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她有些不自在,微微向后躲了躲,然后又被他捉回来。
李洲懒洋洋地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见她要避嫌,反而故意似的靠近,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子上,很快掀起一片红,许南风被他紧紧按住,难以逃离。
她偏过头,黑色短发蹭到李洲的鼻尖,他闻到苹果味儿,是许南风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许南风假模假式挣了两下,见没成功,便也不再动了。她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坚强大女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她现在刚好就非常需要拥抱,即使不再哭泣,她也尚未能完全从那些挫败中走出来。
软弱是可以被允许的,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眼泪鼻涕一起流的蠢样子都被看见了,再抱一会儿也没什么。
拥抱给予宽慰人心的力量,即使是被李洲这种人抱着,效果也依然未能大打折扣。
装什么装
李洲哭泣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眼眶通红,睫毛也被打湿,细碎的灯光在眼瞳中折射,是漂亮的、深山冷湖一样的眸子。
许南风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
李洲没有回答,眼睛并不看她,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经过之处留下小片的红,看起来脆弱又糜丽。
许南风被美色晃了一下,艰难地抵抗着,她到这种时候难得生出些愧疚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洲露出这样的表情,许南风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含泪的眼睛,心里升起些愧疚,更多的是诡异地兴奋。
她压下这些情绪,使劲揉揉他的脸,力气不小,许南风恶声恶气地说:“不许哭。”
李洲被她说得呆住,总是浑身充满攻击性的少年真的因为她的话止住眼泪,他这会儿看起来乖巧又可怜,已经流出的泪珠滑在脸上,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精致的锁骨上。许南风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欺负李洲是太有成就感的事情了,那么多次,自己在他面前流出狼狈的眼泪,而他尽管总是会因此乖乖投降,作出百依百顺的样子,但总归和这种时候还是不一样。
她成为作恶者的角色,掌控着全局,而李洲只能乖乖地流眼泪。
许南风觉得有趣,她伸手戳戳他的眼角,差点捅到眼球,那片皮肤迅速变红,李洲被弄疼,眼里的眼泪又积起来。
许南风觉得太好玩了!
李洲现在像个大玩具,随便碰一下都会有反应,她完全没有生出“我惹哭了他好心疼要好好哄他让他不要哭了”的想法,许南风甚至想让他多哭会儿。
她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刚刚有的那些微末的愧疚早已烟消云散,明明对人说过“不许哭”,这下又改变想法,用力扯他的脸,说着:“哭大点声!”
他们刚完成一场单方面的口交,李洲仍半跪着,被她捧着脸逼着不许转开头去。
这样暧昧的氛围,因为许南风的作恶而显得有些滑稽。
李洲眼里含着泪,因为许南风的粗鲁更加委屈,他气得扭头咬她的手指,不敢用太大力气,许南风却叫出声来。
她纯属是他的反应吓的,缓过神来后就发现一点不疼。少女饶有兴致地摸他的牙齿,李洲的犬齿尖尖的,松松地压在许南风的指腹上,看得出一点都不敢用力,生怕咬疼她。
许南风却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李洲骨子里就是条恶犬,会因为她装模作样扮成温文尔雅的体贴形象,本来就看着不伦不类,遑论后面因为她一句话就掉眼泪出来了。
她没觉得李洲是真的伤心了,更可能的是这人借机发挥,想要讨更多好处才是。
伪装出可怜的样子,遮掩着口中的獠牙,实际上时刻紧绷着,想要从敌人身上撕扯下更多的血肉。
她用食指夹住他的舌头,软软的,又湿又滑,触感很奇妙,她用手指捣着,又去戳他的口腔内壁。
傲慢的黑发少年跪在地上,被迫仰头盯着她,脸色潮红,嘴角溢出些口水,眼眶满是泪。
“好色哦。”许南风用两根手指掐他的舌头,指甲陷进肉里,李洲痛到微微出声。
少女玩够了,将手指拿出来,在他的白色衣领上擦了擦,随后又捏住他的脸。
“别哭了。”
李洲看着她不说话,依然有泪掉出来。
“我们都知道你在装呀。跟你说了,你本性如此,装不来的。”
初吻
“我们都知道你在装呀。跟你说了,你本性如此,装不来的。”
少女哄小孩一样的声音响起,是甜蜜的声调,如果忽略内容冷静到有些残忍的话。
李洲好像真的被误解了一样,睁大眼睛,一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的样子,悲愤又委屈。
许南风平静地欣赏着他成熟的演技,随后终于不耐烦,她捂住他的眼睛。
“别哭了,烦死了。”
她再也听不见抽泣,但掌心被湿润的、冰凉的液体打湿。
她眼中难驯的野狗,露出肚皮的同时呲着牙的恶犬,正平静地流眼泪。
许南风的手掌触碰到他的睫毛,浓密而长的,他一定没有眨眼,所以触在掌心也只是一点点痒。
她由此联想起蝴蝶翅膀,幼年时期努力奔跑想要捕捉的漂亮花纹,在阳光下是梦一样的迷幻,好不容易捂在手里,因为见不到光亮而拼命盍动,不会这样安静温驯的停留着。
许南风并不是心软的人,坦白来说,对于男性她一向没什么好脾气,少有的几分耐心也是为了社交潜规则里写下的“礼貌”逼出来的。
与李洲在一起,是不需要社交潜规则的。
许南风松开手,她憋着气皱着脸,身上散发出复杂的气质,暴躁的同时又被某种东西阻拦着,让她看上去像个被坏心眼的渔人扎了刺的河豚,瘪下来,但还是有气。
李洲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睫毛和眼眸都是湿的,像落水小狗。
少女捏紧拳头,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好了吧!”
“别哭啦!”
“你要什么直接说好啦,帮你写作业还是值日还是请你吃饭,或者下次再吵架,我不还嘴总行了吧!”
她还有点不情愿地小小声嘀咕,“到底是谁爱哭呀,说不过人就哭,真是下作手段!”
浑然忘记自己曾流过的眼泪与他屡屡举手投降的妥协。
李洲抽抽鼻子,带着点哽咽地问:“什么都可以吗?”
许南风警觉,“当然不是!”
她狐疑地看他,“你又在想什么坏心思?”
