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1)梦中人(下)
玉芝眼底含笑,嘴角噙着叁分顽皮,斜睨着蕙宁,忽地咬牙低声,故意挑衅她戏谑着:“我看上你家国公府小叁爷了,你愿意给吗?”
蕙宁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瞪大眼睛:“那不行,他是我的!”她一脸义正词严,仿佛护着鸡崽子的老母鸡,翅膀一张,巴不得立刻将温钧野护在身后。话音刚落,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眼尾弯弯,眉眼之间像是春水荡漾。
玉芝“扑哧”一声笑了,前仰后合,促狭调侃:“哟,看你护得这么紧,怎的?从前那个探花郎你不在乎了?”
蕙宁却只是抿唇一笑,眉目从容,不再有往昔的彷徨无定,眼底是浸着蜜的甜意,却也是坚毅的甜:“过去得就是过去了,旧梦不堪寻,还是要珍惜眼前人。再说,温钧野也挺好啊,我不觉得他比谢逢舟差到哪儿去。”
玉芝见她说得认真,便也不再打趣,只凑近了些,神情带了几分神秘:“我只告诉你,不许说出去——前些日子我偷空上山骑马,穿了一身男装。途中遇见了一个男子,他和我说话极投缘,还教我骑马……不过,他一直以为我是个男子。”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绞着帕子,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羞意。
“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就是觉得……”玉芝别过脸,声音越说越轻,“他挺好的,说话爽利,不拘礼数,不像城里那些文弱书生,嘴里谈风月,脸上还敷粉,一副娘唧唧的模样。我才不稀罕。”
蕙宁故意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那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知道吗?”
玉芝摇摇头,眼神闪烁:“我没问。”
“怎么不问?”
玉芝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家……你也知道的,后宅腌臜事一堆,我娘亲眼高于顶,看谁都像是配不上我,只希望攀高枝,恨不得把我嫁给那个小明王神经病。那个人看起来也不算是什么贵族出身,我娘肯定不会同意的。”她声音有些发闷,像是积雪压枝,沉沉的,几乎快要压断枝头。
蕙宁听了,心头一软,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谁说的?你这么好,性子活泼,待人真诚,又不矫饰。怎么会让人烦呢?我要是男孩子,我一定娶你。”
玉芝笑了起来,脸上的幽怨少了些。
“我说的是实话。”蕙宁抿嘴一笑,眸中清亮如水,“你是个好姑娘,谁娶了你,才是真有福气。若是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你一定和我说。”
两人在唐府说笑了许久,又与唐家几位女眷聚了聚,窗外日色渐暗,落日从云缝中漏下来,把庭院照得金灿灿的。待到傍晚,温钧野带着人来接她们回府。门前车马齐备,檐角挂的红灯笼早已点上了灯,火焰在灯纱里跳跃,映得人脸一片暖色。
只是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里,训容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的影子投在锦缎车帷上,单薄得像纸剪的人儿,随车身晃动碎成片片雪刃,整个人儿像是被什么给吓住了,一路绞着手帕,低头不言不语,眉心紧蹙,眼神发直。
蕙宁好心关切,语气柔和:“训容妹妹今日在唐家可还玩得开心?我与唐家几位小姐聊得久了些,那小丫头没照顾好你罢?你若是有半点不痛快,尽管告诉我,我与钧野自然为你做主。”
训容怔了一下,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摇摇头。
下车的时候,西角门石阶结了层薄冰,训容还踉跄半步,差点摔着。她的脸色苍白,眼中却空空的,像是心神还飘在远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回府之后,那夜又起了风雪。训容卧在床上发起高热,整个人如同陷入梦魇般昏沉不醒。丫鬟惊慌失措地去请人,蕙宁披了外袍亲自守在榻前,汤药一碗碗地端,话也一声声地劝。她甚至亲自向表舅表舅母赔了不是,满是内疚和自责,不停说是自己疏忽怠慢,照料不周。
大夫来了,把脉片刻后,拧眉道:“姑娘这病,多半是急火攻心,外邪乘虚而入,才致得高热不退。只是不知道到底碰见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表舅母眼中浮起薄怒,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声音压得低低嘟囔着:“说起来,还是那回罚跪……我们家容儿虽然出身小门小户,但在家里也是向来娇养,说不准那时就落下了病根。如今再受了点刺激,才……”话虽含蓄,却也不难听出责备之意。
表舅也点头,面色不善,话中隐有指责:“叁少奶奶心善,但毕竟年纪轻,管人也未必周到。”
几日后,府中流言便比雪片来的更密。说是叁少奶奶在院里暗中苛待了表姑娘,使她忧郁成疾,甚至有人传得更离谱,说训容身上已有伤痕,会不会是叁少奶奶偷偷打了她?
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厨下丫头的嘴里,竟添油加醋得像是内宅里头女人之间斗来斗去的戏文。
蕙宁听了这些,眉头紧蹙,终有一夜坐在暖阁里,双手捧着茶盏,眼圈微红地对赵夫人道:“若是钧野真心怜惜训容……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若能成全他俩,也未尝不可。训容愿意的话……便留下来,做妾也罢。”
而那厢,训容已稍稍退了热,却仍卧床未起。那日傍晚,她倚着枕头听见屋外娘亲说笑的声音,眉眼舒展,正与表舅谈笑:“这孩子命真好,叁少奶奶不足为惧,这一病,倒把叁少奶奶吓得乱了阵脚,日后容儿真做了侧室,也就有了着落。”
“谁家姑娘不想进国公府这等门户,哪怕是做妾,也胜过千金小姐嫁寒门。”
训容眼神一滞,翻过身去,脸埋入枕褥里,被角咬得湿透了。她哭得无声,只觉那眼泪似乎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咸得发苦。
(42)岂必委芳尘(上)
蕙宁听了,心底一丝凉意慢慢蔓延开来。她这才明白表舅一家不仅仅满足女儿一个妾室的位置,还盼着大嫂早些丧命,替她女儿腾出一个主母的位置。若是真得成真了,依着表舅两口子贪婪的性子,或许还真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一念至此,胸口隐隐作痛,似是被一柄细针扎了进去。
蕙宁掩下眼中情绪,继续说:“那你现在怎么又不愿意了?你既然知道大少爷那边无望,叁少爷这边也未尝不可。虽说是做妾,但你若进了这屋子,我也不会苛待你,说不准未来还有更多富贵等着你呢。”
她说得温和克制,甚至带着一丝真心相劝的意思。然而这番话落到训容耳中,却像是利刃刮骨,她忽地僵住,眼泪刷地又掉下来,放下汤盏,扑通跪下,紧紧抓住蕙宁的手,指节都发白了,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浮木,语气哽咽却急切:“不,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不给任何人做妾!”
她的手冰凉,却攥得死紧,带着一种几乎撕裂的绝望。
屏风上的孔雀尾羽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仿佛百十只窥探的眼,令她无处遁形。
“那日在唐府……”她仰头看着蕙宁,泪水糊了睫毛,嗓音细细颤颤地,“我见着那些姨娘的样子……少奶奶,我怕,我真的怕。”她的瞳仁里满是哀惧,如夜色中被惊扰的小兽,通身颤栗。
蕙宁怎会不知训容怕的是什么?
唐府后宅的女眷事向来不宁,玉芝的母亲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管家能手,但凡出事,嘴角都不带抖一下。她对府里那些姨娘,下手从不容情。早些年,便有一位姨娘不过是忤了她几句,她便亲手将那人锁入地窖,不见天日。
哪怕最后闹到官府,玉芝的母亲也不过随手赔了几吊银子了事,而那姨娘被救出来时早已疯魔,披头散发,在夜里嚎叫不止,模样凄厉至极。
那时玉芝年纪还小,曾偷偷讲给她听,两人躲在屋角发抖,谁都不敢再提。
蕙宁记得很清楚,那之后,她做了好几日噩梦,梦里那位姨娘的脸惨白扭曲,眼中血丝横流,指甲抓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痛得让人心惊肉跳。
训容那日被玉芝身边丫鬟“引着”,看见的怕也正是类似的场景。也难怪会病了一场。
蕙宁望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现在呢?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就这样一直逃避。你敢和你娘对峙,说你不肯做妾?”
训容拼命摇头,脸色愈发惨白。
蕙宁叹口气,重新扶她坐下,自己也一同坐回榻上。她低头看着训容还在颤抖的手指,缓缓说道:“按辈分,我也算你表嫂。既然你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那我也不与你虚言。你年纪还小,许多事分不清是非黑白,也容易受旁人左右。尤其是你爹娘,事事为你谋划,句句都说得头头是道,似乎都是为了你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她那些打算……你真的愿意承受吗?”
训容怔怔地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凄惶与不甘:“我娘总说,只要能在国公府勾住一位少爷,我这一辈子就不愁了。她说,世家门第里,妾也比寒门嫡女强。我起初……也曾以为,叁少爷也许是对我有些意思的,再不济,叁少奶奶您心性温柔,想来也不会太难相处。”
她顿了一顿,低下头苦笑一声,像是在自嘲:“可我这几日住下来才发现,叁少爷眼里根本就没有旁人,只有您。他连看我一眼都吝啬,哪怕我在他面前摔倒了,他也一句不问,像是看不见似的。”
她说到这儿,语气已染了几分疲倦。那原是少女心底最初的虚荣与幻想,一朝被现实打碎,破裂声却震耳欲聋。
“可只要表嫂一进来,他整个人都变了。他会看着您笑,会替您提披风,也会低声同您撒娇。”她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闪着微光,却是苦涩的,“我也想要一个只看我一人的男人,我不想……不想过那种满院都是小妾姨娘、谁也不把我当回事的日子。”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头看自己新裁的绛色裙裾,忽觉那些点翠花朵像是吸饱了晨雾,沉甸甸压着肩胛,她又咽下一口泪水般的苦楚:“可我、我能做什么呢?我要是不听我爹娘的话,他们也会打死我的。”
少女声音微弱,仿佛那样的命运早已钉死在命书上,无从挣扎。
蕙宁听得心头微颤,静默半晌才开口:“女子不是不能出头天,只是不能靠做梦去谋生。你来国公府,虽说是你父母的安排,但这不是你的命。天底下想做正妻的女人多得是,可真正的正妻,从来都不是靠低声下气争来的。你若真有本事,不依男人也能活得风生水起,届时自会有人来捧你、敬你、依你。”
“所以,不要总想着嫁贵人,不如想着做贵人自己,让别人来依附你。”
训容怔住,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她张张口,声音微哑:“我……可以吗?我就是个小女孩儿,从小被我娘牵着鼻子走,连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跪都要被教着。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行……”她的眼里忽然有些酸意,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与自惭。
蕙宁望着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心中一软,语气却更为坚定:“你当然可以。”她放慢语调,一字一顿:“只要你肯用功,百事皆成。古有谢道韫,咏雪传佳名;有谈允贤,医术济苍生。现今朝堂之上,也有能言善治的内廷夫子沉妙言,有不让须眉的铸铁娘子白漱玉,她们哪一个将自己的眼界局限在闺阁之中?”
“你才多大年纪?不过是被世俗禁锢久了,眼里才只剩‘嫁’与‘不嫁’。”她语声温柔,却带着点针锋,“女子生而有骨,怎就不能自己撑起一方天地?你若不甘做妾,便去做主;你若不愿屈居人下,就要自己往上走。”
训容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击中了,心中那团迷雾,被一束光猛然刺破,露出隐隐清晰的路径:“可是……可是我连字都认不全,连针线都做不好,我能学什么?”她语气虽软弱,但眉宇间却浮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渴望,像是干涸田野中渴望春雨的种子。
蕙宁伸出手来,轻轻覆在训容瘦弱的手背上,掌心传来微凉的颤抖。她语声温缓而笃定,像春水缓缓渗入冰封之地:“世间之事,皆可从零起步。你若愿意学,我便教你。不是你无能,而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不必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你还未曾真正试过,怎知不行呢?”
她的眼神像一盏灯,静静照亮了训容那片被风雨淋透的心田。
(43)岂必委芳尘(下)
温钧野缓缓走近些,月光在他的眉骨处投下青灰暗影,将他眼底的郁色淬成碎玉。他忽而低声道:“你让训容去读书……是不是也是想暗中劝我?”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垂下眼,像是怕被看穿似的,目光躲闪,有点不敢去看她。他声音压得极轻,仿佛连这句话本身都不敢确切落地。
蕙宁一时怔住,竟没料到他脑子里能绕出这样一圈弯来。她忍不住失笑,瞪他一眼,故意打趣道:“你忘啦?你当初和我‘约法叁章’的时候,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许我劝你用功读书。我可不敢违了这‘圣旨’,被你笑话我自作多情。”
温钧野想起往事,耳根子微微泛红。他成婚当晚说这话时,是带着几分少年的轻狂和倔强,总觉得一辈子就要和一个自己不喜欢、古板无趣的大家闺秀在一起,心里烦躁。
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可此刻再被提起,却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只得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道:“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不都不一样了吗?你若是觉得我该读书,我便去家塾也成。”
蕙宁看着他那样,心中一软,又有几分想笑,摇头,语气里多了些安抚,柔声与他说:“你又不喜读书,何必勉强自己?别人读书,是为了功名进身,是为了在仕途上搏一个前程。可你呢?你是为了讨好爹娘,还是……为了哄我欢心?”
她不是不想他好,而是不愿他心里有压抑。
温钧野听了她的话,愈发茫然无措,唇线抿得更紧了些。
夜色沉沉,廊外檐角冰凌落下的水珠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沉默着,仿佛被什么压住了心口,说不出话。
他不言,蕙宁却已察觉。他那点小情绪,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她。
于是她学他的模样,轻巧地将双臂交迭放在桌沿,歪着身子将下巴搁在手背上,身子前倾了一点,语气低低地:“不开心啦?是不是我说得太直了,让你不爱听?”
温钧野眨眨眼,见她靠得近了,眼神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竟有些心慌。可他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没有啊,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说完,却低下头,语气闷闷的:“只是……有些小小的失意罢了。我看着训容都知道上进,反倒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好像……就我一个人混混噩噩地过日子似的。”
他这一番话倒是真心流露,不似以往吊儿郎当的语气。
那声“失意”,说得不大不小,像是从他心底叹出的。
他本是那种天生有些野气的少年,读书不精,却刀枪兵法都略通一二。小时候跟着先生捧书不过叁日便逃,偏生舞刀弄枪却日日不辍。只是世道总看重文人墨客,提起功名,谁不是先问“可曾上过举?可中得进士?”。
久而久之,他心里也生了些自卑,只不过从不愿显露,可在蕙宁眼前,那份自卑愈发往心底沉,压得自己溺水一般的难受。
蕙宁端详着他的神情,柔声道:“怎么会呢?文举你兴致不高,可武举你或许可以一试?你不是常看兵书吗?你那些练功图和战阵法我上次在你书房瞧见过,我还看到你有批注,所以你也不是完全没本事的人。”
她停了停,语气更轻了些,握着他的手,他包裹着她的手掌,捏着她的手指,静静望她,听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有些抱负的,不然怎会在屋子里藏那么多关于边疆和兵政的书?你若真肯试试,或许未必不成。”
“试什么?”
“武举啊。不过武举也得考试兵法,不只比力气,你这些藏着掖着的兵书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了。今年正好是叁年一科的武举之年,时辰紧了些,但咱们若是从现在起用心准备,也未必赶不上。”
温钧野沉默片刻,眸光渐渐清晰汇聚,仿佛在心中将什么念头反复捋顺,又像是在和过往那点怯意作别。他胸口微微起伏,随后忽然扬唇一笑,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豪情,也带着几分要强的倔意:“好,我一定要考个武状元回来,才配得起我妻子对我的这般信任与情义。”
蕙宁听他这话,只觉得胸中一暖,眨眨眼,唇角含笑,毫不顾忌地凑近他脸上连亲了几下,眼神里都是明晃晃的欢喜:“我家钧野说话作数,我自然信你。”她语声温软,带着些鼓励和打趣,那亲昵举动倒叫温钧野反倒不好意思,耳根泛红,却笑得愈发敞亮。
案头烛台上凝着烛泪,堆迭如珊瑚礁,映得两人交迭的手映在墙上摇曳,恍若皮影戏里纠缠的并蒂莲。
表舅一家的举动走向倒不出蕙宁所料。
听说蕙宁主动留下训容在自己房中照应,面上虽做出几分推辞谦让之态,眼底却几乎要绽开欢喜的火花。他们以为这是叁少爷对训容另眼相看,只是碍于身份,尚未明言。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做绿叶,言语间试探得极其委婉,实则已暗自盘算得七七八八。
临别时,表舅母还故作不经意地将训容拉到一旁,低声叮嘱了几句,眼色频频,语意含混,意图却极其明了——不过是那老调重弹的“女人要懂事,要抓紧时机留住男人心”,连“有了孩子才算扎根”这样的话也借着“过来人的体己话”委婉点出。
训容垂首听着,面色不太自然,眼中却没有了从前那般无措与期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蕙宁看在眼里,只是静静站着,既不点破,也不阻拦。
表舅夫妻走后,训容安分了许多。
也许是痛定思痛,也许是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人生,她不再言行轻浮,也不再时刻打探叁少爷的行踪。她开始每日跟着蕙宁念字识文,眉眼间那股子浮躁退去,反倒多出几分静气来。
(44)农事伤(上)
这日午后,蕙宁在东偏厅审核年账,满案是翻开的账册与随手记下的红笔批注。她细细翻看,眉头渐蹙,略作整理,便亲自去寻赵夫人过问。
赵夫人见她进来,笑着招手让她过来坐:“我瞧你过了年也不得清闲,家里头的事情都麻烦你了。”
“娘,我没事儿,我喜欢这些琐碎事儿,磨练性子,”蕙宁笑着将手中的账本递上,开门见山,“我这几日查账,发现其中几处佃庄收成年年递减,尤其是东郊那块田,今年只报了去年的六成。”
赵夫人一边听,一边翻开账本看她红笔圈画的地方,眉心渐皱。
“这庄子是你二叔留下来的,”她缓缓说着,“他和你二婶都去世得早,又无子女,那些田产便由我们家接手打理。这几年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只是你说收成差……”
蕙宁点头,语气郑重:“我觉得事有蹊跷。收成不好是小,可我听厨房里头几个常年与庄头家往来的下人说起,那庄头家里穿戴却越来越体面,连他家孩子都到处说‘爹娘常进城里买金线缎’,您想想,这岂不是不合常理?”
“若是有人借机拿此事做文章,传到圣上面前,说我们‘家风不肃,失律于下’,那时就是小事变大,口舌变祸端,怕是国公府清誉也保不住。”蕙宁下了一剂猛药。
赵夫人沉吟半晌,长叹一声:“这庄头姓鲁,是你二叔的老部下。你二叔年轻时从军,战场上与这庄头是过命的交情。后来你二叔伤重退下来,便托他打理这片田地。你说他有猫腻,我心里不是没想过,我也觉得这块地的收成有些猫腻,可真要动他,又怕寒了人心。”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人和几位老仆也都相熟,背后牵连甚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叁言两语能理清的。”
赵夫人放下账册,望着蕙宁,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意:“蕙宁,你是新妇,兴许会觉得我这当家做得过于宽容,或者有意留事给你处置。可这府里几十口人,事事难周全。你公公年纪大了,不愿再管这些鸡毛蒜皮,说到底,实在是顾忌太多。”
新妇当家,如烹小鲜。火候一过,便焦了,欠了又腥。
蕙宁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正因心知火候微妙,才愈发谨慎行事。但也明白,有些事拖得越久,便越容易长出毒瘤来,届时一发不可收拾,不如痛定思痛、快刀斩乱麻,早早了结,以免后患无穷。
“麻烦也得处理。若是让这痼疾一直搁着,迟早要坏事。儿媳想着,这会儿年节刚过,府中也没什么紧要的事,不如我亲自走一趟。若只是年景不好,庄头多扣了些收成,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只提点几句便是。我只怕……这事里头不干净,怕还有别的盘根错节之处。”
赵夫人闻言,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涩而有力,唏嘘着:“我这些日子可能要去明王府喝喜酒,家塾那头也要亲自张罗,确实走不开。还有你大嫂身子也不好,我不放心……”赵夫人顿了顿,又道:“我让钧野陪你去。好歹他的武艺我是信的过的。你们夫妻同去,有个照应。他若不听话,你就拿我的话骂他就行。”
温钧野听说此事,自然没有推辞。他性子本就爽利,不喜拐弯抹角,最见不得旁人狐假虎威、中饱私囊。听闻庄子上可能有弊端,当即神色冷了几分,恨不得即刻便整顿得干干净净。
再者,虽然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却也愿意听蕙宁调度,未有半句怨言。
两人定了时日,带了几个下人,一早便起程前往庄子。
隆冬时节,道旁枯草伏地,寒风卷雪,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然则他们一行人并不张扬,未带仪仗,也不高调宣声,只是简简单单,马车后跟着几名家仆,算不得大阵仗。
待至庄口,远远便见有人候在道旁,穿着一水的褐灰棉袍,见他们近前,纷纷拱手作揖。鲁庄头带着吏书、府佐站在前头,神色殷勤,笑容堆满脸,恭维之语滔滔不绝:“见过叁少爷和叁少奶奶,小的们这几日日日等着,生怕怠慢了两位贵客。”
“鲁庄头言重了。”蕙宁只是笑笑,微一颔首,半张脸埋进风毛领子里,神情温顺而恭敬,倒像是个柔弱文静、尚不通世务的年轻媳妇儿,不紧不慢地随着人群往前行去。
鲁庄头见状,更觉安心。他原本以为此次前来的是赵夫人,至少也应是长房的大公子,怎料竟派来了最没分寸的叁少爷和新妇,心下不禁轻蔑几分。
蕙宁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神情里却不见咄咄逼人,反倒带着几分天真,看了看远处与鲁庄头说着:“鲁先生,你们这些年真是辛苦了,我不过是听从婆母的吩咐,过来瞧一瞧、转一转,权当是偷个闲,出来走动走动,也好跟着几位老师傅讨教些庄务上的事罢了。这些农务、水利、仓储,我是一窍不通的,到时候还得请先生多担待、多指点。”
言语里没有一句指责,语气又极为恭敬,听来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长辈般温顺不设防。
鲁庄头眼珠一转,心中却泛起几分疑虑。此人既然自称不懂,却偏偏将“水利”“仓储”之类精要提点而出,又在言语中不动声色地点明“听从婆母吩咐”,这话既将自己置于弱势,又将赵夫人牵连其后。明是柔声细语,实则布了明枪暗箭。
他只得陪着小心笑:“叁少奶奶谦虚了。您是咱府上的主母,奴才能为您分忧,自是分内之事。”
蕙宁仍是微笑,像是未听出他语气中那一丝勉强,又似并不在意。她望了一眼院中空地,雪色已褪,土色灰褐,干裂如龟背,转回身来,话锋一转,语气也柔了几分:“我也不是故意来问罪的,只是账上记了些歉收的数字,我一时不解,便想着亲自来看一看,也好心中有数。究竟年岁如何,还得您来与我细细说一说。”
这句话说得恭敬,实则却将话柄抛还给了鲁庄头。
若他说得与账册相符,便算实情无讳;若稍有出入,日后再翻出旧账,也有据可查。
鲁庄头装出一副苦情模样来,长叹一声:“唉,少奶奶体恤,老奴感激不尽啊……只是去年那年景,实在叫人心寒。老奴每每回想起来,心里仍是揪得慌——少奶奶明鉴哪!”
