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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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婷脸涨红了。荀芙把她往后拉了半步,“兼职她欺负你了?”荀芙问。

  “没有。”廖婷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她的手背其实被杜冰雪的第二杯咖啡烫过一点,现在还没消。球类器材被各班体委推出来,扬起粉尘,喉咙里那股细砂纸般的痒意又泛上来,荀芙偏过头,没心思追问了。

  “哟,这感冒还没好啊?”杜冰雪的声音传来,她抱着手臂,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在低头刷手机,另一个用那种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看着荀芙。

  杜冰雪的目光从廖婷身上移到荀芙脸上,嘴角挂着笑,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狠毒:“咳成这样还来多管闲事。怎么还没咳死啊。”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拂过荀芙的衣袖,动作亲昵得刻意,“哎,你爸爸得的是肺癌不,我忘了呢。你也小心点。”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利落又亮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荀芙左耳上那枚肉色的助听器。

  荀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被体育馆的冷光照得很清很透,像千年寒冰底下封着一层极薄的、不为人知的裂纹。

  杜冰雪被她这种沉默激得更加不耐烦,笑容收了半分,换上另一种更尖锐的语调:“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裴郅看了不嫌晦气?明天宣传片正式拍,你最好像今天一样别过来。”

  “不过你想来也行——站在场边看看我们俩同框,也好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最讨厌欺骗,你的真面目上次曝光了,他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还不配。”

  荀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偏头微笑,语气很轻:“那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这么紧张我去不去,是怕我去了他就不会看你吗?”

  “你——””杜冰雪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她盯着荀芙,嘴唇动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话反驳她,正好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好,接下来自由两人组队,分组练习对垫!”

  荀芙正准备走向廖婷,却见杜冰雪抢先一步,笑盈盈地揽过廖婷的肩膀,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廖婷脸色白了白,偷偷看了荀芙一眼,满眼愧疚,却还是被杜冰雪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杜冰雪随即转过身,径直走到荀芙面前,笑容无懈可击。

  “荀芙同学,”杜冰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组人听清,“你以前没怎么打过排球吧?别紧张,我会注意分寸的。”

  荀芙没说话,只是微微屈膝,做出了刚刚学的准备姿势。

  第一个球,杜冰雪发得还算正常。荀芙勉强接起,球飞得又高又飘,落在界外。

  “哎呀,没关系,”杜冰雪笑着说,“慢慢来。”

  第二个球,力道明显加重了。荀芙手臂迎上去的瞬间,感觉到排球裹挟着风砸在小臂上,坚硬突兀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小臂立刻泛起一片红。

  杜冰雪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手劲没控制好。”

  荀芙低头看了看发红的手臂,又抬眼看向网对面的杜冰雪。她笑容刺眼。大多数学生是初学排球,练习怕疼,多用软排。不知道杜冰雪什么时候换了个硬排。

  荀芙出生时早产,先天性左耳听力重度残疾,体弱敏感,皮肤也是,是荨麻疹体质,平日里指甲轻轻划过都会浮起红痕。此刻被硬排重击,那片红色迅速蔓延。

  第三个球。

16.被举报

  中场休息的哨声一响,杜冰雪就荀芙发红发紫的小臂奚落了一番,还假模假样地说廖婷——好姐妹都不知道给荀芙买支药膏,廖婷像被针扎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医务室跑。荀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不用,便拉着廖婷往饮水机那边走。身后传来杜冰雪转身回储物柜的脚步,轻快,得意,像刚打赢了一场小仗。

  两人往饮水机那边走,饮水机在过道尽头挨着楼梯间。荀芙弯下腰把杯子里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廖婷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刚刚好过分。对不起,我……她威胁我说不让我拿到兼职的钱,我不敢顶嘴。”

  荀芙把杯盖拧好,直起身:“没事。我知道。”

  廖婷后去了厕所,出来时在洗手池边弯腰洗脸。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扎丸子头的那个刚在他们隔壁练习,拧开水龙头,和旁边一位讨论起来:“杜冰雪刚才那个球也太狠了,转学生怎么得罪她了?开学到现在没见她这么针对过谁。”

  披肩发的女生,压着嗓子凑近:“好像是喜欢裴郅吧。我有一天在后花园那边看见她跟着裴郅,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吗,她能不炸?”

  “那也不能拿球砸人啊,手臂都砸成那样了。”

  “杜冰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就要跟裴郅拍宣传片了,她最近走路都带风。”

  旁边水池几个男生正在洗手,其中一个国际部的平头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插进话来:“我看不上杜冰雪,话说回来,她对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他笑得有些猥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她太带劲了——而且很清纯,你们懂吗?诶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她,宣传片投票有她吗?”

  旁边同班的女生白了他一眼:“没有吧,只知道是普通班的转学生,就算宣传片有也轮不上她,杜冰雪花了多少才第一啊,第二还有个陈可心了。”

  “陈可心票数本来差得就不多,要是把杜冰雪换了就好了——哎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荀芙正拿着水杯从他们身后穿过过道。等廖婷出来时她微微侧过头,冷眼旁观的一瞥。廖婷看见她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像是那些关于她的议论、关于一场还没开拍就可能在玩笑中被换角的好戏,都与她无关。

  真正的风暴不是从这些人嘴里开始的。

  是从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的。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公告群的消息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从最中央的几个的知情人士扩散到各年级八卦群,从八卦群扩散到个人对话框。那些正在接水洗手、扎头发、系鞋带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指尖划过屏幕,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困惑、震惊、兴奋、不可置信的同频转变。

  “延迟拍摄?”有人念出声,语气是茫然的。

  然后这条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到体育馆每个角落,储物柜前那群国际部的女生围成一圈,手机被举到中间,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快速滑动屏幕看群里的跟评。“真的假的,裴郅违纪——”

  “是被监控拍到了吗?”

  “不知道啊——难不成有人在这节骨眼举报?见不得他好??”

  “对啊,宣传片明天就拍了,那他是不是拍不了了,违纪取消本学期所有评优资格啊。”

  “反正延迟了,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是天气原因,居然是裴郅自己出事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有人把屏幕截图转发给没来上课的朋友,配上一连串感叹号。

  篮球场边,几个男生把球夹在腋下,脑袋凑在一起看其中一个人的手机。有人吹了声口哨,说抽烟都能被举报这也太离谱了。旁边的人接话,举报的人跟他有仇吧,专挑宣传片前一天动手。

  另一个把球衣下摆掀起来擦脸上的汗,说男生厕所哪天没人抽烟,怎么没人举报我。立马有人推他一把,笑骂道你又不是裴郅。有人分析举报的人肯定不是抽烟的,自己就是嫉妒,说不定是投票后几位那个男的。有人说不至于吧票数差那么多。有人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有人说说不定是裴郅自己举报自己的,不想拍宣传片。有人笑着用篮球砸他。有人已经开始押注处分会不会真的下来,说要是真处分就说明裴氏不搞特权。

  消息从场边传到看台,从看台传到器材室门口,传过整个体育馆的每个角落。大家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全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件事攫住了注意力。

  但议论声始终是压着的,没有一个声音敢真正拔高。因为事件的主角不在这里。这种全员皆知唯有主角缺席的情形,让整个体育馆的兴奋都蒙上了一层躁动的暗纱。所有人都在等——等裴郅出现,看是否处分通知正式下来。

  “难怪今天他没来上体育课,原来是去了老师办公室?!”