李洲面色不改,还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能想什么呀?”
他牵住少女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挤进柔软的指间,李洲露出恳求的神色。
“亲亲我。”
李洲甚至给她舔了好几次,但是亲吻却还没有发生过。
一定要说的话,除去这种情况他们连牵手都很少有。
许南风有些迟疑,对她来说,接吻算不了什么大事。都做到这一步了,还纠结可不可以接吻的话,未免也太虚伪了吧!
但她很在意李洲的态度。
如果李洲和她同样觉得没必要,那么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非要说,一开始许南风就没有严格要求过不许他亲吻自己、触碰自己某些身体部位,是李洲自己不知道在害羞些什么,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设限。
但李洲很显然就觉得亲吻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许南风可不想他生出什么两人正在恋爱的幻觉,亲个嘴还成了什么确定关系的第一步了!
一直没有回头
毕业典礼就在今天。
许南风抱着一沓书穿过走廊,人来人往中,高三生所在的楼层难得的热闹。
似乎所有人都在庆祝,北方学校的封闭式走廊上,窗户大开。她们的教室在阴面,这个艳阳天里也不怎么热。
许南风与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擦肩而过,她堪堪转了个身,回头轻声说了句抱歉,转头就要碰上另一人。
李洲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
许南风个子不矮,但前面那人估摸着有一米九几了,她的头刚刚到他肩膀,眼看要顺着惯性撞上去,少女的衣领被人扯住,她向后跌进一个青草味儿的怀抱里。
李洲懒洋洋地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周遭太吵了,她还在发愣,于是只隐约听见不完整的句子。
“走路……小心点……”
许南风茫然点头,她平日里与人谈话常常会有听不清楚的时候,因为怕麻烦,练就了一身面不改色点头糊弄的本领。
然而这心不在焉却被少年看穿,李洲笑出声,搂住她的肩膀,逆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人来人往,他却像注意不到一样,凑近在她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留下颗牙印。
许南风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激灵,立刻全神贯注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想要推开他却未成功。
没人分给他们眼神,毕业年级的情侣耳鬓厮磨在当下已不算罕见。
他们走到拐角,许南风停下脚步向另一边望去,顺着大理石的花纹,浅金色的光斑被风吹来吹去。她的右侧窗开着,树枝伸展出许多叶来,瞧着是郁郁葱葱。
有风吹来,她听到楼下池塘里的蛙叫声与蝉鸣。
仿佛就是这一刻,许南风才后知后觉,以后很难听到来自这里的蝉鸣了。
有关毕业的意味到这会儿才被她解读出离别的成分来,她仰头看李洲。少年下颌线条分明,被斜进来的一缕光照得发金。她看到他的嘴唇与鼻梁骨,以及他下垂的眼睫和不知注视了自己多久的眼神。
离别就在今天呀,许南风迟钝地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风里和蛙鸣里。
这样好的艳阳天,他们躲在教学楼的背阴面,校服短袖被风吹得鼓起些来,丝丝缕缕的凉意裹着她,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夏日。
“李洲,你要去哪儿?”
她声音不大,却被对方细心捕捉到了。
李洲垂着眼笑了,他以为她在索求情话,被重复了一万遍的话语再次脱口而出,那是被他认定为事实的假设。
非常理所当然,合该被写进法规里,他握上她的胳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洲的另一只手也握住她的胳膊,从后面来看,她的整个人都被他的身型挡住,风吹来的时候能看到一节与男生校服颜色不同的衣角。
他的声音也带着凉意,“你胳膊好凉,冷吗?”
许南风觉得很好笑,她直接忽略他的后一句话,蛮横地要给他难堪。
“喂,你做什么梦呢?”
“我要去的学校,你要是也能考上,那我这三年忙什么呢?”
她戳他的脸,神色认真,“给你点忠告,好好挑学校和志愿,你家那么有钱,出国也不是不行。去个好大学可是很重要的,你要有自知之明,然后顽强一点继续挣扎!”
许南风是我女朋友
许南风当然没有来。
李洲在教室等了很久,他要见的人一直没有来。
她的桌子上还放了两本书,东西没有拿干净,他就觉得,总会来拿的吧?
班里人看他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东西也并没收起来,心里觉得奇怪,但也不敢靠近。
谁知道他又在生谁的气呢?
收拾东西的过程其实没有持续太久,大家还在教室里磨磨蹭蹭,多半是不舍得朋友,想要多相处一会儿罢了。
李洲头歪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耐心等待,他手放在桌洞下,掌心把玩着一串绿色的玉珠。
他从来没觉得等待的时间能过得这么快,直到班里的人走得只剩下他身边几个人,有胆子大的硬着头皮来喊他。
“洲哥,您还不走吗?”
他睁开眼,神色竟是很平静的。
“急什么,等人呢。”
那人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只好乖乖在他后面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其实剩下很多东西,大都是学生们不要的教辅资料,待会儿会有清洁人员来收。
无端地,这幅场面像是高中生涯中某个普通的中午。他等的人也只是饿了去吃午饭,很快就会溜回教室,在别人都午休的时候趴在座位上写题,然后下午上课困得要死掉。
李洲想到那副画面觉得很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了。
那几人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忍不住凑上来问:“洲哥,您在等谁呢?”
李洲抬眼与问话的人对视,他很认真地说:“我在等许南风。”
那人不明所以,“她已经走了呀。”
李洲指指她桌面上的书,说:“不会的,她的东西还在这儿。”
另一人插嘴进来,“这些呀,她不要了吧。”
李洲垂下眼睫,指节闻言渐渐收紧。讲话的人很没有眼力见,还在说着,“有用的她早就带回去了,都高考完了,这些东西也没用了哇。”
“对啊,这时候还不来,估计是不来了。整栋楼的人都走光了,”最早问话的人帮腔,顺势晃了晃手中的金属质钥匙,成串发出清脆的声音,“喏,班主任看我们一直没走,把钥匙给我了,让走之前锁好门。”
李洲将那串玉珠握得很紧,指尖都泛白,藏在桌面下,没人看见。
他出声反驳,音色沙哑,开口就将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不会的。”
不知道是对谁说,“这里的东西还有用,她会来的。”
终于有聪明点的人看出些端倪,斟酌着开口,“你们约好了吗?”
