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杜冰雪把荀芙关在器材室里霸凌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同样逼仄的空间里:一墙之隔,她会听到自己喜欢的人——裴郅-把对方压在墙上,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声音。——问:为了报复霸凌者,去接近她的男朋友,结果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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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笑.jpg
1.下雨天
南城初秋的雨,总是来得急,且毫无征兆。
荀芙抱着刚从班主任王德法办公室领出的作业和一迭表格,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被走廊涌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喧闹扑了满脸。
下午三点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走廊灯火通明,涌上一堆避雨的人群。
她下意识将怀里的纸张护得更紧,侧身想贴着墙边避开人流。表格最上面,是“裴氏慈善基金会残疾学生家庭救助项目申请书”,底下压着的,是她写了第二遍被驳回的“转学申请书”。
刚走两步,身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猛地撞上她的肩膀。
“哎呀!”
伴随着一声娇气的惊呼,荀芙怀里的作业和表格哗啦散落一地。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水磨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渍,瞬间洇透了纸页边角,墨字晕开模糊。
荀芙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肮脏的纸页,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就踩在了那份转学申请书上。
她抬起头。
杜冰雪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荀芙。
“哟,这不是我们七班新来的……关系户吗?”她的声音甜腻,笑意却凉薄,“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些……都是什么垃圾呀?”
周围有零星目光投来,又很快移开,没人驻足。国际部的杜冰雪,家世好,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荀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踩在自己申请书上的那只脚。白色的蕾丝短袜,精致的皮鞋边缘沾了点泥渍。然后,她缓缓起身,对上杜冰雪充满戏谑与恶意的眼睛。
“捡起来。”荀芙开口,声音如落雨般生冷清浅。
杜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脚下反而碾了碾:“我要是不捡呢?你这种靠别人施舍才能进来的……”
“那你踩吧。”荀芙打断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恼怒,“最好踩烂了。”
杜冰雪挑眉:“哦?这么大方?”
“那是我的转学申请书。”荀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是一直抱怨,希望我这个‘小三的女儿’赶紧滚出你的视线吗?”
她看到杜冰雪脸上的得意瞬间凝滞了一下。
“我班主任已经签字了,只等流程走完。”荀芙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说,“你现在把它弄坏了,我就得回去重新找他签字。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会想办法再留我一个月,等下一笔补助金发放——你不知道,他很在乎班级稳定率。”
荀芙微微偏头,微勾嘴角,乖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疑惑和笑意:“所以说,你其实舍不得我走,想让我多陪你玩几天?对不对、姐姐?”
“你!贱人,你也配叫我姐姐…!”杜冰雪的脸颊瞬间涨红,是气恼,也有一种被拿捏的难堪。她确实恨不得荀芙立刻消失,只好猛地收回脚,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
“捡起你的破烂,赶紧滚!”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你就晦气!”
荀芙不再看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捡拾散落的书本和纸张。转学申请书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鞋印,边缘湿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国际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喧哗的骚动。有人吹了声口哨,夹杂着几声兴奋的“裴哥!”“还真踢?!”,紧接着是许多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
荀芙抬起头。
透过攒动的人头和走廊玻璃窗外的雨幕,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被簇拥着走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重重人影,那人也醒目得过分——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件白色球衣,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清晰。他没在意身后的喧哗,只是单手插兜走着,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但通身的气质透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是裴郅。
几乎是同时,她身边的杜冰雪呼吸一滞,脸上的恼怒瞬间被紧张激动的表情取代。她甚至顾不上再瞪荀芙一眼,急切地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然后朝着天桥入口的方向小跑而去,瞬间汇入了那人海。
2.足球赛
世界变得模糊。
她听见声音,雨声、风声、杜冰雪的笑声,都闷远的,像从水底传来。
杜冰雪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荀芙踉跄了一下,浑身湿透。她伸手摸了摸左耳,拿下助听器,已经不亮了。进水了。坏了。
她走到门前,推了推。锁死了。
器材室里很暗。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堆积的体育器材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雨水从气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空气里满是霉味和橡胶的刺鼻气息。
她靠在墙上,慢慢找了个可能算干净的垫子,坐下。杜冰雪敢这么做,是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手机还有电。她再次拨打小姨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她给廖婷发了微信,然后回复湛航的消息,抹去屏幕上的水渍,删删减减所有的欲言又止后:挺好的。
她没有说准备转学回一中的事,也没有说此刻的事。她从不习惯诉苦,有些苦,说出去只会让在乎的人担心。
操场上传来哨声、欢呼声、广播声——足球比赛开始了。
隔着一堵厚厚的墙,那些声音更闷。但那种山崩海啸般的声浪,也能通过皮肤和骨骼感受到震动。她站起来,走到气窗下面,踩到垫子上,踮起脚,透过那扇蒙灰的铁窗往外看。
她居然看见小姨。
体育馆侧门外,小姨抱着防雨花箱,头盔上有新的划痕,披着雨披,正艰难地路过。她的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在忍痛,身体歪了一下,又稳住。她总算见到了客户,从花箱里掏出花束,动作很轻很小心,怕花被淋坏。
杜冰雪趾高气扬地站在屋檐下,说了几句什么。满脸傲慢,小姨一直在弯腰道歉。
荀芙的手指掐进铁窗棂,指甲发白。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小姨搬完花箱,骑上车走了。后轮在积水里打滑,她晃了一下,稳住了。车尾灯在雨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荀芙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她的眼睛是干的。愤怒是一种奢侈品,哭泣是另一种。她早就学会了不做没有用处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雨水从那里飘进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心口某处,也有冰冷的恨意,悄然燃出星火。
更巨大的水花在被雨水浇透的绿茵场溅起,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浪潮。
人浪一起隐约叫着“裴郅!”“十一号!”“加油!”