“春上头一回蝗灾,那虫子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扑下来不过半日,几十亩青苗啃得一根不剩。叁少奶奶是贵人,自然想不到那是怎样的场景。那时候奴才带着庄户们日夜驱赶,用水灌、烧草把,甚至敲锣打盆,可怎么赶得尽?”
(45)农事伤(中)
蕙宁依旧只是顺着鲁庄头的话,温温柔柔地往下问,不急不缓,像春水推舟,不见波澜。待听得那鲁庄头说完,便带着浅浅笑意道:“先生,我想见一见庄上的佃户们如何。”
话音刚落,鲁庄头便堆起满脸的殷切,手一抬,毫不推辞:“好啊,少爷少奶奶稍等片刻,就在堂屋那边,佃户们都候着了。”他这话虽谦卑,却带着几分显摆的意思,像一个把家底收拾得极妥当的东家,巴不得人来瞧瞧。
蕙宁眉眼一动,眼角笑意微敛,只是与温钧野相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随着他往前行去。
几位佃户已在屋中等候,穿着虽不华贵,却都打理得极是干净,面色安详,一见蕙宁与温钧野进门,便齐齐起身弯腰作揖,口中称“少奶奶、少爷”。
他们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拘谨的中规中矩的笑意,说话更是恭谨得滴水不漏。像一幅幅被人调教过的纸画,颜色虽淡,却无破损之处。
温钧野只是颔首,听他们答话;蕙宁则细细看着,一面微笑点头,一面在心里拨算盘似的打着什么。问话简单,不过是些口粮分配、耕作状况、年景收成之类,皆有问有答,却如嚼蜡,毫无滋味。任她怎样旁敲侧击,那些人脸上神情都未曾有丝毫动摇,好似早已练过十数遍一般。
末了,蕙宁淡淡寒暄几句,转而向鲁庄头正色道:“这样看来,是我与婆母多虑了。庄上上下条理井然,是鲁先生管理得法,叫我们小辈都长了见识。”
鲁庄头连忙谦辞,满口恭维:“哪里哪里,全仗着国公府恩泽,属下不过是尽一份本分罢了。”
“今儿奔波劳顿,改明我与叁爷再去田上、林子里走一走,就不耽误鲁先生和众位先生们的工夫了。”
鲁庄头听了,赶紧道:“不敢不敢,少奶奶与叁少爷愿意亲自过问,乃是庄上之幸,老奴必当时刻跟随左右。少奶奶若是有吩咐,甭管多晚,差人过来一声,我便立刻来回话。”
众人听了这番话,自也不再多留,纷纷散了。
蕙宁只是点头含笑,没再言语。
两人所住的院子是鲁庄头早早打理过的,离堂屋不过两进之遥。房里炭盆温暖,炉火通红,陈设也极周全。温钧野解了斗篷,接过小厮奉上的茶,浅啜一口,看向坐在窗前的蕙宁,道:“你信那个姓鲁的?”
她微微笑着摇摇头:“不信。”
“哦?”温钧野将盏放下,“你倒是说说,为何不信。”
蕙宁低头拢了拢袖口,语声清清淡淡:“若我没见着那些佃户,说不定还要犹疑一二。但既见过,反倒更加不信了。”
“为何?”
“你可曾见过神情如此安宁、衣着如此整洁的佃户?”她语气微冷,却仍带着一丝笑意,“我陪嫁时有几处田地,那些佃户每逢年尾多半来府上哭诉,说庄头克扣,说年景不好,巴不得自己看着越可怜越好,好叫我或是我外祖父心软,少收些租子。”
她顿了顿,轻笑道:“而今日这几人,竟一个个都穿得比我庄上的小厮还周全,神情安稳得似被谁喂了安心丸。他们是真过得好?还是怕被打了招呼不敢说真话?这鲁庄头倒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安排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还能察言观色。只是一个人若是真的心中无鬼,何须事事周全到如此?他越是圆滑无瑕,就越不像是清白人。”
温钧野笑嘻嘻地腆着脸凑近,眸中带着几分促狭与讨好,语气里却满是得意洋洋:“我发觉我家小媳妇儿,真是样样都懂。”
他这一声“小媳妇儿”喊得甜腻,活像一块刚从糖炉里取出的糖糕,软软热热地贴在心头。蕙宁本想绷着脸,却终是没忍住笑意,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嗔道:“是你自己少见多怪罢了。”她眼角眉梢含着笑,唇角微翘,带着一点俏生生的风情,像一枝早春初绽的红梅,冷艳中自带生气。温钧野心里一动,伸手想去揽她,她却轻巧地避开了,只唤绛珠过来吩咐几句。
“你去我屋里,把那几样我亲手绣的帕子、香囊,还有些江南送来的绫罗绸缎都带上。收拾好了,就送到鲁庄头那边去。”她说着,思忖一下又道,“只说是送给屋里人用的,不是专给他。鲁庄头是个明白人,自会懂。”
绛珠领命而去。
那几样物什,都是她在未嫁前日日闲时细细绣的,图案取的皆是宫中新式样,花鸟虫鱼皆精巧至极,连配色也讲究春夏之宜、冷暖之调。
这些东西虽不算贵重金器,却因出自她手,又是宫样,自然非寻常之物。鲁庄头纵是不收,屋里主母和姨娘们瞧了,也断不肯放手。
当夜,北风乍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外竹林轻颤,似低语一般。温钧野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子,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望着天,乌云压城,夜色沉沉,仿佛从天边垂下一幅墨帷。他合上窗扇,一边回身一边和蕙宁嘀咕:“今夜这风,不对头。白日天上那层灰云就没散过,我瞧着,怕是明儿要落雨。说不定还不小。”
“你还会看天象?”蕙宁正坐在床边慢慢解发,闻言转头看他。
“也说不上是‘会’,不过小时候跟着家里教导我大哥读书的师傅学得,不过他总说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但我很喜欢。”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要是明儿不下雨,你可别笑话我。”
蕙宁从来不吝赞许,和他相处,总是有一份少年人的单纯的快乐和乐趣:“我夫君真厉害。”
她声音软软的,暖暖地绕着他心头流过。
(46)农事伤(下)
“你做得对,打草惊蛇,也不能急于一时。”蕙宁轻声说着,语气不疾不徐。言罢便吩咐绛珠与几个丫鬟随从都去歇下。
夜色愈深,外头寒风轻轻吹拂着窗纸,发出低低的颤音。火盆里炭火尚温,烘得屋中暖融融的。蕙宁靠在温钧野肩头,像只乖顺的小兽,身上还带着一丝山风与雪气散去后的温润。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鬓发,指腹轻柔。
一整日东奔西走,虽然只是巡视和寒暄,终归也累。两人和衣在榻上躺下,闲闲地猜起字谜来。温钧野似乎仍精神十足,不似她那般困顿。蕙宁眯着眼,一边随口应答着他出的谜,一边打着呵欠。她素日心思灵巧,然这会子终究乏了,脑子有些生锈,渐渐便败下阵来。
“怎么这也猜不出来?”温钧野忍不住笑她。
蕙宁抱着被子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嗓音含糊又撒娇:“困了。”
他却不依不饶,兴致正浓地说:“我最后再出一个字谜,是我自己编的,可不是坊间流传的那种,保你猜不出——‘田氏……’”
还未说完却只听得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丝一缕,像是细雪落在窗棂上,静谧得叫人不忍打扰。他侧头一看,她果真是睡着了,像画里人似的静美。他凑过去在她颊边轻啄了两口,又往她额头贴了贴,才满意地搂紧她,一起沉入梦乡。
第二日天未大亮,蕙宁便醒了。山庄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寒意,窗纸泛着一层雾白色的光。她不叫人伺候,自己起身梳洗,穿了绛蓝织银的小袄,披了月白狐裘斗篷与温钧野一起出去。
外头鲁庄头早已等着,见叁少爷和叁少奶奶精神头十足地过来,忙哈腰迎上。
蕙宁一路随鲁庄头往山后田地去,途经松林小径、青石拱桥,寒意沁人,却别有一种幽静。
到了田地处,只见一大片丘陵与林地尚还被冬意覆盖,草木间尚有霜色,枯枝冷落。但近田一带已有些早春的气息:芥菜在坡脚处探出芽尖,麦苗隐约现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风吹过时微微晃动,像是在对她低语。
林间、田头零星可见几户佃人劳作,着着厚衣,或锄地,或挖沟,有条不紊。
蕙宁负手站在高处望着,问道:“今日怎地只见几人,其他人都未下地么?”
鲁庄头忙赔笑:“冬季寒冷,老奴准他们轮着歇息,多在家养养身子。再说了,若一拥而上,难免嘈杂,也容易惊着叁少奶奶。”他说这话时,语气殷勤,面上尽是恭顺,然而那眼角眉梢却有一丝不可察的自得与审度,像是试探她的脾性到底是温顺还是挑剔。
蕙宁不动声色,只略一颔首,笑道:“鲁庄头倒是体恤人情,心善。”说着,她忽然抬手朝田间招呼道:“那位小哥,过来。”
远处一个正在翻土的年轻佃户顿了顿,抬头朝她这边望来。他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手脚却利落。只是他并未立刻走近,而是先望了鲁庄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畏缩与探寻。
鲁庄头面上笑容未改,只略一点头,那佃户这才慢慢走近,脚步小心翼翼,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蕙宁提着裙摆缓缓走近几步,语气温柔亲切:“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在这庄子里干了几年活儿了?”
鲁庄头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蕙宁身侧,面上恭顺,眸色却如深井水一般,叫人难以捉摸。他步履从容,手背却隐隐绷紧,似是警觉,又似是忌惮。
温钧野并未刻意去看他,但余光一扫,便觉出些许异样。他素来虽不精细,却对人气息、动静颇为敏锐。今儿这庄头跟随太紧,连走路时都不时略侧半步遮住蕙宁,再加之那言语里无声的掌控,令他心中起了些警兆。
再一眼瞥见鲁庄头身后那个所谓“下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更觉不对。那人一身粗布衣裳,面上漠无表情,但腰间却藏着一把被裹布遮掩住的弯刀。且此刻,那人手心已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刀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蕙宁动作。
温钧野心头一沉,手也缓缓移至蕙宁腰侧,似是轻扶,实则已在戒备。
一个庄头,手底下却肆无忌惮地佩刀暗中威胁,不得不防。
蕙宁还在与那个自言姓曾的年轻佃户说话。佃户的神情透着藏不住的惶然。他忽地“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口中却一个字都未吐出。
空气中仿佛一瞬凝滞了。
鲁庄头轻轻一笑,声调仍平缓如常,仿若全然不觉气氛变了:“叁少奶奶问你话呢,怎的不说话?说啊。”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抗拒的压迫。
那年轻人浑身一震,像被勒住了脖子似的哆嗦起来,磕头的声音几乎有些发虚:“是、是叁年前过来的……”
蕙宁转身示意温钧野给他些赏钱。
“辛苦你了,这里的田地打理得很好。”蕙宁语气温和柔润,落在那佃户耳中却似天恩。他连连叩头,眼里隐隐泛出泪光。
(47)山雨(上)
此时,山路那头,温钧野已赶至出事处。雨势更大了,泥土如浆般翻涌,脚一踏进去就能陷到小腿。他原以为不过一场泥泞,谁知一靠近便见山后那条通官道的路竟已全数塌陷,崖上山石滚滚而下,几棵老树横七竖八倒在泥水中。水流如猛兽奔腾,搅得山石横飞,林中不时传来“轰隆”一声,如有巨兽咆哮。
几个佃户披着蓑衣赤脚站在雨中,面上分不清是雨是汗,有人正埋头用铲清理塌方,有人搬运山石、堆起挡水的栅栏。温钧野刚到时,还有人惊呼了一声:“少爷来了!”
可没人停手。
温钧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披风早被打湿,他也顾不上许多,撩起衣袍就走进泥水里,拾起一把锄头,也一铲一铲地挖起土来。他自小在锦绣府邸中长大,眼下却毫不推诿,只管下力做工,不见半点国公府世子的矜贵模样。
可渐渐得,他发觉不对。
这些佃户眼神木然,手脚机械,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关。他几次扬声劝道“风大水急,贸然动土只会激起二次滑坡!不如等雨小了再来”,却竟无一人回应。
他皱紧眉头,又高声劝道:“听我一句——眼下强做是白费力气,只会折损人手,咱们明儿再来也不迟!”
话音落,还是没人停下。他本就性子急躁,怒上心头,索性上前,一把扯过一人手里的锄头,大声喝道:“听不懂人话吗?这会儿不走,等崩泥再来,命都没了!”
那人战战兢兢地立在泥水里,衣襟上还沾着一抹未干的血色,眼中满是惊惶,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半爬着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锄头。佃户指节泛白,手指僵硬,却又像是带着一种近乎求生本能的疯狂劲儿,死死抓住那根锄柄。
温钧野怔在原地,指尖仍残留着锄头柄的粗粝感。他怔怔地看着脚下那瘦小佃户的脸,一时竟觉得眼前这人像是一具被驱赶着、没有灵魂的壳。
四周低伏在雨水和泥泞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弯着腰、低着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麻木又沉默地开通道路。雨水将他们的身子浇透,衣服紧贴在皮肉上,仿佛整个人都被这片大雨吞没了,只剩下喘息声与锄头击打泥土的沉闷回响。
这是温钧野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鲁庄头。
鲁庄头却站在不远处,倒是意态闲闲,旁边有小厮为他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铺着青绸,伞边滴着水珠,衣衫干净得一丝泥点都没有,站得安然稳妥。
见温钧野怒火中烧地望来,鲁庄头偏头笑了笑,那笑容看似诚挚恭顺,实则咄咄逼人,活脱脱一个假面小人。他拱了拱手,声音轻慢,丝毫不在意温钧野的心情,还好言相劝:“三少爷,佃户们愿意干、也能干。您金尊玉贵的,到这边来看看就好,万一伤了身子,老奴可如何跟国公夫人交代啊?”
他语气恭顺,面上堆着笑,可那眼里的神情,却藏着一点挑衅的快意——就像是一个奴才忽然翻身做主,亲手将主子逼入泥潭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淤泥中挣扎,却偏不肯拉一把。
温钧野拳头微微收紧,脸上写满了愤怒与羞耻,却终究没有在那满身污泥的佃户面前发作。
天光将暮未暮,冷雨潇潇,一月的田埂潮湿又刺骨。他披着湿漉漉的披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靴底踩在淤泥里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脚步——却终究挣脱开了。
半夜时分,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哗哗”响。温钧野浑身湿透地回到屋中,连伞也没撑好,披风都未脱,便怒气冲冲地踹开门,一路风火雷霆般地踏入内间,转身便将外袍狠狠一甩,摔得那帛角都卷了起来。他
眉眼冷硬,气不打一处来,连胸口都被那口郁结之气憋得发涨,话都不愿多说一个字。
蕙宁刚合上手中的账本,抬眼一看他这模样,心里便“咯噔”一下。她从榻上快步走来,一见他全身湿透,连头发都滴着雨珠,忙取来帕子替他擦拭,又轻声唤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了事?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温钧野虽然气愤,但只要她一出声,哪怕是滚烫的火气,也得往肚子里咽一半。他嘴角瘪了瘪,像个赌气的孩子,嘟着嘴在屋里来回踱步,披风拖在地上,溅起一地泥点,脚步却始终不肯停。
他转了好几圈,终于憋不住似的嘟囔道:“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那鲁庄头站在一旁,居然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些佃户干活,还一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他是谁啊?他不过是个庄头!”
说到气处,他猛地跺了一下脚,又接着道:“那些佃户呢?他们难道都是死人吗?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听那些王八蛋呼来喝去?明明日晒雨淋、受苦受难的都是他们,他们竟连一句反抗都没有?一个个低着头,像是断了骨头的鹌鹑……他们是傻了,还是怕疯了?就不知道去反抗吗?”
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全数倒了出来,声音越说越高,连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压不住他的怒意。他捶了一下桌角,震得案上铜炉“哐啷”作响,怒极道:“这个鲁庄头,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他们一个个像傀儡一样,甘愿听命于他?”
蕙宁听着,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却闪过一丝沉思。她并未立刻回话,而是起身轻轻掩上窗扉,将风声隔绝在外。然后才坐回他身边,声音低沉下来,幽幽说着:“恐怕,那不是迷魂汤。”
“那是什么?”温钧野一怔,怒气未消,却被她语气一吓,转头看她。
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似的,轻声说:“比迷魂汤还要管用的,是‘怕’字。”
温钧野听得心头一紧。
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48)山雨(下)
温钧野垂眸沉思良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如一记闷雷,在静室中炸响:“我明白了!那个曾姨娘……她恐怕根本不是自愿的。就像你说的,谁会心甘情愿去给人做妾?”说到这里,他眼里隐约燃起一抹怒火,像是火星在风中被悄然煽起。
他咬着牙,眉宇间的锋利愈发明显,连眼尾都带出几分肃杀。
蕙宁轻轻颔首,声音却比先前更低几分:“我也这样怀疑。恐怕比你想得还要更糟……不是不自愿,而是被强迫的。那鲁庄头,多半使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将她困在他那宅院中。”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眸色沉沉:“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吗?这庄子上的佃户们,见着鲁庄头和那些打手,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眼神都不敢多动一下。他们只听他的,不听我们的。行走说话全是小心翼翼,就像落在蛛网上的蝉,连挣扎都不敢——可见他们平日里早已被压得没了骨气。”
温钧野不语,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火又往上冲了一节。他眼睛微眯,拳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蕙宁眼中也浮出几分愠色,咬牙道:“绛珠趁机和那曾姨娘身边的小丫鬟聊了几句。小丫鬟年纪小,不懂遮掩,一不小心就露了口风。原来这鲁庄头手里哪止这三房姨娘?他在外头还有个大宅院,院子里头不知藏着多少妾室。更荒唐的是,他还在外头跟几个青楼的花娘纠缠不清,连名字都传得满镇子都是。”
她一边说,一边也恨得咬牙,素来镇静的语气里也藏着无法抑制的嫌恶:“除了他,还有那些吏书、府佐,一个个也都是后院成群,妾室盈门。这乡下庄头虽不是京官,却学得十成十的权贵作派,骨子里比谁都肮脏。”
“狗胆包天!”温钧野猛地站起身来,掌心一拍几案,茶盏应声而碎,茶水混着茶渍四溅,蕙宁再次“嘘”了一声,他气得怒目圆睁,声音都抖了:“他一个小小庄头,竟敢如此张狂!连京中也未必有此排场,青楼那是银钱堆出来的,他从哪来那么多钱?这几年年年歉收,佃户叫苦连天,他倒能逍遥快活,日日艳香环绕?”