这一定是李洲一生中脾气最好的一天,被问了这么多问题,几个人围着叽叽喳喳,他也没有生气,连一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
他很郑重地点头,说,“对,我们约定好的。”
“她是我的女朋友。”
周围几个人总算沉默,一时间教室里无比安静,泛着点尴尬的意味。
美好的暑假生活(X)
暑假生活开始了!
许南风兴冲冲踢掉鞋子,兴冲冲脱掉内衣,兴冲冲穿上睡衣打开空调躺在沙发上开始打游戏。
从今天开始,她,许南风!就要做一个混吃等死的阴暗废物宅蟑螂!
她以惊人的意志力从白天玩到晚上,然后又到凌晨,翘着脚丫子吃完了冰箱里所有雪糕,翻出来了老妈收藏柜里一堆漫画,没用两天就把房间搞得一团糟。
索性在老妈开始发火前,许南风光荣病倒进了医院。
——被诊断出急性肠胃炎了!
许南风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一边虚弱地捂着被子咳嗽,一边用颤抖的声音指挥老爸把病房电视里的片子换了又换。
美好的暑假生活刚刚开始就中道崩阻,在失去了高三生身份后,许南风在家能够享受到的尊重也大打折扣。
这厢,许女士在门外听完医生的诊断,大概明白独生女儿的患病原因——雪糕吃太多,对着出风口吹空调,通宵打游戏,以及高三生缺乏锻炼身体不好。
她捏着医院的缴费单,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窗看到许南风仍死性不改,输着液还要歪头看神奇宝贝,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一周后,许南风被送到乡下奶奶家帮忙种田。
奶奶家没有空调,奶奶家没有冰箱,奶奶家没有WiFi,奶奶家没有电视机和游戏机。
奶奶家有很多蚊子,一条大黄狗,一亩菜地,三间平房,还有一个不怎么惯着许南风、生活作息极其规律的老太。
对于这段经历,许南风痛定思痛,做出深刻的反思:做人还是不要得意忘形。
她泪眼汪汪和大黄推心置腹,“黄姐,曾经有一整个假期放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珍惜,用两天时间玩完了所有游戏,所以你看,现在只能来种地!”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老实实行八小时玩乐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天打游戏,晚上吹空调。这样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奶奶路过,冲着屁股踢了她一脚,“死孩子喊什么姐,那是你姑!”
“而且人家有正经名字,谁说长得黄就叫大黄,你们这一代别太有刻板印象了!你姑大名杨秀华,以后喊大姑啊。”
“别磨蹭了,戴上帽子跟锄头,跟奶下地去!”
许南风悻悻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吭哧吭哧扛着锄头跟在老太身后。
许南风奶奶——X大农学退休教授,回乡下隐居开启种田副本,平生最讨厌现代工具,全家最先进的科技是堂屋桌上那台半亮不亮的手电筒。
美好的暑假生活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许南风在站在屋顶才能勉强收到一格信号的乡下小院,每天准时八点睡六点起,上午跟着奶奶去地里除草,下午去浇水,吃饭香极了,偷了别人家地里的西瓜被追的时候跑得比杨秀华都快。
——最终还是被追到家里来了,许南风垂头丧气被奶奶薅着耳朵赔礼道歉又付钱。
总之,在物质生活匮乏的时候,人对于精神层面的需求几近于无。
每天在地里跟着奶奶挥锄头累得半死的许南风,很难想起李洲这号人来。
那些青春期少男少女纠纠缠缠的爱恨情愁也好,被美少年动手动口动身充分满足的性欲也好,统统都被许南风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最开始,还对自己貌似爽了李洲约这件事情稍微有点愧疚愧疚,但随着时间发展,早就被丢到脑后了。
许南风离开学校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再见,许南风删除了李洲的联系方式,许南风忽视了好友申请列表里每天八点雷打不动发来的信息。
许南风伸伸懒腰,和奶奶一起躺在槐树下的吊床上看红楼梦,这类严肃文学是她在奶奶家唯一能找到的读物,她接受地倒是很快——毕竟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参加高考对她来说只是走个形式,X大的录取通知书在高考后的第三天就被寄到了家里,专业是家人都觉得不错,许南风尤其喜欢的人工智能。
你脸红什么?
奶奶住的村子风景很漂亮,依山傍水,村里人都是些很慈祥的老奶奶、老爷爷和小屁孩,除了远离现代科技之外一切都很好。
许南风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她适应能力一向很强,没来几天就能在戴草帽去下地的路上,准确认出在村头林下乘凉的是张家三婶还是李家二姑,然后隔着老远跳起来打招呼。
种地也很有意思,许南风穿着奶奶的黑波点裤子和外套,蹲在地头的水井边,小心翼翼往里探头。
井内太暗了,圆圆的水面上,模糊地浮出少女的人影。
有绳子搭在井边,垂进井水里,吊着的篮子里放了个大西瓜。
许南风摸过井水,十分之清凉,堆在桶里用来洗手,在暑热里散着冰意,她将一整只胳膊都塞进去,舒服得打了个寒战。
奶奶带她去赶集的时候,买了一大袋的西瓜,放进三轮电动车的后蓬,堆在许南风脚底下。
她在井边探头,看不到水里的西瓜,但已经非常期待。
奶奶在旁边喊她,“小心不要掉进去呀!”