  “他爸能让他被处分吗?”“谁知道呢……”

  “好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第一次处分诶……”

  人群中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吱呀——”

17.看热闹

  另一边,荀芙同其他人一样无声注视远处正在运球的少年,就像是那个雨天,站在外围看他足球夺冠一样,隔着人海,眼底没有悸动。

  廖婷偷偷看了荀芙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困惑,惊惧,以及某种不敢往下想的猜测。

  荀芙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轻轻开口问她:“你想说什么?”

  水是刚灌的,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那股铁锈味还没散,荀芙准备把杯盖拧好,有一阵力道突然袭击她,推翻了她的保温杯。

  “彭”的一声沉闷的金属响——水渍弄了一地,惊呆了身边坐在凳子上的若干女生,他们尖叫起身,引来了附近的目光。

  “是不是你?!”杜冰雪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公告群的通知——“宣传片因故延迟拍摄”。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荀芙脸上,“是不是你举报的裴郅?你说啊!”

  几个女生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古怪看着杜冰雪,窃窃私语:“?有病吧?”

  “她在说什么?”

  “啊?她举报的吗,为什么?”

  更多人被这一动静吸引,有人在这停下脚步,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而在场边捣鼓器材的徐力看到这一幕,从旁边冲过来挡在荀芙前面,张开手臂:“你干什么?!”

  徐力一看事情原委,觉得简直荒谬,荀芙一个普通班的才转过来两个月的转学生,安静聪明,裴郅是国际部的,两个人毫无交集。

  一个连裴郅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举报他?

  “我喜欢他,为什么要举报他?”

  有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力震惊了,回头看荀芙,她眼底压着薄薄的湿润,声音颤抖:“不能因为我喜欢他,你讨厌我,你就针对我,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直接继续用球砸我,而不是给我泼脏水。”

  辨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引得旁边人都聚集、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徐力转过头,冲着杜冰雪喊,“你听见没!快切他们两个都不认识,荀芙为什么要举报他,你是脑子有臆想症吗?有证据拿证据!”

  他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几个女生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小声说“杜冰雪这是真急了”,有人拉着同伴的袖子示意别出声,排球场旁边男生站在原地,伸长脖子看,有人则拿出手机,悄悄打开录像。

  杜冰雪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越来越尖:“因为她讨厌我,要报复我——她不想让我和裴郅拍宣传片!!!”

  空气安静一瞬,荀芙开口了,声音一字一句,旁人听得清楚,“那我为什么不举报你,你说我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委屈的每一个字像被风吹起飘落水面的花瓣,荡起更密集、纷乱的涟漪,“是因为你下雨天把我锁在器材室里吗,还是因为你往我身上泼水弄坏了我的助听器?这些事情我都还没跟老师说。可你为什么还要反过来为难我——”

  说到最后,她音量像压不住委屈一样不可控地提高,带着哭腔。

  人群里炸开了锅。“杜冰雪真的把她锁在器材室里?”、“锁器材室,泼水?这算校园霸凌吧?”、“泼水也太过了吧。”

  “转学生喜欢裴郅而已,杜冰雪自己发疯还怪别人。”、“你看她手上的淤紫,全是刚刚接球接出来的,她还一直坚持着。”

  荀芙眼底薄红,宽大的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她此刻更加脆弱无助,徐力眼底震惊慢慢散去,浮现出更深沉的心疼,他低下头看荀芙,声音都哑了:“她一直欺负你?荀芙,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冰雪没想到她这么会演柔弱,还把被欺负的事情利用最大化、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大家指指点点,都开始不加掩饰了,她一时脸色煞白,开始瞎说,带着慌乱无力地辩驳,“你胡说——”

  “她没有胡说,我作证,在艺术中心你一直欺负她和她朋友,她肯定讨厌你啊……你说她举报?但人家干嘛得罪裴郅啊?就为了不让你和她宣传片?”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才人群里挤出来,她是上次宣传片的负责人,八班的关芯,她双手叉腰,挡在荀芙前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说啊,逻辑一点都站不住脚。”、“你们国际部的别仗势欺人。”一个国际部的杜冰雪跟班不服气地喊了一句“”谁仗势欺人了”,但声音很快被更多议论压了下去。

  杜冰雪气的脸都涨红,看见荀芙被护着,一副柔弱被冤枉的样子,气的眼泪要出来了。“因为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爸小——”

  “哔——”

  尖锐的哨声一响,盖住了所有嘈杂,体育老师从篮球场那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成川字,呵斥到:“都在干什么呢?!别聊天,继续分组练习对垫——”

18.“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

  整个体育馆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双球鞋的主人身上,有人猜他为什么过来,难不成真的是荀芙举报的,有人说估计是来找杜冰雪的,不是说是他女朋友吗?估计是杜冰雪喊他过来撑腰的。

  荀芙脑袋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左耳嗡鸣没退,右耳灌进模糊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她抬头,余光扫过周围的面孔,徐力在往她这个方向伸出动作,脸上是愤怒心疼;廖婷也是,捂着嘴,肩膀发抖;杜冰雪看看她看看裴郅,表情变得嫉恨和担忧,又带有一丝希冀;陈浩张大嘴,表情震惊,似乎被突然飞来的袭击吓到了。

  她最后看向裴郅,他在光里,体育馆的顶光和夕阳刚好在他背后,而她在影子里。

  空气凝重像吸透了水的海绵,荀芙平复呼吸,拖动身躯往裴郅这边挪动,弯着腰似乎在辨认方位,蹲下身,伸手摸索,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又缩回来。

  “我的眼镜呢?”

  她抬起头,顺着那双球鞋往上看。汗水糊着她的睫毛,马尾散了,眼眶微红,旁人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委屈的,但那双眼睛在顶灯下亮晶晶的,像水洗的琉璃珠。

  体育馆的顶灯正好从裴郅背后打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她就这样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看不清在哪,这位同学,能不能帮我捡一下?”

  裴郅垂眼看着她,没有弯腰,没有表情。他一只手垂在裤腿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居高临下地看她。像一个误入的看客、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裴郅干嘛给她捡啊……”“是,指一下方位就行吧。”

  “找错人了、”“他来找他女朋友的吧。”有人幸灾乐祸,声音里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徐力和廖婷就要过来,陈浩离得近,看了看裴郅又看了看荀芙,手心都出汗了,气氛尴尬,心想,想要是老裴不捡的话,他来好了,总不能让人家女生一直蹲着,等了两秒,裴郅没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陈浩深吸一口气,正欲弯腰——

  时间像胶片故障一样,定格在这一秒。

  裴郅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朝地面上的眼镜而是——朝她伸了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背和手臂都有隐约的青筋纹路。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昏暗里。

  手停在她面前,掌心摊开朝上,在等。

  等她把手给他。

  荀芙真的愣了一下,这一回不是演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轻轻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其实有点凉,关节处都是接球蹭出来的红紫痕迹,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小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冰。

  裴郅收紧手指,握住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她踉跄了一下,惯性地撞进他怀里,他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然后他弯腰,勾手,从地上捡起那副黑框眼镜。他没有直接递给她。翻过来看了看——顶多两百度。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歪掉的眼镜腿掰直,从她眼前推了进去,帮她戴好,动作极轻,手指顺势把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停在她左耳廓边缘,停留了片刻——