蕙宁起身安抚他,眼神冷静:“你别冲动。他的钱若是干净的,我反倒不信了。怕就怕——这些年,恐怕他从佃户身上,榨了不少油水。”
她话未说尽,却已足够让人寒心。堂堂一个国公府,派他们来查封数目,原是为了体恤农民之苦,减免赋税,却不想在这荒僻的庄子上,竟盘踞着这样一群吸血的硕鼠,活得肆无忌惮,恶行累累。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南方带着几分犹疑的禀报:“少爷、少奶奶,鲁庄头说……有事要面禀。”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浮起几分警觉。
温钧野拢了拢衣襟,神色沉着下来。他将手放在蕙宁肩上,低声道:“你别出来。先待在卧房。”
温钧野出得屋去,院中已有火把燃起,照得人影幢幢。
鲁庄头穿着厚蓑衣,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拱手作揖,语气客气却夹着几分试探:“三爷,奴才来得鲁莽,实是有事想提醒一二。”
他话里话外看似恭顺,实则字句如绵针带刺,令人不寒而栗。温钧野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与他略敷衍了几句,便道自己有些疲倦,客气送客。
回到屋内,蕙宁已替他倒好了茶。他脱下外袍,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饮了一口。
“他说了什么?”蕙宁轻声问。
温钧野缓缓道:“他说,下山的路因连日山雨冲塌了石桥,怕是还要四五日才能修好。让我和你,在这庄子里安心住着,还说山上由野狼和山匪,‘万事不必劳心,莫要四处乱走’。”
这话听着温和,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像在敲响警钟。
蕙宁半晌未语。她知他脾气火爆,如今愈是愤怒,愈不能乱来。她必须稳住他,也稳住自己。外面风雨未歇,他们若是一乱,便真的中了敌人圈套。这里到底是鲁庄头的地盘,他们是客。轻装而来,既无援兵,又无权令。一旦翻脸,就如瓮中之鳖。
山高路远,雨势滂沱,山道泥泞如墨,似吞噬人的巨口。若真出了什么差池,鲁庄头只需轻描淡写一句“山洪肆虐”,便可将一切恶迹掩盖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都不曾残留。
温钧野坐在榻前,眼中翻涌着暴雨似的怒火,忽地咬牙切齿地低吼:“干脆直接杀出去算了,我保护你。”
蕙宁却摇头,她眉目间虽藏忧色,却仍冷静:“不可。你看外头这天,山道塌方,河水猛涨,根本不适合行动。真要动手,大家都没胜算。鲁庄头这些年布下的网不是一朝一夕,轻举妄动,不过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语气沉稳,却如针般扎入温钧野心头:“眼下这等天灾,倒不失为一个机会。借着这场雨,我们反倒能收集更多他们为非作歹的证据。”
温钧野紧紧盯着她,心头翻江倒海,却也明白她说得有理。他性子火爆惯了,遇事总想一拳打穿,可现在不同以往,非是刀剑交锋能了的局。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低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蕙宁看着他,眼角眉梢尽是信任与柔情,她轻轻一笑:“我信你。但你也要信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语毕,她俯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几语。
温钧野细细沉吟,终于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可即便有了计议,当夜两人仍旧一宿未眠。
风雨如狂,几乎是泼洒而下,天地间仿佛被浸泡在墨色的淤泥中。每当雨势稍缓,温钧野便与南方一同外出清理山路,号召佃户们一同抢修通道。他肩扛锄头,泥水溅满衣袍,往来于山林之间,几度摔倒再起,手上的血泡早已破裂,却一句怨言都无。
(49)疏星耿耿逼人寒(上)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如细絮般从檐下垂落,寒气浸骨。正屋内却暖意融融,火盆中红炭吱吱作响,偶有爆开的火星,在砖地上溅出一瞬明亮的光。
温钧野倚在胡凳上,整个人微斜着靠在一旁矮榻上,青袍半敞,腰间玉佩也松垮垮地斜挂着,显得有些懒散。他原是极锋利的眉目,此刻叫酒气浸软了,倒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钝感与温润。他笑嘻嘻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燕禧,一笑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不上天真,却也不再那么吓人了。
鲁庄头想着三少爷这次是真的醉了。他捻着胡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趁热打铁地劝说道:“三少爷,您也不是外人,您别看她现在鹌鹑似的缩着,实则最懂冷暖知进退……若是您真看得上……便叫她跟着您服侍左右,也算是她命好。”他说得小心,话里全是虚词,可字字句句都把女儿往温钧野身边推。
燕禧低着头,面庞绯红,袖角攥得死紧,像一朵快要被揉碎的山茶。
温钧野听罢只是呵呵地笑,懒懒地看了燕禧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矜持,倒像是风雪中歪着脑袋的猎犬,兴致上来便咬一口。他笑道:“鲁庄头你倒是会挑日子,偏挑我醉了才来说这些。”
说着话,他傻乎乎地笑,嘴上说着没醉,分明就是醉了,眼睛却依旧盯着燕禧,语气轻慢:“你家姑娘是好,模样也俊,我没说不中。只是这事儿——”他舌头打了个结,抬手扶住额角揉了两下:“也不能就这么拍板。你也晓得,我娘、我娘那人最是讲规矩,她要是知道、知道我喝醉了就收人,怕是连我也得打骂一通。”
他说得磕磕绊绊,话尾拖得很长,连带着眼神都飘忽。
但鲁庄头却听出了意思——温钧野虽未明说,但已算是松了口。人心就是这样,一旦看见曙光,便立时照得通明。
鲁庄头立刻站起身来,连连点头哈腰,声音激动得发颤:“是是是,三少爷说得对,国公夫人一向持家有道,我们燕禧也是个知礼的孩子,自然该先去请见国公夫人。只要夫人点头,那就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他说得满脸堆笑,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喜色,话中一连串“我们燕禧”“我们燕禧”,几乎把女儿拴在了温钧野的袖子上。
屋外风雨虽未尽歇,但已不像前两日那般瓢泼。道路虽还泥泞,佃户们日日赶工,进山小道已初具雏形。鲁庄头想着,不如就趁着这一日,趁温三少爷酒意未醒,赶紧将女儿带下山去,一鼓作气成全了这门亲事。
次日天光微亮,炭火已熄了半截。温钧野宿醉未醒,眉宇之间却有几分早春枝头的懒意。鲁庄头在外头徘徊片刻,才试探着走进来,明里暗里催促着三少爷可以考虑带着女儿下山,先把人送到国公府见一面赵夫人,赵夫人满意了,便立刻收了房。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却又夹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与殷勤,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就让女儿扶着温钧野上马。
一旁的燕禧穿着一件银灰色绣竹叶暗纹的小褙子,绣工极细,领口处一圈白狐毛轻轻搭着。她本就长得清秀,如今低眉顺眼地站在父亲身后,双手绞着帕子,脸蛋像一团熟透了的桃花,羞得几乎不敢抬头。
她是知道自己爹打得什么主意的,若能攀上国公府,不说是纳妾,便是个通房,也比一辈子窝在庄子里强。
鲁庄头斟酌一下又赔着笑脸低声道:“三少爷,咱们这边是小门小户,不晓得府里的规矩。您说……是不是我让燕禧先给三少奶奶请个安,磕个头?也叫主母心里有个底……”
温钧野本来半合着眼,听到这句,眉头倏地一蹙,睁开眼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一瞬间恢复了他惯常的锋利,像被暴雪惊醒的狼,透着一股薄凉的杀气。
“见她做什么?”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嗓音略带沙哑,“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肚子酸醋。燕禧这么乖巧,若真去了,她只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她一回,还得阴阳怪气一番。你家姑娘将来是进我房里伺候的,不是给她当奴婢的。我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少爷,纳个妾还要她准许不成?”
鲁庄头听得温钧野酒后所言,便觉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连连称是。
那日午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安排了马车送人下山,说白了,他是想趁热打铁,把女儿先送下山去,好趁三少奶奶那边还没起疑,先把这门亲事定了。
而三少爷一走,府中那个年轻的三少奶奶,也就更好对付了。毕竟没有男人在身边护着,女人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人心冷暖、世态炎凉。若她识趣,自会悄悄退让,若是执意要查……天高皇帝远,就别管鲁庄头心狠手辣,反正这年头,死人不会说话。
他才刚一安排温钧野下山,南方那边便悄然给蕙宁传了话。
蕙宁静静坐在榻上,目光如被夜风吹亮的长灯,明灭中透出一丝沉冷。她低声吐了口气,轻轻放下茶盏,眼神一敛,沉着冷静地道:“我们也该动手了。”
第二日午后,天光乍晴,残雪未融,春寒料峭。蕙宁早早起身,她吩咐婢仆收拾了厅堂,又亲自遣人请来了庄头与几名掌事老吏。檀云与绛珠分列左右,神色从容,南方在旁,持刀而立。
鲁庄头进来时神色尚且镇定,却也不免心中疑窦横生——三少奶奶这是唱哪出?按理说,她此刻该因着丈夫一言不发地离去而有悲凉之色,怎的反而神清气朗,竟还主动召见众人?
他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终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头作揖笑道:“三少奶奶安。”
“各位坐吧。”蕙宁盈盈一笑,神色平静如水,笑吟吟地开口,未见任何不妥,“今日请大家来,是想与几位老先生聊一聊田庄上的诸事,权当是新岁伊始,共商来年之策。”
此言一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鲁庄头咳了一声,半带试探地笑道:“三少奶奶前些日子不是说账上都没什么问题么?怎么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
蕙宁轻抿口茶,动作缓慢而不失优雅,随后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自盏边抬起,眉目弯弯地扫了众人一眼:“前些日子连下数日大雨,山路泥泞,人心浮动,我一时烦闷,也未细细思量,如今天晴日朗,我心里也亮堂了些,自然就想着把往年旧事再翻一翻,权当清帐理脉,洗洗尘罢了。”
这话说得婉转,却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不含怨,却隐隐透出几分敲山震虎的意味。
(50)疏星耿耿逼人寒(中)
鲁庄头脸色已如土灰,后背冷汗直冒。他终究是老江湖,明白若真动了丈地,那些年浸水的不只是田亩,还有他一手攒下的银子与人情网。他眼珠一转,忙上前一步,堆起满脸堆笑,语气软了八分:“叁少奶奶,老奴是个粗人,田契账册,实在看不明白……若说真有错,怕是底下人糊涂办事,我这便回去好好责罚他们。咱们自家人,何苦闹得如此大张旗鼓,叫外人笑话?”
见蕙宁神色未改,他又凑近一步,语调愈发低柔:“这丈地之事……叁少爷在时自有他做主,如今他不在,奴才也不好擅断。况且连日大雨,山路难行,丈量难免有误,若是丈错了,反倒更乱。至于那几成租银嘛——唉,都是为了上下方便,您是主母,心里最明白不过。”
他语带劝慰,语气温吞地说着:“哪一年不都是这样?略留几成打点,该孝敬的孝敬,该抹去的抹去……若您点头,老奴这就重抄一份干净好看的账本奉上。至于那几成嘛,不如……叁少奶奶拿两成,也算皆大欢喜,不伤和气。”
说完,鲁庄头不再维持方才那副弓腰哈背的恭谨模样。他的腰杆子一寸寸挺直,一双老眼透出几分阴鸷之色,直直地落在蕙宁脸上,话中带着试探,似毒蛇吐出的信子,缓缓逼近,毒意幽深。
“叁少奶奶是贵人,见惯了京中排场,也惯会打理章法簿契。可这乡下庄头是干什么的,怕是夫人未曾细细问过。”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一笑,那笑却冷得发瘆,“我们这等粗人,听的不是礼法,是刀背。您要查旧账,要丈田,那是主子的权柄。可主子手里的刀若真落在我们这等下人头上,便也别怪奴才咬回来。”
“我虽是府上一条狗,可夫人也晓得,狗急了,是会咬人的。叁少奶奶若真逼得太紧了,谁知道会不会有蛇,从哪处柴垛里钻出来,冷不丁地,咬得人半夜发寒?这庄上……可不比京里,有事传回去,也得叁五日;夜里若是起场火、落个水井,怕也无人知晓……”
此言一出,厅上霎时一阵冷风如割。
绛珠猛地柳眉倒竖,怒火攻心,几欲上前与他理论,檀云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肘,微微摇头示意她冷静。南方更是悄然上前一步,脚步轻而稳,已将蕙宁护在身侧,双目凝定如鹰,警觉之意溢于言表。
可蕙宁仍坐得稳稳当当,面色未动,茶盏仍在指尖轻旋,只是指节微紧,茶汤略微荡漾。
鲁庄头见众人动了,忽又呵呵一笑,语气一转,又复变得殷勤和气,仿佛方才那几句狠话从未说过。他缓缓退后半步,拱手弯腰,道:“夫人莫怪,奴才这人没读过书,说话直些。您是主子,我们这些老奴才自然该听命。只是……有些情份,不敢不提。”
他语调一顿,唇边泛起一点沧桑的笑:“这庄子,是先二爷亲口托付给我的。那年二爷在外受伤,命在旦夕,回府时几乎连口水都咽不下。是我挡了那一刀,也是我用手一口一口喂粥喂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府里上上下下都晓得,是二爷自己点的我,说这庄子,他只信我打理。”
“这些年奴才虽是个粗人,可从未短过府上一两租银,也未叫佃户闹事、庄上出过乱子。如今夫人一纸旧账,一笔丈量,便要查我是‘欺上犯主’?若夫人真要查,奴才自是不敢拦。可若有朝一日,旁人听了闲言碎语,说老奴私吞田亩、蒙混主家……那二爷泉下有知,怕也寒心。”
他抬起头,眼神像老井里涌出的浑水般混着忠诚与狡黠:“眼下风声紧,佃户人心不稳,若真闹出个大动静,伤着夫人这样的贵人,奴才担不起这份罪名。夫人是明白人,奴才斗胆求一句——旧契我认,田亩我改。但求夫人念在旧情一场,莫叫旁人知晓,莫叫奴才……负了二爷最后一桩托付。”
他一拱手,竟似是屈膝低头、情真意切,然而这份情意里,却藏着数道机关,句句绕过法理,偏偏拿着“旧情”作饵,仿佛她若真执法到底,便成了冷血忘恩之人。
蕙宁听罢鲁庄头那番话,唇边笑意依旧,只是眼中光芒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指尖轻轻一敲扶手,发出“嗒嗒”两声脆响,忽地抚掌轻笑,声音温柔婉转,却透着一丝清冽凉意:“鲁庄头说得极是。先二爷确实信你,也确实将这处庄子托付与你。你管了这些年,府里上下也未曾过问。若不是今年我查账入目,倒真不知,你竟将那份‘信任’,用了这般多年,这般深广。”
“如今,不说丈田,不说旧契单据。”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声音低缓,缓缓道,“我只问——你可曾逼迫佃户家中女眷抵债?可曾暗中吞下寺庙借耕的田亩?可曾教下人将府上粮仓调拨之粮,以次充好、扣租加赋?又可曾将逃荒来的贫女私作妾婢,按在柴房,不许她抬头说话,不许她叫一声‘冤’?”
这几句话,字字如剑,每一声似锥,扎入人心。
屋外日光将鲁庄头的影子拉得老长,只见他额角冷汗瞬间浮起,脊背上如有冰水灌下,从肩头一直凉透入心,影子里仿佛伸出无数枯手——有被逼投井的丫鬟,有饿死在谷仓的流民,有被当作界石沉塘的佃户女儿,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这些事,”蕙宁目光如钩,盯住鲁庄头的神色不放,“我虽无府堂口的执笔之权,却也不是睁眼不见的聋哑人。旁人怕你,我不怕。你欺得过佃户的愚笨,吓得住庄上的下人,却吓不住我。”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初出闺阁的娇枝细叶,仗着丈夫的宠爱虚张声势。可如今一言一句,将他多年暗地里缠绕盘根的算盘,一根根抽出剖开,叫人再无藏身之处。
“你口口声声说救了二爷,为府尽忠。”蕙宁起身,缓缓踱步至厅中,面色一寸一寸愈发冷静凝重,“但若他九泉下知,见你趁他一片信重之情,私吞良田、苛刻佃户、将佛门之田也归了自用——鲁庄头,你敢说他会心安?”
“你拿着他生前的一点情分,几十年如一日地打幌子、装忠臣,你可曾想过,这‘信重’二字,是他用命换来的?你却把这情义拿来当刀,当锁链,勒住全庄的人。那位当年给你粥汤、授你口信的主子,若今日见你这般作为,你敢说他在天有灵不会怨你?”
蕙宁并不给他喘息的空当:“这份恩情,你早在私吞第一笔赋粮时就还得七七八八。你若真对得起二爷,就该守他旧训,而不是倚着旧情叫旁人噤声,叫这庄子成了你的土王国。鲁庄头,我敬你年纪一把,也敬你曾有旧功。但你今日若再行遮掩,妄动一人半步,我便将这庄上的土地册、租粮帐、苦主名单,一字一句写入公帐。到时不管丈没丈田,谁是罪人,谁该卸任——你我心知肚明。”
鲁庄头适才还倚着“先主之恩”言辞恫吓,想借旧情压人,谁知一番话甫一出口,竟被蕙宁几句轻描淡写地拨开。她那番条分缕析、毫不留情的反问将他堵得哑口无言,连喘气都像在冒冷汗。
吏书、府佐等人站在一侧,此刻个个额头见汗,暗道这叁少奶奶哪是寻常内宅妇人?简直是刀口舔血的老官人。有人从袖中摸出手绢,在颊边、鬓角反复擦拭,一张张老脸在油灯下泛出一层难堪的光泽,却无人敢言语一句。
鲁庄头一双眼泛着红血丝,牙关紧咬,脸上的横肉一抽一跳,心中已将应对之策转了叁转九折。蕙宁朝檀云点点头,檀云得令,转身快步往堂外而去。不多时,便搀着一名衣衫素朴、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缓缓步入堂中。
那女子穿着灰布棉衣,头上只以旧布缠了一个简单发髻。一进门,便低垂着眼帘,脚步不稳,浑身微微发抖,目光中有着竭力克制的羞怯与悲怆,眼底带着一抹决绝的光。
她一抬头,堂中人便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女子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右侧颧骨上有一道深深瘀痕,嘴角还隐隐见血痂未脱。
鲁庄头一眼认出,神色陡变,原本佝偻的腰板猛地直起,厉声喝道:“叁少奶奶这是何意!难不成还要私扣老奴家眷相逼?”他音调拔高,嗓音中透着几分惊惧和恼羞成怒。
蕙宁却不动声色,唇角似笑非笑:“既然你说她是你家眷,那自然是你家中人。她既知你多年行事,又怎会不晓你‘忠心事迹’中的隐秘?请她来,不过是让大家听一听你那‘念主之恩、秉礼而行’的真章实录。”
(51)疏星耿耿逼人寒(下)
堂中几位老仆都暂时鸦雀无声,屋内炉火尚暖,却怎敌得过一屋子的冷意。
鲁庄头站在当中,脸涨得通红,青筋突跳,忽地暴吼一声,打破沉默,对周围大声道:“她胡说!她疯了!你们都别听她的!这个小贱人,是被少奶奶收买了来诬陷我的!”
他声音粗厉,震得屋梁上的青瓦似也微微颤了两下。可在场诸人竟无一人附和,几位老仆默然站立,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垂首不语,想来也是心虚了。
这一屋子人的沉默,比百口供词更能撕开真相。
鲁庄头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声音虽大,却少了几分底气。他站在原地,双眼死盯着蕙宁,犹如一头困兽:“她贪图我的银钱,设了陷阱来害我!哪里是我强占她的身子?她原就是个不干净的!”
蕙宁没有高声怒斥,也未怒目而视,只轻笑一声,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如清泉拂石,却字字带锋:“你曾说你是二爷亲封,恩重如山,那你说说,若二爷听见这些事,你要他如何感激你的忠心?”
堂中炭火“噼啪”作响。蕙宁移步向前,眼神依旧淡漠,看不出情绪:“你说红致贪图你的钱财,那也罢,我可以再去问旁人作证。没了她,还有旁的。再不济,也可请镇上芙蓉楼里的几位姑娘来问问。”
此话一出,鲁庄头的脸色登时煞白。他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额角的冷汗瞬间冒出,顺着鬓角淌了下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襟,仿佛想将那些风流往事抹个干净,可他越是做作,那张脸就越发不堪入目。
“我听说你在芙蓉楼花了不少银子,日日销金作乐,好不快活。那儿的姑娘个个伶牙俐齿,素日最爱讲些荒唐趣事,若请她们来细说,想必更热闹。”说话间,蕙宁仍是笑着,可那笑意落在鲁庄头眼中,却犹如针针见血。她那副“我不发怒,却句句割你”的样子,叫人比起怒喝更觉可怕。
鲁庄头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话。那些女人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别说实话了,就怕她们添油加醋,那就更不好办了。
他犹豫一下,咬牙切齿地看着红致,又看向蕙宁,像是还想再挣扎一把,忽而低吼道:“这不是京城官府,你也敢听这些贱骨头胡言乱语?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信得太多,你只求你能走得出这地头——”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声调森冷,一时间满堂人都像被掐住喉咙,震慑于鲁庄头的丧心病狂,不敢喘息。
但蕙宁却仿佛未曾听见威胁,她看向红致:“你今日所言,我都记下了。若半分不实,便由我来担责,而你,也免不了要受罚。但若句句属实——你便不必怕。”
红致泪眼婆娑,嘴唇抖动着,却没再出声,只用力点了点头。
鲁庄头见势不妙,忽地猛转身,一掌扫落了桌上的青瓷茶盏,碎瓷飞溅,茶水泼洒了一地。他咬牙怒吼:“你当你是谁?一句话便要定人生死?今儿这话若是传出去,看你们谁还能安生!”
瓷片落地的声响还在回荡,堂外却已隐隐传来脚步之声。
蕙宁冷笑:“鲁先生,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伏法,否则后果,就不是我能抉择得了。”
鲁庄头面容扭曲,目光森寒,眼底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看似胸有成竹,拿定了蕙宁对他束手无策:“叁少奶奶知晓了这么多,又屡屡往田上跑,哪一日不慎落入枯井之中。老奴拼了命也未能救上来,倒是我的女儿燕禧,正好能进府伺候叁少爷,做个妾室也好。叁少奶奶,您这般折腾,到头来可不就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他说罢,嗓音像秋风扫落叶,透着几分得意与残忍。
蕙宁未有半分动容,只抬手拢了拢鬓边垂下的流苏,轻轻一拨,云淡风轻,语气更是不紧不慢:“哦?鲁庄头这话倒是新鲜。如此自信,不知是仗着这些年贪下的银子,还是仗着你那点蝇营狗苟的手段?那就看看,我这叁少奶奶的位置,是不是坐得住。”
鲁庄头心头一凛,却强自稳住,冷笑反击:“叁少奶奶,话可别说得太早。您虽贵为主母,终究远在京中无人可凭,天高皇帝远,这偏僻的田庄——可不全是你说了算的地方。”
话音未落,堂外呼啦啦一片嘈杂之音,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队手执兵器的壮汉蜂拥而入,分立两侧,火把高举,映出一张张陌生却狠厉的面孔。
火光跳动中,那些人眼神漠然,刀枪森然,俱是鲁庄头多年豢养的部曲。原是为守护田庄、驱盗防贼,如今却成了他手中的爪牙利齿。
火光照得鲁庄头的面容一片阴狠毒辣,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定在蕙宁身上,目光中透着赤裸裸的恶意与贪念:“叁少奶奶,我原想着你肯睁只眼闭只眼,咱们还好商量。到时你在上头稳稳坐着,我在下头分些油水,燕禧若得宠,自然对你也感恩戴德。可惜你偏不识抬举,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那也罢,我鲁某人素来不怕做绝——来人,把叁少奶奶‘请’去祠堂,好生‘款待’!”
“你敢!”蕙宁一声清叱,衣袍猎猎作响,霍然起身,纤腰挺直,目光如剑般劈面而来,“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便是谋害国公府亲眷,是死罪!”
她一字一句,如重锤击鼓,落在人心头。几名部曲果真面露惧色,脚步微微迟疑。不是人人都甘心做这等卖主求荣的勾当,何况叁少奶奶的身份与气度,叫人不由生出敬畏。
鲁庄头也察觉了手下不稳,顿时咬牙切齿,怒吼道:“愣着干什么?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天去?给我拿下她!”
他音未落,便听“砰”地一声脆响,一张椅子猛地砸向他身侧之人,打得那人踉跄倒退,鲜血直流。南方早已抽出藏于腰间的短刃,双眸如炬,眼底杀气毕现。
“谁敢动叁少奶奶一下,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南方沉声道。
鲁庄头双眼赤红,脸上狠色越发明显,他一把扯过身旁几个老奴仆,怒声咆哮:“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她若是活着离开,我们全都得完!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回去揭了咱们的老底?”
(52)事定(上)
鲁庄头手中动作一滞,身子微微晃了晃。可他很快一甩臂膀,将南方狠命推开,那一掌结结实实,南方踉跄着撞在了地面,额角磕出一道血痕。鲁庄头满面鲜血,沿着鬓角流至下颌,像极了深夜巷口爬出的厉鬼,一双眼睛阴狠骇人,咬牙切齿地对蕙宁吼道:“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你这个臭娘们碎尸万段!让你有命来没命走!”
