那一瞬,百褶裙还未完全落下,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走。”

随着这两个字一起来的是拦在她腰间的手臂,从背后覆上来的胸膛,以及落在头顶的滚烫呼吸。

佟述白几乎是在她迈出第一步就大步上前,从背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粗暴,仿佛再多犹豫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简冬青整个人被严丝合缝箍住,愣怔一瞬便任由自己软进那个怀抱里。

手先落在她的腰间,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压上小腹,然而只是短暂接触,整只手便慌忙拿开。

手臂又重新上移,刚触及她胸口还没来得及用力。

“好疼。”

她没忍住,胸口现在还火辣辣疼着。

而手臂只能僵在半途,进退两难,最终虚虚拢着她,连指尖都克制到发抖。

简冬青感觉到他的痛苦,不敢碰她的肚子,也不敢碰她的胸口,所有的动作全硬生生斩断。

无处安放的情绪便只能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递,他的手臂死死压着她的肩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靠过来。黑云压城般的压迫,肩膀上拼命忍耐却终究没能藏住的力道,将她越扣越紧。

她鼻子一酸,这个连拥抱她都变得这样小心的人,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爸爸。”

声音在发抖,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硬是忍着。

“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

佟述白喉头一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她这句直白的质问面前,全都碎成渣。

抵在她发顶的下巴轻轻摩擦着,熟悉的淡香涌入肺腑。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抗住,崔碧梧被逼跳楼,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拎起砖头去给佟盛越开瓢;被佟述安扔到北境,他咬牙吞雪咽血,能最终不费一兵一卒整垮佟述安;而那些始终在暗处窥探的爪牙,他也能忍耐着按兵不动这么多年。

可却此刻才知道,他扛不住简冬青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哪怕是和那些人翻脸,也不愿再看到鹤壁的事情再上演。

当时礼烁出来他就觉得不对,他不相信是赵茉蝶撺掇,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左不过是林或者叶,他手里的东西也就涉及到这两家。

然而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是他做的孽,却回馈到他的孩子身上。

他能说什么呢?怨天尤人,呵风骂雨?

眼下能做的,就是抱紧眼前人,将她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

终究是没有勇气回答她。

只能看着她的脸上布满失落,任凭她牵着自己朝餐厅走去。

面前的背影,倔强挺得笔直,脑袋那两条乖巧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晃,晃得他心如刀绞。

无声分离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隐没在阴影里,身形笔挺。

傍晚时分有些凉意,佟述白拿过毯子,将怀里的人仔细裹好。做完这些,才朝门口抬起手。

“过来。”

文曜无声靠近,在躺椅边停住。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事吗?”

“记得。”

“一切安排都听齐诲汝的,但如果齐诲汝也扛不住,你什么都不用管。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好她,带她走。其他的,不重要。”

“我会死在她前面。”

听他这么一说,佟述白不再多言,这大概是能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了。

车子沿着归澜唯一的路向外开去,一路上,风景快速倒退,驶过跨江大桥时,西边的落日晚霞绽出一整片橘红。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六位数短号。

“于书记。”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试探而已,如果这次出了差错,那就说明那些东西早就盯上我,把我视为眼中钉了。”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儿女不要了?”

佟述白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

“于书记真是神通广大,不过这不用您担心,遗书早就写好了,后事也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我出事的话。”

电话那头忽然多了一道女声,娇娇软软的,接着传来凳子脚在地板上挪动,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

佟述白用拇指压住手机听筒,许久才重新有了回应。那边的声音比刚才哑,气息有些紊乱。

“我很佩服你,能够这样破釜沉舟,仅仅是为了一个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蛇打七寸

松雪镇在北方的边境线上,地广人稀,空气干冷。公司在这里设了一座木材加工厂,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的木材加工进出口生意,预计目标是每年向境外输送数十万立方米的落叶松实木板材。

但那只是让账面好看的东西,这座白天黑夜亮灯的工厂内部,实际运转的是另一桩生意。

飞机降落在松雪镇小机场时,夜风裹着松脂和冷空气扑面而来,快要将人肺管子冻住。厂长老郭早早带着人在跑道边候着,车门关上,车子还没点火发动,佟述白突然开口:

“张之源呢?”

“张副总在办公室候着呢,说您要的报表和记录都准备好了。”老郭从后视镜里觑了一眼后座男人的脸色,本着同事一场,又多嘴一句,“张副总最近一直在加班加点整理调查的消息,就等着您来。”

“那辛苦他了。”

木材加工厂占地不小,该有的都一应俱全。原本这里应该是白夜班交替,机器不歇火,整日整夜响。

可自从一个半月前当地政府林业部门卡住了林木采伐许可证,厂里的原材料一天少过一天,如今夜班也就基本不安排人。白天机器喧嚣过后,夜里的沉寂便格外分明,厂区道路两旁只有路灯孤零零亮着。

佟述白下车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楼前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寒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快比啤酒瓶厚的眼镜。

见车子停稳,张之源噙着笑容上前,伸出两只手。

“佟董事长,一路辛苦。”

“报表和记录呢?”佟述白看着眼前的一双手,等了几秒才回握。

“都在我办公室,您现在要看?”

“现在看。”

韩启明带着其他人去安排住宿,佟述白独自跟着张之源往办公楼走。两个人穿过小广场,脚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地被踩得嘎吱响。

办公楼是新修的一栋叁层建筑,张之源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房间不大,就是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绿得耀眼,一进门就能看见。

张之源拎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开口恭维:“董事长您亲自出手就是不一样,林业部那边一个星期前已经放行了,这两天就恢复出口那条产线。”

腥味的秘密

与此同时,张之源回到自己的宿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办公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佟述白还在里面,这个人坐在那里就让他脊背发凉。

自分区副总的位置上被一脚踢到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他就不得不天天跟木头桩子和吵得要死的机器打交道。

之前那些项目哪一个不是他拼了命拿下来的?难道因为和合作方在酒桌上拍了桌子骂了人,就得当个光头强砍树?

所以姓林的找上门来时,他几乎没有犹豫。

半个月前,一个自称姓林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一张卡,对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佟述白的这个木材厂,到底在做什么?”