有人影快速略过,她循声望去。
雨雾朦胧的绿茵场上,少年身影轻易攫取了她的视线。
他刚刚完成一脚凌厉的远射,球应声入网。他并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狂喜庆祝,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水珠飞溅。他抬起手臂,漫不经心地挑起球衣下摆,抹了下脸上的雨水,露出紧实的小腹线条,然后迅速放下。
利落的动作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散漫与掌控感,周遭沸腾的喧嚣,仿佛从来与他无关。
他的动作让全场尖叫炸裂,浪潮迭起。
就在这时,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是小姨的来电。
“芙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怎么啦?”小姨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轻快,却藏着压抑的喘息与痛感。
荀芙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戾气尽数压下,让声音听来平稳如常:“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在忙什么。”
“我在店里包花呀,一切都好。”小姨笑着,话音里却有细微的抽气声,“你好好上课,别惦记我。对了,你助听器的电池够不够?我改天给你送新的过去。”
3.两种火
球赛落幕,人群渐渐散去。
穿着湿透球衣的裴郅扯下额上的发带,走下场地,随手把被雨水浸得乌黑的头发往后抓,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看台上又一片尖叫。
而后通道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杜冰雪抱着那束红玫瑰,小跑到裴郅面前。她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双手将花束递上,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万众瞩目之下,裴郅低头,淡淡扫过那束娇艳玫瑰。
他没有接花。
指尖微伸,精准从花束中挑出那张精致贺卡,随手收下,而后对着满脸期待的杜冰雪,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话音落,他转身抬手拍了拍队友的肩膀,从容离去。
杜冰雪站在原地,扬起一脸甜蜜又得意的笑意,看向周遭众人,满眼都是他终于接受了的雀跃。
四周起哄声、艳羡声此起彼伏。
荀芙远远地看着。风很冷,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
“天哪,早知道我也去送花了——你看裴郅今天心情多好,连杜冰雪都答应了。”
“答应?你哪只眼睛看见他答应了?他就是没当面扔而已吧。”
“他不喜欢花吧,那情书他不是收了吗?”
“但上次杜冰雪那双限量款球鞋他连盒子都没拆。”
“但你们不觉得他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吗?今天好歹看了杜冰雪两眼。”
“说不定真被感动了呗,追了这么久,石头也该焐热了。”
“焐热?那可是裴郅。你忘了,ke——”
“啊啊不讲不讲!!”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又往看台那边张望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杜冰雪应该是成功了。”廖婷喃喃自语。
荀芙看了一眼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廖婷,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
路上,她收到一条绑定的平台通知:顾客“雪利酒”对订单给出1星差评——配送很慢,花不新鲜,包装简陋,服务态度差。祝早日倒闭。【配图】【配图】【配图】
荀芙盯着那行字和垃圾桶里的花,手指收紧,骨节泛白。那是店里最贵的一款定制花,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的玫瑰,就连配套的贺卡,也是她熬夜一笔一划、亲笔誊抄的诗句。
不知道小姨怎么样了,她点开了花店的监控App。
回放画面里,小姨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大片擦伤,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她龇牙咧嘴地用碘伏消毒,棉签刚碰上去,脸就皱成一团,隐忍又无助。
处理完伤口,她挪到工作台前,拿起笔,继续写画记账,没有半分休息。
监控镜头边缘,露出半本摊开的外国诗集封面。深蓝底色,烫银标题翻译:
《我勇敢,我抵抗,我把自己置于火上。》
4.申请表
国际部教学楼东侧。
很低沉的贝斯旋律,顺着一楼窗缝轻轻流淌出来,慵懒随性。暖黄的灯光透过半开的缝隙漏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下一条光柱。
这里,便是裴郅的私人休息室。
荀芙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窄窄的窗缝向内望去。
裴郅慵懒靠在沙发上,已经洗过澡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歪扣在脑后,指尖随意转着一只打火机,动作漫不经心。一旁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专注打游戏,按键声细碎清脆,还有一人靠着沙发扶手闲散翻着杂志。
裴郅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作微顿。
下一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一张纸片,盯着正面凝神几秒,然后又翻向反面。
啪嗒。
清脆的打火声响起,青蓝火苗在他指尖骤然跳跃。
他将贺卡一角凑近火焰。
细碎火舌瞬间舔舐而上,飞快席卷纸面,将上面精致的烫金字句尽数吞噬、碳化。
荀芙隔着雨雾静静看着。
她无比确定。
这是她亲手抄写、杜冰雪亲手送出的那张贺卡。
几乎同一秒,裴郅心灵感应一般,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跃的火苗、越过玻璃窗的雨珠,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起身,没有收手,指尖依旧燃着跳动的明火,姿态慵懒,眼神淡漠。
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对视。
荀芙没有躲。
坦然、平静、任由他打量。
她清晰看清了他微动的唇瓣,辨出无声的口型——
好看吗?
几秒沉寂。
荀芙率先收回目光,转身踏过满地积水,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抬手叩门。
咚咚咚,和她在器材室里的心跳一样沉重而清晰。
门从里面被拉开。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声音也跟着涌出来。游戏音效和低沉的弦乐一股脑灌进她还能听见的右耳。
开门的是陈浩,他一手撑着门框,低头看她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找老裴?”