“少奶奶快走!”檀云一声惊呼,眼见鲁庄头提刀扑来,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力气几乎是从命里头迸出来的,声嘶力竭地吼。
鲁庄头发疯似的挣扎,怒吼声仿佛惊雷炸响。他高高举起刀,直刺向檀云后背。就在那一瞬,蕙宁瞳孔骤缩,几乎不及思索,猛地撞了上去,拼尽全力将两人撞开,主仆二人顿时摔作一团。
鲁庄头到底是个老兵,身子稳得像石碑,踉跄几步便又站定。他回身再度挥刀,一双眼充血欲裂。厅中火光翻卷,红影妖娆如舌,他的身影在火中拉扯出一片鬼魅般的影子。
谁料那刀还未落下,下一瞬,他忽觉右臂一震,一阵剧痛攫住全身——刀子竟再也挥不下去了。他低头一看,只见右臂血如泉涌,自肘以下的半截竟已齐根断落,骨白森森,血肉模糊,那断肢还在地上抽搐着。
鲁庄头像被雷劈了一般,呆呆看着地上那截臂膀,脸色一瞬间惨白,跟鬼面具似的。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猛然跪倒在地,疼得连眼珠子都快要爆出来,声声哀嚎如兽。
“是三爷,是三爷来了!”檀云满面惊喜,指着浓烟后冲来的那道身影,高声喊着,几欲泪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仿佛正月未尽的元宵花灯炸响在夜空。而温钧野却是独身一人闯进这火海,黑色披风已被火星灼出数道破口,眉角也被烟熏得乌黑。他一脚踢开满地打滚哀嚎的鲁庄头,几步冲到蕙宁身前,蹲下身去。
那一刻,天地都仿佛凝住了。四周烈焰翻腾,厅中浓烟蔽目,可是蕙宁还是感觉到少年炙热的目光。
“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让我看看!”温钧野的声音竟是带了点颤,连手指都不住地微抖。他低头查看她的伤势,脸色惨白如纸。
蕙宁费力撑起半个身子,手臂处几道灼痕,焦黑中隐见血丝。她挣扎着坐起,沙哑着声音说:“我没事,你先灭火……先把火扑了。”
外头人声渐密,是温钧野带来的人也赶到了,提着水桶连番泼洒,将燃烧的廊檐、厅角一点点浇灭。
温钧野却打横抱起她,像抱着一件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了。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红了眼,低声呢喃,哽着声音:“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蕙宁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她的脸上满是灰尘、血迹,还有烟熏火燎的焦痕,狼狈极了,却偏偏在这一刻,笑了。笑容带着些倔强,也带着些温柔,像是风雪夜里窗纸上点起的一盏灯。她低声说:“不,刚刚好。”
那一瞬间,温钧野胸膛像是被谁攥紧,酸得发疼。他低头埋在她的颈间,恨不能把她所有的痛都替她承担了去。
这一场大乱,终于以温钧野的闯入画下句点。
鲁庄头的宅子毁于烈火,火中燃尽的不止梁柱帷幔,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往事。但他多年的恶行,却在这夜里暴露得一干二净,想再遮掩也晚了。
天光微亮时,大火才终于彻底扑灭。浓烟散去,房梁只剩焦木残灰,昔日庄宅已成废墟。外头的部曲们低头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蕙宁被送入偏厅养伤,她的手臂被火燎了一片,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皮外红肿。温钧野亲手为她上药,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静静看他,忽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你下山时有没有受伤?山路好走吗?”
“我没事。可我若再快一点,就不会让你受伤……我真是个笨蛋废物!”温钧野说着,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满脸自责。
蕙宁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摸摸他敲打自己的地方,温柔说:“我说了,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若我未伤,怎能叫鲁庄头百口莫辩?这一点皮肉之痛,换来的却是真相大白,何乐而不为?”她话锋一转,眼里带了点调皮:“再说了,我可是国公府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三爷的妻子,怎会这般脆弱?说出不去不是给你丢脸吗?”
温钧野眼底闪着光,笑容如雪后初阳,低头吻上她的唇瓣,轻而珍重。他心疼,却也心醉,在这狼藉之后,她仍能笑着、柔软着、坚定着,这样的她,叫他如何不疼、如何不爱?
未及片刻修养,蕙宁便披衣起身,执意前往正堂审讯,温钧野还是担心,她劝道:“我此刻不去,怕是他们还做着春秋大梦。这些事情还是当时当断,趁他们现在自乱阵脚,立时了结,不可拖延。”
堂中门窗紧闭,香炉沉沉,檀香卷烟似水。她一身素衫素裙,却不见柔弱姿态,只端坐主位,腰背挺直,眉眼间有一股从容凌厉。她向来温婉,可此时的温婉,却仿佛是削铁的丝绢,刀刀透骨。
厅下肃静,连风都不敢动。
鲁庄头跪伏在地,头颅深垂,断臂已被粗布紧紧缠住,血已止,却止不住他满头冷汗,一张脸惨白如纸,唇角还在隐隐颤抖。
他身后那些府佐、乡佃、账房师爷,原个个是风头上人物,此时却如霜打茄子,一个个低眉顺眼、形容狼狈,衣衫不整,发髻斜散,再无往日骄横神气。
他们原以为,这位新妇主母不过是绣阁里走出来的纸糊人儿,柔婉不争、年岁尚幼,不过会几笔账、几句温词,便也妄图手握庄权?呵,痴人说梦。
可谁料,这一场火,烧出的却是刀锋般的清算。
“鲁庄头所犯,非止一端。今我仅将其行径,逐条陈列。”她抬眸看向众人,目光清清冷冷,像寒夜中沉霜未化的霁雪。
(53)事定(下)
“第一,革其职,收押听审,待详查余罪后,交由官府处断。”
“第二,其下合谋之管账与数名庄丁,皆各杖责叁十,逐出本府,不许再踏回半步。”
“第叁,被掠女子、无地佃户,由府中赈给叁年粮。寺地即刻归还昭慧庵,予文契新立,庵中比丘尼旧人,由衙门重核清册,再行签验。”
“自今日始,凡我国公府所属田庄,叁年一丈,五年一查,田契、丈册俱由中府典藏。再不许擅自封亩隐地,废主欺田。”
语落,她终于收了状纸,起身整衣,俯瞰堂下,眸色严厉:“为庄者,应守义而治。你们误以为主家无人,不过是府中历来宽仁,久不问事。”她顿了顿,眼神缓缓扫过人群,停在鲁庄头身上:“可宽仁不是软弱,恩义也不是纵容。今日,便是这底线。”
鲁庄头却是不会轻易就范。他咬着牙,面色发青,眼中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喉中发出几声沉哑的冷笑,像是积年瘴气逼出了腥甜的血泡。他挣着要起身,眼睛死死盯着蕙宁,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道:“死丫头——你等着!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总有一日让你栽在我手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未落,便听“哐啷”一声,温钧野已大步走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那一脚踢得结实,鲁庄头撞在台阶边,呛出一口血来。
温钧野啐了口,骂道:“好个贼骨头!你敢放这等话?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说着,弯刀“锃”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已然抵住鲁庄头颈侧。只要再用一点力气,刀锋就能划破皮肉,送他上黄泉路。
“钧野,住手。”
温钧野持刀的手一滞,回头看蕙宁。
“我们既按国公府规矩发落了他,其余之事自有巡检司与刑部定夺。咱们不是土匪,不能随意动私刑。”
温钧野的脸色极不好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一腔怒火还在喉头翻腾。但他终究没有再动手,只是狠狠收了刀,刀尖划过地面,溅起几缕尘土,目光凶狠地瞪着鲁庄头。
鲁庄头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笑声却愈发阴恻恻的。
“哼……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他眼珠血红,声音带着嘶哑的得意,“我上头有人!我告诉你们,你们惹了我,有你们好果子吃。我媳妇儿娘家是郑家的!你们惹得起吗?郑家后头倚靠的可是长公主,你们国公府也惹不起!”
温钧野勃然大怒,声音如寒铁撞钟般冷厉,忍不住又狠狠地抬脚踢了过去,这次故意踢在鲁庄头的断臂处,疼得鲁庄头呲牙咧嘴,满地打滚。温钧野冷笑着:“我们国公府还怕你们这些腌臜鼠辈?”他上前几步,一手将鲁庄头狠狠按倒在地,另一手从袖中抽出布条,猛地塞入他嘴里。
鲁庄头挣扎不已,呜咽如兽,喉中仍发出哼哼之声,双眼翻白,额角的青筋几欲暴裂。可那点气焰也不过是濒死之狗的负隅顽抗。
四下终于清净了,蕙宁吩咐人将鲁庄头收押,另派心腹接手田庄事务,立刻封库查账,不容半点疏漏,旋而又利落地安排着每一桩事务,像一把快刀斩乱麻,又如织机梭动,繁复却分明,连气息都没乱一丝半缕。
温钧野亦配合着将诸项事由细致记录,召佃户与邻里作证,将鲁庄头多年横征暴敛、掠地欺民、私账贪墨等恶行一桩桩罗列成文状,按指为印,字字血泪,句句惊心。
他是头一次参与田庄的事情,从前只觉繁琐,也不放在心上,听着母亲念叨还很不耐烦,可现在他看了那些状子才明白这些穷苦人过得多么悲惨。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肩负着责任和重担。
至于鲁庄头那些妻妾、还有女儿燕禧,受屈得全部放人,其他的打发离开。
这时,站在屋檐之下的谢逢舟走上前来,衣袍上仍带些山中晨雾未散的潮气。他接过那迭状纸,细细翻阅,眼底渐凝起一层寒霜。他素来温和少言,可今日读罢,语气却带了几分肃杀与庄重:“二位放心,此事既已落我手中,便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蕙宁点点头,语气柔和:“如此,便多谢谢大人了。”
说来也是巧,温钧野偷偷下山原本是想直奔国公府喊人,但是途中竟然遇到了谢逢舟。温钧野记挂着蕙宁原本是不想理会,倒是谢逢舟看出来温钧野满面急色,不由主动开口寒暄询问,温钧野这才晓得,公主近些日子前往庙里烧香,因着连夜下雨便只能在庙里留宿,谢逢舟听说山路受阻,心中很不放心,也赶着过来看望,身后还跟着公主和驸马身边的家丁。
他听了温钧野所言,事不宜迟,谢逢舟便让他赶紧与自己一同前往。
蕙宁实在太过疲累,一晚上几乎没有合眼,神经高度绷紧,好在现在一切了结,整个人松懈下来,顿时脑子一阵阵晕眩,身子不稳。
谢逢舟心头一紧,正要伸手扶她——
却见温钧野已一步抢先,将她轻轻抱起。他瞥见谢逢舟僵在半空中的手,眉心一簇,心中有些异样,目光也跟着冷了一瞬:“我夫人一夜未眠,身子乏了。谢大人援手之恩,我们会记下,改日登门致谢。”
谢逢舟微微一怔,那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僵了半息,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远,终归什么也没说,只将那迭状纸重新整理妥当,放入袖中。
风吹起他衣摆,他站在原地许久,若有所思,直到琅轩轻声靠近,略显踌躇地低语:“爷,公主还在庙里候着您。”
(54)闻道(上)
蕙宁继续说:“我那天跟你说你来得刚刚好,可是……我心里也想着,若你能再快一些出现,便更好了。”
她抬起脸望着他,眼眸湿润,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心底的依恋藏不住似的,缓缓道:“你出现了,我才心安。钧野,那时候我真的、真的特别想你。”
这一句“特别想你”,语调绵软如棉,却像一枚烙铁印在温钧野心头。他手一顿,看着她那双含水的眼睛,只觉心头酸涩如潮。
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尖,嘴角含笑,语气却带着自责:“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寸步不离,把你拴在我裤腰带上,哪儿也不许你一个人去。”
她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双颊绯红:“我太沉了,拴不动。”
“谁说的?”他轻哼一声,眼底尽是宠溺,“我媳妇儿多少斤我都能拴上,不嫌重。”
话未落,他已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动作自然至极。她没躲,反倒红了脸轻轻倚在他肩头,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像极了被阳光亲吻的山桃花。
绛珠、檀云和南方等人也在这次事件中受了伤,蕙宁心里头过意不去,给他们放了假,还从体己里面拨出来不少钱给他们补偿。
没几日国公府内家塾终于竣工,厅前厅后皆以红木嵌窗,书卷氤氲,生气盎然。
午间用饭时,温如飞随口提了一句,点名问着温钧野:“家塾开始了,两个小的都得去。你呢?你去不去听书?”
他这话只是随意一问,原以为温钧野素来吊儿郎当,定是推三阻四,谁知温钧野头也不抬,直接答道:“我去。”
屋内顿时一静,连大哥温钧珩手中茶盏都顿在半空。他微皱眉,略带惊讶地望向弟弟:“你……你真的要去?”
温钧野一边呼噜呼噜吃着碗中的炖肉,一边随意点头:“当然了,我想明白了。今年秋天我要去考武举,书总得看看,不能一味靠蛮力。读书这事我不擅长,可好歹得知个道理,听听夫子怎么讲也好。”
赵夫人本正低头拣鱼刺,听得这一句,猛地抬头,看了小儿子一眼,眼中满是不解:“你说什么?你要干嘛?”
“考武举啊。”温钧野笑嘻嘻地给蕙宁夹菜,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娘,您这是怎么了?我说要考武举,怎么你们这神情,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样?”
温如飞眉头紧锁,似要发火,却被温钧珩抬手拦住。他略略向父亲摇头,又望向弟弟:“你真这么想的?”
温钧野点点头,神色坦然,不见一丝虚与委蛇。
蕙宁轻轻笑了:“我也赞成钧野。男子当立身于世,立的是志气,也是守护。若钧野真心想去,那我便全力支持。爹,您放心。钧野虽然性子跳脱些,可武艺方面我最清楚,他若真下了决心,不会闯祸,反而能闯出一条路来。”
她话音一落,温钧野便转头望向蕙宁,眼波里浮着碎金似的日光,温暖如春光明媚。他忽而咧嘴一笑,像个得了蜜饯的小孩子,一脸得意地冲众人道:“听见了吧?我媳妇儿都夸我了。”
温如飞终究是老成之人,虽心有疑虑,却也知子莫若父。这孩子从小是放纵了些,但自成婚之后,竟似被那一池春水慢慢洗去躁气,褪了浮皮,显出骨子里的执着和真性情来。
从前那个在外头骑马斗鸡、无日无夜疯跑的少年郎,如今竟能安稳坐在饭桌边,听家长叮嘱,嘴角还带着点笑意,眉眼间少了几分桀骜,多了些敛色温和。
他忽然想起当年教钧珩识字时,钧野也曾在窗外站着偷听,却死活不肯坐下来读一篇《孝经》。那时他还对赵夫人叹:“这孩子将来怕是扶不住了。”
如今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可温如飞终究是老父亲,对儿子不放心,但信得过眼前这位娴静知礼的儿媳妇,他沉声叮嘱着:“既然你真有此意,那便试试。但你记着,这一去不是儿戏。若敢轻慢,家法伺候。就算是考武举,也得有点儿底子。别天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你去家塾里头,弟弟妹妹也都在,还有别家孩子也在,你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闯了祸,我这回真不饶你。”
这些话换作往常,温钧野只怕早撂了筷子转身就走,满脸写着“不耐烦”三个字。但今日却意外地安分,他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吃着,看不出情绪,也不顶嘴,只偶尔点点头。
赵夫人望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不由轻叹——这小子,果然是被人给收拾住了。说到底,这桩婚事还真是成得好。她转头看着蕙宁,只觉得越看越满意。
而蕙宁正好也抬眸,眉眼含笑,清雅温婉,她轻声道:“爹、娘,你们放心,我和钧野都明白得。”话语温和得体,不轻不重,却正巧将长辈的担忧安抚得妥帖。
温如飞“嗯”了一声,终是没再说什么,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口,算是认可了。
家塾请的是李嵩老先生,字仲谷,号松崖居士,越州人氏,年少时曾与吴祖卿一同在太学中习文论政,后来也曾出仕为官,尤善训诂考据。
李嵩性情耿介,尝因直陈时政失得,触怒权贵,贬出朝堂。此后辗转江南讲学,以“《春秋》存大义,训诂明微言”着称。李嵩秉持“蒙以养正,教以立德”之道,教学不拘成规,喜以思辨设问启发童蒙,尤擅“命题问答”之法。常言:“童蒙虽小,心志可启;道义虽远,循序可至。”
(55)闻道(下)
李嵩说及此处,一手轻轻抚案,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一众或是了然或是懵懂的少年人,话锋一转,问向众人:“诸位既入学舍,将来或为士子,或为官宦,入则治家国,出则安黎庶。今日便先试一问:天下之治,当以武功定之,抑或以文德为本?”
话音落处,堂中学生一时都安分下去。有的人皱眉凝思,有的前后低声耳语,更有人低首默书,将师长之问默诵心头,似要逐字掂量。
坐在靠中前一列的温钧野,捏着笔杆,眉峰微蹙,眼神像是拨开水面薄冰,锋利中带着少年人的单纯真挚,像一把藏鞘之剑,沉而不露。
温钧逸坐在他前排,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回头低声问了一句:“三哥,你心里可有答案?这题该怎么回答?叫着我可怎么办?”
温钧野未言,只抬手拿笔头敲敲弟弟脑门:“想自己得去,别老想着讨巧。”
温钧逸被敲得一怔,随即咧嘴笑着。
后排的温简容凑过来,声音俏皮,笑盈盈地打趣道:“三哥,你是不是又在想三嫂了?你不专心我就去和三嫂说。”
温钧野微偏头,瞪她一眼,作势去捏她脸:“再胡说八道,我就不买栗子糕给你了。”
温简容一缩脖子,吐吐舌头,悄悄咬唇掩笑。
说话间,忽而——
“自然是武功定天下!”一道清朗少年音穿堂而过,如霜刃破空,划破微醺春意。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起身发言者,正是小明王梁鹤铮。
他身着玄青鹤纹圆领袍,衣襟猎猎,神情自矜,英气逼人,立于席前,不顾左右窃窃私语,昂首而道:“四海不靖,礼乐安施?治国者,先平内忧,再御外侮。倘无武功为屏,纵有千篇章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声音洪亮,语气笃定,字字如钉:“孔孟虽圣,尚有礼崩乐坏。若边关失守,民心惶惶,何谈文德?”
说到此处,他回望座下诸位同龄人,目光从一张张少年的面庞上掠过,像刀锋过境,笑意却不达眼底,自恃身份而带着隐约的轻蔑之意:“你我皆是披儒衫、执笔杆,倘他日金戈铁马压境,还能靠讲仁义礼智叫敌人回头不成?”
话音刚落,堂下便有人窃窃私笑,有的含蓄低头,有的忍俊不禁,甚至有人频频点头附和。
梁鹤铮说完便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眼尾扫过旁侧几个面带文弱之气的少年,似有得色。
李嵩却不急着回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随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淡淡一句:“小明王士子慷慨激昂,此言亦有理。”
他顿了顿,复又道:“此题尚未毕,尚有谁愿谈谈?”
堂中寂静未歇,忽又有人起身。
那少年一袭月白儒衫,身形修长微弱,气质却温润如玉。他起身之际,有书卷微动,恰好落下一缕阳光映在他肩头,像被雪光点染的一角水墨。
温钧野心中一动,认出他来,便是唐玉芝的嫡亲弟弟唐珏。唐珏虽年仅十五六,却早在文会诗坛上露过面,素有“京中清议小隐”之称。只是他话不多,性子极静,温钧野与他虽有几面之缘,也未曾深谈。
如今,却是在这等争锋之下站了出来。
唐珏年纪不大,看起来文弱书生一个,却不惧梁鹤铮的锋芒。他向梁鹤铮拱了拱手,语声虽轻,却如涓流击石,清冽自持:“世子言虽锐,然偏颇耳。武可定乱,未可久安。自古兵革之世,民不聊生,天道恶之。”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复又开口:“春秋诸国,礼崩乐坏,战事纷起,虽成群雄,却也致苍生涂炭。以文治国,以礼乐安民,方是久之之策。武功若无文治约束,不过恃力而已,与盗何异?”
梁鹤铮眉梢微扬,冷笑未言,一口气沉入胸中,终是忍不住讥讽出声,似是要将唐珏的书卷气踩在脚下如蝼蚁般轻蔑:“若无强兵,何以护你这清议?清言再美,也挡不住敌骑三万,破城一夕。”
梁、唐两人一静一动,风格迥异,却皆不肯相让。
李嵩仍未置评,只是伸手轻叩案几两声,轻启唇:“安静安静,我们再议一人。”
忽然,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嗓音,从众人之间缓缓响起。
“我说句粗话,诸位莫笑。”声音来自侧后方,少年身形高大却不张扬,站起时并无半分矜持作态。他腰背挺直,眼神却沉着如岳,话虽寻常,气度却叫人不敢小觑。
(56)好时光(上)
帝都春日,总是最不肯寂寞得。风吹过街角的杨柳依依、花枝含苞,碎金如屑的阳光轻柔洒落在砖缝与瓦檐上,透着一股新鲜洗净般的明艳与生动。
入了二月,万物苏醒,那日头虽不烈,却叫人一晒便倦,恨不得连骨头都被熨得酥了。只可惜时节还有些微的凉意。也就是晌午十分才令人觉得暖融融得。
温钧野难得一日清闲,正值梨山初绽,便想着带着蕙宁出去走走。她总是在院中坐得久了,性子素静又心思细腻,春日山色游览一回,便当是替她舒怀散气。
才跨出二门,就听得一阵脚步飞快而来,还未及转身,便被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缠了个正着——温钧逸与温简容,一左一右地拉住了蕙宁的衣角。
“叁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温简容仰着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乖巧又缠人。
“带你嫂嫂去梨山转转。”温钧野本就不耐与这两个熊孩子周旋,答得也含糊。
“那我们也要去!”温钧逸早已眼放精光,一副天赐良机的模样,“哥哥你最会耍赖,今日怎可自己出去乐呵?”
蕙宁抿唇偷笑,看着两个小家伙缠着她,倒也不急着答应,只望向丈夫等着他应对。
“去去去。”温钧野皱眉斥道,“你们的功课都做完了?整日就知道玩儿,若是叫先生晓得你们这样,不得气得要打人了。”
“那叁哥你呢?”温钧逸不甘示弱,仰头反问,“你不是也有功课要做吗?先生昨日还念叨,说你读书断章取义,叫人头疼得很。”
“你……”温钧野脸上登时涨红,语塞半晌才咕哝出声,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咬牙说,“我那是、那是没灵感。”
蕙宁“扑哧”笑出声来,垂眸斜睨着他,语调柔柔慢慢得,似是打趣,偏偏带着几分娇嗔意味:“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功课?”
温钧野脸色涨红,好一会儿哼哧着开口:“回来就完成、回来就完成……不耽误这一会儿……”
温钧逸趁势补刀:“我和妹妹的功课都做完了,昨夜子时前便写完了——连墨都还没干呢!不信,叁哥叁嫂去瞧。所以我们也要去玩。”
蕙宁歪着头打趣温钧野:“瞧见没,你连四弟和五妹都不如。”
一句话倒叫温钧野再无回嘴的余地,只得忍着面上那抹挂不住的尴尬,深吸一口气,哼道:“走便走。”一边说,一边又暗暗告诫自己,身为兄长总不能在媳妇儿跟前没了气度,便强撑着点点头。
上车不久,温钧野趁着蕙宁掀帘赏景不注意,悄悄伸手拧了拧两个小家伙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左一右,软软的,跟揉团子似的,低声咕哝一句两人是“小坏蛋”。
温钧逸笑嘻嘻地挣脱,探出头去看风景,眼看着远处山色空蒙,田畦之间水气氤氲,一派早春气象,心早已飞出了骨头。等下了车,他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撒丫子便往前冲,沿着小径跑得飞快,披风猎猎作响。
“温钧逸!”温钧野在后头大吼,气得直要跳脚,“你小子给我慢点儿!摔着了可别哭鼻子!”