许南风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回去,继续拔草。
下午三点半,日头正晒。偶尔有风,掀起一阵阵热浪,是最原始的热。
少女躺在肥料袋子上昏昏欲睡,扭头便能闻到新鲜的泥土味儿。
许南风躺在树荫里,阳光穿过树叶晃得人眼疼,她坐起来从一边揪了两片叶子,盖在眼睛上继续睡。
鞋子不知道被她踢到哪儿去,从裤腿里伸出两只脚丫子,沾了许多泥土。
奶奶从一边路过,觉得她好滑稽,偷偷摘了两根狗尾巴草,插在她的耳朵上,过后笑得直不起腰来。
渐近黄昏,日向西斜,许南风做了很长的梦。
她梦到远处的高山,夕阳的金辉照在海面上,水波粼粼,轮船上有贵族小姐在弹钢琴,音符变成雨点,很快将船淹没,然后变成亘古不变的冰川,鱼群和人都被冻结在水平线下深处。
有风吹起她耳边的头发,她在睡梦中感到颠簸,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一片玉白的脖颈。
她还不太清醒,下意识挣扎,然后听到温润的声音,“不要乱动。”
许南风稍微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被人背着。
天边有大片橙红色的火烧云,正是晚饭时分,许南风看到家里的烟囱有炊烟向上冒。
她还有点懵,歪头靠在眼前人的肩上,去看这人的脸。
角度限制,她只看到了挺直的鼻梁和殷红的薄唇,以及大片玉白的皮肤,凑得那么近也没有看到毛孔。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开口解释,“你睡着了,李奶奶喊不醒,就先回家做饭了。让我去叫你,也喊不醒,我就背你回来了。”
李奶奶说的就是许南风奶奶。
许南风趴在他的背上,点头点头。头发蹭过少年的脖颈,目之所及处,他的耳垂慢慢变红了。
许南风觉得很有趣,她伸手戳戳那块泛着粉的皮肤,凑到他耳朵边问:“孟尔,背我就背我,你脸红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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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都来了,给许姐整个竹马玩玩
好没意思
说起来孟尔,许南风脑海里的第一印象还是小时候那个哭得冒鼻涕泡的小男孩。
是什么时候长成这么高呢?
她趴在少年坚实的背上,觉得很不可思议。
孟尔是隔壁孟奶奶的孙子,青春期前有段时间他们关系还不错。
许南风的母亲和父亲都是教师,小学时每年暑假都被学校派去看学校办的辅导班,没时间带她,她好几年的夏天都是在奶奶家过的。
孟尔家里情况也差不多,平时上学的时候,他还勉强有个去处。放假了父母就没空照顾他,也把他送到奶奶家来。
那会儿他们年龄相仿,总是凑在一起玩。
他小时候爱哭又个子小,总是被欺负,许南风看多了行侠仗义的动画片,总幻想自己是飞天小女侠,带着小花帽跟欺负他的人打架。
奶奶总是很抠,不舍得给她买零食,许南风只能眼巴巴坐在小卖铺门口,流着口水看别的小孩买吃的。
但孟奶奶就很大方,孟尔兜里总有许多零花钱。他又很听许南风的话,看许南风眼馋别人就乖乖掏钱给她买。
许南风感动得眼泪汪汪,拍着胸脯保证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自己异母异父的亲小弟。
小孩的感情很奇怪,他们每年暑假形影不离,但也就这两个月而已,两个月和两个月之间隔了一整年。无论前一年时多么亲密,再见面时那些一起抓鱼抓虾玩泥巴留下的感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南风再小一点的时候,在村里有过许多玩伴,他们都随着时间变幻,成为被长辈催着一起去玩的时候只能尴尬笑笑的关系。
“去年你们还好得像一个人呢!”长辈们对小孩之间的别扭生疏无法理解。
只有孟尔始终如一地跟着她,她曾承诺过的“亲小弟”,许南风自己也早就忘掉,但他好像真的当真了,偷偷记在心里。
大概是初中某一年开始,许南风暑假不再回去了。
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假期更多时候用来预习新一学期的功课,或者和朋友出去玩。
孟尔渐渐成为逢年过节回奶奶家,去邻居奶奶家拜年时偶尔会碰见的,一个不太熟的同龄人。
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时候了,许南风将搂在他脖颈上的胳膊收紧,歪头靠近他的侧脸。
“喂!孟尔,怎么不回答呢?”
许南风笑嘻嘻地发难,“为什么脸红呀?”
孟尔被她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亲密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他脸更红了,握住少女小腿的手收紧,他别过头去。
“姐姐,不要这样。”少年一本正经地说。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互喊哥哥姐姐之类的,按理说多少有点暧昧,但他语气太严肃认真了。许南风莫名幻视家里的表弟喊自己姐姐的场景。
什么呀,许南风讪讪地将头转回去。
记忆里,那个萝卜头确实一直喊她姐姐。但都这么大了,他现在比自己还高,而且轮起来两个人年龄相差也就是一两个月左右。
“搞这么严肃干什么......好像我们真有什么血缘关系似的。”
许南风小声地嘀咕,那声音很小,却被刚刚还在脸红的少年捕捉到。
“好没意思”,她也转过头去。
他停下脚步,抿紧了嘴唇。
孟尔回忆篇
少女的身形和记忆里已经大不相同了,许南风的声音、长相都变化很大。
孟尔被长辈们派去喊人,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看到光着脚躺在土地上呼呼大睡的少女。
她眼睛上贴着两片翠绿的树叶,耳朵边是两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夕阳西斜,霞光矮矮地照在她身上,皮肤变成蜜橘色。有那么一会儿,孟尔将她错认为小时候一起看的冒险动画片里的精灵角色。
明明是要将她喊醒,他却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声音比夏虫更小。
“醒一醒,姐姐。”
他们真的有很久不见了,再次喊出这个称呼时,孟尔觉得有些生疏。
他将她脸上的树叶和草都摘下来,动作顺畅地把这些杂物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许南风呼吸平稳,显然睡得很熟,他又小小声喊了两下,当然是没能叫醒。
于是理所当然地,他背着许南风走上了回家的路。
她的身体很柔软,身上满是草本植物的味道,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一点点沾到孟尔的衣服上。
少年小心地托着她的腿,他听到很久不见的姐姐的呼吸声,心里觉得欢喜。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他觉出些单纯的快乐。
许南风并不是突然在他的生活中消失的,意识到她不再会来的那天,只是一个平凡又燥热的夏日。
孟尔遵循着季节发展的规律回到这里,书包里背了觉得她会喜欢的礼物,漫画、糖果以及酷炫的机械模型。
就像过去的很多个夏天一样,他耐心等待着最好的玩伴、最亲的姐姐来和自己会面。
孟尔是很乖的那种小孩,几乎不会主动索求些什么。对于大人来说,他是安静的,不管什么时候都平静地呆在角落,等他们忙过这一阵再去看他也不会生气。
他这样等了许南风很久,一直觉得她只是来得晚了些而已。
直到夏天一点一点过去,某天,他在院子里捡到一只蝉的尸体。
是突然之间,孟尔意识到这个夏天已经开始了很久,甚而即将进行到尾声。
他愣了一会儿,跑到隔壁,扒着栏杆,第一次主动向长辈提出问句。
“南风姐姐怎么还没来?”