他回答不上来,倒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忠诚,事实上他摆烂什么也不管,还真不知道。

“那就去找。”那人把卡塞到他口袋里,“找到有用的东西,这个数字翻倍。”

从那天起,他以熟悉生产流程为名,开始在厂区里四处转,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工人们只当新来的副总闲得慌,谁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他起疑的,就是那个藏在厂房深处的电机室。靠近北边,平时门都是锁着的,只有设备出故障的时候维护组才会进去。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地方,毕竟整个厂区里上锁的地方多了去了。

但问题是新厂才开工几个月,电机室没必要每周都维护一次,除非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翻了从建厂初期到现在的设备维护记录,发现维护组除了每周一次的任务,时间也永远是固定周六下午。更奇怪的是,所有关于电机室的维护记录都写得极其简略,这根本不符合要求。

连续半个月,他都在周六下午远远盯着电机室。

前两次他没看出什么名堂。每次都是五个人进去,穿着统一,领头和末尾的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直到他们出来,全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叁次终于让他逮到机会,这次他特意换了个位置,离电机室更近。

等那五个人出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工装穿在身上不太合身,肩膀处空了一截。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隔了将近一百米,认错也正常。

但下一次,他提前用手机拍照。他私底下放大了对比着看,发现五人里面,有个进去时是个宽肩厚背的大块头,出来时变成了一个瘦高个。

有人被换掉了。被换掉的那个人去哪了?换上去的那个人又是从哪来的?除非电机室里本来就有别的人,或者说里面有别的通道。

张之源把手机收起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决定进去看看。

等下一个周六,维护组照常在下午两点进了电机室。他趁着厂区交接班的空档,用事先从保卫科借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电机室的门。

几台大型设备并排伫立,已经停止了运转。空气里一股难闻的机油味,但在这股味道底下,有另一股很淡的气味。

切割

日头渐高,一切都显得平静,齐诲汝晃晃悠悠找到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刘敏芳,语气是惯常的:“刘姨,收拾收拾,老佟法外开恩,让我带你们出去兜兜风散心。老闷在岛上也没劲,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随口问道:“诶,我那小侄女呢?还没起?这都太阳晒屁股了。”

刘敏芳擦擦手,有点无奈和心疼:“可不是,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唉,估计是累着了,睡得沉。你等着,我上去叫她,这不吃早饭可不行。”

齐诲汝不甚在意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行,您快去,磨蹭点没事,反正今天我时间多。”

刘敏芳转身上楼,想着正好劝她多少吃点东西。

然而,几分钟后楼上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敏芳匆忙下了楼,嘴里喃喃着:“奇了怪了,人去哪了......”

齐诲汝看她脸色不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坐直身体:“怎么了刘姨?出什么事了?”

“冬青不在房里,我里外都找遍了,床上整整齐齐的,这么大个人能躲去哪?”

齐诲汝眉头也皱起来,但他还算镇定:“别急,是不是去花园了?或者去别的房间了?”

“我去叁楼看看!”刘敏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抽屉里一顿翻。

“叁楼?”齐诲汝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刘敏芳立刻转身拦住他,“她现在情绪可能有点不稳定,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就行。”

齐诲汝看她焦急又坚持的样子,也没再坚持,只是叮嘱:“行,那您快去快回,有什么事喊一声。”

叁楼是佟述白平时住的地方,少有人上来,走廊尽头一扇高窗透进些光。

卧室里面很暗,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中央摆着张巨大的纯黑色四柱床,四周挂着垂落的米白色纱帐。

等灯光照亮房间后,刘敏芳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地上凌乱堆着一堆衣服,有男士衣物,也有几件眼熟的女式睡裙。那张黑床上也同样凌乱不堪,被子一半垂到地上,枕头歪斜着。

“冬青?冬青你在吗?”刘敏芳的心提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放轻。

“冬青?冬青你别吓刘奶奶,你在哪儿啊?”她在房间里焦急转圈,仔细搜寻每个角落。

突然,隔壁衣帽间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那里比卧室更加凌乱不堪,像是遭遇了洗劫。许多衣物被扯出来,有的扔在地上,有的挂在柜门边。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许多被剪烂的布条,在布条堆之中,站着简冬青。

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抓着一件男士深色衬衫。

“冬青!”刘敏芳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失声叫道,“你、你在干什么?”

命运交叠

西伯利亚的黑农场,以及谢尔纳。

终年冻土的西伯利亚,那个黑农场表面上是种土豆的,实际上每隔几天就会有人不见,经常干活的时候还在,吃饭的时候就少一个。

他们的身体被拆成零件,从农场后面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运出去,人变成一台报废的机器。

佟述白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多。

期间他摸清谢尔纳,熟悉整个农场的运转规则,第二年初便通过替谢尔纳处理纠纷,摆平外面来找麻烦的人,一点点换取信任,然后在某一个寻常夜晚,把刀送进了他的喉咙。

人血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冒着白气,像杀猪时猪挣扎溅出的血,腥臭,几天都洗不掉。

他救了农场里的人,包括东林和韩启明。从那以后,他也顺理成章接手谢尔纳手里的资源渠道,那些通往境外的运输线,在黑市上买进卖出的交易网。

就像一张蛛网,他掌握了这些,却也把自己粘了上去,再也脱不下来。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尝过子母娃娃的滋味了。”

伊万诺夫的话让茶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佟述白垂眼看着杯中黑红色的茶水,沉默半天才开口。

“之前是佟述安在做,我不干那种,”佟述白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若是你实在想要,我可以帮你牵线。”

闻言,伊万诺夫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摆摆手,“不用了,你断了之后,这条线就算是绝了。别人做的,我信不过。至于转让的事,让你的人跟我的人对接......越快越好?”

“麻烦你,越快越好。”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起门帘,伊万诺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佟述白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见门口窗台有人将那一排套娃按照大小一个套一个,最外面那个浓妆艳抹的金发娃娃,笑容透着诡异。而里面一层一层藏着更小的娃娃,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大小。

变色龙效应

一行人磨磨蹭蹭收拾好,等车下了高速七拐八绕,终于抵达龙渝家时,空气里已然飘满了各家各户厨房的饭菜香。

龙渝显然是提前跟独居的母亲打了招呼,不大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她瞥了眼一路沉默的简冬青,上前挽住女孩细瘦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厨房带:“走,青青,别杵着了,帮我打打下手,等会就让你尝尝龙氏私房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龙渝指挥简冬青帮忙洗菜切菜,偶尔打翻个碗碟弄得一身水。俩人在厨房折腾半天,一顿不算精致却诚意十足的午饭总算端上桌。

饭后,简冬青忽然拽着龙渝的衣袖往外走。

“龙渝,你之前不是说林玲就住在隔壁的隔壁吗?”