荀芙点头。姿态怯懦又温顺,完美复刻出暗恋者的柔弱无措。
陈浩回头朝沙发方向喊:“老裴——找你的。”
5.暗恋他
早自习还没开始,荀芙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助听器。
她昨天已经用纸巾把助听器包了一夜,这下装上新电池,塞进左耳。开关按下去,一阵短促的嗡鸣。
声音进来了。但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高频还是不行,比如鸟叫声的尾音儿被削弱了。但能听见。能听见就够用。
她把换下来的旧电池扔进抽屉角落,翻开英语课本。
“荀芙!”
徐力的声音从右耳进来,清楚,响亮。她抬起头,看见他拎着书包从教室前门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联名卫衣,头发明显用发胶抓过。他把书包往她前排的桌上一搁,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她桌面上。
“昨天物理那道综合大题你做了没?我算了半天跟参考答案差两倍。”
“做了。”
“你做对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徐力夸张地叹气,“中午自习室教我一下呗?请你喝饮料。”
“中午没空。”
“那放学?”
“放学也有事。”荀芙把笔帽合上,抬眼看他,“我把解题草稿给你。”
“那多没意思。当面讲才讲得清楚。”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压低了点声音,“而且我还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徐力。”荀芙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净利落,“马上早自习了。”
徐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扰学霸学习。”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又回头看了荀芙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看课本了。
前排靠窗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声音不大,但在闷闷的背景音里有些字眼格外清晰。
“宣传片投票你投了没?快截止了──”
“投了投了,陈可心。我觉得她气质好。”
“我投的杜冰雪。毕竟她跟裴郅……你们懂的。”
“也不知道谁第一,反正男主角碾压了…昨天足球赛之后又涨了两千票…”
“吓晕了哈哈哈,我听说她们俩还在食堂发小礼物拉票,就差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
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王德法走进来,秃头,大腹便便,手里拿着一摞材料。教室里瞬间安静,刷手机的把手机塞进桌肚,聊天的转过身去,王德法扫了一圈,在荀芙那顿了一秒,想起昨天她说想和廖婷坐在一起,互帮互助。
王德法也知道廖婷经常被欺负,荀芙大概是觉得她同病相怜,他屡次驳回人的转学申请,这点小要求就许可了。
“今天早自习之前先调一下座位。开学一个月了,按照你们的学习情况和身高重新排了一下。叫到名字的搬桌子。”
他开始念名字。前排几个男生先动了,桌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廖婷,你──坐到荀芙旁边。原来那个位置调到前排去。”
廖婷从角落里站起来。她抱着自己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收纳箱,上面还摞着几本厚字典,走路的时候字典在上面晃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
6.KERNEL
1L:前排蹲
2L:你完了,你问了这个就要掉进裴郅的坑里了
3L:笑死又来了一个每月例行帖
4L:简单版:裴郅,国际部高二。裴氏基金会听说过吗?城南所有学校的奖学金、助学金、实验室赞助,一大半都是裴氏出的。他是裴家独子。
5L楼主回复4L:裴氏?!所以这学校是他家开的???
6L:不是开的,但你理解为“大股东”也差不太多
7L:别的不说昨天那脚射门
我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雨那么大,他起脚的时候我手机差点掉了
不是进球是他射门前那个姿势
像拉满的弓
然后进球了他一点表情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赢已经麻木了
荀芙的手指在那条“像拉满的弓”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扇铁窗外面,那个人甩了甩湿透的黑色碎发,漫不经心地挑起了球衣下摆。确实没有表情。
她又接着往下翻了几页。
23L:你们知道裴郅最离谱的是什么吗
不是竞赛不是足球不是脸不是成绩
是特权这人在学校有私人休息室
我高二了第一次听说学生有私人休息室
24L回复23L:也不是休息室,是学校特批给他的训练室。他高一的时候同时打竞赛和足球,时间冲突,学校专门批了一间给他调整作息。
25L:这不就是特权吗
26L:你要能在国际信奥拿金牌还带校队踢进市级联赛,你也可以申请一个试试
27L回复26L:说得好像这两件事是并列的一样笑死一般人能做到一件就祖坟冒烟了吧
……
36L:说起来,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
裴郅好像有一年没交女朋友了呢。上次球赛结束,大家都看到杜冰雪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跑过去。吃瓜吃到自己班了,本人表情:囧
37L回复36L:杜冰雪那个架势,这次肯定成了吧
38L:杜冰雪从高一就追他了,为了看球把选修课全调了。这都坚持多久了?我都快被感动了
39L回复38L:坚持有什么用,裴郅要是能被感动,早被感动了。你忘了高一那个事了吗?