  只有片刻,但旁边的人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们看着他那只手继续往下,滑过她的耳垂,滑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左手腕上。

  众人目光随他一起落在荀芙红紫斑驳的小臂上。那些淤紫红痕层层迭迭,旧的还没褪,新的又覆上去,在顶灯下触目惊心。

  他的拇指刚好按在那片淤紫最深的边缘,然后轻轻滑动了几下,是摩挲,像是在丈量这片淤紫到骨头的距离,他的手指对荀芙来说是温热的、干燥的,力道不轻不重。

  “在帮她按摩吗…卧槽…”旁边有女生惊呼。可此刻心跳很快的廖婷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止,她认为,裴郅摩挲的样子——好像、是在亲吻。

  “疼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垂眼看她颤动的睫毛,闪动如蝴蝶的羽翼。

  体育馆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还能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忘了呼出来的安静。

  陈浩刚打算开口的话被口水呛了回去,他弯着腰咳嗽,一边咳一边用胳膊肘狂捅旁边的江怀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怀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认识十年的发小。远处几个打球的球滚出去没人捡,看台上聊天的女生们像被按下暂停键。

  杜冰雪的脸白到了脖子根,嘴唇在发抖,手指甲掐入掌心,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为什么……”,看上去摇摇欲坠。

  廖婷捂住嘴,另外一只手也迭上来压住嘴唇,眼眶红了,她想喊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徐力也愣住了,脚步被钉住,伸长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从茫然破碎到酸涩失落,只是一个紧张抬手又无力垂下的俯仰之间。

  整个体育馆的人都在看这一幕——看裴郅怎么帮她戴眼镜,怎么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怎么握着她的手腕温柔问“疼吗”。

19.“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

  国际部一楼外侧,青石板小径。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迭在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上。

  裴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五根手指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腕骨,但力道却刚好让她没法挣开。

  红砖墙像是皮影戏的幕布,他们终于略过驻足观众们伸长脖子看戏的目光。

  然后她说,“你可以放手了。”声音还带着运动完之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从体育馆里的泫然欲泣切换到了疏离冷淡的频道。

  裴郅偏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眼眶还残留着微红,但整张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果然、她被戳穿之后就不装了。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怎么,不演了?”

  然后扣着她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垂眼左右打量她小臂上那片淤伤。红紫层层迭迭,在夕阳暖橘色的光线下如乌云般:从腕骨蔓延到手肘。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她说。眼镜恰好掉到他旁边,她只是想用那句“帮我捡一下”来挑衅杜冰雪,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不捡,她自己去摸,杜冰雪得意一阵;最好的结果是他捡了,杜冰雪更气。

  她算好了每一个步骤,唯独没算到他会亲手给她戴上眼镜,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疼不疼,牵着她的手穿过整个体育馆。

  “还行。你不是喜欢利用我吗?”他语气有点漫不经心,拇指还压在她腕骨上没走,指腹蹭过那片淤紫的边缘,“给你搭个台子。不用谢。”

  “搭得太大了。”现在全校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她甚至可以想象今晚的贴吧会是什么盛况。

  “嗯。效果不错。”

  “我知道、你是故意报复我。”因为她利用他,所以他把她推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看着。太高调了,高调到几乎是一种惩罚。

  “报复?不是你——想做我女朋友吗?”他往后仰,懒洋洋地靠在红砖墙上,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插回口袋,姿态松懒,整个人浸在夕阳最后一抹暖色里。

  白色卫衣被晚风轻轻吹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借伞、送饮料、送糖,假装偶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现在陪你演不乐意了?”

  荀芙没说话。

  “我倒是要问你。”他锁住她眼睛,眼底眸色深沉下来,“不想她和我拍宣传片就举报我。荀芙,谁给你的胆子。”

  “我自己。”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裴郅呵了一下,“送糖那天?”

  “是。”

  “什么时候拍的?”

  “进门的时候。”

  那天她一上天台就看见他在抽烟,就完美地如她所愿,她拿出手机,对准了他的侧影拍照,然后她才走近,撑开他的黑伞,为他遮住风雨。卑微扮演爱慕的姿态说着“想见的人总在雨天”。

  后来转身下楼,打开官网邮箱,匿名把照片传进了校长信箱。前后不到一刻钟。

  给个巴掌,再喂颗糖——

  “真有意思。”

  裴郅气笑了,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用力把她往怀里拉近了一步。她没防备,踉跄了半步,像刚刚在体育馆一样撞上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他胸腔轻微的震动。

  “我有时候在想,”他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目光似乎要穿透她,低哑的尾音拖着一丝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审视的意味,“你怎么这么会装?”

  荀芙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神色冷清,一点都没觉得愧疚:“接近你效率太低。同样能达到目的,我有机会为什么不用?”

  小路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得爬山虎叶片沙沙作响,她的发梢拂过他的卫衣领口,又落回去。“怪我没给你机会?”

20.发帖子

  周五放学后,是部分住校生回家的时间,没有人查纪律,不少人大摇大摆地掏出手机。

  食堂里人声鼎沸,荀芙端着餐盘和廖婷在角落坐下,虽然人少了,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知比平时密集多少倍。排队的时候就有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她,端着餐盘路过时也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像是在讨论什么精彩的八卦。

  这种高调的关注让她不太舒服,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廖婷自然也听到了,终于有空到了角落,她小声好奇问:“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贴吧上全是你俩的照片,大家都在讨论。”

  荀芙喝了一口汤,声音压得很低:“没,演的。”

  “演的?可他刚刚在体育馆里——”

  “他故意的。”荀芙把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接近他是为了报复谁。他早就看穿了,只是觉得有意思,就陪我演了一场。”

  廖婷愣了好一会儿,把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又戳回去。“那他是喜欢你吗——”

  “没有。”

  她们背后座位,几个女生没注意到她们,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说她妈是小叁,把她塞进南城就是为了攀上裴郅,故意接近他的。”

  另一个女生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那裴郅不是被她骗了?”“你看这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说她在原来学校就风评不好……”

  廖婷听到了,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为难地看向荀芙,嘴唇动了一下,“你别听她们瞎说。”

  “噢帖子,我都忘了——发帖了。”她现在自带热度,不用白不用。荀芙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登上贴吧。她浏览了几个帖子,把别人发的吵架偷拍视频一一保存。然后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网名同步微信名:晚回舟。她点开发帖键,标题写得很直白:《我是高二七班荀芙,我要举报国际一班杜冰雪长期霸凌同学》

  内容附上了刚拍的一张手臂淤青照片和几段视频。有杜冰雪在体育馆拿球砸她的片段,有杜冰雪出言“诬陷”她举报裴郅的片段,剩下的都是文字列举。

  列举杜冰雪厕所霸凌女同学,逼迫其给她擦鞋;杜冰雪足球赛时把她关在器材室半小时,泼水,使其助听器损坏,让她感染上风寒现在还在咳嗽;杜冰雪在艺术中心颐指气使,有若干人证;杜冰雪长期言语辱骂她;几乎每一条都附上了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字收得干脆:如果也有同学深受其害,可以留言。她要求学校取消劣迹学生的宣传片拍摄资格并给予处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廖婷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贴子很快就炸了,荀芙的手机震了好几下,评论数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廖婷偷偷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底下有人评论“强势围观”,有人说“你就是裴郅女友吧,支持你”,也有人说“杜冰雪早就该被人举报了”,还有几条说“这个转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

  荀芙看了一下,这一会儿就百楼了,她把震动通知关了,安心吃饭,没过多久,荀芙的手机先响了。

  班主任王德法打来的。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语气是好言相劝的,但每个字都透着股焦躁和不耐烦。他说,荀芙啊,贴吧上的事老师看到了,这个事情影响不太好,你先把帖子删了,有什么事我们周一当面谈。

  荀芙把筷子放下,走到另一边安静的角落,她语气带点嘲讽:“老师,我现在就在学校,我之前跟您说过被欺负的事,您每次都说就是同学之间的一点小摩擦。现在有证据了,怎么还是要劝我删帖?作为老师都不关心自己班学生被霸凌吗?”