许南风的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吵醒,很不耐烦地瞪了这小孩一眼。
他平常不会这样没眼色。
“她不来啦。”
什么意思?十二岁的男孩呆在原地。
“哎呀你看我也没用,她今年在家过暑假,不来啦!以后都不来啦!”
许南风的奶奶恶声恶气地赶他,她向来不太喜欢小孩子。
孟尔在她的催促下回到自己家里,还是呆呆的。
不来是什么意思呢?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回来的呀。
你出了好多汗
许南风察觉到孟尔停顿的脚步,但什么也没说。
他张了张嘴唇,最终还是闭上了,继续向前走。
歪歪扭扭的田间小路上,十七八九的少年背着少女,两个人都别扭的沉默着。
这是傍晚六点,天空的云泥像一头棕红色鬣毛的狮子在奔腾。
四周的田埂上散落着些蜜色的麦秆,现代科技运用到农耕业,传统的人工收割已经被取代,但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镰刀还是最主要的收割工具。
这是一段效率低下、工序繁琐而耗费心神的收获期。
许南风已经完全脱离了睡意,完全可以去自己走。
但她四肢发软,尚未恢复什么力气,实在懒得下去。加之心里有些怒气,夹着点被落脸的尴尬,不愿主动开口。
少女憋着气不说话,手还环绕在他的脖颈上。
许南风感受到自他领口处散发出的源源不断的热意,以及更多的、从二人相贴处传递来的热量,以一种极缓慢的方式传递过来,间中有汗液滋生,十分黏腻。
孟尔突然开口,“姐姐,你热不热?”
沉默蓦地被打断,许南风下意识开口,“热。”
话刚出口,她又有些后悔。
应该不理他的,让这人尝尝惹怒自己的后果!这么轻易地就接话,他说不定会觉得自己很好说话,以后肆无忌惮,不懂得怎么尊重人呢!
开口了也没办法,她很快将这点后悔咽下去,凶巴巴张口刺他。
“我热不热关你什么事?不许叫我姐姐。”
少年并没因她的语气有什么不耐,他的语气仍很平静,温和的声线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出了好多汗,都流到我身上了。”
许南风垂眼去瞧,动作间,恰好有滴汗珠自她的额头处滑落,直直地掉在他的锁骨处。
孟尔皮肤呈玉白色,脖子上隐约能看到些青色的血管。他穿了条白色T恤,领口不大,透出小片的锁骨,形状很是精致。
那滴透明的、带着许南风体温的水珠就这样,顺着皮肤越过那根细细的骨头,一路留下来些水迹,自微不可见的毛孔渗进他的身体里。
滑进领口下方,不见踪迹。
“又落下一滴。”他轻描淡写地补充,声调没什么起伏,像只是在说凭空落下的一滴雨。
已是傍晚,气温还是很高。热气蒸腾着向上升,环绕着两人,无端惹人烦闷。
许南风被噎住,她觉出些不好意思来。
或许两个人实在贴的太近,少女后知后觉意识到,某种缠绵而暧昧的气氛升腾,随着少年轻飘飘的语气,将两人困住。
少女讷讷而言,“你还是把我放下,我自己走吧。”
她有些着急地想要从这种奇怪的氛围中逃脱,好像再这样下去,就要快进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是什么就要破土而出,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用力,隔着层薄薄的布料,少年肩膀处的皮肤浮出红印。
她看不到。
成年人在暴雨夜也要有人作伴
许南风还是在到村口前下来自己走了,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晚饭,但街上已经有了吃过饭出来遛弯的人,被看见不太好解释。
许南风甫一落地,就给了孟尔一拳,然后撒丫子闷头往前跑,一路也没回头,直直地冲进了奶奶家的院门。
奶奶在她身后张望,“孟家那小孩呢?不是让他去叫你吗?我和小孟吃过饭要去镇上听戏,今晚不回来,还想着让你们一起吃过饭做个伴来着。”
她比孟尔的奶奶大两岁,一直喊她小孟。
许南风在桌子前坐下,捧着搪瓷杯咕嘟咕嘟灌水。睡了一下午,又一口气跑这么远,她的喉咙干得冒火。一鼓作气闷了比她脸还大的一整杯水,她用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大声抗议。
“去听戏怎么不带我!不带我就算了,我讨厌孟尔,不想跟他一起作伴!”
她跳到奶奶面前张牙舞爪,跳起来比划自己的身高,“我都这么大了!这么高!一个人睡一晚又不会尿床,我才不要跟他一起!”
奶奶按住她的头,强迫这只猴子坐在凳子上。
“别吵吵别吵吵,蹦得我眼花。”她从兜里摸出来块参加婚宴时拿的大白兔,剥开皮塞到小孙女嘴里。
“你又不爱看戏,到了那儿肯定坐不住就要走,我想安安生生看一会儿还不行啊?再说,到镇上我和小孟住你林奶奶家,住不开一个这么大的孙猴子。”
许南风使劲嚼嘴里的糖,“不带我去,我也不跟孟尔一起!”
奶奶被气笑了,揪揪她的脸,“不想呆在一起也不行!天气预报说今夜有大暴雨,万一水太大,把屋子淹了,你睡得那么死,我整间房估计都没了。让孟家小子住你爸那屋,真出点状况,帮不上忙起码也能把你喊醒,不至于被水淹死。”
许南风呆了,“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看戏?留我一小孩看家,太不负责了!”
奶奶摆摆手,背上旅行包走出门,头也不回的说,“你都成年了,不耽误事。戏班子难得来一回,雨说不定也不会那么大呢。”
走出院门,她似是想起什么,又小步跑过来。
许南风满怀期待地看她,希望能听到她改变主意,然后就听见奶奶一脸认真地开口,“别忘了把碗刷了!”