40L回复39L:什么高一的事?补课补漏了吗?有人细说一下吗
7.汽水罐
南城中学的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排队打饭,不锈钢餐盘,菜色朴素。二楼是小食堂,可以单点小炒,座位也宽敞,但价格翻了一倍不止。国际部的学生多半在二楼,普通部的学生大多在一楼。
荀芙端着餐盘,找了二楼靠窗的门口角落坐下。
廖婷告诉她裴郅的很多动向,比如靠窗倒数第二张桌子,背后是墙,侧面是通透的落地窗。
裴郅过了高峰期才来,喜欢坐在那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曲起,一手搭在桌沿,指节修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到极致的疏离感。周围几桌的女生时不时偷瞄过来,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随后杜冰雪来了坐他旁边,给他带了一瓶饮料,他没接,然后被陈浩打哈哈接过去了。紧接着杜冰雪又和另一个有气质的女生吵起来了,骚乱中荀芙只听到“投票”“不要脸”“刷票”的提高音量的关键词。
推搡间,另外一个女生衣袖蹭到了裴郅。
裴郅从座椅上直起身,脸色不太好看。
“老裴——你不吃了?你等等我,我还没吃完——”陈浩瞪大眼睛,大喊,嘴里还塞着半个鱼丸。
“你吃你的。”裴郅大步往门口走,后半句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别跟过来。”
他从荀芙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风。荀芙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饭,决定去廖婷说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西校后公园废弃的休闲区。几棵老树的枝叶在半空交织,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条长椅靠在围墙边,椅背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裴郅果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动一下。
荀芙在几米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那罐从自动贩售机买的汽水,轻轻贴上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裴郅猛地偏头,眼睛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某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荀芙突然想起廖婷说的──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平时没人来。
荀芙举着饮料罐,眼睛清澈,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慰人:
“心情不好的话,吃点甜的可能会好。”
裴郅盯着她,足足有两秒。他忽然扯出一个笑,可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些许意味不明的兴味。
“跟踪我?”他问,声音压低,带着气音。
“我看你心情不好。”荀芙目光温润,“经常看见你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她顿了顿,“还有,谢谢上次的伞。”
她说“谢谢”时语气真诚,也是在试探裴郅有没有认出她。
裴郅的视线在她脸上巡梭,最后落在那罐饮料上,笑意深了些,眼底的恶劣几乎要溢出来:“你挺了解我,连我的喜好也知道?”
这个汽水的口味会比较刺激,一般人不会去选这一款。
“上次在休息室,茶几上摆的就是这个牌子。”
荀芙晃了晃汽水,罐身的水珠飞溅出几滴:“这个口味售卖机最后一罐。你…要吗?”
她编的。
“不需要。”
“没吃饭可能会低血糖。或者,我可以卖给你。”
8.助听器
第二天上午,荀芙差点没爬起来。
昨晚她就有感冒的倾向,入睡前灌了两包板蓝根,没能压下咳嗽,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数学老师讲题的声音经过助听器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泡,咕噜咕噜,一个字都抓不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咳了两声。声音闷住了,肩膀却抖了好几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廖婷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侧过头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
廖婷伸手探她额头。荀芙没躲开。触手的温度让廖婷变了脸色:“烫成这样你跟我说困?”
荀芙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是那天的淋雨后遗症,被泼了水,在阴冷的器材室呆了半小时,又站在夜风里敲门。这具身体,到底是在抗议了。
“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她小声关心她。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下课铃响。廖婷还想说什么,荀芙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水杯差点脱手。她扶着桌沿稳了稳,把水杯放回桌上。“你帮我在食堂打个饭吧。谢谢。”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她慢慢走过走廊,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午后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脚下像踩着棉花。
中午的医务室很安静。荀芙坐在候诊椅上等着拿药,校医在内间翻柜子,玻璃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她把头靠在墙上。体温计刚才量了三十八度。校医说开三天的感冒药,多喝水,少吹风。她把药单折了又折,等着。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一个重且拖沓,另一个稳而懒散。
外科诊室的门被推开。男校医招呼他们进去,陈浩被裴郅扶着,一瘸一拐地蹦到诊疗床上坐下,疼得倒吸凉气。
“你这怎么扭的?校队训练?”校医蹲下来捏他的脚踝。
“不是——打篮球!跟老裴抢篮板,他盖我帽,我落地没站稳——嘶!哥你轻点!”校医又捏了一下,他嗷了一嗓子,然后自己笑了,“行吧,至少盖回去了。”
“就你还盖他?”校医也笑了。
“真的!就一个!老裴你说是不是——”
“嗯。瞧把你能的──都残了。”裴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淡的调侃笑意。
荀芙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这什么运气。
内间的校医走出来,把药袋递给她。“三天的量,饭后半小时吃。发烧期间注意保暖,别再淋雨了。”荀芙接过药袋站起来,她没有马上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饮水机旁边,低头翻看药袋上的说明。
“姐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刚好够所有人都听见,“发烧会影响听力吗?我左耳本来就不好,今天觉得比平时更闷。”
校医回过头看她。“发烧的时候咽鼓管会水肿,听力暂时下降是正常的。退烧就好了,别担心。”
“好。”她顿了顿,摘下助听器拧眉,“我还以为是我助听器的问题。上次进水之后修了一下,还是有点闷,声音不太干净。”
“那可能是没完全修好。得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这里只能看感冒。”
“好。谢谢姐姐。”
她把药袋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走。和陈浩的目光对上时,她讶异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往他缠着绷带的脚踝落了半秒,像是在表达对伤者的好奇和同情。
“哎——等等。”陈浩从诊疗床上探出身子,脑袋从门框边伸出来,用一种不太确定但确实认出她了的表情看着她,“你是上次那个——老裴休息室门口那个?借伞的?”