龙渝愣了一下,和齐诲汝还在进行的嘴仗戛然而止。

“啊?是啊,就隔两户人家。”

简冬青垂下眼,她很少跟佟述白之外的人要求什么,“我想......我想看看她。”

两户人家之间只隔着几十步路,但房子截然不同。龙渝家虽然旧,好歹收拾得干净,门口还贴着新对联。

林玲家的房子像是被遗忘在时间角落,墙体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老式木门上油漆斑驳,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枯叶蝶。

俩人在门口敲了好几下门,愣是没人应。

“可能不在家。”龙渝放下手,侧过头,“要不咱们先走?”

简冬青站在龙渝身后,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忽然那里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然后门缝又稍微宽了一点,一张小小的脸探了出来。八九岁的模样,扎着两个高低不一的小辫子,下巴尖尖的,瘦得颧骨轮廓隐隐可见。

龙渝立刻蹲下身,飞快朝屋内瞥了一眼:“林玲,你爸不在家吧?”

林玲摇摇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她的身后。

简冬青弯腰,手指轻轻落在林玲的脸颊上。小女孩皮肤有些干,被北风吹得微微起皮,但底下是温热的。

“林玲。”

旁边的龙渝指着自己的耳朵摆手,意思是林玲听不到,又转向林玲,手指翻飞,比划出一串手势:

这个姐姐,你们之前见过的,还记得吗?

小女孩看完手势,圆眼睛眨了两下,细得轻轻一掰就能折断的手指贴上简冬青的肚子,然后又比划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动作很急,像是憋了很久想说的话。

简冬青看得茫然,只能歉意地摇头:“我......我看不懂。”

“我懂,我会。”龙渝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大概意思就是她早就知道你怀孕了,说你之前喝牛奶想吐,跟她妈妈以前一模一样。”

简冬青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记得之前问过那个男人小女孩妈妈的情况,支支吾吾一看就在撒谎,“那你的妈妈呢?”

可惜林玲这次并没有回答,纤长的睫毛垂下去,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无声无息。

钓鱼

谈完之后,伊万诺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一张照片,画面里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他对面张之源脸上还是架着他那副啤酒瓶眼镜。

背景看着是镇东头那个废弃加油站,照片后面写着一串歪七八扭的中文:小心林家人。

佟述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照片递给韩启明。

“伊万诺夫怎么知道是林家的人。”

韩启明将照片仔仔细细查看,生怕漏了哪个细节。“伊万诺夫在边境这条线上做了这么多年,林家人估计见过不止一两次。他手下那几个负责口岸接货的,对林家的人脸熟......认出来不奇怪,但这张照片是他的人拍的,还是从别处拿到的,存疑。”

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隐藏在松林间的白楼轮廓逐渐浮现。下车之后,佟述白从侧门内部通道换好衣服,直接下到负一层。

气密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涌上来,走廊里亮着灯光,两侧磨砂玻璃后是功能区。

一间手术室的指示灯亮着红色,方槐从里面出来,拉下口罩露出一张眼窝很深的脸。

“英国来的,等了叁天,供体配型刚过,正在做术前准备。”

佟述白点点头,一般客户等不及供体转运,直接飞到松雪镇来换,这种事不是第一次,白楼的手术室有时候比正规医院的移植中心更忙。但能进这里手术室,都是已经筛过一遍。那些不合格的,在工厂那间电机房里就被处理干净,痕迹用酸洗叁遍,从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记录上。

“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转身往回走,这里负一层常年恒温恒湿,通风独立于大楼主体,为的就是防止气味和生物痕迹外泄。

韩启明在通往一楼的口子那里等着。

“把维护组的人叫齐。”佟述白往上走,“今晚十点,去工厂。”

韩启明跟上:“多少人?”

“平时正常维护的人手就行。工具箱带上,随便装点猪或者羊的内脏,要新鲜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上钩

厂区背后有一条小路,越往里走,喧嚣声逐渐减弱。这条路上没人,四周安静得诡异,只有他自己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的沙沙声。只是就算穿着厚厚的防寒服,似乎也挡不住夜晚深入骨髓的低温,冷空气一个劲往里钻。

张之源小心翼翼靠近那扇厚重的电机房铁门,先是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并没有臆想中的特殊动静。

他听了一会儿,正觉得奇怪,难道自己判断错了?佟述白今晚的大动作真的只是清库存?或者,秘密并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门内由远及近传来。

张之源来不及多想,向旁边一闪,躲进一堆生锈废弃的铁管和板材后面。

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没发现异常,才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张之源死死盯着那扇并未关严的门,那个男人正背对着专心致志打电话。

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发现秘密,也可能踏入陷阱。不进,就此离开或许能保平安,但剩下七位数的尾款诱惑和内心隐秘的不甘在沸腾。

电光石火间,恐惧、怨恨、对巨额报酬的渴望,他一咬牙,瞬间从藏身处蹿进那扇铁门里。

迎面闻到和第一次闻过的一模一样,让人难以忘怀的腥臭味。他捂着鼻子蹲在一个巨大的备用电机后面,透过机器设备间隙窥探。

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正围着一个银色台子,那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形轮廓,被绿色布罩着,看不真切。其中一人拿起一把手术刀,手法熟练地划开......

只看到鲜血涌出,然后那人从切口处取出了鲜血淋漓,甚至还在颤动的东西。

张之源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出现振动。牙齿开始打颤,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拍下来!必须拍下来!这是铁证!是能换到七位数甚至更多的东西!

等好不容易才摸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拍下那骇人的一幕幕。

一直僵硬的肩膀上忽然传来重压,张之源整个人快要跳起来,肩胛骨本能地往上耸,试图挣脱出来。

然而那力道稳稳地搁在他肩上,像一包沉甸甸的沙袋,把他压得无法动弹。

“好看吗。”

声音在右耳上方,平稳中带点好奇,张之源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不敢回答,也不敢抬头,只能僵着脖子,斜着眼睛撇见右肩上搭着一只手,套着黑色皮手套。

生恩养恩

松雪镇的索金大酒店,名字取得气派,实际上不过就是一栋五层高楼,一楼是餐厅,二楼是包厢,再往上才是住宿。

整个松雪镇就这一个地方能同时满足吃饭、谈事、住宿叁样需求,所以无论是来收木材的商人或者是过路的运输队,都没得选。

黑色的轿车在酒店门前的街边停下,韩启明从副驾驶回过头:“老板,赵家的人已经到了。赵茉蝶和赵昱,带了五六个人,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佟述白撑着头,手肘支在车窗沿上,并无立刻下车的意思。松雪镇的天空被雪洗得湛蓝,路边的积雪堆表面结了一层晶莹硬壳,反射的光有些刺眼。

韩启明在前面有些踌躇,一会看一下窗外,一会又瞥一眼后座。

“你想说什么?”搭在眉骨上方的食指向下轻压,昨晚破天荒做了些混乱的梦,纠缠不休的画面,导致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眉心疼得厉害。