可小孩子哪里肯听,一路疯跑疯跳,只把后头的南方几个随从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喊:“小爷当心路滑!前头有沟!”
温简容则安安静静地牵着蕙宁的手走着,听她娓娓道来一个关于春风与落花的小故事。那故事不长,讲的是徽州旧家中,一位才女如何在梨花树下为少年题诗,可惜两人的家族世有仇恨,最终有缘无分。
温简容听得认真,时不时轻声问上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春日暖风掠过耳畔。
“梨花风起正清明。”蕙宁轻轻念了一句。
“嫂嫂,梨山的梨花,比徽州还美吗?”温简容仰头问她。
“这要等你长大了,自个儿去看了徽州的春水才知道。”她笑着道,眸中却忽然一敛柔情,也想起了爹娘与自己从前在徽州的日子。
路边的梨树已有枝头抽新,盈盈雪白,似云非云,如雾非雾。温钧野见妹妹踮脚够不到,便蹲下身子,把她扛上肩去。小姑娘咯咯笑着,伸手折下一段花枝,细细端详。
温钧野那枝上拈下一朵盛开的,转身便簪在了蕙宁鬓边。
阳光正好,照得那朵梨花愈发洁白无瑕,衬得她鬓边若有寒雪轻覆,清丽不可方物。蕙宁低下头,伸手摸摸花朵,又抬头望了温钧野一眼,眸中似有春水荡漾,却不语,只是轻轻笑了。
温钧野莞尔,抖开毡毯,叁人席地而坐。
温简容素来性子温软,话少人静,喜爱音律却不轻易在人前开口。究其原因,旁人不知,蕙宁却晓得几分——这孩子自幼受董姨娘教导,拘着性子,不敢放肆。
(57)好时光(下)
温钧野站起身,他伸手先扶了蕙宁,再轻声唤过妹妹,护着两人站到了自己身后。
“见过明王世子。”蕙宁欠身行礼,语音清雅,仪态端庄,眉眼间却不显惧色,落落大方,自有一分世家女的雍容气度。
梁鹤铮想起来上次马球场初见,好像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单纯觉得长得还挺漂亮,然后便是她居然对自己的马匹有些了解,还借机让温钧野战胜了自己。
温钧野对她如珠如宝,他对她越来越感兴趣。
温简容素来内敛,此刻只略略低了头,躲在嫂嫂与兄长之间,唇角微抿,一双清眸偷偷打量眼前这位世子。她年岁尚小,识人未深,但在家塾里见过梁鹤铮几回,那时便觉得他孤傲冷峻,眼神像凌空的鹰隼,有点害怕。
温钧野温和一笑,缓声道:“梨山春光正好,山花烂漫,我带家人来散心。”
“我也是。”梁鹤铮环顾四周,淡淡地道,“顺便还能打猎解闷。”他随手一指,身后数名随从正提着几串野味,雉兔纷陈,血迹未干。他微扬下颌,略带挑衅地问:“这些是今日所获,若不嫌弃,是否一同享用?”
这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多像是施舍和炫耀。
温钧野回身看向蕙宁,眼神询问蕙宁是否要留下。蕙宁稍稍偏头,眸光却落在温简容身上。女孩儿明显不愿与梁家之人多处,唇角轻轻一撇,虽未出声,却已显露几分抗拒。
蕙宁正欲婉拒,忽听山道另一侧传来一声少年清脆的呼喊:“叁哥你快瞧!我刚才和人比试,射下一只小鸟!”
说话的正是温钧逸,他年岁尚幼,性子却极活泼,奔跑中几乎绊了自己一跤,却仍高高举着手中猎物,像是献宝般地冲向哥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略矮半头的少年,神情不太愉快,小脸鼓鼓,眉心紧蹙。
二人气喘吁吁来到近前,后头的少年见了梁鹤铮,只得硬着头皮行礼:“大哥好。”
梁鹤铮白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眉峰冷冷一蹙,眼里浮上一丝嫌恶:“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显摆?”
少年一怔,脸色瞬时涨红,却又不敢顶撞,只低头退到一边,像只受了斥责的小兽,眼圈微红,嘴唇紧紧抿着。
梁鹤铮向前踏了一步,笑道:“弟弟们既然比试过,我们作兄长的,不如也切磋一番,看看胜负如何?”说着,他便伸手取过随从递来的弓箭,直接朝温钧野递了过去。
这一把弓,乌木雕纹,弦如丝绢,显是精工之物。他手腕微抬,姿势随意却不失威仪,那股“我自立于山巅”的气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温钧野本能地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弓弦的那一刻,忽地收了回来。他微一颔首,眉眼带笑,语气却温柔坚定:“我今日是陪妻子与弟妹出游,春林初茂,山鸟和鸣,哪有心思射猎?世子一番好意,我记下了,日后若有闲暇,自当奉陪。世子若无他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他说完便欲转身携着妻子与弟妹离开,可还未迈出两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淡淡冷笑,夹着些许不急不缓的讥诮。
“怎么?国公府的小叁爷何时也这般束手束脚了?”梁鹤铮负手立于不远处,神情悠然,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初春里院墙边悄然探出的梅骨,看似清淡,实则锋利,“从前你可是意气风发,谁敢拦你一步?怎地如今,倒像个怕事的寻常夫君,连比试都要瞻前顾后,难不成是怕输了让你夫人没了脸面?”
他话虽说得轻巧,却偏偏在“夫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眼角余光更是有意无意地往蕙宁那边扫了一眼。
阳光从薄云后透出些暖意,落在一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钧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梁鹤铮,神情间隐有不服,却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压了下去。他的眼睛本就清亮,此刻在光下更显得沉静如水,少了些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沉稳。
身侧的蕙宁却轻轻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指尖,指腹微凉,将他从那一瞬的犹豫中唤了回来。她静静地望着他,一语未发,却仿佛在说“不必与他计较”,随你心意便好。
温钧野垂眸望她,嘴角一扬,笑得有些释然,转头再看向梁鹤铮,语气不疾不徐:“也许是吧。从前没心没肺,什么都敢,如今身边有人了,自然要小心翼翼些。小世子若是有闲,便在此好好赏春,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不再回头,执着蕙宁的手,与家人一同缓缓离开。
梁鹤铮立在原地,望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眉间却渐渐聚起一缕思绪。他记得从前的温钧野,桀骜张扬,哪曾肯让一步?可如今,竟能当众隐忍叁分,甚至转身就走。
莫非,真是因了一个“妻”字?
他目光最后停留在那道袅袅娜娜的背影上。女子身段纤柔,步履轻移,裙摆在春风中微微摇曳,仿佛水面掠过的风。
梁鹤铮忽地失笑,心头莫名多出几分探究,可又觉得荒谬可笑,毕竟,什么样的女人他没有?他正欲随弟弟一道转回山林继续射猎,方走了几步,便听得身后有人脚步轻轻赶来,衣袂翻飞,带着稚气与匆忙。
(58)说甚龙争虎斗(上) yuwan gshe.i n
蕙宁伸手拨开桌上烛火,灯焰低低跳了一下,映着她眉眼柔和,嘴角含笑,望向对面的温钧野,亲你说:“你最近练字,倒是勤快了许多。”
温钧野正端着砚台慢悠悠研墨,听了这话,便“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露出几分赖皮模样:“可还是没什么长进。纸倒是磨得勤,笔头却不肯听话。”
“或许是笔不太好。”蕙宁笑意浅浅,语气里带着些调侃,“我赶明儿给你拿几支好些的,用着顺手。”
他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免了吧,就我这字儿,怕是龙凤之毫也写不出花来。”
她抿唇一笑:“那也不一定。”
“我便有一支上好的笔,你信不?”他忽而神秘说道。
蕙宁挑挑眉,神色半信半疑。若是说兵器,他家中藏剑藏戟,她信得十成十,可说到毛笔……她实在想不出温钧野会与那文房清供结缘。
温钧野神秘一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漆盒。他双手捧着盒子转回桌前,指尖轻启,一只笔静静地躺在盒中,通体青碧,温润若玉,笔杆雕着极细的暗纹,如云如水,似有龙游凤舞之姿。
“你瞧,这支笔是不是极好?”他将漆盒推到她面前笑着问。
蕙宁讶然。灯下那笔竟泛出淡淡青辉,仿佛含着旧时月色,笔毫处光洁如雪,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心头倏地一跳,眉眼间闪过一丝惊疑,声音竟不由自主地发颤:“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温钧野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说起来也是巧了,去年夜里我和琅琊公主偷偷溜到街上去玩,结果在一个小巷子里头捡到了这个。我当时想着估计是和我有几句攀谈的一个女孩子掉落的……”
蕙宁眼神仍定在那支笔上,像是灵魂还未从那一瞬惊疑里回过神来。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拍大腿,眼睛里亮晶晶地发着笑:“对了!那姑娘应该是和谢逢舟一道的。”
他若无其事地摸着下巴,一脸揣着坏心思的模样:“我还记得,那姑娘跟谢逢舟并肩走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忽又压低声音,道:“你说谢探花那般清心寡欲的人,会不会早就暗里有了个心上人?这事儿要是让琅琊公主知道了,啧啧……”
“那你这笔……”蕙宁打断他。
他眨眨眼,笑道:“哦,我当时是想在这里等着失主回来得,但是夜里我娘忽然头疼,我也来不及去,还想着第二日再去,结果一来二去一堆事情绊着,也就彻底忘在脑后了——直到今日你说起来,才又翻了出来。”
蕙宁怔怔望着那支笔,指腹摩挲着笔杆。这支笔依旧成色极好,温润如脂,上头还镌刻着一朵含苞的杏花,细若毫芒,却意态生动。
“那天晚上有个富商猜谜有赏,我猜了几个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自己编的谜题告知给那位富商写上去,这谜题一般人猜不出来。没成想那个小姑娘居然猜出来,赢了这个彩头。宁宁,我猜给你听啊,那天在庄子上就想说给你……宁宁……宁宁……你在听我说话吗?”
温钧野已说完话,见她迟迟不语,便微微蹙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揶揄:“怎么了?你喜欢这支笔?那给你了——我寻了几日也没找到失主,不若送你,落你手里,也算物有所归。”
她接过,掌心微凉,指尖轻轻一紧,想起来从前之事,仍有些唏嘘,只是那个人的影子早已经是渐渐氤氲幻化的山水墨色,模糊不清了。记住网站不丢失:j izai 21.c om
而如今,这支笔却兜兜转转落在眼前夫君手中,命运真是世上最巧的匠人,拐了千回万转,却终究让某些事物重回某人指间。她抬眸,眼中光影翻涌,却很快隐去,只留一派温柔的水色,道:“这笔太好了,你留着吧。好东西,不该轻易送人。”
温钧野却看得出她心中另有思绪,顿了顿,嗓音压低些:“你在……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转了话题,指着他纸张上的内容轻声问:“先生今日留了什么题目?”
他回过神来,挠挠头,笑着说:“礼传嫡统,禅让以贤,古今异路而皆成大治。君道所归,果当何择?”
蕙宁闻言,思忖片刻,转而抬眸看他:“那你怎么想?”
温钧野低头望着纸上那一行字,握笔的指节略微发紧。他沉默半晌,终是开口道:“若只论规矩与法度,嫡长为君,自是天经地义。”
他这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倒也与朝中文士口吻无异。
可蕙宁却轻轻歪头问:“可若是嫡子昏庸,政事不通,而宗室中却有人德行兼备、临事不乱——你觉得,应如何抉择?”
温钧野一怔,似被她话中所触,脸上神色变了变,良久才低声道:“这个嘛……也简单。帝王说让谁为太子,谁便是太子。圣命之下,无人可议。”
(59)说甚龙争虎斗(下)
李嵩微微一笑,语调不急不缓:“既不赞太子之柔,也不许明王之刚,那依你之见,当立何人?”
书斋里一时沉静下来,只听得窗棂外风掠竹影、几点鸽哨远远传来,带着叁月日影的浮光。
温钧野垂眸,唇角不动,脑中却早掠过一片波澜。他想到蕙宁昨日曾与他说“今时不同往昔,凡语须叁思,尤当慎言政议”,她那时不过随口一语,此刻却如当头棒喝,叫他在这等深意试探之下,心中一沉。
他缓缓抬眼,眼中却多了几分沉稳,道:“弟子不敢妄议人选。但若天下真无兼德之主,臣下之责,便当辅其所短、济其所偏,使其可成。非独任一人之圣明,而是群策之功、合道之业。”
李嵩原本执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忽现几分赞许,继而放声长笑:“小叁爷心思透彻,又识轻重,未入仕途,已有谋国之度。记住——朝堂之上,非学舍辩文。话至七分,余叁分藏于心,方可长行。然你今日之语,我记下了。”
话虽似轻描淡写,却已近半许褒奖之意。
温钧野听罢拱手称谢,他行至廊下,足尖刚踏入一缕阳光之中,忽而停住脚。
那光落在砖地上,将檐下未尽的滴水印出半弯清影,他忽觉衣袂间风起如言,心底那一线思念亦随之荡漾。
少年终是转身,返身一揖,神色郑重,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先生,我适才所言,其实多得家中拙荆点拨。弟子不过因其言启心,才敢稍陈浅见。此篇若有可取之处,也算是‘夫妻合撰’。”
李嵩微怔半刻,似在回味“夫妻合撰”四字,旋即拈须而笑,眸中竟泛起些少光意:“知言者智,受言者明。汝能受教于内子,非但不辱,反显心怀澄澈、无滞无执。我教书数十载,最难得者,非才而是诚。”他顿了顿,又抬眼问道:“令夫人,便是吴老外孙女?听闻幼时便深受诗礼熏陶,擅诗书、通典籍,性情沉静,又不乏灵慧。我竟还未曾一面。”
温钧野轻轻点头,面上不自觉浮出几分缱绻之意,语气也缓了些:“正是。内人温婉聪慧,自幼便性情静雅,是极难得的人。”
李嵩静静看他,忽而轻叹:“良配也。士之为学,当有镜以照心,有风以扬帆。若蕙宁真有此识,此策得其半助,亦无愧也。”
温钧野一瞬不语,心头却缓缓漾开些许微妙的悸动。听到旁人称赞自己的妻子比称赞自己还要开心。
出了书斋,温钧野提着书箱,一路往外走,嘴角仍带着笑意,心头浮动着方才那句“良配也”——若她在此处,不知听了会作何神色?
只是他未料,前方回廊阴影之中,一人静静伫立。
小明王梁鹤铮。
他背倚着花窗影子,神色不动,也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听得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沉着,却不显敌意,只是略带些探究,像是掂量,又像是好奇。
温钧野原本就想着擦肩而过,谁知梁鹤铮忽然开口唤住了他:“温钧野,过几日我府上设茶会,你要不要一同来?”
他这语气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客气谦词,像是邀约,实则更像命令吩咐。
“茶会?”温钧野眉头一挑,语气里是不耐,“我不喜那等场合,多谢世子好意。”
梁鹤铮眸中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意味深长道:“你不喜欢,倒是你夫人,或许会喜欢。”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一下子点中了温钧野的逆鳞。他虽然性子粗疏大咧,可凡事牵涉到蕙宁,向来心细如针。他眼神一凛,沉下嗓音:“小明王倒是关心得紧。只是我妻子,有我惦记,不劳世子费神。”
梁鹤铮不怒反笑,步步紧逼般道:“云夫人出身世家,自幼诗礼在身。你温小叁爷虽有武功,怕也应酬不了文人圈子,云夫人未必不觉可惜。”
这话分明带了几分挑衅,像柄软剑,钝而隐锋。
温钧野心里憋着火,嘴上却冷笑道:“她可惜也轮不到旁人惦记。多谢世子提醒,不劳送客。”语罢拂袖而去,脚步带着几分怒意,背影硬邦邦的,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颈项绷直,眼里燃着隐火。
晚间,国公府正厅内,一家人围坐于桌前吃饭。膳食精致,香气氤氲,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饭桌,今日却显得有些沉闷。
温钧野少见地沉默寡言,面前一碗炖得极酥的羊肉汤,他舀了两口,便不再动筷。
温钧珩夹了一筷子虾仁,随口问道:“今日家塾如何?李夫子说你近来颇有进益。”
“还好。”温钧野低声应了一句,像是硬挤出来的答复,却没什么精神。
蕙宁坐在他身侧,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从他下意识皱着的眉心,到碗边那双不安分的手指,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60)锦心绣口(上)
明王府为今次的春日茶会,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府邸内暖风拂柳,已有浅香浮动。前院临水布席,曲桥回廊,翠影婆娑;后园之中更搭了彩棚流苏,设雅集、布棋阵、陈画展,香氤氲中人影绰绰,衣袂飘飘,贵胄公子、权门世家子弟,几乎将帝都青年才俊一网打尽。
蕙宁随同温钧野一同入席,环顾左右,竟是个个生面孔之中夹杂着些旧识熟人。她虽常年在闺阁,不至日日往来,却也耳熟能详,譬如唐珏、谢逢舟。
不过真正让她讶异的,是梁鹤铮竟亲自出来接他们。小明王一身裁制得体的银灰常服,腰束墨玉,外罩云纹薄披,身量挺拔,神色温润却不失端凝。
温钧野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梁鹤铮,心想小明王还挺看重自己,不由稍稍有些小得意。不过面上也不显。
梁鹤铮也不避嫌,笑着引路道:“今儿可备的是‘霁华茶’,是难得的贡品,你且尝尝。”他话音未落,便亲自将一盏新沏的茶递给温钧野,青瓷茶盏中,茶汤澄澈,微泛碧意,腾起一缕清香。
温钧野不甚在意,接过便仰头饮了大半,随口敷衍道:“挺好挺好,解渴就行。”
梁鹤铮听得直皱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嫌恶道:“你果然还是个俗人。”话锋一转,便看向蕙宁,眼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期待。
蕙宁唇角含笑,垂眸缓缓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淡淡清苦,继而生津回甘,仿佛一缕新雪悄然化在舌尖。她含蓄开口:“明王府中自不会是凡品。这茶初尝清甘,继而润泽喉间,余韵绵延,似有兰桂之气,清而不寒,滑而不腻,倒真有几分‘山中霁雪,庭前新雨’的风致。”
梁鹤铮听罢,眉眼都舒展开来,眼底笑意也多了几分赏识与认同。他转过头,似有意气之争般对温钧野道:“听听人家,才叫识货,再看看你,蠢才蠢才。”
温钧野不以为意,依旧慢条斯理地看着蕙宁,那双眼睛里笑意隐隐,像初春湖面的波光,既明亮又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蕙宁含笑,继续说着:“可说到底还是解渴的东西罢了。再好的茶,也不能当饭吃。”
她话落未几,温钧野已忍俊不禁,低声笑了出来,手中地茶盅也跟着发颤,差点摔在地上。梁鹤铮的脸色登时又沉了几分,冷哼一声,甩下句“你们自便”,拂袖而去。
温钧野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撇撇嘴讥讽道:“还是那一副德行,喜不得人顶嘴。一副空棺材。”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亭外春风拂柳,阳光斜洒水榭,碧瓦粉檐间春意融融。她望着院中人群熙攘,提议道:“外头好像热闹得很,不如我们也出去走走。”
两人走至前廊,只见春色熏染,碧水之畔有女子低声弹筝,也有少年执扇赋诗,香风裹着细语人声,飘飘然散进山墙竹影之间。
训容正倚着亭边玉栏,眉眼明丽,一身浅绿纱衫,襟边绣着春燕剪影,见了蕙宁,远远地招手:“叁嫂,快过来。你给我讲讲他们写得诗究竟什么意思。我好像不太懂。”
蕙宁笑着应声,温钧野亦相随左右,言笑晏晏,像是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双人。
说笑间便见水榭之中,梁鹤铮立于台前,身侧无侍者,衣裳换作一袭改制的银灰朝服,裁剪合身,料子在阳光下泛着丝丝冷光。
他站得笔挺,神情间带着几分惯有的王府公子威仪,眉宇如画,轮廓分明,像是一张藏锋的玉雕。他此刻代父主事,口中寒暄应对自如,但若细听,字字句句中藏有锋芒。
众人话题从诗文雅集不知何时谈至朝局时事,一人轻叹:“近日典选台又重议旧制,说是要修复旧仪,连皇子讲读之礼也要依古法定章。眼见着,这朝中竟像要将叁百年前的衣冠礼乐一一复刻。”
梁鹤铮闻言,眉梢一挑,冷嗤了一声,并不客气地开口说着:“吴老先生素以笃古持正着称,典章制度,自是要比咱们这些后辈,多些规矩。”
话语落在席间,如一缕清风拂过,却带着刀锋未见的凉意。
众人一静,顷刻间便有人接过话茬,是一位年纪尚轻的进士新贵,姓冯,京中素以圆滑周全着称,常在风向未定时便已先学会点头哈腰。前段时间还想借机来国公府的家塾旁听一二,却被温钧野嗤之以鼻,直接婉拒,因此最近又开始巴结明王府了。
冯公子拱手赔笑道:“世子说得极是。吴老先生果真是礼学宗匠,只是这治国之道,若总拘于旧章,讲求繁仪,怕是与世情脱了节。今上励精图治,偏生那几位日日进谏‘崇儒抑武’,动辄引经据典,说什么‘周公礼乐治天下’,实则不过纸上谈兵、空谈风月罢了。”
他话未说完,又有人笑着续道:“这些说得好听,是仰古成章,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味守旧,甚至以老卖老。旁人不便言明,但我倒觉得——那几位,也未必真不识时务,只是看不得旁人爬得比自己快。”
梁鹤铮静静听着,神色不动,只语气仍是懒懒得:“也不尽是他们所好罢了,不过是一种选择。有的人信奉礼乐治世,重文抑武,拣那看起来清雅从容的一条路;可也有人,偏爱铁血征伐、鼓角连天。他们要的是一战定乾坤、千秋功业。”
小明王话未点名,却似针针见血——众人都听得明白。
这一番话,说的是吴祖卿等老臣拥文抑武,朝中几番议政,都有人以“仁德”“清议”压下军功之臣;连当今太子,也受其影响,谋事多谋文,不言兵。
一时静默,那冯公子低笑出声,打破沉寂:“归处倒也罢了,只怕是有人尚未站稳,便急着叫人替他铺路了。”
(61)锦心绣口(中)
此言一出,满座先是一静,继而笑声四起,讥诮之意更甚。
“哎哟,温小叁爷竟听出我们影射了谁?真是不容易啊,看来这国公府家塾的李老先生真是没白请。不过,小叁爷,我们可没提哪位皇子啊,你可不要把屎盆子往我们身上扣啊。”冯公子手中折扇轻摇,面上一派无辜神色,眼中却藏着赤裸裸的轻蔑。
四下皆是哄笑,仿若潮水扑岸,一浪接一浪。
有人还低声学了几句温钧野方才激动时的语气,引得席间更添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
茶盏轻磕,扇骨作响,细碎的笑意如春日桃花雨般零落,却没有一瓣是温暖的。
梁鹤铮也是忍俊不禁,瞥他一眼,仿佛在说“蠢物出来,丢人现眼”。
温钧野面如赭土,耳畔轰鸣,怒气似炭火烧胸,偏又翻找不出合适的言辞反击。只觉胸臆翻涌,唇舌干涩,只余咽喉里滚着的一团憋闷。
正觉进退维谷间,忽听身旁一道轻柔之声,仿佛清泉滴入山石,轻轻一响,便将满堂噪意斩断。
“世人多好高论,却不问根本。”
声音不高不低,语声清冷,却不削人,自有一股分明的气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钧野身侧那位本不起眼的年轻女子已然站起。女孩子穿得虽然看起来金贵,却很是素净,只在裙摆处绣了几朵细致海棠花纹,映得少女娇花照人,人比花娇,娴静而又温润。
不过在一派繁华锦绣之中,这位姑娘好像是一朵白芙蓉,并未有太多人注意到。
蕙宁环顾四周,稍稍福了一礼,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侍女,美丽却又凛然不可侵犯。
她唇角含着柔柔笑意,面上未有一丝张扬,目光却如寒潭投月,清透稳定,不避众目。
那冯公子原本有些迷惑,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眼中有些许惊艳之色,却也很快露出轻蔑揶揄,只是在对上蕙宁微凉的目光后,不知为何,心里头仿佛被压了什么,一时间有些紧张,咽了咽,扬声问道:“这位姑娘,何出此言啊?”