  王德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调,说霸凌这个事情很难界定,打球就是激烈了点,另外同学们之间有误会很正常。荀芙又说,老师,我其实还可以举报您长期忽视学生心理健康。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说,你把帖子删了,老师帮你处理转学的事。她问多久。他说很快,你也知道老师最近在评优秀班主任,你成绩还不错,可以再等一笔助学金。她打断他,问很快是多久。他说,快一点嘛一周处理手续,最好是等一个月,反正话题宗旨都是先把帖子删了。

  荀芙没了耐心打断说,老师,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不了了之了。她说现在找他,当面说。王德法打马虎眼说他现在不在学校,儿子过生日,提前回家了。

  电话就被挂了,荀芙扯了扯嘴角,坐下看着碗里剩了一半的饭,没什么胃口。廖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小声问:“班主任怎么说?”荀芙说:“让我删帖。说再等一个月。”廖婷抿了抿嘴,没再问了。她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又一个月,荀芙的转学申请已经被拖了太久了。

  荀芙长出一口气,说吃饱了,他们起身,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端着餐盘挤过去,不小心撞了廖婷一下。廖婷倒吸一口气,缩了缩手臂,袖口被刮上去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

  荀芙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问她是不是杜冰雪。廖婷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手指慌慌张张地扣着袖口,说没有,是搬杂物弄的,真的。

  荀芙严肃说如果她欺负你,一定要保留好证据。廖婷嗯了一声,低头把袖口拉下,说现在杜可能拍不了宣传片了,没机会欺负我了。荀芙看着她,没再追问,嗯了一声。那个厕所被霸凌的人是廖婷,但她没有备注说有人证。因为以廖婷胆小的性格,可能会为难,她索性就没问她。

21.背阳花

  吃完饭回教室,荀芙想去灌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体育课完后她发现来月经了,剧烈运动让小腹比平时坠胀得厉害,腰也酸。

  廖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水杯,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小声问:“你是不是肚子疼?我去给你泡杯红糖水吧,我书包里有姜糖块。”

  荀芙眨了眨眼说了声好,就靠着墙没动。廖婷小跑过去,开水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徐力看见荀芙靠在墙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和裴郅……真的在交往吗?”

  荀芙嗯了一声。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杜冰雪欺负你,所以你找裴郅当靠山吗?”他顿了顿,像是有点激动,“她欺负你可以下次找我。我也会帮你。我们是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先和我说?”

  为什么要先和他说?荀芙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看了徐力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愤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徐力和裴郅眼里差不多——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他大概觉得她找裴郅是因为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因为他比裴郅弱,所以她不找他。她没多解释,只是很轻地说,“为什么我不能是真的喜欢他呢?”

  这一句直接残忍地断了他荒唐的念想,徐力有点失落和不甘,因为他知道自己论家世、样貌、成绩都远远比不上裴郅。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好吧,然后转身走了。

  廖婷端着红糖水小跑回来,把杯子递给她。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

  荀芙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卫生巾,打算去厕所更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刚才只是拿了一包纸巾。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腰微微弯了弯,又很快站直。

  廖婷看着她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裤口袋,她其实很羡慕荀芙,很想成为像荀芙一样的人——勇敢,果断,冷静,什么都不怕。不像她,连从书包里掏卫生巾都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掏,偷偷摸摸地塞进口袋,生怕被人看见,生怕掉出来,生怕被人笑。

  去卫生间的路上,走廊里几个女生正在聊什么,看见荀芙走过来,声音立刻压低了。她推开隔间的门时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语调的起伏已经足够熟悉。和食堂差不多。

  从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旁边又换了一批女生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离开后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她就是那个转学生?裴郅换口味了。”

  “感觉长得就是清纯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成绩挺好的,但听说听力残疾什么的。”

  “裴郅原来喜欢这种小白花,可鄂施施、陈可心不就是这个风格吗?”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估计是觉得她被欺负可怜吧,有保护欲。男生不都这样吗?再说以他的性格,说不定马上就分了。”

  荀芙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们,镜面被温热的水汽蒙了一层薄雾,几个女生的轮廓在雾里晃动,她抬起食指,指尖抵上冰凉的镜面,在雾面上幽幽擦出了一个长方形——正好框住远处那群人的身影。

  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她没转身,只从镜子里看着她们,语气得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看上去很轻,实际上是冷的,有一定重量。

  “你们再小点声说。我也听得见。”

  她顿了顿,左耳的助听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我戴了助听器。”

  那排女生瞬间噤声了,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拉着同伴的袖子快步往外走。

  从卫生间出来,她推开教室后门,回到座位上。

  廖婷压低声音,开口:“你走了之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你。有人把你那个举报帖转到了年级群,现在大家都知道杜冰雪干的事了。但也在讨论你和裴郅的关系。”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着,“你和裴郅,之后有联系吗?他看见帖子了吗?”

  “没联系。”荀芙把杯盖拧好,有点烦躁,“不知道,随便他们讨论吧,我和他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这话让廖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斟酌着,“裴郅不是那种会对什么事都感兴趣的人。他以前对谁都不上心。我本来以为你没什么希望,可你做到了。我觉得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在一大片花海里,所有花都朝着太阳,只有一朵背对着阳光。”荀芙端起那杯红糖水又喝了一口,语气很飘渺,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寓言,“你也会觉得新鲜。一个习惯了一直被追逐的人,突然来了一个挑战他的人。他难道不觉得新鲜吗?”

  裴郅不吃软的,可能吃硬的。知道他可能看穿了自己后,她改变了策略,故意加陈浩微信,以此挑衅他。现在又多了一条举报他,他居然对她表露出兴趣,不是喜欢,是不甘心。

  廖婷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好吧。”她并没有完全认同荀芙的说法,但也作罢。

22.“别蹭。”

  学校占地面积大,荀芙绕了一段路才走到温室花圃。花圃建得气派,玻璃穹顶折射下皎洁的月光,里面亮着几盏植物补光灯,橘粉色的光线笼罩了层迭的绿意。有学生在门口照看,登记名字,轻声叮嘱不要碰花茎。

  花圃里零星站着叁四个等待的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手里举着手机,安静地对着那株含苞的夜昙。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像白日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交头接耳,眼里只有对花开的专注。

  荀芙找了个角落站定,等了约莫一刻钟,花瓣开始动了,极缓慢地,从外层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她按下录制键。

  夜昙的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柔光,花蕊微微颤动,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清甜。她拍下全过程,发了视频给小姨。小姨几乎秒回:“好漂亮!这是什么品种?”荀芙弯了一下嘴角,低头打了几个字回复她。

  从花圃出来,她和小姨聊了一会儿天,沿着小路慢慢散步。头顶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灭了。然后整条小路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

  月光渐渐亮起来,撒下清冷的光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湖边,路边长满了一人高的芦苇丛,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湖岸边上,枝条垂进水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她正打算举起手机手电筒往前走,忽然听见前边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低:“在这试试?”