韩启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语速比平时稍快:“老板,张之源昨晚死了。”

车的隔音很好,窗外街道上偶尔的车辆鸣笛都变得模糊遥远。佟述白将昨晚握刀的手举到眼前,随意翻转端详,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前些年长期接触消毒药水,皮肤被侵蚀有些发白,皮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凸起,从腕部一直蜿蜒到指根。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丝污渍,更遑论恶心的血迹。

“那可能是我手生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只当昨晚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韩启明,我觉得看来是时候找个材料练练手了。至于张之源的事情,你记得处理干净,不要在发生礼烁那样的事情。”

说完,他将手翻转过来,掌心的纹路很深,分布杂乱无章,像极了简冬青以前使坏,拿着笔在他文件上胡乱涂改的线条。

而崔碧梧曾经捏着他的手掌,拇指来回摩挲了很久。她很少主动碰他,那一次却攥着他的手看了又看,最后只是说掌纹生得这么乱,以后命会不好。

索金大酒店二楼长廊铺着花里胡哨的地毯,韩启明推开包厢门,赵茉蝶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旁边的赵昱穿着藏蓝色夹克,个把月不见,看着像是想儿子瘦了些几两。

两人身后站着几个人,桌上摆着几碟干果和茶具。见到佟述白,赵昱将手里的茶杯用力搁在旁边,茶水晃出,溅出一些在赵茉蝶手背上。

赵茉蝶扯扯嘴角,朝佟述白伸出手,手背上那几滴茶水还在往下滴。

“佟先生。”

然而佟述白只是极淡地瞥了一眼,目光没有任何停留,他开口,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寒暄:“两位千里迢迢,跑到这天寒地冻的松雪镇,带了什么东西来换赵天昊?”

赵昱被他这毫不客气的直白激得脸色更沉,呼吸粗重起来:“佟述白!你也知道我们大老远来这里的目的。我总要先看到天浩平安无事。”

见他给个杆子就顺着爬,连最基本的虚与委蛇都省了,佟述白嗤笑一声,直接站起身,慢条斯理将刚刚解开的大衣扣子重新系好。

“看样子,今天两位不是诚心来谈这件事的。”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赵家兄妹,语气平淡无波,“那就算了吧,毕竟双方都很忙。”

“你——!”赵昱猛地站起,额角青筋跳动,眼看就要失控。

后会无期

下午收到伊万诺夫消息时,佟述白正在白楼二楼监控室里。屏幕上是镇东头那个废弃加油站,张之源和林家的人,上次也是在那里碰的头。

“那边说,要您亲自过去一趟,”韩启明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对面也会来。”

从白楼到废弃加油站,车程二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加油站顶棚锈穿了好几个洞,铁皮被风吹得咣当作响。

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化,松雪镇的蓝调时刻快到了。街道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五点的时候,长街拐角尽头终于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老式皮卡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驶过来,最后停在加油站对面,和佟述白的车隔着一条街。

车门打开,伊万诺夫穿了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袄,领口毛边秃了好几块,看上去跟镇上那些木材贩子没什么两样。

两拨人在漏风的加油站小店聚头,本就是见不得人见血的勾当,配上铁皮架子上怪鸟的嚎叫,瘆人得慌。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口岸那边查得紧,需要绕远路。”伊万诺夫脸上堆出笑容,殷切地伸手。

这俄国佬在边境混久了,也学会那一套假模假样,滑稽样子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佟述白回握,借着还未黑透的天光,看见对面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堆成一片,从眼角一直迭到腮帮子。唯独那双蓝灰色玻璃珠子还能入眼,嵌在一脸褶皱里格外亮。

伊万诺夫把手重新揣回口袋,又换了一副神秘的姿态,“你转让给我的那条线......我回去之后,让人重新估了一下。价格,要重新谈。”

他观察着佟述白的表情,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晃悠。

爱不止,罪不休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从接到第一个电话起,齐诲汝就在房间里焦躁得来回踱步,接电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暴。他不再刻意避着,或许事态紧急到让他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起初简冬青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她,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齐诲汝又一次挂断电话,嘴里低声咒骂着难听的话。就在他转身向阳台走时,一直被身体遮挡的电视屏幕暴露出来。

画面似乎是某个现场新闻报道,背景混乱,有闪烁的警灯和救援车辆,画面下方滚动的字幕条上:

木材加工厂......爆炸......事故......伤亡情况不明......

佟述白叁个字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而那一瞬间,她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住。

简冬青呆坐着,手脚冰凉,甚至忘了呼吸,脸憋得通红。

有人在她耳边喊,可她好像听不见,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片兵荒马乱。

“走!现在!立刻!”

齐诲汝抓起外套,对着电话那头吼了几句,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拽起她。

她像玩偶一样被带着,不知道要去哪里。车子在艳阳下疾驰,看见窗外陌生的风景,才恍惚意识到他们没有回岛上。

刚一进门,文耀竟然在这里,还带着好几个面生的男人,有的在检查窗户,有的在调试某个仪器。

文耀看见她被齐诲汝带进来,确认她无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朝她走来。

还是以前那样一言不发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强硬塞给她。

简冬青不敢去接,下意识后退。她想问佟述白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目光所及之处,他们看起来都很忙。

信封表面写着简冬青亲启,看得她浑身一激灵。这是佟述白的字,就算在黑夜视弱情况下,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牛皮纸信封拆开时会有声音,像冬天里踩断一根枯枝。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那张纸展开,钢笔的墨水在白色信纸上比咖色信封更显眼,字很整齐,只是写到后来便开始飞舞起来。

简冬青站在从米白色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里,捧着那张纸,低头从第一行开始读。

「这是一纸罪书,写给——

我的女儿,我的骨血,我的小咪。

在此之前,宝宝,请容许爸爸厚着脸皮为自己辩解半分,毕竟死刑也有断头饭一说。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活在罪孽里。佟盛越强占自己堂妹崔碧梧,生下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母亲不爱我,父亲恨我,佟家人都在等着看我怎么烂掉。

唯有一件事,让我在冰冷泥泞里生出一点滚烫的期待。

我要当爸爸了。

宝宝,你的到来,让爸爸这辈子第一次学会去争,想拥有一样干净、纯粹、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甚至开始幻想,你学会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爸爸;你遇到人生第一个挫折时,第一个想到的会不会是向爸爸求助;你心里藏着的第一个小秘密,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会不会也是爸爸。

可我是个懦夫,连一个孩子都守不住。

赵茉蝶摔了一跤早产,你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然而佟述安不会让我如愿。

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撞碎了我所有希望,头部重创,鲜血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疤。