“方才诸位高谈国是,批古讥今,引经据典,妾身听得实是痛快。各位学识,妾身甚是敬佩。但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吴祖卿老先生当年所定诸礼规章,正是为防‘议政无门,言官无据’之弊。若连此人都称为‘空谈’,那又有谁,堪言治道?”蕙宁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着,
落在每一人耳中都清晰如珠落玉盘。
屋内地那些士子不由开始窃窃私语,静待下文。
蕙宁见状,笑了笑,又缓缓道:“我记得,《论语》有云:‘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世人常赞清议高洁,实则空谈易,践行难。诸位满口风雅,满腹文章,敢问一句——若无老臣积年之政为基,今日这茶会,这亭台楼阁,是凭几句新语便能立起的么?”
话至此处,不疾不徐,却似一把细雨入土,润而不喧。
有人抬手掩唇咳嗽,有人低头把玩茶盏,冯公子也一时语噎,没想到会被一个姑娘堵了嘴。
蕙宁此番话既不失女儿家分寸,又将温钧野之怒化为理据。
梁鹤铮目光微凝,嘴角含笑,却不语,只装作置身事外。
蕙宁步前两步,语气忽转:“小女不才,就写一首诗,送与诸位公子留做纪念。”
说罢,她略一俯身,执笔如舞。
“武功未必皆为计,清议何尝尽出知。
转语随风尤快意,偏教草草动君疑。”
梁鹤铮本倚案斜坐,闻诗已然脸色骤冷。
他向来眼高于顶,自负不将庙堂书生放在眼里。可今儿个,竟被一介妇人——还是个外嫁的国公府叁少奶奶当众驳了面子,讥了言辞。
堂堂明王世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怎咽得下这口气?
(62)锦心绣口(下)
席间气氛稍缓,众人谈笑声中多了几分敷衍与空洞。不过很快,就有一人揶揄笑道:“驸马爷既来,不若以文会友,赋诗一章,消去方才酒气中燥意,也好显显风雅?”
话音未落,四座已隐隐带笑,有人起哄,有人随声附和。那笑意却不尽相同——或揣着几分轻慢,或藏着几分试探,看看驸马爷究竟心里偏袒谁。
到底是明王茶会,他们就不信不能把驸马爷拖下水。
谢逢舟微微颔首,姿态不急不躁,原本想喝一杯酒润润喉咙,可是蓦然想起出门前公主的叮嘱,便又重新放下酒杯,迎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笑道:“正合我意。若诸位不嫌弃,谢某便抛砖引玉,出一首上联,请席间诸贤赐和。”
须臾,谢逢舟开口:“千军卷甲谁为主?”
一句话声刚落,便似山雨欲来,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表面是写军阵之势,实则字字似锋,句句成阵——千军万马纵横驰骋,若无主帅统御,不过是乱兵一群;若无贤主定局,纵有虎豹之将,又有何益?
这是引诗,却也像是投石问路,轻描淡写间,已然试探人心。
蕙宁听罢,思忖片刻,轻启朱唇,清声答道:“百策归心不择贤。”
若说“千军卷甲”是拷问当今局势,那这“百策归心”便是反唇相讥,讽意斑斑——策士千计,众心所向,若只以亲贵论才,弃贤良于不顾,岂不误国误政?
尤讽那些轻王疑君之人,实为私心作祟。
谢逢舟微一挑眉,也不迟疑,接续道:“雄图未竟先争柄,忠谏空陈反受鞭。”
宫中风雨,人心诡谲。尚未谋定天下,便先行内斗;忠言逆耳,更常换来笞责侮辱。
是非颠倒,谁能分辨?
蕙宁不紧不慢地接道:“才子论功频自傲,名臣避祸早归田。”
两人你来我往,似对诗,实则讥讽梁鹤铮那一派拥护明王的文人。
谢逢舟却忽又含笑道:“笑看章台新贵客……”
蕙宁眸中光色微动,略一沉吟,便笑答:“半是风中旧纸钱。”
这句一出,犹如冷水淋面,原本还欲插言的梁鹤铮,喉中只觉如哽住一般,只觉那句“半是风中旧纸钱”隐含的讽意,似是专为自己而设,眼神转瞬阴沉。
他眼角抽搐,指尖已扣紧酒杯,几乎失态。可诗场之上,技不如人,便是再怒,也只能冷哼一声,将羞恼掩于杯盏之后。
剩下几个年轻人当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联下去,后几句多是咏春感怀、惜花悲秋之类,或谈东风不解意,或怨落梅无归期,终究隔了层空,落了下风。
这一场茶会原本意在笼络士林、进一步巩固明王府的声望,谁料竟被蕙宁轻描淡写几句话,搅得暗潮翻涌,满堂风色变幻。梁鹤铮脸色早已沉如寒潭。想借今日文会让明王府在这些清谈士子心中更添几分分量的打算却成了笑柄。
胸中憋着一团火,灼得他坐立不安。
他咬着牙忍了半晌,终是强撑着笑意与众人寒暄,却终究落得一个尴尬收场,半点风头也没捞着。
到底还是那个女人坏了他的局。他不甘,极不甘。却又忍不住自虐一般盯着蕙宁看。
而另一边,蕙宁已重新入座,面然依旧带笑,袖口却攥得紧了些,衣料都被指节压出一道折痕。她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刚才心底也绷着一根弦——毕竟那席上皆是读书人,哪一个不是自诩清谈之士、口舌如刀的?她看似胸有成竹,实际上也是惴惴不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不是谢逢舟忽然援笔联诗,顺势替众人转了话题,这场交锋怕还要再纠缠几轮。
他给她也给众人各自找了下台阶。
只是这一过程还是没忍住,再次出言讥讽。
温钧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他掌心微凉,却温柔有力。蕙宁转头看他,他望着她,目光期期,低声问:“宁宁,你还好吗?”
(63)檀郎妒(上)
温钧野听她竟如此坦然承认,一时如遭雷劈,猛地坐起身来,脑子里顿时乱糟糟得,仿佛一团荆棘纠结在一块儿,妒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他目光灼灼,脸色倏地涨红,连声音都隐隐带了些颤:“他去提亲?你是说——你也喜欢谢逢舟?”
若非两情相悦,谢逢舟那种性子是绝不会贸然去求亲得。
虽未高声呵斥,但委屈与愤怒交织缠绕在一起,温钧野胸中似是蓄了一腔烈酒,叫人一时不知是要骂人,还是哭。
蕙宁闻言,困意便倏地散了个干净。她依旧眉目清润却不再温婉,目光沉静如水中明镜,倒映着一丝冷意:“是,我的确曾经喜欢过谢逢舟。”
她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雨打芭蕉,虽轻,却落得清清楚楚:“那时我年少,初见他只觉得诗书方面颇为投缘,自是心动。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得太过自然了,仿佛是在回忆一场春梦,花开花落,不过是人之常情。
可温钧野听在耳中,却如一根根细针扎进心口,叫人坐立难安。
他咬咬牙,嘴角抽动,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所以你是秋后算账?”蕙宁见他沉默,眉心微蹙,声音低沉下来,“如今打算旧事重提,好来埋怨我,指责我?”
温钧野喉头一哽,几欲反驳,却终究只挤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他当然不是。
他不是要指责她,没遇见他之前的事情是不可控地。
可心里头却窝了一团火,这火既不为她说了实情高高挂起,也不为她曾将心动赠与他人,而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难受。
像是被风吹灭的灯火,明明还存着余热,却怎么也亮不起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蕙宁盯着他,语气里透着逼人的锋芒,“你还想问清楚什么?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说完,自己扯了枕头面朝里睡去了,丝毫不管温钧野如何。
温钧野望着她的背影,气得发狠,却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反驳她。他满心委屈与酸涩,像一杯苦茶,凉了,沉了,端在手中,只觉得苦得发涩,却又舍不得倾倒。
他忽然抱起被褥往床下打了地铺。
夜色沉沉,熄灯时,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透过窗棂斜斜落下,将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淡银,她却依旧转着身,不理不睬。
那份清冷,像极了他初见她时的模样——安静、疏离,世家大小姐的端庄刻板。
温钧野憋着一肚子气,终究没再说一句话,只咬着牙躺下。被褥微凉,他却只觉得心口一片燥热,眼前总是浮现她那句“我的确曾经喜欢过谢逢舟”。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绛珠掀帘进来,见床上只有自家姑娘,叁少爷竟又打了地铺,眼睛都睁大了,悄悄退了出去,口风极紧,却还是没拦住消息在后院传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夫妻闹了别扭。
往日里形影不离,吃饭一道,休闲一道,连在花厅说话都爱肩并着肩,尤其是温钧野,恨不得天天把妻子拴在裤腰带上,处处不离。
如今却仿佛忽然间结了冰。
温钧野每日下了学便一头钻进书房,闭门不出,连膳都吩咐下人送进来。
蕙宁却似乎毫不受影响,依旧每日早起焚香看书,有时与丫鬟们在院子里刺绣赏花,更多时间则是去和赵夫人商议府中的事情,细致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般安然自若,越发叫温钧野心里堵得慌。他到底是个少年人,心里气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求和。越是如此,便越发别扭起来。
这日天清气朗,屋外新绿抽枝,喜鹊在屋檐上叫得欢快。温钧野在书房里坐了一阵,翻了几页书,心里愈发烦乱,几次提笔又搁下,终是叹了一口气,唤来南方。
(64)檀郎妒(中)
蕙宁嫁入国公府不过一年余,日子也算不得太长,然而府中上下对她的评价却一向极高。温如飞素来不怎么理会府内的事情,但对蕙宁倒是另眼相看。赵夫人更是几次在饭后闲话时,言语间满是满意与欣慰。
尤记得成婚之前,温钧野日日游手好闲,哪曾将家塾放在眼里。可成婚后他竟主动请去家塾读书,还把旧时搁在一边的笔砚都翻了出来。光是这一桩事,便叫赵夫人感动得不轻,时常念叨:“这丫头看着温婉,倒是有手段。”
如今一听说春施旧例今年轮到叁房接手,府中自然而然地将主事之责交给了蕙宁。赵夫人起初还是有点担心,新妇初掌家事,稍有差池,便落口实。
蕙宁却既不急躁,也不怯懦,凡事循礼而为,处处合规合度。
再想到年前庄头贪墨一事,蕙宁那般胆大心细,举重若轻,连温如飞都无话可说,赵夫人心头不禁更稳妥了几分,常感慨道:“总算是有个能管事的儿媳妇儿了。”
这日春光尚早,晨风里带着些料峭的寒意。赵夫人素日起得早,已用过早膳。蕙宁奉陪用过后,便在廊下捧茶侍立。
赵夫人接过茶来,捧在手中,低头吹了吹,沉吟道:“这施粥虽是旧例,年年照做,却也不过是照章行事,了无新意。若你这回能添些巧思,操持得体面些,将来府中众人也都记你一功。”
蕙宁笑着,思忖片刻,缓声启唇:“娘亲说得极是。媳妇想着,今年不若加设一口药膳锅,熬些温阳驱寒的粥水。用的乃是药铺老方子,都是调和气血的温补之品,无大碍,亦不犯忌。再取一半粳米一半糙米,合以胡萝卜干、陈皮、姜丝,慢火细熬,久煮不碎,方得其味。此粥暖腹养气,老弱皆宜。”
赵夫人听了,不觉频频点头,赞道:“你心细得很,既如此,便请府中郎中替你斟酌一回,药材定要详配,切不可有误。”
一言定下,府中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施粥之事。阳历叁月,虽是早春,天色却常阴寒未散,风里还带着几分冬残之意。往年惯例不过设两口大锅,一为素粥,一为清粥,今岁添了药膳之设,正好应了春寒料峭,旧疾易发的时节。
粥锅由内院厨房按时点火,一早便起灶,熬得头锅浓稠,再由车马房的两名管事抬往城西义巷的施粥点。锅沿包了厚厚的布毡防冻,外头再罩上黄铜包边的大盖,以保热气不散。
蕙宁还吩咐人从库中调出数顶旧时操办寿宴的大帐,命针线房重新缝补边角,并在帐内设火盆、暖炉,还备足了干柴与灰盆。
就连那几张临时桌板,也都让人刷了灰漆、换了干净的棉布幔子,连替换的灰布衣裳都一应齐备,怕他们在风雪里立久了冻着,伤了底子。
蕙宁亲自吩咐管事:“每锅须得换水叁次,锅底残灰都铲干净了才准上火。昨儿我去看了,灶前锅底尚有些微焦渍,今后可不许再有。”说完又转头对檀云道:“药膳粥必须先用砂锅隔水慢熬一遍,药性稳了,再倒入大锅炖煮,切不可为省事图快。”
施粥日那天,天才微亮,晨光如洗,灰蒙蒙的天幕才掀开一线浅白,巷口却早已人头攒动。老翁扶杖而来,妇人抱儿牵女,衣裳有褴褛的,有洗得发白的,脚底踏着积雪融化后的湿地,冷风夹着尘泥穿巷而过,带出一阵阵抖衣裳的响声。
巷口两侧,府中家将已列队整肃,手执木杖,低声维持秩序。国公府向来规矩周密,连施粥这种事也办得井井有条。几个年长的婆子守在锅边,袄袖挽得高高,盛粥、递碗、照料孩童,全都一气呵成。
大锅里的粥早已翻滚多时,米粒绵软酥化,仿若轻轻一吹便散作云烟,药香在热气中袅袅升腾,甘草的清甜、陈皮的果香,一缕一缕,缠绕着雾气钻入人鼻,竟将乏乏春寒也熨得柔顺了几分。
孩童嗅见香气,一个个咽着口水,踮脚张望,小手伸得老长。偶尔有几个顽皮的抢在队前,也不过被家将喝了几声,便讪讪退回去。
蕙宁不肯闲着,沿途巡视粥棚、锅灶、队伍,还不时停下,轻声询问是否有老弱病残未及取粥。她站在一处锅边,看着前头那妇人抱着小儿,捧了热粥一口口喂孩子,小儿眼角沾着米汤,笑得咯咯响,便也忍不住笑了,可是心里头还泛着酸涩。
她弯腰从袖中取出几块核桃糕,递给几个排队乖巧的孩童:“小嘴儿别馋,这粥最是烫人,一会儿啊,吹吹再吃。”
孩子们一边点头,一边欢快地接过点心。有人小声道谢,有人眨着眼偷笑。
赵夫人笑着打趣,但也带着满心的期望:“你挺喜欢孩子,和钧野到底什么时候能有孩子啊?”
一句话说得又实在又亲昵,蕙宁脸上登时泛起薄红。
她还未来得及回话,便觉身后传来一缕熟悉气息。
温钧野悄悄走近,他也听到了赵夫人那句话,咳了一声,走上前来,低声解围:“娘,那边粥锅快见底了,您快去看看,可别误了人。”
赵夫人一听,倒真回头去了,只留下两人站在热气氤氲的粥棚边。
温钧野微微侧头看她,鼓了鼓腮,犹豫着还是主动问出口:“你以前……做过这种事?”他虽然对荣华富贵不算是多么在意,可到底出身国公府,这种事情就算年年有,他却从不上心。
可她不同。
她就这样站在百姓之间,袖口微湿,鬓边因热气而有些潮了,却没有半点嫌弃,眼里尽是柔和的光,仿佛她本就是属于这样清贫又温暖的烟火人间。
她用竹柄铜勺舀起药粥,砂锅里浮着几粒朱砂似的枸杞,被轻轻拨到瓦罐边沿,一勺一勺地将冒着热气的药膳粥舀入瓦罐之中。
(65)檀郎妒(下)
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唐府的姐弟也来了,也算是来凑个热闹。
玉芝素来爽朗,来时便带着笑,话语轻巧。她上前挤开温钧野,站到好姐妹身边,话头一挑,笑声便盈盈绕耳,两人之间自然有许多闺中女儿家的闲话,再加上玉芝风趣幽默,很快便嘻嘻哈哈得。玉芝倒也不拘束,和蕙宁聊天期间,也开始学着施粥递给前头几位老人家。
温钧野被她抢了蕙宁身边得位置,只得作出个鬼脸,把勺子往桶边一搭,悻悻然退到一边去,仍不忘低声嘟囔抱怨着玉芝霸占自己“媳妇儿”。
蕙宁同玉芝絮叨着今日施粥的趣事,一边顺手帮着理理案几边缘搭歪的帛巾。她原是沉静之人,此刻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温柔笑意,仿佛早春乍暖还寒时第一缕日光,照在鬓角,也映得一直注目于她的温钧野心里暖烘烘的。
聊了没几句,蕙宁忽地目光一动,偏头望向不远处。
粥棚那头,唐珏不知何时已站定。他一身月白长衫显得格外文静含蓄。他的对面,正是训容。两人一左一右守着那口热气氤氲的大粥桶,不言不语,却动作惊人地一致。
唐珏低着头舀粥,眼睛不肯多看训容一眼。
训容也是没什么过多的举动,偶尔向前来讨粥的老妪低声说上几句,随后继续盯着桶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蕙宁隔着一片人影看去,恰巧捕捉到那一幕——唐珏忽然听得训容说话,悄悄侧了侧头,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怔忡,像是读书人不慎翻见了某页旧信,字字句句都直击心头。
可转瞬他又慌忙移开目光,神色间竟泛起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局促。
那一瞬间,两人的脸竟都微微泛了红。
蕙宁顿时明白了什么,笑笑,低声问玉芝:“你弟弟可曾开始议亲了?”
玉芝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哪有。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一心只想着读书进学,其他事全不管。我娘也说,先让他考中功名,再慢慢寻门合适的。我看他自己也没这心思。”
说到玉芝的母亲,蕙宁心头便不由得泛起些微的怜意。唐家主母性子强势,训容若真做了她儿媳,只怕会吃不少苦。
可感情的事,若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终归是好事。
众人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才得以歇脚,暮色里街巷尽染金红,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日的热闹终于渐渐沉寂下来。
夜里,温钧野居然又厚着脸皮回卧房休息。
蕙宁原本正拿着账本,一笔一画细细核对,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轮廓映得柔和而宁静。之后又练了几行字,手腕微酸,便搁下笔歇息。
温钧野不知羞地径直脱了外袍,自顾自躺上榻来。
被褥微微一动,带起一阵细小的暖香,温钧野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像是年少孩童玩弄心爱的小物件,既小心翼翼,又有点儿不舍放开。
蕙宁偏过头看他,眼尾一挑,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戏谑:“怎么,不和我冷战了?今儿不打算去书房独睡了?”
温钧野脸一红,挠挠头,声音闷闷得:“我白日里不都说了吗……我那是吃醋了。”
“哦?”蕙宁忍着笑,轻声问他,“那你现在还吃醋吗?”
“当然。”温钧野低声应着,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怀中的软香温玉立刻让他心神一荡,他俯身看她,眉眼里带着少年气的执拗与认真,黑眸炯炯,如夜空中燃烧的星。
“宁宁,我要问你。”他压着嗓子,不依不饶,“你喜欢他,还是我?你说啊。”
蕙宁睫羽轻颤,面上却故作迟疑地看着他,眼中隐着点点笑意。
温钧野见她不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头,声音提高了些:“你快说,快说。不许思考,直接说!”
他催得急了,语调都变得焦躁,像个撒泼的要糖果的小孩,非要听见心里想听的答案才罢休。
蕙宁眉眼弯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整夜星光。她轻轻仰起头,在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轻软柔暖,似是早春料峭中的一缕梅香,带着点戏谑的娇憨,又似花下莺啼,拂得人心痒。
“我要的是烈酒,不是温水,是野火,不是暖炉。”
(66)毒起仁心
这样折腾了半宿,结果自然而然是第二日腰酸背疼、四肢乏力,仿佛骨缝里都灌了铅。天光才微微泛亮,窗纸上透着一点青白,带着早春时节才有的凉意,蕙宁却硬是睁开了眼。
她一向倔得很,骨子里有种不肯服输的劲儿,明明昨夜几乎被他折腾得泪眼婆娑、连声求饶,偏今晨还是强打起精神,想要如常起身。
可刚一翻身坐起,腰间便是一阵酸软发麻,尚未扶稳,整个人便一头栽回了枕上。
身侧那人还没完全醒透,听得动静立刻翻身抱住她,嗓音里带着些许自责与惊慌,亲亲她的脸说道:“怎的了?疼得厉害?”