9.湛父子
本来是两周回一次小姨家,这周末,荀芙没回去。因为感冒还没好透,她不想让小姨看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又念叨。
小姨的视频在晚饭时打了过来,她举着手机在花店里,凑近屏幕看了她一眼,很快发现不对劲,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最近考试多,没睡好。所以这周先不回来了。”荀芙把手机靠在桌子上,调整角度。因为感冒发烧,她晚饭也没胃口去食堂,买了桶泡面,她只想对付一口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她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不想让小姨看见泡面。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转学生被安排在这间双人间,没有室友。
小姨和她寒暄几句,而后犹豫开口。“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还给我打了一笔钱。”
荀芙撕调料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把粉末倒进碗里。“嗯。”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发消息也不回。说你转学的事她是有点强硬,让你别不理她。”
荀芙没有回答。眨了一下眼,“……我知道了。转学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她管。”
小姨沉默了几秒。“小芙,她怎么说也是你妈,要不你——”
“小姨。”荀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转回去,到时候转学申请你帮我签字。”
小姨不说话了。她太了解这孩子——荀芙的“芙”,是她爸爸给她取的,取自孟慧生最喜欢的荷花,荷花又名芙蕖,而她真就如名字一般,像一朵无惧狂风暴雨,根系也要扎进淤泥深处的芙蕖。
清雅,却不易折。
她刚要换个话题,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等一下啊——”小姨把手机搁在柜台上。荀芙听见小姨走过去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小姨好。我来买束花。”
湛航。荀芙端着泡面碗的手停了一下。
小姨问他要什么花,湛航说不用太隆重,简单一点的、适合送女生就好。小姨笑了,问是送女朋友吗。湛航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是,是替我爸买的——他最近在处对象,对方也是一名老师,今天约了吃饭,我爸不太会买花,让我帮他挑。小姨乐了,说你爸谈恋爱,让你来跑腿。湛航也笑,说他刚好顺路。
然后他的声音近了些,大概是走到了柜台旁边:“小姨,荀芙今天回来了吗?”
“没呢,正打着视频。”小姨拿起手机,把镜头给湛航,“你们年轻人聊。”
湛航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满店的鲜花中间。看见屏幕里的荀芙,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温润的一弯,像月光撒在水面上。
“在吃泡面?”
“……没有啊。”
“眼镜上有雾。”
“噢。别告诉小姨。”
“好。”他笑起来。
泡面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初中那年,爸爸丧事办完不到三个月,孟慧生就带着她搬进了一个新男友家,然后没半年因为性格不合又搬出去。
后来,遇到了湛斌。湛叔叔是孟慧生的高中同学,一中物理老师,人很好。孟慧生没跟他结婚,他们各一儿一女搭伙过日子,陌生的环境,她总会防备,可他把荀芙当成亲女儿——辅导课业,接送放学,周末做一桌子菜。那一年她甚至觉得,也许这样也行。也许这个家她也可以慢慢融入。
但孟慧生越来越骄纵,暴露本性,一年后他们感情破裂,孟慧生提了分手,因为遇到了有钱,开公司的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那天湛叔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行李箱送到了一楼,说他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随时可以回来。湛航则在月光下陪她走了一段路,分别前说,荀芙,一中见。孟慧生带着她去了新男友的大别墅。男主人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不怀好意的凝视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发誓再不要随孟慧生漂泊不定。
家里的房子早就被孟慧生租出去了,她和孟慧生说想住校,几番争吵,后来小姨说让她和她一起住,那个时候小姨刚从婚庆公司辞职,准备开个花店。
“荀芙。”
10.宣传片
新的一周开始,荀芙的烧退了,嗓子还有点痒,偶尔咳两声。她有精力实行中止的计划,她第一时间给陈浩发了条微信,问下午能不能带助听器过去让他看看。陈浩回:“行,你直接来老裴休息室旁边的电路教室吧,我下午都在。”
但快到晚饭时间,她才有空去。她和廖婷说让她先去食堂。廖婷犹豫点点头,明白她要去干什么。
荀芙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被那里攒着密密匝匝的人群钉住脚步,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上面的名字,有人拿手机拍照。
宣传片投票结果出来了,大红榜贴在正中间。男生组第一名:裴郅。女生组第一名:杜冰雪。正好,手机一震,廖婷也转发公示给她。
旁边有人议论,“马上要拍了,听说导演是从市电视台请的。”
“杜冰雪这回开心了吧,跟她男神单独拍两天。”
“陈可心好可惜。我觉得她比杜好看,而且跳舞那场比赛你看了吗——”
“嘘,有人来了、”
杜冰雪正走在人群中央,被同班女生围着恭喜。她今天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精致的唇蜜,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看见荀芙,笑意偏了一个弧度,由开心变成了得意炫耀。
荀芙则没理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面上有回音。她走到电路教室门口,敲门。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无法忽视,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的,混着秋天干燥的风。
陈浩从教室探出头来。“来了?进来吧——”
她偏头看向楼梯口,咳了两声,皱了下眉。
“你这是,感冒还没好?”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进来。“差不多了。”荀芙把助听器递给他,“就是闻到烟味有点敏感。”
陈浩接过助听器,嘘了一声,朝楼梯口努了努下巴。荀芙顺着方向看过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裴郅靠在墙上,穿着黑色卫衣,整个人融入阴影里,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升腾,在他指间绕着,像缓慢搅紧猎物的蛇芯。
荀芙看过去的时候,他也隔着那层飘散的烟雾看着她,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荀芙没有先开口,也没有颔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教室,这两秒只是一个人确认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陈浩把助听器拆开,外壳放在一边,拿工具测了几个触点。工作台上散着吸锡器和一卷焊锡丝,应该都是修助听器的设备。
“你看,就是这里修一下就好了——”
荀芙点头感谢,在实验台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步步操作,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经意的带一点随意:“他不开心吗?我刚刚路过公告栏,宣传片结果出来了。裴郅可以和他女朋友一起拍宣传片了。”
“谁?老裴没交女朋友啊。”陈浩头也不抬,烙铁在焊盘上轻轻一点,也有一丝烟雾腾起,“哪个女生?”
荀芙停了半拍,坐直身子。这个是她没想到的。她看着陈浩把烙铁放回架子,语气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他们没在一起吗,杜冰雪追了他那么久。上次送花——”
“谁说的?”陈浩抬起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谣言,“杜冰雪一直缠着他,又不是他缠着杜冰雪。”他把助听器翻过来检查,激情吐槽着,“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我夹在中间有多头疼。每次杜冰雪来找他,我都得在旁边替她尴尬。我上一辈职业肯定是主持人,专门化解尴尬——就为了不让别人话掉在地上!”