再醒来时大脑一片空白,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佟述安把他的女儿抱给我,至此我将仇人的女儿,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了整整一年。

我把所有温柔都给她,以为那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我甚至不知道,你刚出生就被他们抱走。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们联手看着我活在谎言里,漠视我的亲生骨肉在泥沼里挣扎,无一人开口。

直到母亲被逼到绝路,站在高楼纵身一跃。她成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在弥留清醒那一刻,用尽最后力气戳穿谎言。

一次绝望赴死,一张婴儿照片,唤醒遗忘的记忆。

迄今所有欺骗与背叛,我无法再忍受,亲手了结佟盛越。

这一切发生太过突然,佟述安反手将我赶去北境那片苦寒到能冻死人的地方。

九死一生,在最冷的夜晚,在被人打得爬不起来的时候,我只能摸着照片上你小小的脸,告诉自己不能死,要活着回去找到你。

庆幸的是,佟家早已败落在佟述安手里,我一点点把佟家重新推上顶端,同时接手佟述安手中的脏活,我需要那些东西,不管是明面上干净的,还是暗地里肮脏的,我需要这些爪牙去寻找你。

可惜命运弄人,一次疏忽,我没有认出四岁的你,你被文雅青带走,最后落在那对简姓老夫妻手里被百般苛待。

余烬

其实从读完那封信开始,再到终于哭出来的第四天之后,简冬青都表现得很平静,期间不管谁叫她,她都一一应声回应。

只是后来屋子里少了哪些人,她是后知后觉。齐诲汝在那天新闻播出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而龙渝,听说已经因为医疗队解散离职了,现在在家陪着妈妈。莫医生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聘请她当陪玩,或是以朋友的身份邀请她过来。

简冬青正望着窗外一株枝繁叶茂的树神游,闻言缓缓摇头:“不用了,听说她很久没好好回家陪妈妈了,就让她安心在家待一阵子吧。”

后来,莫明朗还给了她很早之前就被佟述白收走的手机。充上电的那一刻,无数消息瞬间涌入屏幕,有桑雨发来的,有姐姐发来的,还有班里其他同学的消息。

消息实在太多,未读的红点数字不断跳动,她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每一条都回复得特别认真。

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人过来敲门。有时是莫明朗,有时是轮班的陌生面孔。

文耀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简冬青只觉大家未免太过担心自己,如果说之前那四天是极致的痛苦,那么哭出来之后,她此刻心里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如止水。

所有的苦难都随之散去,只是她的快乐,似乎也一并跟着消失了。

时间以近乎粘稠的黑色石油般缓缓流淌,距离拿到那封信,转眼又快过去半个月。而距离上次佟述白扮成护士,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那时他还在,以那种偏执又可笑的方式存在。

而现在,只有莫医生开车,载着她和刘敏芳前往医院。

莫医生告诉她,这是一家私密性和安全性都很高的私人医院,让她不管医生问什么,都不用害怕,照实说就好,或者由他代答。

刘敏芳一直守在她旁边,此刻显得比她还要紧张。当冰凉的耦合剂再次涂到肚子上时,仅仅过去一个月时间,她的心境变得不一样,不再那么抗拒,甚至可以用坦然形容。

“双孕囊,双胎心,目前看发育都符合孕周。”

看着屏幕上那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画面,简冬青感觉到刘敏芳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

两个胎心,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和她之间,所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甜蜜与痛苦、纠缠与罪孽,最终凝结成无法分割的结果。

云销雨霁

回家第二天,莫明朗亲自去取报告,回来时拿着报告单,一页一页跟她讲检查项目都一切正常。

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了。在这个充满不确定和失去的夏天里,新生命健康茁壮,给笼罩着一片阴霾的生活带来一丝微光。

“医生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指标虽然都很好,但双胎对母亲身心都是不小的考验。建议你,如果可以的话,多出去散散心。”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经验丰富的产科医生,一眼就看出了她平静表象下的压抑。

等莫明朗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简冬青掏出手机,翻看起相册,里面照片不多。一张模糊的侧影,是某次佟述白在书房处理文件时,她躲在门外快速拍下的。

只一眼,便又快速翻过,直到停在一些搞怪的照片上。

那是她和佟玉扇一起过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们俩脸上都抹着奶油,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没心没肺。

她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几张合影上,姐姐温暖明亮的笑容,俩人毫无保留的亲昵。想到昨天医院的事情,一丝悔意涌上心头。

自己的怯懦,自以为是的体贴和保持距离,姐姐或许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但她们之间,真的就到了无话可说、相见不如不见的地步了吗?

腹中孕育着无法言说的生命,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来,身后是破碎不堪的过去。她不由得无比渴望,想要抓住最后一点真实的温度。

“莫医生,我......想见见姐姐。可以吗?”她的眼神坚定,指着手机屏幕上她和佟玉扇的合影。

莫明朗自然是清楚她现在的状态,主动向外寻求支持,这比被动等待关怀要好得多。

“当然可以。去看看姐姐,说说话,是好事。只是要记得,情绪不能过激。我让文曜在附近等,不打扰你们姐妹相聚,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他的提议周到而体贴,简冬青自然没有异议。

然而去的途中,简冬青其实有些害怕。她不太想见到除姐姐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林梅女士。

在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佟玉扇的信息先一步到来:

「冬青,听说你要过来?家里这边不太方便,我们就在外面见吧,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咖啡厅。」

这让简冬青松了口气。

见面简冬青发现姐姐清瘦了些,眉眼间也满是疲惫。但当姐姐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时,她顿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

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最终还是佟玉扇率先拉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温暖柔软。

“你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佟玉扇自然清楚家里如今是怎样一副山雨欲来的局面,作为姐姐,现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尽力保护好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妹妹。

其实那天在医院,她早就看见简冬青了。看见妹妹坐在长椅上,安静得像个没有生气的玩偶。那一瞬间,她竟有些不敢上前相认,最终选择暂时避开。

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成了死局,她又何必再去扮演那个拆散的角色,徒增妹妹的痛苦呢?

两姐妹就这么坐着,最初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渐渐地话匣子打开,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也开始流淌出来。

佟玉扇坦言,小时候其实暗地里嫉妒过简冬青。

“你那么小,那么乖,被爸爸带回来。虽然他对我们都差不多,可我感觉得到,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凭什么......”