蕙宁面颊染着绯,嗫嚅着不答。
温钧野这才看清她腰间隐约泛起的几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指痕斑驳,像是春夜里醉酒不慎洒落的梅花印。
他一愣,心里也立刻漫上一些羞愧,可是一想到昨夜自己肆意妄为的情景,又感觉好像立刻来了欲望,想在早上再和小妻子滚来滚去一会儿。
他忙扯过被褥将她裹好,低头轻轻亲着她额角,语气又是悔又是哄,一字一句都像是搁在心上碾过:“今儿我去便是,你乖乖歇着。你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乖。”
蕙宁睁开眼看他,唇角轻轻抿着,眼里却有些不安:“你不是还要去家塾吗?”
“我请假便是,两叁日罢了,无碍。”
“可那些粥……”
“哎呀,我能负责,你还不信我?”他低低笑着,眼睛里头亮闪闪得,蹭了蹭她的手,“今日你听我的,歇着。中午我回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说着,他忽然又起了坏心思,掀开被子在她胸口处啮咬了几下,余温在肌肤上流连,似春水柔波,一圈一圈荡开。
蕙宁嗔怪着拍着他的脑袋,看着他穿戴整齐,一口热粥叁口小菜地草草用了早饭,大步踏出屋去。
她窝在被里,心头却隐隐有些甜意泛起。
春寒料峭,连院子里的迎春花也怯生生地只开了一半。蕙宁本是个将规矩看得极重的人,难得偷懒一回,心里总还是有些发虚。
可很快,赵夫人那边就遣了人过来,说得温言软语的:“夫人吩咐了,叁少奶奶身子要紧,今日粥棚的事都不必操心,歇好才是。”
绛珠送人出门,回来还一边笑嘻嘻地捎话:“嬷嬷还说,叁爷方才又去夫人那头告了罪,说您昨儿着了凉,不大舒服,让您安心歇着。夫人还让人送了姜茶来。”
蕙宁听得心里一热,脸上却嗔道:“定是他在赵夫人跟前胡说八道,昨儿明明……哪里是我着了凉……”
绛珠一笑不语,退下了。
屋中便静了下来,只剩那炉火微微跳动,香气隐约,清润悠长。
蕙宁抱着绣枕,在被子里转了个身。窗外有风轻拂过树梢,带来几声鸟鸣,天光慢慢明朗,她终于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香,直到日上叁竿,才迷迷糊糊醒来。梳洗更衣后,吩咐厨房备下午饭,又让人到前院打听温钧野回来的动静。
将近午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却带着风尘仆仆的动静。她循声走出廊下,穿了一身藕荷色软罗褙子,腰间系着丁香色缎带,眉眼间还带着睡足后的慵懒神色。
春风一吹,发丝轻拂面颊,像是水边生烟,妩媚不自知。
温钧野一眼看见她,眼神便软得一塌糊涂,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拍了一下。脚下步子没停,径直奔她而来,一把打横将人抱起,一边抱着转圈一边笑:“我媳妇等我了,是不是?”
蕙宁惊呼一声,随即也笑得止不住:“你做什么这样高兴?”
温钧野笑道:“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啊。”他声音里带着少年惯有的直白与张扬,却不觉轻佻。一笑间眉眼舒展,仿佛叁月初晴的天光,连带着身上的寒意也都褪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蕙宁轻轻抱起进入屋内。
南方早候在门边,见两人进来,忙将一件素灰色的袍子递给温钧野,道:“叁爷,换件干净的吧,这一身都脏了。”
(67)毒起仁心(中) huan xiyuan.c om
温钧野爆炭一般的性子哪里忍得住外头这些流言蜚语?
妻子明明是一番好意,怎么就成了“蛇蝎心肠”?
一听见院外那些人叫嚷“下毒害命”“血债血偿”“毒妇蛇蝎心肠”,只觉得一股灼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白泛红,额角青筋暴跳如虬龙。
“锵啷!”一声刺耳锐响,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映着他怒到极致的脸,眼里一跳一跳的怒意,似是能将天戳出一个窟窿来。
蕙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袍角,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钧野,不可鲁莽。你这样出去,只会叫人抓住把柄。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好坐实了这罪名。你这一腔热血泼出去,不过是正中下怀,徒添他们污蔑我的‘铁证’。”
温钧野猛地顿住脚,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闷得几欲炸开。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懊恼地说:“可他们怎么可以那般说你?明明你是为了百姓施粥,明明这其中是有旁人陷害,凭什么让你背这口黑锅?”
蕙宁沉默不语。
屋外百姓哭号如潮,有老妇伏在青砖阶下,叩首磕得头破血流,口口声声说是吃了国公府的药膳粥,孩子一命呜呼。
人心如猛火,风吹便燎。
蕙宁不是不惧,这等恶意构陷、众口铄金,最是难熬。
可她知道,现在不能慌。
若被这惊惶击垮,露出半分怯懦,便如同将自己剥光了扔进豺狼虎豹的利齿之下,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越是风声鹤唳之时,越要冷静。
蕙宁深吸一口气,早春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猛地一清。记住网站不丢失:jile2.com
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下颌微扬,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温钧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忍。现在只能忍。自乱阵脚,是取死之道。”
屋内一时寂静。
温钧野气得发抖,却也知她说得在理。拳头攥紧,青筋暴起,指节一阵阵发白,终是将佩刀扔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场风波,如寒水浸骨,从昨夜烧到今日,院内外都沾染着不安的湿气。
吴祖卿早听闻了外孙女之事,急得坐不住,陈轻霄陪着他一路风尘赶来府中。
眼见外孙女被人构陷、国公府声名狼藉,心头之痛,竟不输于身上病痛。他拉住蕙宁的手,心中虽然忐忑,但还是努力宽慰:“你莫怕,外公在,你若真无过,皇上总不致让你枉担冤名。”
府门外早已是众声喧哗,如夜潮拍岸,披麻戴孝的妇人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哭声凄厉、穿透云霄;几个汉子满面悲愤,举着白幡申冤;更有甚者,将污秽的狗血泼洒在门前的石狮子上,黄纸钱漫天飞舞,如同招魂鬼蝶。
巡检司派来的人并无驱赶,反倒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几个早年受过国公府恩惠的小官,不但没有来探,反是连门都不敢靠近。风声鹤唳之下,旧日情面,也都变得廉价可弃。
明王梁霑立刻奏明圣上,指控国公府在粥中蓄意下毒,致人命丧,谓之“草菅人命,罪不容赦”,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国公府叁少奶奶之责,力主将此案交由刑部“严加鞫审”,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国公府必须“闭门谢客,内外隔绝”。
吴祖卿得知消息后,再次亲笔上疏,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不为诬言所动,并请求刑部明察秋毫,还蕙宁清白。
谢逢舟原欲请命主理此案,可未料,梁霑不肯罢休,立刻入宫陈情:“陛下,驸马素来与吴老先生过从甚密。此案牵涉吴老外孙女,若由驸马主理,纵使其心可昭日月,恐也难逃‘瓜田李下’之嫌,易惹天下人非议,谓朝廷有失偏颇,包庇亲贵。臣以为,为示公允,谢驸马理应避嫌。”
皇帝沉吟良久,也认为确有不妥。一纸令下,谢逢舟不得过问。
可明王最后没想到,皇帝居然选择让太子来主理此事,太子素来审慎仁厚,却从不多管闲事,此次骤然接手,是重托还是试探,没人说得清。
梁霑知悉,脸色青得发黑,只能咬牙切齿,强压心中怒火,低头称“谨遵圣命”。
初初几番查探,如同石沉大海,竟没激起半分可疑的涟漪,案子便悬在了半空,令人心头惴惴。
(68)祸起仁心(下)
温如飞叹口气,只是看着温钧野,眉心蹙起,又是安抚,又是提醒:“如今最要紧的,是设法替蕙宁和咱们国公府洗脱嫌疑。蕙宁素来谨慎通透,那日的药膳粥,是她亲自调理的。她本就通晓药理,哪怕只是平日一碗普通的山药粥,她也要仔细看过火候配比,断不会出差池。出了事,只能是有人在这上头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那几日你也曾去过施粥场,还是亲自上过阵的。你仔细想想,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的人,每一个时辰……究竟是哪个地方,被人钻了空子?哪里可能被动了手脚?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此刻都可能是救命稻草!”
温钧野猛地抬头,嘴唇微张,眼中血丝密布。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他混乱的思绪上,他努力回想,试图从记忆的碎片里拼凑出那关键的一日。
粥米……药材……清洗……熬煮……分装……运送……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杂役、丫鬟、厨房的管事……每一个步骤似乎都按部就班,每一个人也都是尽心尽力的下人,并无异样。
越是回想,脑子里越是搅成一锅滚烫的浆糊,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所有画面都重迭交错,根本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线索。
“我……”他低声嘟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口干舌燥,懊恼至极。
温钧珩低声道:“此案如今落在东宫太子手中,太子性格……且与我们府上并无深厚交情,平日里也甚少往来,我们贸然前去,只怕连门槛都迈不进,更遑论求情辩白。倒不如绕个弯,找驸马谢逢舟。他与太子因着公主会有些交情,或许……能得一线机会,比我们在此坐困愁城、束手无策要好。”
温如飞点点头,旋而又转向依旧沉浸在痛苦和混乱中的温钧野,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钧野,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许去。更不准再动半点去刑部硬闯的念头。你若再生出半点乱子,惹出祸端,非但救不了蕙宁,只会把她往死路上推得更快。连你自己,整个国公府,都要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听明白没有?”
温钧野垂着眸子,只默默点头。
可那一双眼,像被困在云雾中的星,明明发光,却看不清方向。
夜里,他枯坐在屋内,仿佛经受一场酷刑,闭上眼就是蕙宁那日被带走的模样,只觉如同毒蛇啃噬着内心。
煎熬到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晨光熹微,庭院的石板路上还凝结着冰冷的露水。
温钧野再也按捺不住,像一匹烈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他胡乱套上外袍,甚至顾不上束好有些凌乱的发髻,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国公府大门。
他首先去了刑部,想求见蕙宁一面却不得法。
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踟蹰片刻,于是径直去了吴府。
吴祖卿这几日,眉头便没有舒展开过。
原本想着小夫妻情意日笃,钧野那孩子虽是从小顽劣了一些,却到底是疼蕙宁的。
婚后这半年,他眼看着外孙女眉眼舒展了许多,与谢逢舟的过往也随风而去,钧野一贯嚣张的性子也镇定不少,心头宽慰着,以为总算没有看错。
谁知转眼竟出了这样的事,刑部的人冷不丁便登门传讯,硬生生将蕙宁带走,他只觉心口像被生生戳了一剑,连着几日疼得他夜不能寐。
吴祖卿为官多年,一向是个体面人,不惯将情绪表露于外,可这回事关外孙女,他是真的恼了,也是真的悔了。
——若是当初执意反对皇上的圣旨,设法推了这桩亲事,哪怕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头,让蕙宁找个门第清贵、知书达理的文臣子弟安稳度日,过清平日子,也许,也许一切便不至于如此。
他心头翻滚着这些念头,一面端坐厅中,目光望着门口发直,既焦急,又带着几分复杂不满。
窗外风起云涌,他却听不真切。
早春天气才暖了几日,桃花尚未全开,府中却已陷入一派萧索。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温钧野风尘仆仆闯了进来,一身锦袍沾着尘土,眼底是熬红的血丝,下巴冒出青茬,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鲜衣怒马、顾盼神飞的公子哥模样?
他脚步未停,已拱手低声唤道:“外公。”
吴祖卿抬眼看他,眸光微沉,瞧着他,也有些怨恨和迁怒。
(69)风刀霜剑严相逼(上)
施粥的第二日蕙宁根本就没去,当时自己缠着她胡闹,见她实在累得慌便没让她去。粥棚里里外外,那天都是由他看管,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也就是说那一天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粥里头下了毒!
正凝神思忖,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声,似乎有家丁拿着棍棒匆忙地跑向府门。温钧野思绪被打断,不由皱了皱眉,站起身嚷声问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南方慌忙跑进门来,神情慌张地禀报:“爷,外头似乎又有人在门口闹事,喊着要杀人偿命。”
温钧野心中一沉,立即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去。
南方急忙上前拦住,扬起脸儿焦急道:“老爷明言过,府内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门,尤其是您!”
“滚开!天塌下来,我顶着!”温钧野不以为然,冷冷扫了南方一眼,毫不理会他的阻止,径直走向府门。
门房几人见状,面对温钧野那张一如寒冰的脸,哪里敢再多言,立即乖乖地打开了大门,让他出去。
只见府门外影影绰绰,聚集了十数人,为首的一对夫妇形容枯槁,妇人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旁边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几个家丁面色紧张,死死抵着大门,如临大敌。
温钧野走近,顿时引起了那群人注意。原本嚎叫的人见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禁愣了愣,随即噤声不语,唯有那对夫妻,望着他,悲泣中露出一抹深深的怨恨。
温钧野一步上前,蹲下身,眼神紧张地看着躺在草席上人事不省的小男孩,旋而抬手想将他抱起来,心急如焚地问道:“他何时中毒的?”
“你干什么?!”男人嘶吼一声,像护崽的猛兽,红着眼扑上来就要抢夺孩子,“放开我儿子!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索命鬼……害死了他还不够,连尸身都不放过吗?我跟你们拼了!”旁边的妇人也尖叫着扑上来撕打,指甲在他的衣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温钧野眼神忽然一沉,怒气隐现:“我现在就去找人救你儿子。若你不信,就在这里等着给你儿子收尸!”他猛地转身,用肩膀撞开试图再次阻拦的男人,不再理会那对泣不成声的父母,迅速将小男孩抱起,向府内急步走去。
门内的人早已等候,看到他抱着小男孩急匆匆地走来,众人愣了愣,随即纷纷行动。
温钧野急声喊道:“快,快去找大夫,要全城最好的大夫。立刻!马上!”
屋内的丫鬟仆役被他这骇人的气势和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惊得手足无措。
绛珠强自镇定地小跑着跟上温钧野急促的步伐,她看着孩子青紫的小脸,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爷,大夫要等一会儿才能到,奴婢斗胆……不如……不如先请表姑娘过来瞧瞧?表姑娘这些时日一直随我们姑娘研习医术,我们姑娘常夸她心细手巧,颇有天赋,尤其识得些草木药性……兴许……兴许能先稳住孩子的性命?”
话音未落,温钧野便急忙吩咐人去将训容找来。
训容心中也一直挂念着蕙宁,听到温钧野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立刻上前细察那小男孩的病症。
她瞧着男孩苍白的脸色,嘴唇微微发紫,眉心有汗,似乎已是些许脱水,沉吟片刻,稳了稳心神,回忆着从前跟随蕙宁所学,伸手轻轻按了按男孩的脉搏,心中暗自思忖,虽说医术尚有不足,但以她所学,还是能勉强分辨个大概来。
“脉象浮乱而沉迟,脏腑之气衰微欲绝,”她说及此处指尖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似乎发现了别的异常,“表面看,似是急症导致的气血两亏、调理失当,虚脱之象……但这衰败之中,隐隐透着一股邪戾的阻滞,绝非寻常病症。是毒!”
温钧野突然指向男孩耳后的一处地方,问道:“这是什么?”他手指停在了男孩耳垂下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圈极浅的暗紫色斑痕,形状如铜钱,圆润而均匀,边界模糊不清,仿佛有寒气潜藏其中,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训容轻手轻脚地将昏迷中小男孩小心翼翼翻了一下身子,果然,背后也露出了那道晕染的紫青痕迹。她低声自语:“这……这是怎么回事?每个病人都像这样吗?”
温钧野深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白日里曾去过城西,那里似乎也有类似的症状。许多病人,身上都有这种痕迹。”
正当二人对症疑惑时,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急匆匆的家丁,气喘吁吁地报告:“爷,爷。不好了,城里……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夫,小的腿都跑断了,不是推说夜深露重,不便出诊,就是支支吾吾,说什么‘避疫如避箭’,怕过了病气,死活不肯踏进咱们国公府半步。连重金相请都……都摇头摆手!”
“混账!”温钧野怒不可遏,“好,他们不来,那我把人送过去!”
训容声音都已经带了哭腔:“来不及了。若是再耽搁一会儿,恐怕就……”
话音未完,小男孩突然浑身剧烈颤抖,额头滚烫,炙热的高烧几乎让他失去了意识,唇色变得暗紫,牙关紧咬,口中竟然开始吐出白色泡沫,指甲也呈现出幽深的紫色。
显然,他的中毒症状已经进入了后期。
若再不救治,恐叁刻内丧命。
(70)风刀霜剑严相逼(中)
训容惊得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温钧野身上快速扫过,讷讷地开口说“表哥……你真把他体内的毒液逼出来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这孩子必定是有救了。”
她忽然想起蕙宁曾讲过,若是寒毒侵入经络,便可采艾草、细辛、大黄、吴茱萸等药材,调和以酒敷在命门穴上,既可驱寒,也能活络。
训容立刻拉着绛珠、檀云冲向小厨房,壶里的残水在炉膛余温下尚带微滚,她和绛珠、檀云手忙脚乱地将能找到的生姜切块捣烂,榨出辛辣的汁液,又翻箱倒柜找出艾草、吴茱萸等几味现成的药材,也不管分量是否精确,一股脑儿塞进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扎成个鼓囊囊的小药包。
温钧野赶紧用厚实的衣裳、棉被紧紧包裹住药包和孩子腰腹,又急急搬来一个尚有余温的炭盆,搁在近旁烘着。
热力隔着层层布料,源源不断地透进去。
小男孩逐渐出汗,嘴唇的苍白色逐渐消退,指尖也缓缓有了些微的动静。
两人都是生手,这一番折腾眼见得到了晨光熹微,训容早就累得和绛珠等人在桌子前睡着了。
眼见着晨光洒进屋内,透过窗户的纸扇,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炭火的味道。温钧野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那孩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好起来,只要有了好转的法子,只要查出来其中的关窍,蕙宁就会没事。
孩子耳后那片诡异狰狞的青紫色痕迹,也像被晨光稀释的墨迹,颜色越来越淡,最终几乎隐没在苍白的皮肤下,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影子,不细看绝难发现。
终于,孩子微微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置身何处。嘴唇微张,却难以发出声音,显见得依旧虚弱。
温钧野深吸一口气,轻轻碰了碰孩子已经不再高烧的小脸,温声道:“感觉好些了吗?”
孩子无法回答,只是眼中渐渐泛起一丝迷茫,脸庞恢复了些许温度。
这孩子转危为安也让温钧野长舒了口气。他转身吩咐家中仆人,将孩子的父母请进来。
原本愤怒至极、欲讨公道的父母见到孩子终于平安无事,跪地叩首,泪水纵横:“恩公,国公府的大恩公啊。小的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敢辱骂恩公。小的该死,小的给您磕头!谢谢您救了我家孩子的命啊!”
温钧野赶紧扶起来他们,又细致地询问着他们孩子发病之前的情况,之后才让人送他们回去。
在他们离开之后,温钧野将那孩子呕吐出来的呕吐物包裹起来拜托谢逢舟与琅琊公主送到太子东宫处,由太子着人检验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蕙宁被刑部软禁已近十日。今日清晨,府衙内吏鱼贯而入,脚步声杂乱而低沉。蕙宁终于被唤出。
今次,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审,御史亦将旁听,其阵仗之大,显见此案已非寻常。大理寺少卿许大人亲自临堂,众官云集,只待审问她一人。
此前太子和谢逢舟已经将尸检药材记录交至大理寺,只可惜太子又逢身体不适,难以出面亲自审理,温钧野、训容则一并带来孩子的诊疗笔录。
一应俱全,只等蕙宁分辨。
蕙宁虽被软禁,幸而未曾换上囚服,得以一身素净却体面的常服出庭,青丝之间只用簪子随便绾起发髻,素净之中透着凛然风骨,面容虽有清减,却仍见端庄。
自那日被带走至今,日日殚精竭虑,虽未用刑,终是耗神耗形。
春寒料峭的风中,女孩子身形微薄,却似松竹挺立。
前来提押的官员素知靖国公府门第,且太子亦有言,蕙宁身份虽暂受拘束,却非阶下囚。于是,她仍得着正装出庭,一如昔日吴老家中教养女,言行有度,步态从容。
堂前肃穆,帷幔低垂。大理寺青衣吏卒站立两侧,一色乌靴皂帽,气氛紧张。
人群之中,温钧野一眼就看见了妻子。他原本坐于偏席,此刻却再难克制情绪,快步走上前去,不顾阻拦,一把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咽,上下细细打量着,眼中满是血丝焦灼。纵然她眉眼依旧端丽如昔,妆容未散,但还是有些憔悴。
蕙宁目光温存地望着他,眼神明净,轻轻点头,声音却字字掷地有声:“你送来的那些证据,我都细看过了。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含冤莫白。”
温钧野眼眶泛红,极力忍着冲动,深吸一口气,眉眼凛然,语带决绝:“我信你。我等着,等你安然回家。”
蕙宁深吸一口气,与温钧野分离,转身步入堂中,腰身挺直,目光清明如镜。她向堂上几位大人拱手而拜,声音不卑不亢:“妾,云氏蕙宁,拜见诸位大人。”
(71)风刀霜剑严相逼(下)
蕙宁顿了顿,举目环顾堂上诸人,眸色似水,却藏锋于静,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讽意:“死者伤者所中之毒,发作疾速,死状触目。如此行迹,恍若鼓盆而鸣、张灯而杀,分毫不加遮掩。”
话音未落,几位年长的官员互视一眼,神情微有动容。
她见状微一颔首,语锋陡然一转,嗓音轻轻拔高:“再请问诸位大人,若真是妾身这等深闺妇人存了害人之心,理应密施缓毒,悄无声息,如春蚕食叶,令人无从察觉。以伤为警,点到为止,既达目的,又避祸端。岂会如此鲁莽,使多人顷刻毙命,引来人人共指,众目睽睽?如今,既无人证目睹妾身投毒,又无半分动机可循,仅仅因为施粥济民之议如此论断,岂非视人命如草芥?与那‘草菅人命’的酷吏何异?”
许大人垂首沉思,未作声,堂下一时寂然。
蕙宁将众人目光尽收眼底,稍一欠身,礼极周全,声音低下、字字分明:“反观此案,这毒行虽粗俗拙劣,行事之人却胆大包天,竟行之于众目睽睽之下,且毫不避忌后果。更令人玩味的是,所施之毒,非是寻常砒霜、鸩酒,而是京中罕有、需特定门路方能购得的关陇草药。行凶之人明知事后必有仵作验尸,此毒之特异必被识破,却依然肆无忌惮,堂而皇之地投下。如此所为,若非愚笨至极,便是……”
她话锋一顿,堂上众人心神皆是一紧。
“便是自恃身份,有恃无恐,不惧事发。”她缓缓开口,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许大人闻言,缓声问道:“三少奶奶此言……意指何人?”