  一个女人娇嗔的嗓音跟着响起:“这儿?就是个破草棚子嘛...”

  “就这儿吧,这地方偏,野外,刺激。”

  “连门都掉了半边。要不换个地方吧,我那宿舍楼后面有个空教室...”

  “教室又不是没去过,正好停电检修,老天给我们助兴。进去看看。”

  荀芙在芦苇丛中脚步一顿。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认得——班主任王德法。他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家了吗?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他们说的草棚子是湖边一个干草和木板搭的破房子,估计是园丁用来放工具的。

  草房子边有另一丛野芦苇,密密匝匝地围成一个半弧形,比她还高出一截,穗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芦苇丛入口侧立着一块校训石碑,刻着“厚德载物”。荀芙猫着腰钻进去,拨开面前那几根挡视线的苇秆,刚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草房子的侧面,大约六七米的距离,视角正好。

  她蹲下来,打开相机,切换到夜间录像模式。然后她屏住呼吸,把手机镜头对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精准,刚好让她动不了又不至于疼出声。

  她被往后轻轻一拉,后背撞上一堵胸膛。苇秆被两个人挤得往两边倒,穗子簌簌地摇,像在下雨。她本能地侧过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气声压得极低,呼吸拂过耳廓。

  “这么喜欢举报啊。”

  裴郅。

  这丛芦苇太窄了,两个人只能面对面侧身站着。站稳后,苇秆从四面八方拨回向内倾斜,把他们圈在一个只能容纳彼此的弧度里。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极淡的清甜味。

  怎么会遇上他?

  她试图挣开他的手,无果,剧烈偏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闻到他身上的木凋冷香,冷冽的,清苦的。

  “放开。”她用气声说。

  “你先告诉我,”他低头看着被臂环住的她,声音懒洋洋的,压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你躲在这里,又想偷拍谁?”

  “关你什么事。”她把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转过身不理他,自顾自往草房子的方向看。

  这样狭窄的分寸之地,一个人站略有多余,两个人就十分拥挤,转身都难。荀芙的后背挨着他的前胸,裴郅能感受到她绷得很直的脊背和突出的肩胛骨。

  裴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草房子那边王德法的脸被月光照的清楚,是他眼熟的校领导。他挑了挑眉,眉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利落。“王德法?你老师?”

  “嗯。”她头也不回,压着嗓子,“里面还有个人。”

23.“跑什么,偷情的是你?”

  被王德法发现了。可助听器不知道掉在哪根苇秆的阴影里。

  荀芙迅速打开手电,光圈在地上大面积地扫着,呼吸压得很紧,苇秆被她的肩膀撞得簌簌摇晃。

  裴郅按住她的肩膀,丢下一句“呆这慢慢找”,语调淡定得不像话。然后他从缝隙里退了出去,绕到草房子正门。抬脚,踹门。木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女人被吓到的尖叫声。干草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王老师。”

  裴郅站在门口,姿态松懒,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勾成一道高挑的剪影。看了一场太烂的戏,终于可以忍不下去叫停了。

  草房子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这种环境运动,您也不嫌脏。”他露出鄙夷的表情,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额前碎发在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王德法的声音从草房子里传出来,慌张、结巴、夹着恐惧:“小裴、裴郅?你怎么在这里?你听我说——”

  “说什么?”裴郅把他的话截断,扫了一眼他赤裸的下半身,讥讽道,“你的大小吗?”

  王德法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月光照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那些汗珠像肮脏的污水,正在慢慢往下淌。

  “老师还是先把裤子穿好吧。”裴郅偏了偏下巴。

  木板门被推开,王德法跌跌撞撞地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位,皮带还没系好,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他身后一个女人缩在草房子角落里,用外套蒙着脸,慌慌张张跑开,鞋跟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就在这时,两束强光手电筒的光柱从远处方向扫过来,保安的声音远远传来:“站住!你们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谁在那边——”

  王德法闻言,连滚带爬地跑了。跑起来绊了好几步。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急切的氛围下荀芙终于找到助听器,攥在手心里,手机上的证据她要留着,大晚上的根本说不清——荀芙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手电筒的光在身后晃了好几次,差点扫到她的后背。

  裴郅从草房子门口退出来,几步追上她,伸手牵过她的手,把她的指节整个攥在掌心里。“啧。走这边。”

  他带着她顺着湖边小路拐进旧器材区,钻进紫藤长廊的尽头。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彻底被遗忘的角落。紫藤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了,裴郅松手。

  荀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呼吸几乎没乱,只是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跑什么?”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低沉磁性,他垂眼瞧她,轻笑,“偷情的是你?”

  荀芙没理他。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腹猛地抽了一下,从腹腔深处蔓延上来坠痛,混着低血糖的空虚感和浑身的冷汗。

  月经第一天跑太猛了。晚饭只扒了几口米饭,那杯红糖水早就消耗完了,血糖大概已经跌到了临界值。她靠在墙上,腿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裴郅上前一步接住了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隔着校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没力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尾音压得比平时低,“还是又演给我看呢。”

  荀芙想推开他。手按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手臂是软的,指尖是凉的,推在他身上跟一只猫用肉垫拍人没什么区别。她没力气说话,只是咬着嘴唇,下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白。

  裴郅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得吓人,嘴唇上半点血色都不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糖呢。”

  荀芙耳边像消音了一样,听不见。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冷汗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上次那种润喉糖。还有没有。”裴郅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他没等她回答,自己伸手去翻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都没有。这句她听见了,无力地点头。

  裴郅又去摸她左边的裤袋,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滑腻的布料纹理,隔着一层能隐约感知到她大腿根的轮廓。他愣了一瞬,随即把那点异样抛到脑后。左边,没有。

24.吵架了

  这个周六,荀芙终于得空回了小姨家,风铃叮铃一声响起时,学子归家。而小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发愁,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回来了?厨房里炖了汤。”

  荀芙放下书包,先去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电脑屏幕。店铺后台多了好几条差评,用语刻薄,每条都打了最低的一星。她往下翻了几页,这些差评远比她手机上显示得多。都是最近几天集中出现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杜冰雪。除了她不会有别人。荀芙没说什么,帮小姨在平台上提交了申诉,上传了交易记录和配送截图。系统回复说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

  小姨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是党参黄芪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荀芙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草药味,说好喝。小姨说多喝点,补气血的。她又喝了一口,冲小姨微笑。

  喝完汤之后,荀芙给花店留了条好评,然后想起什么,点开了王德法的手机号,她截了张截图,草房子木板缝里,王德法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清楚,旁边是图书管理员的后脑勺。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你是谁?!”