许南风趴倒在桌上生气。
奶奶留了绿豆饭,许南风最喜欢的饭之一,能和甜丝丝稠乎乎的绿豆粥相提并论的只有野菜疙瘩饭。
许南风是很好养活的人,因为擅长审时度势,非常清楚奶奶对自己和妈爸还是不一样的。
和传统观念里的奶奶不同,她完全没有隔辈亲,或者干脆说作为一个年长的人要照顾晚辈的意识,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尽管许南风已经十八岁零五个月了,但对八十岁零七个月的李女士来说,依然是个小屁孩。
——许南风奶奶单纯看任何小孩都不顺眼,即使许南风是她唯一的孙辈。
按照她的话来说,“你又不跟我姓!”
许南风跟妈姓,许南风的妈又跟许南风妈的妈姓。这个理由因此十分不好辩驳,许南风只好在奶奶家夹紧尾巴老实做人。
于是许南风也非常清楚,赌气不吃饭对奶奶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唯一的后果就是自己饿肚子。
许南风从小就很聪明,许南风从小就不会让自己吃亏,许南风打开糖罐子,往瓷碗里加了三大勺,然后盛了满满一碗绿豆饭,捧到桌子边吃得很高兴。
红蜻蜓
晚饭后,雨果然开始滴滴答答下起来。雨点愈来愈大,愈打愈急,天空阴云密布,不时闪过轰隆隆雷声。
风也大,院子里种着一丛竹,竹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簌簌作响,交织成一首美妙的自然协奏曲。
院中有微弱的天光,许南风搬了板凳坐在门口,门前阶下已积起小小的水洼,有只红翅膀的蜻蜓被困在水里。
她静静地瞅着,认真地数着时间,等待亲眼见证因一汪水带来的生命的消逝。
盯得正认真时,一道声音在上方响起,隔着密密的雨帘,许南风听得并不真切。
她只抬起头,怔怔地瞧着来人,是孟尔。
他对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出神的反应早已习惯,于是微微提高声音,将此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吃过饭了吗,姐姐?”
许南风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眯起眼睛,仔细瞧他。
眼前人撑着把黑伞,白衬衫黑色长裤,看着是温良的模样。
大约是怕伞斜着,伞面上的水会向下落到许南风身上,他还是正举着,甚至稍向后倾。
于是铺天盖地的雨就这样打在了他身上,许南风不说话,他身上的衬衫渐渐湿了,贴在身上,隐约看出肌肤莹润与细腰宽肩,其言笑自若,面上丝毫不显狼狈,端的是神清骨秀,仙姿玉质的好少年。
良久,见她不说话,孟尔还是动了。
他弯腰捡起水洼里那可怜的飞虫,脸上显出些精巧的怜悯来,“真是可怜呀。”
许南风只静静看着,他又说,“姐姐,雨太大了,进屋去吧。”
少年拾级而上,轻巧地走过门前那两阶生了苔绿的青石板,站在了许南风身旁。
他复又弯下腰来,让许南风看自己手心的蜻蜓。
红的,下面是玉白色瓷器般的皮肤,衬着很是漂亮,像是件名贵的首饰。
孟尔在雨中站了太久,头发也是湿的,他弯腰,那些水珠就顺着发丝慢悠悠晃荡下来,玻璃珠一样滚下去,落在少女的后颈上。
许南风还是沉默,她站起身来,并不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只转身进了客厅,开始收拾碗筷。
孟尔并未因此有什么怒意,他还是怡然自得的样子,转过身去跟上她,嘴里说着,“姐姐,我来收拾。”
那片在被捡起前便已不再颤动的的红悄无声息地从手心滑落,复又溺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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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总是看着我
许南风没拒绝,让孟尔拿走了那几个脏碗脏碟。
雨越来越大,她从柜子里翻出雨鞋套上,撑着伞嗒嗒嗒跑到院子里,学了奶奶的样子,用大块的塑料布罩住插进泥土的短竹竿,将小菜园里的豆苗盖上。
暴雨那么重地笼罩住了天地,又有风。许南风有些惋惜,不知道这些嫩芽能否撑过这个夜晚,她还没有尝过新鲜的豌豆。
她只勉强盖住了小块的地,雨势将她逼回屋里。
许南风坐在马扎上将雨鞋脱下来,翻转倒空里面的水。她脚上湿漉漉的,踩进拖鞋里,走路时有些打滑。
孟尔刚洗好碗碟,正掀开厨房的透明帘子向外出,看到许南风,他又跟上去。
许南风对他烦得不行,见他这样子,打定主意不说话。她从一边的书柜里随手拿了本小说,盘腿缩进沙发的一角,自顾自地看着。
孟尔丝毫没有讨人嫌的意识,仍是笑眯眯的,凑过去坐在沙发另一角。许南风看书,他就全神贯注地看着她,那目光没什么侵略性,像是午后从窗间自然映射进来的一缕日光。但许南风本就对他怀有芥蒂,这注视也就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她的身形渐渐僵了,书页迟迟未翻,她盯着书页上的一句话,装着全神贯注。
奶奶在春节期间跟着许南风学会了网购,很感兴趣地在各大购物软件上买来了一摞书。网商平台上的商品良莠不齐,奶奶又不太会辨认,或者说,完全没意识到有这种必要。
于是邮递员扔在门前的大包里,正版书里掺了许多盗版。许南风打量着手里的这本,颇具代表性的影印本。
书页薄得透明,一页看过去,往后几页的黑黢黢的字也模糊显现出来。
而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
这是晚上八点,风雨交加,雷鸣电闪,许南风窝在布艺沙发的角落,被虎视眈眈盯着,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剥夺了。
这么想着,她终于忍不住。一把合上书,转过头去率先出招,“孟尔!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他颇为无辜地笑了,“很久没见姐姐了,怕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你。”
“想现在多看你两眼,不可以吗?”
孟尔正襟危坐,说得理直气壮,许南风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话里似乎隐藏着某种正沸腾的情感,咕嘟咕嘟冒着泡,下一刻就要冒出来。
她有些仓皇,潜意识里察觉到这炙热的温度,最后还是逃跑开来,转移话题说,“你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他真的就点点头,“没有。”
许南风一股气积在胸口,愤愤然出声:“那你也别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被你看着觉得很恶心,这样的理由可以吗?”