荀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状似感同身受,露出一副讶异又同情的表情,眉毛蹙着,“…那有点辛苦吧。”
“对!”于是陈浩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拧外壳螺丝一边继续倒苦水。杜家和裴家有生意往来,陈浩家也是,三家祖辈都认识,表面功夫要做。上次杜冰雪送花,是因为裴郅夺冠心情好,花不收但随口答应让她来生日宴——每年裴家都请一堆人,裴郅从来无所谓,就敷衍后走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跟杜冰雪在一起过。”
陈浩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助听器递给她。“在一起什么呀。他连她送的水都不喝。好了,你试试吧。”
荀芙接过助听器带上。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杂音没了。远处操场的哨声、陈浩把工具放回架子上的金属碰撞声。每一种都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嗡鸣。
她好久没有听得这么清楚了。她本没指望陈浩可以修好,所以今天就是来拉进距离的,但她此刻坐在实验台旁边,得知的消息碎片意外拼凑成了别样的答案——杜冰雪不是他女朋友。
11.“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有女朋友”
已经是傍晚了,长廊对面窗户切斜进来一扇平行四边形的橘红色。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一圈幽幽的绿光。裴郅靠在墙上,他手里猩红一点,烟丝上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助听器修好了。”荀芙融入黑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瓶饮料,罐身冰凉的水汽凝结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顺便给你带了瓶饮料。”
他没接。烟头的火星烧了一小截,灰烬无声地掉落到他脚边的阴影。
“是陈浩帮的你。不用谢我。”
“没关系。你是陈浩的朋友——”她停了一下,像一段音乐的休止符,然后旋律重新响起——“也是我朋友。”
“我先给过他了。”言下之意,你也可以收下。
裴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意味不明,音调有点低哑懒怠,“看见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饮料。跟上次一样,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她从来不换。
“离陈浩远一点。”他重新咬住烟,沉沉吐出烟雾,看着她眼睛警告她,眼底漆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谢谢他…咳…也不行吗?”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话没说完没忍住又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咳到眼底隐隐有泪光。
裴郅眉心轻拧,偏过头,把右手的烟拿远了点,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是被气笑的那种,重新看向她——
“你觉得呢。”
“你。”她的声音很轻,帮他说,“是觉得我在利用他。”
“你不是?”陈浩是他兄弟,他不希望有人把陈浩当工具用。
黑暗里安静了半秒。
走廊尽头某个教室的门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远处操场的哨声早已停了。
“他人挺好的。”荀芙真心且诚恳地评价,“如果你不喜欢我离他近——”
她往前小小迈了一步。
鞋底轻轻蹭过地面,发出摩擦的声音,把两个人的距离从“说话”拉到了“呼吸”。
他们的鞋尖相距只有一厘米,她抬头轻柔问他。
“那可以允许我——离你近一点吗?”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开,然后她闻到了不止烟味。
烟味是辛辣的,干燥的,但在烟味下面,还有别的,雪松和苦橙叶,冷冽的,清苦的,像冬夜冷风里残存的沉香。
他们在无声黑暗里对视,他靠在墙上,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垂眼凝视她。
绿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安静漂亮。
远山眉,眼睛是清透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不媚,是那种沉静的。现在却在昏暗中漾着一点媚意,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像等一句判决。
“你喜欢我什么。”裴郅嗓音裹着抽烟后的沙哑低沉,碾磨着空气里浮动的躁郁。
“喜欢是一种很飘渺的感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但她很认真,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是吗。”他俯下身。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被故意拉长的镜头。他凑近她左耳那枚助听器,距离太近了——
12.报名表
荀芙在回去路上被杜冰雪在国际部教学楼附近逮住。她得意地走过来:
“看到公告栏了吗。”她的声音依旧甜得发腻,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我拍的学校宣传片招兼职呢,你要不要赚点钱补贴你可怜的家用?”
“我没兴趣,让开。”起了一阵秋风,荀芙捂着嘴咳嗽。
杜冰雪歪着头看她,奚落:“你转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走?舍不得走了?”
荀芙正想回她,就在这时,杜冰雪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的厌恶想吐,像看到了一只蟑螂爬上手机。
但她没有挂断。她抬起眼,看了看荀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按下了免提。
“喂,孟阿姨。”杜冰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甜又腻,跟刚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愣了几秒,传来孟慧生的声音,殷勤的、讨好的,隔着公放也听得清清楚楚:“诶…冰雪,阿姨看见你朋友圈了,恭喜你代表学校拍宣传片啊!真厉害!阿姨在陪你爸爸逛街,给你买身拍摄穿的礼服怎么样?你爸爸刚刚说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孟阿姨,学校会统一安排服装的。”杜冰雪笑着打断她,眼睛始终钉在荀芙脸上,杜冰雪把手机往前伸了伸,“说起来,孟阿姨,你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便宜女儿也是女儿,你不跟她聊两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孟慧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笑意不减,但语调有干涩的不自然:“小芙也在啊?你跟冰雪在一起呢?你这孩子平时忙着学习都不接妈妈电话、你看人家冰雪多懂事!”
然后有脚步声走来,孟慧生又换回语调说,“好的,那阿姨就不急着买了,下次再说,冰雪,阿姨这边就挂了——”
电话切断。
“你妈连句‘注意身体’都没跟你说。也没听说你感冒了?”杜冰雪幸灾乐祸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给我买礼服,天天当着我爸面献殷勤扮慈母,她以前在别人家也这么殷勤吗,还是说只对我们杜家这样?”
“问你话呢!”