简冬青轻轻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一直就很崇拜姐姐。姐姐漂亮,聪明,对我也好。那时候觉得,姐姐什么都会,是我最想成为的样子。”

平静下的暗涌

与佟玉扇那次短暂的交谈后,她似乎找到了一点方向。

“自从办了休学到现在,学校那边前几天联系过,桑雨也说他们都期末考完了。这样就缺了一整个学期的课,我想请老师上门辅导,一周上四天课,剩下叁天休息。”

莫明朗对此表示赞同和支持,他很快安排了各科的老师,课程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

上课的日子,屋子里响起老师的讲解声和笔尖做笔记的唰唰声,多少驱散了一些无所事事的孤寂和胡思乱想。

剩下的叁天休息日,佟玉扇常常会约她出门。去的地方有时候是某个儿童福利院,或者是社区服务中心组织的关爱失独老人活动。

简冬青注意到参与这些的人其实并不固定,一大群看起来洋溢的学生,她偶尔能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是之前学校里那些家境优渥的少爷小姐们。

他们穿着精贵,带着好奇的打量和有些别扭的热情,将这些活动当作社会实践或调研。用不菲的零花钱购买物资,为福利院和养老院带来短暂的热闹。

她通常只是远远看着,不是很想靠近那些可能认出她的人。

但有时候活动规模很小,只有寥寥几人,就她和佟玉扇,再加上一两个固定的志愿者。

在这种小范围的场合,赵天昊就频繁出现。简冬青只记得他是赵家的人,和姐姐关系匪浅。

接触几次后,她才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赵天昊参与这些,并非一时兴起。据说是因为家里很亲近的人患癌,加之觉得家里造的孽太多了,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来弥补。

甚至在私下联络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学,试图联合创立一个小型的基金会,希望能尽最大可能帮助那些需要的人。

得知这些,简冬青心里有些意外,对赵天昊的印象也改观不少。他一直忙前忙后,态度也异常认真。

一次,趁赵天昊去给一位听力不好的老人讲解助听器用法时,她悄悄凑到佟玉扇耳边小声说:“姐姐,赵天昊这人......看着有点傻不愣登的,倒像是很好拿捏的样子。”

佟玉扇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嗔怪地轻拍妹妹的手臂。不远处的赵天昊正努力比划着和老人沟通,她的目光落在简冬青日渐显怀的腹部。

“是啊,是有点傻气,但心是好的。我做这些,就当是给宝宝们提前积点福吧。希望他们来到的这个世界,能因为他们妈妈和姑姑做过的一点小事,而多一点点幸福,也当是......为了爸爸。”

这个回答让简冬青微微一怔,其实这些天看着福利院那些或天真,或早熟的孩子们,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林玲,那个眼神格外清澈明亮的小女孩,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虽说偶尔经过门前那片水域附近,还能看见林威又划着他那艘破旧的小船,在小溪上来回晃荡。男人神情依旧是那副阴鸷的样子,可始终没有再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给龙渝打电话时顺便问起。

无声黑白

八月的天热得人想哭,最近佟玉扇似乎也忙了起来,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约她出去参加活动。

简冬青上完课,便只能继续窝在房间里,尽管白天黑夜地睡觉也睡不醒,还时常反胃呕吐,孕反似乎随着月份增长而严重。

但最让她心神不宁的还是林玲的事,一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龙渝打电话询问进展。听龙渝说,几个热心邻居和社区工作人员都快把附近翻遍了,也四处打听,甚至差点就要报警立案了。

结果是闹了个啼笑皆非的大乌龙,林威前阵子是把林玲送回老家避暑去了。

从社区办公室出来时,龙渝在电话里哭笑不得:“真是关心则乱,自己吓自己。还好你这身子不方便,没跟着我们跑上跑下,这鬼天气,新闻报道好多人都差点热中暑了!”

挂了电话,简冬青心里却仍惴惴不安感。林威那样的人,真的只是单纯送孩子回老家避暑吗?

窗外是盛夏刺眼的午后阳光,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思索再叁,她拨通了佟玉扇的电话。或许通过电话,她才能真正讲出来,真正面对那一段深埋在她小时候,关于和玲玲的过往。

电话那头的佟玉扇,此刻也正被一堆烦心事缠着。她最近在为出国深造做一些准备,自从上次父亲突然带了律师来家里提出财产分割,她对这个决定并无异议,甚至有些松了口气。

反而是奶奶,第二天就怒气冲冲收拾东西回了老宅,摆明了对此不满。

然而,在得知父亲出事后,奶奶又折腾着要来陪她,只是这次回来身边竟然跟着一个让她极其不适的人,之前在鹤壁山庄见过一面的赵茉蝶。

佟玉扇对她实在喜欢不起来,无论对方脸上是不是挂着笑,说话做事都和赵天昊一样体贴周到,却还是让佟玉弦心里直犯嘀咕。既然生了病,就安心在家养着,干嘛要和奶奶一样到处跑折腾人。

最让她心烦意乱的还是父亲刚刚遭遇那样的事,生死未卜,奶奶口头上说了几句关心,转头却该干什么干什么。现在居然还邀请赵茉蝶住进家里,她难道不清楚佟赵两家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吗?

赵茉蝶似乎完全不在意佟玉扇的冷脸,甚至主动解释:“玉扇,你别多想。我是你父亲多年的老朋友了。现在他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实在不好受,总想着该尽一份朋友的心意,离得近些,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朋友?

佟玉扇敷衍着点头,她长这么大,从未在父亲身边见过这样一位可以登堂入室的女性朋友。虽说外界偶尔也会飘来些花边新闻,但父亲从未将任何女性带到家中,况且上次赵茉蝶在鹤壁山庄那番话她可没忘。

燕归来

他们一行人那天晚上就被齐诲汝带到了佟家老宅。

至于所谓的dna比对,结果不言而喻。

来了好几天,简冬青以为基本上就是和姐姐相依为命了。可她敏锐察觉到,姐姐似乎在躲着她。每次目光快要对上的时候,佟玉扇就会移开。

简冬青本来就是温吞如蜗牛般的性格,别人退一步,她就缩回壳里,憋着不去问。

机场那边,齐诲汝等了好久。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他在到达口外面站得腿都麻了。终于等到东林走出来,齐诲汝一眼就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

一个深灰色的罐子,被东林用黑色的外套裹着抱在胸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诲汝想着去接那个罐子,东林却往后退了半步。他也只好作罢,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也没问怎么不见韩启明。

葬礼如期进行,佟家的院子里挂起了白布。一匹匹白布从廊檐垂下,在风中里微微鼓动。灵堂设在前面大厅,长明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左右摇摆,照得桌上那张遗照忽明忽暗。

简冬青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客房在二楼,窗户对着后院,看不见那些白布,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从东林回来后就没停过,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对面墙纸上的花纹在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样子。她盯着那些阴影,脑子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门被推开,刘敏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被子。

“乖乖,赶紧起来吧。”

床尾放着一条熨烫平整的黑裙,刘敏芳把裙子拿起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今天要早点去。”刘敏芳把手搭在简冬青的肩膀上,掌心那点温热传过去。“我们早点弄完早点回。”

“哎哟,都说了不去不去。”刘敏芳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她有些埋怨。“那么多人,这怀着孩子磕着碰着咋弄嘛这是。齐小子也真是......”