  她打了两个字:“你猜。”

  她放下手机去帮小姨剪枝,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从“你是小裴同学吗?”到“你想干什么”到“我们之间有事好商量”。她没有回。

  她帮小姨把花架上的多肉重新摆了摆,看小姨愁容未散,于是问怎么了,小姨在旁边一边剪枝一边念叨,说最近花店的生意不好做,这条长街上又开了两家新花店,竞争越来越激烈,租金还要涨。她说再这样下去就得换个更小的店面了。

  荀芙沉默听着,说她来想想办法。小姨本就是随口抱怨,这下被她一个孩子严肃的表情逗乐,说那你试试能有什么办法?

  荀芙拿起鼠标,翻着最近的订单记录,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她发现有一批小众审美款的花束卖得还不错。就是材料都不便宜,用材考究,配色清雅,和其他花店里千篇一律的红玫瑰配满天星完全不同。

  有一个固定的顾客每隔几天就买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款式,备注里写满了对花艺师搭配的称赞。但最近这些款式都下架了,顾客的私信还躺在后台,问怎么不做了。小姨说材料太贵,卖贵了怕没人买,卖便宜了又亏本,干脆不做了。

  “那就定高价。”荀芙把订单记录调出来给她看,“小姨,你看。这个顾客每次都买这种款式,说明有人愿意为审美付费。这条街上普通的花店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们这一家。缺的是能做出好看的花、能让人愿意拍照分享的那种店。”

  “你之前在婚庆公司呆过,审美比别人好,我们就做小众高端定制。哪怕一天只做一单,利润也比现在卖十束普通花高。”见小姨还有点犹豫,她把鼠标放下来,“可以先试水,用这批材料做一束样品,拍照发到平台上看看反应。如果有三次反响好,就试试转型。”

  小姨想了想,看了看那个躺在后台的顾客私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还没拆封的进口花材,最后慢慢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荀芙身上,少女正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站在那里思索,脊背笔直,肩膀单薄却不见怯弱,像一株刚抽了新枝的白玉兰——清瘦的,素净的。

  小姨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的小女孩了。在所有大人都不在的日子里,她抽条的速度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她身上每一根枝条都有自己的方向,安静而笃定地生长。

  深夜,阁楼。荀芙洗漱完,坐在床边,再次点开王德法的手机号。她这回选了两个视频的截图,发过去。

  王德法十分紧张地回电,荀芙没接,他在那边确认:“你……肯定不是裴郅吧?!”又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依旧没有回,只是勾了勾嘴角,把手机翻了个面,关了灯。回到家就是好梦,至于王德法睡得好不好——她就不知道了。

  周日早上,她又发了一小段王德法粗俗的床笫对话给他,这回是视频,她配了几个字:“你家里人知道吗?”王德法终于崩溃了,连着发了五六条消息,大意就是“求求你”,最后直白问她“你要多少钱”。她只回了几个字:“周一你就知道了。”

  周一,王德法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下面正埋头早读的学生,在荀芙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大概是两天没睡好。他在电子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的班会通知,笔尖都忍不住发抖。

  早自习结束,荀芙去办公室找他。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开。王德法正端着茶杯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进来松了一口气。

  “王老师,我的转学申请您什么时候签。”

  王德法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敷衍的笑。他说转学的事正在走流程,班主任签字是最后一步,急不得。还说最近学校事情多,运动会筹备、教学检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打发说再等等,等运动会结束。

  荀芙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话的间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他桌角那一本《语言艺术》上。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过来,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借阅章,开口:“老师,这本书我也爱看。”

  王德法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盯着她翻书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荀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静:“语言的艺术,可以和您请教一下吗?”

  周末频繁恐吓自己的短信,没想到会是自己班里一个柔弱的转学生干的。王德法手上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帮你办。一周内。”

  “太慢了。”

25.“你的手怎么样了。”

  排练结束。荀芙去小卖部,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了杜冰雪。她站在台阶上,身边跟着两个女生,像是专门在等她。看见荀芙,杜冰雪甩开旁边的人,大步走过来。

  “我拍不了了。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妈明天要来学校呢。你猜她是因为谁来的?”

  荀芙站住了,露出一副和自己无关的表情。

  “我爸居然让她来处理?恶心。你和你妈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柔弱,扮敏感。”杜冰雪歪着头,嘴角挂着扭曲的笑,“你从小就随她吧,就会博男人同情。”

  荀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我小姨店里的差评是你给的吗。”

  “是又怎么样?”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直视着她的瞳孔。

  “我的水是你换的吗。”

  杜冰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浮现起笑意,她拉长语调,“怎么说?”

  果然是她。

  荀芙逐字逐句分析,声音落得很稳:“上次体育课前,我水杯里稀释了止咳糖浆。后来课上喝的时候却没有甜味,当时我以为自己是感冒、味觉迟钝了,以为是场地的浮尘让我咳嗽。后面我重新接换了水,还是有痒意,之后你又撞倒了我的水杯。我以为我想多了。后来我嗓子一直没好。”她停了半拍,

  “今天排练前我在教室喝了一口水,过了几分钟嗓子就开始痒。我在家待了两天嗓子完全不痒,周日回校晚自习喝的是寝室的水,也没事。变量只有一个——教室里的水杯。再加上你经常嘲讽我,说怎么不咳死。我判断是你。”

  杜冰雪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眼底带着某种终于被发现的得意。“你终于发现了?是我换的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你永远找不到我的证据。但我会让你一直痒下去。”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你觉得你那个帖子能让我处分?不过是打球激烈了一点。我连检查都不用写。”

  是了,她发在贴吧上那个举报杜冰雪的帖子早上被删得干干净净——上千楼,说没就没了。不过,杜冰雪拍不了宣传片这件事已经坐实了,删帖是学校在给杜家擦屁股,越擦越此地无银三百两。

  气氛焦灼,周围好多人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不仅是因为她们又在对峙,还因为裴郅正从操场方向走过来。

  他逆着午后的阳光而来,淡金色的光也偏爱他,为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线条。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白色短袖。夹克被风吹得微微向后扬起,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头慵懒的豹子穿过人群。

  陈浩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也探过头来,见荀芙打了个招呼。荀芙看到了杜冰雪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她往陈浩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等裴郅走近时,她才转身推开小卖部的门,径直走向糖果货架。仰头看着最上面那排润喉糖,抬手去够,指尖离货架还差几厘米。

  身后熟悉的味道先到,清冽、混着极淡的雪松冷香。然后是脚步声,稳稳停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耳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轻松拿下两袋糖。手臂擦过她的碎发,夹克袖口蹭过耳廓,有点微凉。

  “哪个口味好吃?”裴郅的声音压得很低,气声里带着慵懒的笑意。

  周围几个正在挑薯片的女生同时抬头,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荀芙没有回头,接下他的戏,“都可以。”

  他把薄荷海盐放回货架,柠檬柚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干燥温热,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就换个口味。”

  荀芙顺势拿了这个口味的润喉糖和一瓶矿泉水走向收银台,裴郅跟在她身后,只拿了一包一模一样的糖,在她准备付钱时掏出卡,对收银阿姨说了句“一起”。

  排在后边的人都在小声感叹,窃窃私语,有人立刻低头戳手机屏幕。

  荀芙也没拒绝——拒绝反而显得反常。走出大门时她忽然偏头咳了两声,捂着喉咙,眉心微微皱起。

  裴郅偏头睨她,声音懒淡:“是谁和我说感冒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跑操呛了风。”她瞥了一眼杜冰雪僵硬的背影,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温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郅,我拧不开。”