“说完了吗。”荀芙面无表情,波澜不惊:“殷勤妈也是妈,你喜欢的话送你了。”
然后她擦身而过,没有理会杜冰雪难看的脸色和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给我等着。”
荀芙回到教室的时候,廖婷正在课桌肚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打印纸发呆。这消息来自一个勤工俭学群,打印纸上印着“第十届校园宣传片兼职学生招募”,最下面附了一个群的二维码。
“你想去吗?”
廖婷被她的声音惊到,反应有点大,表情有点尴尬和犹豫,抿了抿嘴:“我……不知道,你看这个,拍摄就在这周末,这两天要帮忙布置场景、采买物资,拍摄当天还可以在旁边当助理。时薪是其他俭学项目的两倍。就是——”
她顿了顿,把后面半句吞下去了,但荀芙替她听出来了——会遇到他们。裴郅,廖婷每次远远望着的人。杜冰雪,那个让廖婷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人。
“我其实有点想去的。”廖婷低了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氧化斑驳的手机壳,她家里条件一般,是资优生进来的。
荀芙扫了一遍报名注意事项。时薪确实可观,选的是午休时间和放学时间,不跟上课冲突。可以报一到两天,做的好的才可以入选第三天——第三天开始才是宣传片的场务工作。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拍摄内场,看到杜冰雪和裴郅同框。
“可以呀。我们先报两天。”荀芙说,咳了几声,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廖婷无声看了她一会儿,瞪着眼睛,表情为难,“你……也要去吗?你不怕杜冰雪发现……”
“她发现最好。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轻声道。
廖婷在报名问卷上慢吞吞填了两个人的名字和个人情况。“那好吧,我帮你报名了。”
她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最近和裴郅怎么样?有进展吗?他到时候看见你……然后还有杜冰雪在现场……怎么办?”
荀芙想起刚刚在楼道里那段对话,喉咙突然有股痒意。她说“我真的喜欢你”,他说“怎么证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他夹着烟没动,垂眼看着她,眼底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了然。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推开她。但他也没有反应。他只是靠在墙上,等她自己把这场戏演完。
荀芙被水呛了一口,咳了两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吧——或许还需要一个爆发点,如果没有,那就转折点。”
这次就是个机会。她相信会成功的。
13.别招惹
周四午休,艺术中心位于十楼。学校把整层楼拨给了宣传片拍摄组,走廊尽头的接待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人员办公室。荀芙和廖婷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在整理物料了,纸箱堆在墙角,桌上摊着几卷不同颜色的胶带和一堆还没拆封的道具。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五官冷峻,带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荀芙经常在老师办公室看见他——江怀序。
学生会的副会长,裴郅那个在休息室翻杂志的朋友。上次在休息室,他从杂志后面探出头,也是这个表情——冷淡的,目光像没有味道的凉白开。
虽然荀芙没怎么看过他出现在裴郅身旁,但帖子上说他是裴郅从小到大的发小。陈浩则是和裴郅初中才认识。
荀芙和他对视了一瞬。签到后,她负责去拆墙角那箱道具。
走廊里传来一阵嬉笑声。门被推开,杜冰雪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先和江怀序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两个熟人,嘴角的笑意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她在廖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条胶带。“喂,你这贴的什么呀,贴都贴不好?都歪了。”
廖婷的手指一颤。她没有抬头,手忙脚乱地把胶带撕下来重新贴,动作反而更笨拙了,胶带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撕了好几次才撕开。
“算了。蠢死了——去倒杯水给我。要温的,不要太烫,四十五度左右。”
廖婷赶紧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她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杜冰雪低头看了那几滴水渍,又看了看她。那种眼神是懒得加掩饰的轻蔑。
她开始伸长指尖,指向目睹一切的荀芙。
“她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要不换你吧——”
荀芙没动,直起身子,迎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目光平静地落回杜冰雪脸上。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蹲在地上贴胶带的几个同学停下了手里的活,江怀序从文件夹后面抬起眼。
“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想来兼职赚钱?”
廖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飞快地抽了张纸巾去擦桌面,手指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水渍擦干净。
“做得好不好,不由你来定。”荀芙从墙角走过来。她把手里那把剪刀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不是你的助理。宣传片周末才开拍。”然后她拉起廖婷的手腕,从杜冰雪旁边走过去。
有一个短发女生走过来,脸圆圆的,长相甜美可爱,看不下去这一场面,怼杜冰雪:“女主角了不起吗?我是这次招募的负责人——这两天的场务工作由学生会的同学统一分配。你要喝四十五度的水,可以自己倒。”然后和杜冰雪吵了起来,门合上,荀芙没有回头。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廖婷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次,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谢谢。我太没用了——她一说我,我就慌,越慌越做不好。”
“你不用检讨自己。”
廖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还微微发抖的手指。“杜冰雪来了……裴郅今天要来吗?”