她是被齐诲汝强硬逼着来喊简冬青的。

“刘姨,你得去喊她。遗体已经在松雪镇那边火化了,剩下的事一切从简,但事情闹得太大,之前佟家的那些商政朋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会来。她即使是表面的养女,现在不在场,也说不过去。”

吊唁还没开始,前院就从早到晚都有人来。车停在门口,恼人的声音从大门穿过庭院,在灵堂前短暂聚拢又散开。

佟家在北安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佟述白活着的时候,这些关系是桌面底下交握的手,从不浮于表面。

如今人没了,那些关系反而浮现,变成灵堂里燃烧的香,那些簿上平时不常见的名字。

他们是不来不行,之后的上香鞠躬,这段关系或许就结束,毕竟人走茶凉。

简冬青被刘敏芳牵着走进灵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桌上摆着的香炉里,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的插上去,旧的被拔出来,来不及燃尽的那一截还冒着一缕青烟。

一个倒下的人,空出来位置,只是棋局并未结束。他们悼念的是一个人,打量的又是另一个人,那个此刻穿着一身黑,杵着手杖,走路有些跛脚的男人。

灵堂里挤满了人,林梅女士一身黑裙,从仪式开始就哭得撕心裂肺,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引来周围一片唏嘘和劝慰。

简冬青穿着宽松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靠后的位置,只觉得好笑。直到林梅又一次拔高的哭传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世界终于短暂安静了一些,林梅被一群人惊呼着手忙脚乱抬出去,地上还遗落了一只红色高跟鞋。

吊唁是上午十点多开始的,到现在已耗去大半日。肚子早就变得空荡荡,可她偏偏不想动。这一个月来,她已经足够乖足够听话了,现在只想由着自己,再任性这一回。

演1

大脑终于跟上身体反应,面前这个人,是齐诲汝说的那个佟述安,自称是佟述白的哥哥,她应该喊一声大伯的人。

简冬青垂下眼,睫毛忽闪,发现自己裙摆被男人鞋尖压出几道褶皱。她突然有些委屈,伸手想要将裙子拉出来,可是那布料被踩着,根本拉不动分毫。

“我问你,你在喊谁爸爸?”

手杖点地的声音听着很闷,她的沉默引起男人不满,不过也只是再问一句,没有再进一步,这样的距离足够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叫谁爸爸?这还需要问吗?

在这口棺木旁,在这张被他亲手扣倒的遗像前,她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还能是谁?

眼前这个大晚上还戴墨镜的男人,似乎将她本能的呼唤,扭曲成一个荒诞甚至让她感到危险的质问。

她还在抠被压在鞋尖下的裙子,边摇头边抠,鼻音浓重。

“对不起,我认错了。”

“认错?爸爸都能认错?”

他这样一直咄咄逼人的态度,简冬青突然泄气,也不想管什么衣服了,她把自己缩得更紧。

这就是她的本能反应,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就缩起来,把触角收回壳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可面前的人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她缩起来就离开的人。

冰凉金属抵住她的下巴,她又被迫仰头。手杖移开,落在棺木边缘,敲击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清醒点了吗?看看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简冬青的手指在棺木上抠出几道白印,眼泪先一步掉下来。

“我看见.....我看见爸爸和你一样高,和你穿一样的衣服,他戴着墨镜,他——”

演2

温暖的手心搭上她的手背,虎口处带着薄茧,卡住她的手腕往上拉。

“先起来,地上凉。”

“不要!”

她挣着往下扯,而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裤腿,抓得太紧指节已经僵住,根本松不开。

她不要起来,起来了这个人就会走,灵堂又会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她和那口棺材,还有长明灯怎么都照不暖的冰冷。

“不要,我不起来!”

她往后仰,佟述安的手杖原本撑在地上,被她这一下往后坠扯得偏了方向。金属头在青砖上呲溜一声,他的右腿本来就不太能承重,身体重心一歪,手杖脱手跟着滚出去。

简冬青感觉到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收紧,然后天旋地转,往后倒下去时,后脑勺被一只手及时兜住。

白菊花瓣簌簌飘落,立在棺木两侧的花圈如多米诺骨牌朝他们倒过来,斜搭在棺木边缘上,在头顶撑出一个逼仄的角落。

佟述安膝盖抵着地面,大半重量压在自己左腿上。墨镜在倒下去的时候歪了,斜斜挂在鼻梁上。

光从花圈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摇晃的光斑。她看见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瞳仁是浅褐色。

温热濡湿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活人的气息,却夹杂着她讨厌的医院的味道。

简冬青平躺着,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他的呼吸吹得颤动。眼泪从两侧眼角不停淌下去,流进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的指缝里。

“......你的手。”她忽然开口。

“你的手,”她又说了一遍,“我刚刚看见了,右手那里为什么和爸爸一样,为什么那里有一个牙印。”

简冬青反手摸上去,虎口处那里果然有类似于上牙下牙一起咬出的疤痕。手指沿着疤痕的纹路摸过去,摸到手腕脉搏跳动的位置。

那里跳得很快,她的手停在那里,指腹压着感受那里失了节奏的跳动。

“你在说谎。”声音很小却笃定,“你不是佟述安。”

“没有,”他偏过头,把歪掉的墨镜重新推上去,撑在地面上的手用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你认错人了。”

急于掩饰的动作,还有掌心下快得异常的脉搏,就在他试图起身的瞬间,简冬青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朝着他脖子处咬了上去。

牙齿触碰皮肉,以及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不停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耳边传来一记撞击声。俩人姿势颠倒,她跨坐在男人腰腹上。而他则背靠着墙壁,往后梳的发丝垂落在额头,有些凌乱。

刚才那咚一声,大概是他后脑撞在墙上的声音。而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墨镜,此刻已然不翼而飞。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一张完整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眼前。

他闭着眼,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角斜着贯穿整个左眼。这分界线一般的疤痕,将原本的面容割裂成两部分。

演3

“你就是这么勾引他的?”

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让人讨厌的话,简冬青僵住,半天憋出一句反问。

“什么?”