许南风又打开书,头也不回地嚷着,她实在太过烦闷。
和孟尔相处的记忆停留在过去,那些童年时真挚欢乐热情的交往,也早就蒙上厚厚一层灰,模糊瞧不清楚。隔着老远去看,偶尔能捡起些隐隐的闪光,凑近瞧早已腐朽破败。
过去这么久再见,许南风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是拥有莫名其妙的亲切和执着,同时又很虚假的人。就算笑着,也能从表象下窥出并不真心。
许南风并不讨厌伪善的人,生活不是热血青春动漫,和普通朋友、陌生人社交,谁也不会一开始就星星眼大叫着剖析真心,或者上来就臭脸瞪谁。伪善在很多种情况下只是礼貌罢了。
但孟尔对待她的方式,并不是许南风可以忍受的那种社交礼仪。
许南风的愧疚心
许南风不喜欢孟尔。事实上,她就没对哪个男人有过特别迷恋的时候。
从前和李洲在一起,也顶多是看中他足够听话,又恰好很会伺候她。但他太多事,也太没有边界感,她很快就厌倦了他。
尽管距离毕业典礼上的见面只过去了短短半个月,但她想起这个名字,与此相关的回忆也已不再清晰。
连李洲这个名字,都久远得好像高中课本上的知识点,许多相处的细节都早已模糊。
许南风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和人的缘分本就淡薄,她不会为了过去的人和事犹豫、纠结从而止步不前。
连小孩子都知道,新玩具总是比旧玩具好玩。
男人也是差不多的。
新的总比旧的好,对于那个粘人精,许南风心里连一点点怀念都翻不出来。
奶奶家没有装网线,许南风面对村子里的人又难免社恐,不好意思问他们要WiFi密码,因此只有极偶尔去山外小镇上的时候,才能在饮品店里蹭到网。
许南风和好友们上次联系还是在五天前,她趴在装修破旧的“蜜雪风暴”奶茶店里,点了杯2块钱的柠檬水,咂摸出来微弱的甜味和铺天盖地的酸。
社交软件接收消息的过程中,许南风一边皱着脸喝酸掉牙的饮料,一边盯着转动的圈圈满怀期待。
上上次聊天还是毕业典礼第二天,林茁发来在西藏做义工的照片,然后许南风就被打包扔到山沟沟里,成功断网。
临走前只来得及说了句“要去山里没网等集中回你”,标点符号和表情包都没来得及发就被老妈骂得关了手机。
间中将近一周,几天里不知道她又发了什么。
加载成功的弹窗跳出来的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消息袭来。别人的消息一概忽略,许南风点开林茁的聊天框,最新消息是林茁在云南民宿门口发的自拍。
许南风酸酸地继续往上看,翻到顶头,一路竟都是些风景照和旅行心得。
她顿了顿,又去看堆积的消息。花了半小时全浏览过来,竟然都是些朋友的关心和日常分享,因为太久不回,中间夹杂着关于“你死哪儿去了是不是真的死了”的质问,以及几小时后“哦哦林茁跟我说你去盗墓了没信号”的理解。
好友申请列表空空如也,只有条机构发来的问要不要做家教的信息。
并不能说是失落,许南风只是有点吃惊,或者说预料之外。
这些消息里,竟然没有一条是和李洲相关的。
他也没有再发好友申请过来。
许南风只惊讶了一瞬,之后很快松了口气。
不管他怎么想,没有选择纠缠不清对她来说毕竟是好事。
她之前还隐隐担心他会缠着不放,现在看来真是太好了!大概是之前她太高估自己了,许南风乐观地想,本来就是炮友关系嘛,到毕业就结束根本就是常理,怎么会纠缠呢,看来李洲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觉自己甩掉了心理上一个并不存在的大包袱。许南风得承认,中间一直没能上网,除了硬性条件不允许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懒得去解决李洲这个大麻烦,于是迟迟拖着。
果然还是低估了李洲呀,明明是个拎得起放得下的好人!
毕业典礼前他们那段谈话,对她到底是有影响。
许南风为数不多的愧疚心发挥作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李洲当时会不会一直等着呢?
她当然没准备去,当下也并未后悔没有去。只是身为好学生,从小养成的诚实守信的优良品质让她忍不住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她并没有答应李洲自己要去呀!许南风又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错。
操你也不算乱伦
“我讨厌你。”
这句话一出口,像是打破了某种屏障,或者说,建立了某种屏障。
许南风得以安静了一会儿,孟尔没有说什么反击的话,也没再盯着她瞧。
她用余光扫了眼,少年面色冷白,眼角狭长,嘴角还扯着笑,眼里却是冷的。
他脸上的五官各处都长得精致,许南风想到从前读杨绛的某篇小说,她对里头一个女性知识分子用的形容词是“标准美人。”她又借文中她丈夫的口,讲她是画报上的封面女郎。
许南风的通感能力不怎么样,绞尽脑汁也没能勾勒出这人的模样。
眼下她瞧着身侧这人的脸,偷偷想,孟尔漂亮得就挺标准的。
但他和“封面女郎”到底还是不一样,她是很聪明的。许南风有点看不起孟尔,暗暗在心里腹诽,“花瓶一个。”
她没再管他,扭过头来专心看书。许南风读书是很快的,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看完书就是完了,路过人人划线摘录的名句,心里偶尔也有些感悟,但要她说却是说不出来的。
小时候许女士很乐观,觉得书里有些道理不到一定年纪是读不出的,看书也只作开拓眼界的消遣,就随她去了。
这毛病一直留到今天,极严重的后果就是许南风很不乐意看些每一段都要费力理解的书,看来看去还是最喜欢小说。
她很快把这本“透明”的书读了一半,太过专心致志,以至已忘记了孟尔的存在。
他在这时候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两人间的龃龉随着许南风的一句话,算是一把揭开,到了这份上,他还是喊她姐姐。
许南风叹口气,放下书,转身过去正对着他。
外面雨还在下着,雷鸣风啸不断,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奶奶年纪大了,晚上看不清东西,每间房装得都是极亮的白炽灯泡。这样亮堂堂的灯光下,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也没头没脑地问,“你干嘛就非得喊我姐姐?”