“他们又没在一起。”荀芙说,语气很平,“谁知道呢。”今天不是拍摄日。
廖婷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才敢吐出来。“其实我有时候想,杜冰雪虽然坏,但她家真的很有钱,学校领导都给她爸面子。你要是把她得罪狠了,她不会放过你的。而且裴郅那个人——他对谁都不上心。很多人靠近他,他就是无所谓。你很难赢——要不,我们别招惹他们了。”
荀芙看着她。廖婷说这些话时的眼眶微红,认真地看着她,她在十分郑重地交代。荀芙伸手,握了一下她校服袖子下的发抖的手,握紧。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会受伤——如果中途放弃,”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那我之前受的欺负岂不是白受了。”
她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你看外边——”
透过高层玻璃,乌云正从天际聚拢,一层迭一层,把整片天空压成铅灰色。
“要下雨了。”
她还有一把伞没有还。
14.吃糖么
雨在闷热的傍晚时分,骤然密集地砸在深红的砖瓦上,洇出一个个斑驳的湿痕圆点,随后把屋顶连染起一片棕红色。
走廊砖墙柱上爬山虎叶片飞溅起漫天雨珠,噼里啪啦钻进领口,荀芙缩了缩脖子,用手护住了左耳的助听器。
她怀抱那把黑伞——几分钟前,她给陈浩发了条微信说想还伞,问裴郅在哪,陈浩回:“老裴这个时间段应该在机房,没带伞呢,你去找他正好……”
陈浩想起上次瞥见那罐安安静静躺在楼道垃圾桶的饮料,他心里就有数了。荀芙没戏。从前也有这种类型的女生靠近过,比如像跳芭蕾舞的陈可心,气质和荀芙有几分相似,安静清丽,但裴郅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陈浩自己揣度好兄弟的择偶标准,可能是开朗大气、明媚洒脱型的,毕竟他偶尔看片都只看奔放的欧美风。
他叮嘱荀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明说的好意:“那啥,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就还个伞就行了,多的以后再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这个保密,毕竟是他私事。”
学校回廊曲折,分东西校区,占地面积堪比大学,转学没多久,她认路也多费心。终于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电梯在检修中。
她爬上楼,发现实验楼的机房空荡荡的,有一间机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只有几个屏幕很大的电脑,有待机的微光,但没有人。
正当荀芙打算转身下楼时,在走廊尽头的窗户瞥见天台有一个人影,她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推开天台的门。
铅灰色的雨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台上的风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裴郅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他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卫衣的肩头也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手中的烟雾被风吹散,被雨打湿。他看上去有点落寞,脊背微微弯着。
荀芙撑开他的黑伞,轻轻走进,把伞举到他头顶,遮住了他头顶那片小片天空。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孤独的鼓点。
“找了你好久。”她轻声叹气。
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茫茫的雨雾,手里的烟有一大半被伞沿滴下来的雨打湿了,另一半还留着火星,烟丝很微弱,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也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找我做什么。”
“还你的伞。”
“还伞不用跑到天台来。”
“那如果——想见的人总在雨天呢?”她说完这句,忽然轻轻咳了两声。风一吹,她的喉咙像被细砂纸蹭了一下,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咳得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那股痒意。
但她手里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没有偏,没有收。
等她咳完转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摊在手心朝他递过去。“抽烟对身体不好。嗓子容易干,吃糖么。”
糖躺在她手心。
他没接。烟还在烧,烟灰被风吹散。她举了好一会儿,手臂都酸了,他还是没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糖放在他旁边的水泥栏杆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糖放这了。不要就扔了。”她把黑伞合上。雨又打湿两个人的面颊,她把伞靠在栏杆上,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
裴郅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颗糖,包装纸有点皱,被雨雾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海盐味慢慢化开,有一点凉。他无意识地揉着糖纸,糖纸揉搓成了一个小球,被他握在手心。
荀芙从实验楼天台下来,迎面撞见了拾级而上的杜冰雪,她换了一套衣服,浅粉色的毛衣开衫配百褶裙,头发重新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往上走。看见荀芙从楼上下来,她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从爬楼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
“你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荀芙没停,擦过她肩膀继续往下走。杜冰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也来找裴郅?”
荀芙收起手机,侧头看她,“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杜冰雪急了,声音拔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的——你有什么资格喜欢他?你!你这种穷酸鬼,你以为他真会看上你?”
“我为什么不敢?”荀芙挣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杜冰雪。楼梯间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这么着急,是怕他真的看上我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15.排球课
周五,雨后降温,走廊里的空气还是湿冷的。荀芙嗓子眼像黏着一层细砂纸,最近咳嗽厉害,午休去医务室重新开了止咳糖浆,校医说再不好好养着,怕拖成慢性咽炎。廖婷一个人去了宣传片兼职,回来的时候蹑手蹑脚推开后门。
荀芙趴在桌上安静睡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眉舒展开,睫毛安静地伏在眼下,呼吸轻浅。廖婷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拉开椅子。
一抬头,和斜后方的徐力对上了视线。徐力正歪着身子往这边看,被抓包后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廖婷回以微笑,趴了下去。她看得出徐力喜欢荀芙——从第一天班主任领她进教室,他第一个带头鼓掌的时候,大概就开始了。
徐力趴下来,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荀芙趴在桌上的背影,回忆起的是第一次初遇她,其实并没有看见脸,是他嫌雨天烦闷,往窗外透气,看见走廊栏杆上伸出一截纤细莹白的手臂,掌心接住檐下坠落的雨滴,水珠凝聚,她轻轻翻掌,滚落。
窗角那倏忽闪过的那一片鸦羽娉婷地飘落到讲台,那一瞬间,他就一见钟情了。
廖婷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抠着。想到什么,她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漫过眼睑,从闭合的眼皮里滑下来,趟过鼻梁,滴在桌面上,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痕。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气,几个断断续续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
今天在艺术中心,杜冰雪又让她跑腿,买了两趟咖啡,第一杯说凉了,当着她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所以在体育课上看见杜冰雪时,她下意识像见鬼一样往荀芙身后躲了又躲,杜冰雪的声音甜的发腻,笑的诡异:“啧,真没看出你们这俩穷酸货的感情这么好呢?”
原来是高二七班八班的体育老师请假了,所以找了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带教,结果就是下午第四节高二两个班室内课和高二国际两个班合并,分用篮球场和排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