“我说,你在灵堂里,跪在他棺材前面,脱了内衣,捧着奶往人嘴边送,这就是你的教养?”

他松开捏着乳头的手指,指腹贴着那块濡湿的布料,慢慢画圈,蹭得她又疼又痒。

羞辱的话听得她耳朵根泛红,她想反驳,可按在胸口的手指又重重拧了一把,疼得她呜咽一声。

“回答我。”

以前她犯错时,他也是这样,总是语气淡漠地逼着她反省。现在浅褐色和灰蓝色两只眼睛同时盯着她,熟悉又陌生。

“没有......”

“没有什么?”他打断她,“没有脱内衣?还是没有捧着奶往他哥哥嘴边送?”

“你放手。”她忽然又分不清了,脑子乱成一锅粥,而贴在胸口的温度烫得她想落荒而逃。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拇指按着乳尖,轻轻碾压,“哭着要爸爸帮帮你,要爸爸吃奶。难道说你跟他上过床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

“被我说中了?未成年就怀孕,他真真是禽兽不如。”

听着男人越来越恶劣的话,盯着那张被疤痕割裂的脸。

简冬青忽然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演戏演到精神分裂了。既然打定主意要装疯卖傻,那就一起疯到底好了。

“是啊。求您可怜可怜我吧,大伯。”

她前后扭动屁股,大腿根分开贴着他的胯骨,用力压向那根早就支棱起来的东西。从根部碾到顶端,那根东西在她屁股底下弹动,即使有遮挡,熟悉的触感也勾得腿心发麻。

“我一个人,不,叁个人。”她喘口气,停了身下摩擦的动作,摸着腰间那团微微隆起的肚子,“我们都没了爸爸,无依无靠。”

“您刚才问我,跟他上过床没有。”她把手探进他的领口,拿出刚才塞在里面的内衣,盖在他脸上,自己贴上去,和他隔着内衣亲昵地蹭动脸颊。

“......上过。第一次在卧室床上,被爸爸压着从后面插进来,好疼。第二次在浴室里,我看见自己被爸爸的肉棒分成两半。第叁次在车里,我主动骑在爸爸身上,就像现在这样,骑在那根肉棒上,那次是最快乐的。”

“可是他现在死了,留下我和宝宝,他不要我们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颤抖,“他不要我们了,您也不要吗?”

俩人气息都有些不稳,逐渐变急。现在灵堂没有人会来打扰,暧昧不清的喘格外明显。

“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和宝宝都很听话。”

演4

简冬青脾气顿时上来,她踢掉鞋子,双脚踩在椅子边缘,肚子有点压迫到,可她宁愿抱着肚子也要跟那人对着干。

大腿根的皮肤和其他地方一样白,但那里更嫩,像剥壳的鸡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

被夹在中间的内裤此刻湿哒哒,勒一条绳子嵌在腿心那道缝里,两边鼓鼓的肉被挤得往外溢。

她抠住内裤边缘往旁边拉,布料从腿心扯出,发出黏腻的声音。暴露出那里艳红一片,而最中间那条肉缝裂开,里面是更嫩的红。肉缝顶端支出一个小芽,挂着水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做完这些,她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我敢脱,你敢看吗?”

眼前浅褐色眼睛的瞳孔在晃动,而灰蓝色的那只还是那样,空洞洞的。

这样的反应完全在简冬青在意料之中,她接着把内裤完全脱下,挂在一边脚踝处,然后一只脚踩在椅子扶手,腿心完全敞开。

腿心的小洞像嘴巴一样,每张开一次,就有透明的液体从里面挤出来。纤细的指尖沿着洞口边缘画圈,偶尔探入一点,那一圈软肉就热情围上来咬住。

“你看,它好想吃一些东西,一些硬硬的,烫烫的东西。”

男人被她咬了一口,有些泛红的喉结滚动着,撑在她身侧的手捏成拳头,此刻骨头挤着骨头,嘎吱作响。

“爸爸,你帮帮小咪。”

软软的声音,却像一根刺,刺得男人终于开金口说话。

“你刚才不是叫我大伯吗?”

“你想听什么,我就叫什么。大伯?爸爸?哥哥?老公?你喜欢哪个?”

她用那根湿漉漉的手指去抠他的衣服,外面西装扣子早在他俩抱着翻滚的时候崩开了。衬衣领口解开一颗,那里有一道疤,横在骨头上面。指尖从上面蹭过去,那里有凸起的肉棱。

解开第二颗,一道疤痕从锁骨斜着切下来,盘踞在胸膛上,像一条蜈蚣。玫红色,是刚长好的肉,皮肤边缘还能看见缝针的痕迹。

她的眼眶顿时有些发酸,这些疤都是新的。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她无法想象的磨难。

演5

手指被捏着,舌尖粗暴地卷走上面腥甜的液体。一根又一根,他舔得又快又狠,像饿极了的野兽在舔一块带血的肉。

她想缩,可根本抽不出来,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舔干净。手指上全是口水和牙齿磕出来的红印,一道道都快肿起来。

“小骚货,还要舔哪里?”

简冬青听得一愣,明明声音还带着刚才高潮后的软糯,可语气却很认真。

“不是小骚货,是小咪。”

然而一只手直接扯开她裙子领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灵堂里格外明显,那两团濡湿的软肉弹出来,乳尖晃动,奶水四溅。

整颗乳头连同大半乳晕被一起含进嘴里,男人用力地吮,像要把里面的奶水全部吸干。

“啊!疼,不要咬!”

她感觉要疼死了,比涨奶还疼,双腿徒劳蹬着,试着去推他的肩膀,可纹丝不动。奶尖被咬住往外拉,又松开,弹回去的时候估计撞在牙齿上,疼得她眼泪直接飙出来。

“忍着。”他从她胸口抬起头,声音沙哑又凶狠,“这一个月奶子痛不痛你不知道吗?怎么不找医生看看?奶头都肿成什么样了?”

“你!”她嘴巴一瘪,又要哭出来,“你问我为什么不找医生?你问我奶头为什么肿了?”

她使劲踹在他大腿上,膝盖顶着他的肋骨。他一动不动任她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在我找谁?我找谁啊?”她哭得更大声,眼泪糊一脸,“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棺材都摆在那边了,你让我找医生?我都想去死了,找什么医生?”

她哭得有些说不出话,就用脑袋撞他肩膀。

直到也没有力气再撞他,胸口那个被他咬过的地方,突然像水闸打开一样。一丝暖意从奶尖开始往外扩散,像积了一个月的雨终于等来晴天,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

“嗯!好舒服,小咪还要。”她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右边胸口祈求,“爸爸,这边也要吸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