  她倒是很少叫他名字,男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勾着嘴角接过来,拧开盖子,递回去。然后顺势拉起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腕骨上的淤痕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黄青色,边缘还有些淡淡的印子。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淤青边缘,摩挲了一下,揶揄道,“前两天力气不是很大吗。”

  推开他的时候,说两清的时候。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感叹“好甜”,陈浩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豁”,看来是和好了。杜冰雪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汽水瓶被攥得微微变形,和脸上的表情一样扭曲。她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甩开旁边的女生大步走了,皮鞋敲在地面上又急又重。

26.对不起

  荀芙一开始以为是杜冰雪亲自动的手。但杜冰雪哪会“屈尊降贵”踏进七班教室,只有每天坐在她旁边的同桌才能做到。

  廖婷没有回答。手还在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水杯在顷刻间倾倒,水流了一地,溅湿了两个人的校服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去捡那只保温杯,手指太抖了,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桌面上沾了水,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然后她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荀芙,声音碎成了好几块:“我、拖干净——我马上去拿拖把——”

  她转身往教室后面走,从卫生角拿了拖把,开始拖地上的水渍。拖把杆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水渍拖干了,她把拖把放回原处,走回来站在荀芙面前,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白得像骨头。

  “荀芙…你能不能跟我去外边一下——我求你——我可以跟你解释——”

  声音在发抖,眼眶红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掉眼泪,不敢用手去擦。

  小树林在操场后面,下午的阳光被层层迭迭的梧桐叶筛成圆形的光斑,落在泥地上,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廖婷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然后她转过身,抓住了荀芙的袖口。

  “对不起,荀芙——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我真的被逼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发散了一缕下来粘在脸上,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荀芙低头看着她,没有撇开她的手。“从头说。不要漏。”

  廖婷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听。

  “我妈妈是杜冰雪家的佣人。我在这个学校读书,是因为杜家顺手帮忙办了入学手续。我妈说,我是佣人的女儿,我享受了她们家的恩泽,所以我必须伺候好杜冰雪,不然就会得罪杜家,害她丢了工作。

  杜冰雪让我帮她写作业,我写;她让我帮她拿东西,我拿;她让我去打听裴郅的动向,我就去打听。”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

  “...是。一开始是她让我去打听的。”廖婷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但我后来...我...觉得自己也喜欢上他了。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多看他几眼。有一次我在他训练场外面角落偷看,看见他分手。鄂施施特别委屈,问他既然这么冷漠不耐烦,那为什么答应和她交往,是不是有新女友了。然后我就被裴郅抓到了。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问我姓什么。我低下头说我姓廖,他说‘行,就你吧’,把鄂施施气跑了。我当然知道他是随便说的。那一周,他根本没有找过我。他根本不在乎我,而我也因为自卑不敢靠近他。我知道他有洁癖,早餐我放在休息室门口,他没有吃。连看都没看一眼。他那段时间很糟,不是想谈恋爱,是想把自己糟蹋掉。”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哭着打嗝,然后又慢慢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后来我在草稿上列名字,偶然发现他在玩代码游戏,我把这些事发到了校园贴吧上——KERNEL那个帖子,是我匿名发的。鄂施施没看见我的脸,我以为没人知道我是L。但杜冰雪偶然看到了我的手机。她看到了帖子,她还是疯了。

  她说你凭什么——一个佣人的女儿,凭什么臆想做他的女朋友,她觉得我是在幻想这个L。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你不知道她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她不会打你,她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想死。让你在全校人面前丢脸,让所有人都孤立你,让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害怕今天会发生什么。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只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甲嵌进校服裤子的布料里。

  “所以她让你给我下药。”

  廖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哭腔更大了。“她不想...让你感冒好,她知道你...体质比较敏感,想让你难受。她让我在你杯子里...放粉笔灰——但是我没有。

  荀芙,你听我说,我放的是不可溶的微晶纤维素,是一种食品添加剂,我爸工厂里拿的。很健康的——不会伤身体,只会...让嗓子痒。我不敢不听她的话,但我也不能真的害你啊——我只能换成这个。我以为你不会咳得那么厉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是不是。”

  她想起杜冰雪来宣传片公示时特意绕到她面前炫耀,那时候杜冰雪就知道她感冒了。原来一直有人告诉杜冰雪她的近况。难怪杜冰雪看见她们两在一起就会露出阴阳怪气的表情和讥讽的言语,因为她一直在看一出背刺的好戏,她就是幕后编剧。

  “是...但我只放过叁次...对不起...”廖婷声音哽住了。眼泪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不敢...你能不能原谅我?”她抓着荀芙的袖子,慢慢弯下腿,跪了下来,哽咽道,“你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帮我的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荀芙沉默了很久。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开口:“我小姨摔倒那天,那个小蜻蜓是你捡的。”不是问句。

27.接住了

  荀芙猛地停下脚步。风从操场对面灌过来,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转过身,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栋楼的楼顶。

  喉间发紧,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年在医院走廊,有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后来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翻过窗户,变成鸟儿飞走了。她想喊,嗓子却像现在这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廖婷——你别动——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抖着变了调,往外涌出那种尖锐的恐惧。

  突然,实验楼的方向。天台。顶楼天台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人影。

  她抓着手机跑起来,撞到了从图书馆走出来的一个路人。对方手里的书被撞掉了一地,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跑。当年她也这样跑过,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却没有跑过那一段凝固的时间。

  天台。去天台。

  楼梯口的门开着。她冲上去的时候,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停,一口气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廖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铁门,校服衣摆在风里鼓成一个绝望的弧度,脚尖离边缘不到半步。

  “廖婷——”

  廖婷回过头。她的眼睛是干的,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她看着荀芙,脸上是跑得太急后缺氧涨红的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先下来。”

  “你先答应我——你不去举报——”

  “我答应你。”荀芙把手机拿出来,迅速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文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屏幕光映得她指尖发白。“你看,删了。你快下来。”

  廖婷还是没有动。

  “大家在听讲座,礼堂在对面,你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到时候瞒不住了——”

  廖婷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是水泥地和花坛边缘的尖角。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刚刚站上来的姿势。她急急忙忙想往后退,但脚底踩到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下一滑。

  “啊——”

  荀芙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慢下来——风声消失,廖婷后仰的身体变成一个慢镜头,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荀芙飞扑上去抱住了她。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荀芙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廖婷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了一声。

  后脑勺磕在地上,有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哭。她把那画面甩开,把廖婷往回拖。拖到远离边缘的墙根下,手指死死拽住廖婷校服的后领,手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她把廖婷翻过来,确认她身上没有摔伤,然后才松开了手。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几年前另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之后留在她骨头里的余震。这么多年了,震级不减。

  廖婷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发白的脸和不停发抖的手指,愣住了。“你怎么了——荀芙?你哪里摔到了?你说话——”

  荀芙的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只能靠气声往外挤,“别站那么高——别站那么高——求你了……”她嘴边露出模糊的音节,廖婷听不清了。