许南风实在好奇这个问题,她早把二人最初相识的渊源忘了个一干二净,脑子里模糊记得小时候的夏天,两人确实总待在一处,但小孩子凑在一同玩耍,太正常了。
许南风能一口气说出十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她从小就是孩子里的人气王,小区里的小孩都抢着跟她玩。
被孟尔执着珍重的这段缘分,对许南风来说,不过稀松平常。
她说出这句话,清楚地看到有泪水飞快在孟尔眼里浮现。
他的神色显出些执拗,“因为你是姐姐。”
他喃喃地说着,声音低极了,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我了吗?”
外头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屋里的灯随之砰地灭了。
许南风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惊得心下一跳,随后很快缓过神来。
大概是风太大,把原本就老化的电线吹断了。许南风想出去看看,刚起身就被一只手拉得跌坐在一具散着凉意的身体上。
孟尔惶惶地说:“姐姐,你去哪儿?”
与脆弱的语气不同,他伸出胳臂强硬地圈住了她。
不要讨厌我
许南风捕捉到孟尔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瞳孔放大的神态,她笑了,像是稚童玩闹时说的无心之言。
孟尔触电般将手抽走,他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滑稽,许南风笑出声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一切都改变了,但他还试图挣扎。
许南风伸出手,将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最上方的扣子解开。
她说,“装什么清纯,你不就想我这么对你吗?”
他的身体甚至在发抖,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他的眼圈立刻红了。
他想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年努力组织语言,却只觉有根细实的鱼线扎进自己的喉咙,比发丝还要细却无比坚实的,一点一点陷进皮肉里,流出看不见的血,回泵到心室里蒸发。
他可以说什么呢?
就如许南风说的,他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
有水珠从他的眼睛里滑出来,顺着脸颊从下巴处掉下去,落在许南风的手背上。
看上去温良柔和的人,却连眼泪都是凉的。
许南风绝对不会明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会知道他心里经历了多么剧烈的挣扎。
她只知道他的手没有动,他没有拒绝。
孟尔在与她失去联系的青春期里,夜晚做过有她的梦,他曾为此深切地厌恶过自己。
就那一次,只有那么一次。他对自己说,绝对不会再有了。他惶惶然不知所以,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可不知道要说给谁听。
许南风是姐姐呀。
是将他彻底忘记的姐姐。
早从那天起,孟尔就注定无法拒绝她了。
他盯着她,许久才能说话,嗓音喑哑,出声甚至将许南风吓了一跳。
“姐姐,我爱你。”孟尔喃喃着,可又有更多的泪珠一滴一滴掉下来。
她怎么会懂呢。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
是他一个人在岁月的角落里捡到一颗种子,将它带回去埋进土里,浇水、捉虫,看一颗新芽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随后从枝丫上摘下来腐烂的果子。
自顾自认定又变质的亲情。
许南风盯着他的眼泪,觉得十分烦躁,她松开手,退坐回去。
她皱着脸开口,“你不想就不想,哭什么,烦死了。”
“你真的很烦!!”少女捏着拳头冲他吼。
可孟尔反而动了,他凑上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
他吻住她的唇,许南风惊得睁大眼,不知道为什么咬死二人是姐弟的人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早就湿了(h) ÿuS𝓱𝓾𝓌𝔁.c𝓸𝓶
又是一个雨夜。
雨丝自倾斜的窗缝间翩然而至,那么轻盈,像一球随风飘荡的柳絮,没有扎根似的,悠悠飞散在屋内少年的发稍。
孟尔的衬衫扣子已经全部被解开了,露出奶白色的皮肤,看着清瘦的人,腹部竟然也有一层形状鲜明的薄肌。
他眼睛里还带着泪,黑色裤子松松垮垮堆在胯部,露出同样黑色的内裤边——许南风的手正放在上面。
她跨坐在少年腿上,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孟尔被掐的喘不过气来,自她指间露出的皮肤已然泛红。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反抗,只是仰头努力呼吸。
像只濒死的鹤,许南风在心里想。
在孟尔彻底失去呼吸前,她松开了手。
原本玉白的颈子上霎时间出现了鲜红的指印,孟尔按住喉结,痛苦地咳了几声。
许南风看到他不好受的样子,心里好受多了。
她凑上前去,笑嘻嘻地亲了亲他的眼角,那里也是红的。
像对待玩具一样,她用指腹使劲碾了碾,满意地看着那块皮肤更加红。
莫名其妙地,许南风对着其他人时所富有的同情心,在孟尔面前便无影无踪。
她看着他,心下只生出许多破坏欲。
他看起来越惨兮兮,她心里的小人就笑得越猖狂。
这还不够,许南风扯起一抹恶劣的笑,将自己的睡裤向下拉了拉,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
她明知故问,“孟尔,你有给人舔过吗?”
她拉着他的手指,扯开睡裤松紧带,继而探进贴身的白色内裤里。
他的手指很凉,陡然贴近她最私密的部位,刺得少女不适地抖了一下。
他很顺从地低下头来亲她,“只要是和姐姐,做什么我都愿意。”
孟尔真的像一条冰凉又黏腻的蛇,他的嘴唇亲上来的第一秒,许南风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他的学习速度很快,已经学会将舌头探进去,舔弄她的齿关。许南风对这样黏糊的举动有些招架不住,不自觉地松开牙齿,任由他的舌头探进去,勾着她的舌尖亲吻。
她被亲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孟尔的手指已经不需要她引着了。
他用指尖分开合着的阴唇,轻轻一拨,早已积蓄的一大汪水便从中间的小孔处流了出来。
许南风原来早就湿了。
孟尔的攻势轻柔而不容拒绝,现在她整个人都被抱在他的怀里了,他用了十足的力道,二人之间再无任何缝隙。
他一边亲,一边用剩下的手按住少女的后腰,手指从T恤下摆探进去,极轻地画着圈,缠绵的痒意逐渐升起,逃却又逃不开。
他以身体为牢,将许南风紧紧地圈在了牢内。
许南风被亲得头脑发晕,早已失去理智。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可以喘气,她张大嘴,一丝涎液从唇角流下来,孟尔瞧了只有轻笑。
下一秒,他凑近伸出舌头,一点一点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