  荀芙哭了。

  廖婷愣住了。她看着这个从转学第一天就什么都不怕的人,这个在排球场一直反击也不喊疼的人,现在蹲在墙角里,两只手交叉着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指节嵌进布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倔强的双眼留下两行清泪。她伸出自己那双也还在发抖的手,握住了荀芙的手。

  “我下来了。我不站了。你看——我离得远远的。我再也不上去了。”

  荀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抖了。

  杜冰雪说错了,她爸爸得的不是肺癌——是骨癌,骨头生癌得有多疼啊。而他也不是因为癌症才去世的。

  十四岁那年她没能接住的人,今天她接住了。可那个她想接住的,早就不在了。她睁开眼看着廖婷,眼神比之前还要冰冷,说出的话像被抽干了气力。

28.“火”

  裴郅单手撑着平台边缘,轻轻一跃便翻身上来。他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双手随意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越过她的侧影,落在远处正在熄灭的夕阳余晖上。

  他在楼下看见她坐在这里,高高的天台上,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标点。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有几缕糊在嘴角,但她始终没有用手拨开,手背上的轻微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校服外套蹭了一大片灰印,如果仔细看还能看见摩擦地面导致的毛边。

  “在这吹风,不怕感冒?”他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

  荀芙没转头。“嗓子已经坏了,无所谓。”

  “你刚才跟谁在上面。”

  “你看到了。”

  “没看全。”

  “那就别问。”

  裴郅没说话。他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腿也悬在外面,和她并排。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声翻涌,还有她喉咙里偶尔溢出的闷咳。

  “又被欺负了。”他偏头看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她的脸颊上有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荀芙轻笑了一下,偏头望向他。风吹起她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她的声音被风拉得很轻:“是啊,你要帮我吗?”

  “你不是不需要救世主吗。”裴郅凝视着她,眼神暗了暗,慢悠悠开口。他把手搭在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节一节有节奏地敲击冰冷的金属。

  “对,我不稀罕。”荀芙看向地面。一阵眩晕袭来,她恐高,可她就是逼着自己坐在这里,就像刚刚逼着自己爬上来一样,“现在、以后,都不需要。所以你走吧,我不太想看见你的脸。”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盘。”他回她,没有动,目光落在她侧脸,橘红余晖染上他利落的下颌线,风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夕阳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色调从橘红沉入灰紫色。风偶尔卷起她的发梢,擦过他的手背。

  谁也没离开。

  她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半空中,脚踝轻轻晃着。喉咙又开始痒了,她伸手去翻校服口袋,四个口袋。又摸了一边,确定口袋就是空的。她的糖跑丢了。

  “有糖吗。”她偏头看他。

  他偏头看了她一瞬,喉结轻轻滚动。“有。”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你还欠我一颗。”

  “自己来拿。”

  他左手松懒地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睨着的眼神带着审视,像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看了他两秒,侧过身,伸出右手,指尖探进他左边的夹克口袋。布料内侧被他的体温烘得微暖,指腹先碰到的是糖——几颗迭在一起,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凉,骨节分明。当她的指尖刚擦过他的手背,那只手忽然翻转过来,五根手指像捕兽夹一样合拢,将他的猎物整个攥在掌心里。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抽不出去。

  她抬眼看他,手心发烫。他偏头注视她,眼底意味不明,拇指按在她虎口上,指腹干燥温热。然后他五指收紧,重重捏了一下,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栏杆上一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荀芙把手从他口袋里退出来。她没有拿糖。指间夹的是那包棱角分明的烟盒,她抽出一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叼在唇间,仰头看他。

  “火。”

  裴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翻过的口袋,又看了看她唇间那根还没点燃的烟。他呵了一声,很短,气声居多。有时候真猜不透她。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29.“我们假戏,真做。”(微h)

  时间滞涩,定格在这一帧。

  天边最后一抹灰紫正在被深蓝吞没。天台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剪成一道虔诚的剪影。

  吻似蜻蜓点水,像泡泡落在草尖,如羽毛拂过眼睫,还没感受到就破灭了。

  她离开了。

  裴郅低头看着她还在颤抖的睫毛,喉结缓缓滚动,眼底晦涩难懂。

  “你猜。”他的声音裹着难抑的沙哑,好像刚才那根烟不是她抽的,而是是他抽的。

  她看着他,笑得苍白,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不想猜。”她转身要走。

  下一秒,裴郅攥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扯进怀里,她撞上他胸膛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收紧,插进她快要散掉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

  “唔……”嘴唇重重压上她的嘴唇,不是温柔的覆盖,是直接夺走她的呼吸——吮吸,碾磨,把她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碾碎了还给她。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狠,不留任何让她换气的余地。

  荀芙的大脑逐渐空白了。她的手本能地攥住他夹克的前襟,指节发白。

  窒息感又袭来。

  这回不是烟呛的那种,是整个人被另一种力量占据,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但这一次她没有咳,没有挣扎,任由他的气息入侵掠夺。

  她不需要保留,也不需要思考明天。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掌控权是属于她的。

  他吻她,指缝从她发间穿过时顺手抽走了她的发圈。风从四处涌来,吹得她散开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

  他把她压在墙上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攥着他衣领慢慢松开,久到她的眼泪流进两个人紧贴的唇角。

  裴郅先退开的,可能是觉得她快没力气了。他托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跟她一样乱。拇指擦过她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眼泪,声音又低又哑:“有结论了吗。”

  他在接“你亲过她吗”这句话。

  荀芙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空茫了。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结论是吻技还行。”

  “是比你好。”裴郅眯眼,扣住她擦嘴角的手,揉搓着那片淤青,一下下摩挲,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没亲过别人。”

  他停了半拍,嘲弄,“你嫌弃什么。”

  荀芙的手腕柔若无骨,任由他摆弄、按压,他想起之前嘲讽过她的话——“希望你被欺负哭的时候也能这么嘴硬”。

  他的指尖从发丝里抽出,蹭在她薄红的耳垂上,目光沉沉锁着她泛红的眼,带着吻过后未散的燥热与压迫:“原来你哭的时候,嘴巴是软的。”

  荀芙眼睫轻颤,眼底的湿意慢慢敛下去。那点被吻出来的脆弱迅速褪去,换回她惯有的清醒冷淡。她自然也想起这句话,气息还乱,语气却淡得坦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郅低笑了一声,很浅,带着掌控局面的笃定。他微微俯身,距离再次压近,盯着她红肿的嘴唇,愉悦极了:“行,又嘴硬。”

  荀芙撞进他的眸。他的视线太直接,没有任何掩饰——他还想亲她。她看出来了,低顺着眼,偏头躲开,却被他错位吻上嘴角,心跳还没平复,“我腿软,想下去坐一下。”

  她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废弃课桌。裴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先跳下平台,扶着她踩上课桌下来。

  “等一下。”他随手抽了张桌肚里遗留的干净英语报纸铺在课桌上,然后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松把她抱了上去。她坐在上面,和他高度差不多平齐,视线终于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她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鸦睫如羽毛般落下。黑亮的发丝在风中胡乱飞舞,隐约露出被他吻得红肿的唇——一副乖顺、任由他采撷的无害模样。

  没人比她更懂装纯,裴郅想。他拨开她嘴角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底深沉,重新覆了上去。力度比刚才轻了些,但更深,更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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