蕙宁却不答,只微微敛眉,低头垂目,换了个角度开口:“妾所能设之局,不过局限于府中庶务、琐事之间。施粥之议,本也是顺民意、应时情,非为邀功,仅愿尽绵薄之力。岂料一朝毒发,百口莫辩,不论妾有无过失,皆难逃连坐之责。”
堂上渐渐生出悉悉索索的低语之声,刑部众属与顾大人、陆大人等皆神色凝重,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言妄断。
蕙宁微微垂首,眼眸低敛,声音清脆无比,字字清晰异常:“此毒既非隐技奇策,亦非巧谋秘方,却敢公然用之于国公府门前,妾斗胆揣度……其人之胆之恃,恐非庸常。”
她略一停顿,似是等着这些人随着自己的思路一番思索:“妾虽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庙堂之高,朝局之深。然则今日此案,疑云如浓雾蔽日,层层迭迭,令人窒息。若就此草草了结,仅以妾身一介妇人顶罪……非但真凶逍遥法外,更恐……寒了这煌煌天日之下,芸芸众生的心!”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无质疑朝廷之意,亦未逾矩越礼,却句句道出在场诸公心中所讳莫言之事。她语锋微转,声音轻轻一收:“此事,或并非仅为妾一人而设,而是……”话未尽意先到,她深深环视堂上官员一圈:“有人蓄意布局国公府。”
她未言谁是布局者,却将“权势在握”“明知必查却仍行毒”“不惧罪名”数点并列于一处,暗指者呼之欲出,乃朝中权贵之人,极可能是与国公府素来有点争锋的明王府相关。
许大人面色微凝,终于不再轻言,堂下亦无人敢立时驳斥。
蕙宁字字珠玑,让众人都瞠目结舌,一时间难以下结论。
许大人是老成持重之人,刑部案起案落,经手不知多少生死荣辱,然今日这宗案,却教他难断。少顷,他轻轻掀开案牍,又抬眸扫过众人,最后和顾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声道:“此案案情诡秘,牵涉甚广。然本寺所收诸物之中,尸检之录与吐秽物已齐备,经太医院反复检验,并得太子与琅琊公主亲笔函佐,确证所中之毒,乃关陇罕见之‘青黛草’。”
他说着,抽出函卷,微展一角,署名朱红赫然,宫中钤印赫然在目,堂下立时一阵骚动。
“青黛草乃关外深山所产,极难采得,性寒剧毒,不可贸然入药,京中药铺几乎无人售之。寻常百姓既无所识,更遑论调制使用。”许大人顿了顿,眉峰微压,声音随之沉了些,“更据查验,国公府上下,自始至终,并无采买、调制此物之迹。而三少奶奶云氏,当日亦未曾亲临粥棚。”
许大人望着蕙宁,语气终于有了分寸的转圜,却仍不失慎重:“综观目前所呈人证、物证、书证,虽案中尚有重重迷雾未解,然则,三少奶奶云氏与此投毒之嫌……实无明证可坐实其罪!”
刑部使臣略颔首,一旁的顾大人眼观鼻,鼻观心,更是泥塑木雕一般,不置可否。
许大人手中朱笔笔锋一顿,似在权衡,终于写下数字一行:“云氏暂不入狱,听审待查。今可随府人回宅,软禁之令即刻解除。若他日有新证呈堂,仍须再赴本寺,续作答辨。”
他将笔搁下,抬眸,声色俱厉:“律法无私,王命如天,纵涉贵戚,亦须一证一据,不容妄断。断者,非仗权情而妄施,实凭实据,方立于世。”
侍吏领命,俯身高声宣令。
此番宣判,虽不算彻底雪冤,却也如严冬过后,终于见得梅梢一点红。
许大人略顿了顿,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语气已经转缓:“三少奶奶机辨有度,敬家风而持己清白。本寺虽不轻释人,但于人情理,亦不敢漠然。你且回府歇息,若再有旁证异闻,当再请至此堂。”
蕙宁闻言,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女子的优雅。她面上并无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无含冤受屈的悲戚,只是眉宇间凝了数日的郁结,此刻终于悄然松动了一缕:“妾铭感大人明察。若他日仍需问询,妾必当再赴。”
一旁的温钧野欲言又止,终究没出声。他只是走上前,紧紧扶住妻子。眼神压着怒气,也藏着护惜。
人未出刑部,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长街一侧。
温钧野亲自驾车,不假他人之手。
(72)也无风雨也无晴
蕙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眼的,只感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片令人沉溺的黑暗与宁静。
温钧野亦是如此,怀抱着失而复得的至宝,听着她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弦终于松弛,浓浓的倦意排山倒海般涌上,他也沉沉睡去,手臂却依旧固执地圈着她,不曾放松分毫。
窗外天光渐暗,帘影微动,再醒来时,天已全黑,灯未挑起,四下静悄悄的,连绛珠、檀云也不敢擅自叩门打扰。
温钧野醒得早些。他睁眼看她,望了许久,唇角勾起,见她睫毛微颤,呼吸已稳,他俯身在她颊边亲了几口,低声唤道:“宁宁,该起来吃饭了。你想吃的,我都让厨房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他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她瘦了不少,抱着轻飘飘的,一把骨头似的。
蕙宁笑着点头。
晚饭是她喜欢的菜式:酥酪银耳羹、葱油酥鱼、春笋拌双花,一道道都是她从前随口提过的心头好。温钧野记在心里,此刻一一备齐。她用得慢,他也不催,只默默给她夹菜,替她添汤。
烛光下的他,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饭后,吴祖卿那边特意先遣了陈轻霄来。更深露中,陈轻霄劝着吴祖卿赶明再来,也不急于一时。
兄妹二人坐在炭炉边说话,陈轻霄细细叮嘱:“你只管安心歇着,不必胡思乱想。此事既已水落石出,朝中上下自有定论,不会再起风波。”
陈轻霄走后,屋中静了一瞬。
外头风吹过檐角,吹得帘子轻轻一摆。温钧野送了陈轻霄离开,回身,掩上房门,灯火昏黄,他抬眸望着蕙宁温润安静的眉眼,目光透出些许担忧,与她说起来陈轻霄的话,末了缓声道:“你之前在堂上……指的是谁?”
蕙宁气色比白日好了些,抓了一把花生慢慢剥着。
她刚用了饭,温钧野让人备好的饭菜暖得人骨缝都松快了些,眉眼也舒展了不少。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神色悠然地看了他一眼,眉梢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挑意,回问道:“你猜呢?”
温钧野垂下眼去思忖,眼神凝着几许锋利,指节不觉轻轻叩着膝头,思忖许久,声音干涩而紧绷:“是……明王梁霑?”
蕙宁轻笑,眸光深处却透着清明与冷意,她缓缓说道:“放眼这偌大的帝都,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投毒害人,事后还能堂而皇之、颠倒黑白地将脏水尽数泼向国公府,更欲借此将我置于死地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的明王府,还有谁?谁又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和胆量?”
“案发之后,明王还郑重其事地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彻查此案。”她轻轻嗤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温钧野从未见过的冷厉,“不光如此,他还明里暗里提议,由明王府代为主审。若非圣上谨慎,未允所请,今次……我怕是连洗冤昭雪的机会都没有了。”
温钧野听至此,骤地站起,怒火中烧,胸腔仿佛有团火烈烈地蹿起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木几案上,烛火被震得一跳,摇曳不止,一旁的茶盏和碟盏也跟着微微晃动,几乎摔落。
“我他妈要弄死他!”他实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都泛着血丝,显见得是气到了极点。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压抑,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
蕙宁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掌心传来他炽热而颤动的体温。
“不要。”她轻声说,语气坚决,“伤人一千,自损八百。钧野,意气用事,只会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可以。”
她的眸子清澈澄明,像一汪冷泉,将他满腔怒火都慢慢熄了。
温钧野却仍难咽这口气:“难不成就让他们逍遥法外?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而且如果他们还不依不饶呢?如果他们还要再把你带走呢?”
她垂眸片刻,然后抬头看他,语气极其笃定:“不会了。不会了。我在公堂之上,字字句句,虽未点明,却已将指向说得再清楚不过。明王府那边,只要不是蠢钝如猪,此刻想必也已心知肚明。若他们再敢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想将我彻底钉死……那么,最后被拖入泥潭、难以脱身的,绝不会只有我一人。事情估计就此打住,圣上也未必愿意掀起更大的风浪。”
“只是……”她顿住,轻叹,眉宇微蹙,“只是……可怜了那些被无辜卷入、白白葬送了性命的平民百姓。他们何其无辜,不过是这权贵倾轧、明枪暗箭下的可怜祭品罢了。”
温钧野的神色也黯了些,坐回她身旁,低声道:“这些天,我已命人暗中接济死者家属。该抚恤的都尽量给了银两,能照应的也都去照应了。虽说不是我们下的毒,但……这事到底是在国公府门前发生的。我们不能一推了之,任凭人寒了心。”
蕙宁点点头,目光满是嘉许和欣慰,但转瞬之间想起来那些无辜的百姓,心中难免还是觉得自责和难过:“说到底……也是我疏忽了,一念之差,竟连累了这许多人。若是我…一直能去看着,那天没有因为一时惫懒贪图清静而歇着……”
(73)连环套(上)
这个春天过得波澜起伏,浮沉不断,风一场、雨一场。
好在如今终于雨过天青,春和景明。
庭院中春花初绽,淡香浮动,阳光暖得像一层轻纱,裹着人的心都软了。
蕙宁的案子,也在一个月后终于尘埃落定。
刑部近日正式给出结案文书,彻底洗清了她的冤屈。一切责任,最终还是按部就班地推到了那个失踪的小乞丐身上。
案情本就扑朔迷离,众说纷纭,如今既有人背锅,自然“皆大欢喜”,不再追究。
没过几日,大理寺便传来消息,说是小乞丐的尸体在护城河边被人发现,面目浮肿,身上还残存着“青黛草”的毒痕。
结案一栏写得清楚:畏罪自杀。
如此,草草了事。
消息传来时,温钧野正提笔临帖,闻言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乌黑的狼藉。
他冷嗤一声,将笔重重搁在山子上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讥讽:“畏罪自杀?呵!骗鬼的把戏!不用想也知道是杀人灭口。一个小乞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下一顿窝头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闲心、又哪来的本事去下毒害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蕙宁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捻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明王府树大根深,自然不能沾上半点瓜田李下之嫌。这案子,总得有个‘圆满’的交代,才好堵住悠悠众口,也省得夜长梦多,真被有心人顺藤摸瓜,牵出些不该有的枝蔓来。”
她语气平静,像讲别人的故事,但温钧野听得心口发闷。
他知道,若不是蕙宁借力打力,这会儿倒在护城河边的,恐怕就不是那个无名小乞丐,而是她了。
因着这桩事,梁鹤铮也识趣地告了假,再未来家塾露过面。大约是觉得相见尴尬,索性躲在自己府邸,闭门不出。
温钧野每每想起,心头的邪火便蹭蹭往上冒。那梁霑、梁鹤铮父子俩虚伪做作的嘴脸在眼前晃动,恨得他牙根痒痒,恨不得立时叁刻就冲到明王府邸揪出那对父子,用拳头狠狠他们一顿,方能解这心头之恨。
檐下忽然传来檀云的声音:“少爷、少奶奶,明王府那边遣人送来了好些物件,说是……专门来慰问叁少奶奶,聊表心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蕙宁收拢了棋子儿,眼角微挑,带着一丝笑意,“可见背后还是少说人坏话才好。”
他听她这话,朗声笑出声来,在纸上写着“有仇必报”:“确实如此。那还是当场动手来得干脆。”
两人从赵夫人处带回一大包礼物,绸缎、珍珠串、香料盒……色彩明艳得有些刻意。
乍一看,倒真像是来安抚、来示好的。
可那包装得太妥帖,礼单写得太讲究,反倒显得虚情假意,像是将人家脸面按在礼盒里搅了又搅。
“不过是见我们国公府险些翻了船,明王府想借此讥讽两句罢了。”蕙宁将那迭锦缎放在膝头,仔细看了看,材质上乘,颜色也雅致,是眼下最时兴的月白与紫酱调和的夹缎,只是越是讲究,越显得别有用心。
温钧野却不屑一顾,一手将盒子掀开,珍珠串滑落在地,他弯腰也懒得拾起,只冷冷地道:“家里又不是没这些破玩意儿,给我看这些,作什么样子?”
“你别这么说。”蕙宁淡淡笑着,“虽是虚情,也算面子上的功夫。我们要是全然不收,反倒显得锋芒太露了。”
她将那些香料盒拿起,一只只地摆在矮几上,沉思片刻,眉心微动:“钧野,我做几个香囊吧,好久没调过香料了,你陪我,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光,颇为俏皮慧黠的样子。
“好。你做,我陪你便是。”妻子这般温言软语,眼波盈盈地望着他,温钧野心头那点因礼物而生的不快,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哪里会不遵从?
屋内香气袅袅,香料味道微微散发,沉香、龙涎、丁香、白芷……一味一味地调,一撮一撮地配,她指尖灵巧,捻线绣字,针脚细如发丝。
(74)连环套(中)
梁鹤铮听惯了母亲这类话,依着明王府的地位,任何人都可以不被放在眼中、不被当人看,可他心里却隐隐泛起波澜。
近日他盯着那香囊,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在马球场边、又或者是茶会上遇见她的情形。女孩子素衣轻纱,或是微笑着静静聆听,或是被温钧野抱在马上开心地笑着,眸光波光粼粼,又或者是站在一众酸腐的文人跟前独当一面,字字珠玑。
最后一次相见,梨花尚未开透,枝头却已有点点旖旎的粉白色。她坐在梨山的草地上,微风轻起,她轻轻拂去面上几缕青丝,婉转低唱一句“莫负好时光”,声音清润婉转,似从山间泉水中流泻而出,又带着点年少女子特有的娇俏。
那一笑,仿佛春水初融,叫人看得怔忡。
梁鹤铮忽然感到一阵无名火起——不是冲别人,是冲自己。
若是……若是早些时候,能多些往来,多些接触……
可那又如何?他猛地截断了思绪,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说不准什么?他竟不敢深究下去。
心底那团乱麻,他自己也理不清。
结姻?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是天潢贵胄,骨子里流淌着王室的血液,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纵然她是吴祖卿的外孙女,门第清贵,可那点分量,放在皇家天平的秤盘上,终究是轻了,轻得飘忽。
可即便说服了理智,心里那股闷气却始终挥之不去。满脑子都是那抹丽影,那声清唱,还有那声“莫负好时光”……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全是些镜花水月、不切实际的痴念。
如此在府中闷了些时日,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索性遣了人,约了几位老相识去马球场散心。
春光正好,天地间浮动着一层柔和的金色暖意。桃李含苞,柳色如烟,草场上新绿乍绽,风一吹,草浪轻漾,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偷偷欢喜。
梁鹤铮一马当先,英姿勃发,马蹄翻飞,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少年意气。
他向来仗着身份,马球场上更是得意忘形,旁人见他势头太盛,皆不敢认真迎战,笑语之间多是顺着他来。
温钧野竟然也来了,换了便装,身姿挺拔,面上仍带着几分寒意。
两人本就因数次交锋生了芥蒂,旁人一见二人同场,皆觉气氛微妙,不禁暗自踱步避让,生怕卷进什么不快里。
谁知温钧野反倒大大方方,神色如常,与梁鹤铮几次过招,不卑不亢,只是明眼人还是看得出场面上依旧是针锋相对,暗藏波澜。
两人攻守有致,到底不分胜负。
一场酣战下来,梁鹤铮虽未能再如先前般独占鳌头,心中那股郁气却也随着淋漓的汗水散了大半。
午后,日头渐偏,众人纷纷下场休憩,仆役们奉上温热的巾帕和茶水。
梁鹤铮换衣时,随意拉开腰带,拈着一角轻轻擦拭额角汗珠,顺口问着温钧野:“云夫人怎么没露面?”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陡然一顿。
温钧野闻言,面色一沉,那股子气瞬间冲上脑门。他几乎要立刻扯着这人衣领,把他拖到角落狠狠揍一顿。若不是蕙宁临出门前特意叮嘱“别与人争执,我已无妨”,他怕是真能一拳招呼上去。
他强压怒意,指节微微一紧,像是压住了一头暴躁的野兽,只淡淡活动了一下手腕,冷冷扫了梁鹤铮一眼,道:“我妻子微恙,懒得出门。”
梁鹤铮下意识接了句:“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温钧野冷笑,眼中寒意更盛。
(75)连环套(下)
靖国公温如飞经此一事长了个心眼,果断和亲家典选台大提举吴祖卿前后脚上奏圣上告老还乡,不再过问朝堂之上。
圣上没有立刻同意此事,最近圣上身体不适,有些奏章也是由监国的太子负责处理。
令人玩味的是,素来在朝堂上颇有分量的明王,对此事竟也罕见地保持了缄默。
并非他不想置喙,实在是王府后院刚刚燃起的一把火,烧得他焦头烂额,颜面尽失,暂时无暇他顾。
很简单,事关儿子小明王梁鹤铮。
眼高于顶的小明王,竟是从那藏娇纳艳、颇有些风流名声的“十二云屏院”里,悄悄纳了一个姿容绝色的外室。
这本是一桩心照不宣的风流韵事,无伤大雅。
可偏偏,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竟趁小明王不备,卷了细软,跟着她青梅竹马的表哥,悄无声息地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这让小明王脸上如何挂得住。
温钧野在家中与蕙宁说起这件事,彼时春光乍暖,日脚尚长,几株碧桃刚绽,暖风拂面,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蜜香,叫人心头也柔了几分。
“你猜,那花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挑眉一笑,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兴致和得意。
蕙宁正在撷一枝含苞桃花比划着如何的姿态最是好看,闻言挑了挑眉,回头睨他一眼,嗔道:“我又不是那花娘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想来这会儿估计已经寻到了容身的地方,祝他们一帆风顺吧。”
温钧野忍不住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又道:“这事儿闹得不小,如今满城风雨,几乎是茶肆酒肆必谈的趣闻了。本来要纳一个花娘进王府已够惊世骇俗的,没想到人家根本瞧不上这个明王府,转头便和表哥双宿双飞了。哈哈,妙,实在妙得很!”
他说着说着,越来越高兴,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啪、啪、啪”拍了几下掌,声音爽朗,透着快意:“哈哈哈……哎哟喂,太可乐了!这下可好,梁鹤铮是真真儿地成了只‘缩头王八’了!绿云罩顶,绿得油光水亮,这顶绿帽子,戴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满城皆知!我看他往后,还怎么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子出门,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钧野!”蕙宁笑着嗔他一眼,忍俊不禁,还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温钧野被她这一捏,愈发开心了,咧嘴笑得像个淘气的少年。
其实这桩事,说起来不过是风月场中常有的戏码,只是主角换了个不太寻常的人罢了。
那日梁鹤铮去了十二云屏院,本不过是随众散心,却在那儿遇上了个叫蕊仙的花娘。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生得很是清丽美妙,尤其胜在柔顺讨喜,一双眼生得湿漉漉的,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带笑不笑之间,像极了南地雨后初霁的水色,叫人看一眼,便不由得生出些许怜惜来。
梁鹤铮也不是头一次去那种地方,可偏偏这一回,就看中了这位姑娘。
起初不过是玩笑似的风流一场,后来蕊仙屡屡引得他留宿,红绡帐暖,鸳鸯被翻,蕊仙使尽浑身解数,曲意逢迎,将这位小明王伺候得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她言语间从不提赎身的事,反倒越发惹人怜惜。
梁鹤铮一时昏了头,几次许诺要将她接出来,好生养着。
只是不知为何,他这段时间身子骨有些不大利索了。
白日里精神倦怠,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对着满桌珍馐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更恼人的是那肚子,时不时便如江河翻涌,绞痛难忍,一日要跑好几趟净房,泻得他两腿发软,面色青黄。
到了夜里,依旧不得安生,还如从前一般,睡梦中冷汗涔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浸透了中衣锦被。
太医院的方子流水似的送来,名贵的药材也吃了不少,却总不见大好,只像那抽丝的春蚕,一点一点耗着他的精气神。
谁知恰在此时,蕊仙忽然哭着说自己有了身孕。
(76)情牵别恨欲断肠(上)
其后一段辰光,温府内外倒真称得上风平浪静。
温钧野一头扎进书房,埋首备考秋闱武举,连出门会友都省了;蕙宁则依旧慢条斯理地掌着中馈,理着账房,照看下人。夫妻俩各自操持,却分寸得当,屋檐下常是轻声细语、眉目含情。
外头提起他们,便常有羡慕语气,好似一段才子佳人、天作地设的情分。
只是这等安稳日子,并未维持多久。
入了夏,雨水频繁,杨柳依依、屋瓦滴滴,风总是带着些微潮意。
舒言的病却有好转,面色一日胜过一日,连行走都轻快了些。蕙宁知她思家,便隔叁差五亲自带汤送粥过去,劝慰陪伴。舒言记挂着父母还有弟弟,身体一好,便主动求恩旨想要去看望家人。
温钧珩自然是想陪着去的,可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云搅得他焦头烂额,案牍堆积如山,人影出入如梭,他几乎被钉在了值房里,半步也挪腾不开。
这一日黄昏,天边烧起晚霞,金光晕染得院中石榴开得像火。
温钧野自外头回来,一进门就解着腰间缠带,走得极快,额角微有汗珠。他边走边与蕙宁说话,语气半是随意,半带几分隐忧:“听说闽南那边出事了,有股乱军闹起来了。朝廷上议得不可开交,谁去平乱、如何平乱,吵得都要翻天了。”
蕙宁正将一缕碎发挽到鬓边,闻言一怔,手中动作稍稍一顿。
温钧野将缠带丢在椅背,走近她身侧,从袖中摸出一支细长的簪子来。簪身嵌着点点青金石,尾部镂着一枝细竹叶,样式素雅不俗,他小心将簪子簪入她鬓边,细细看去,衬得她颈项纤秀,肤光胜雪,手指穿过她发间时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在街上瞧见的,想着你戴着应当好看。”
蕙宁对镜细看,唇角弯起来:“的确好看。”转身望他,眉梢眼角皆是笑:“你是专门买来哄我的?”
“自然。”他俯身看她,眼底泛着一点光,“你只要笑,我做什么都值当。”
蕙宁想着方才他的话问道:“那,大哥也要去闽南?”
温钧野摇头:“大哥又不是武将,怎会去前线。不过大哥如今是翰林学士,自是得进军机处参议。如今人心浮动,文武都各怀心思,扯皮拉锯,没人愿担这个难差事。大哥夹在其中,怕是也头痛得紧。”
他说着,语气微微低沉,像忽然想到什么,又有点泄气似的,抱住她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依赖和不情愿:“宁宁,我忽然有点不想考武举了。”
蕙宁听着,没说话,手却缓缓抚上他的后背。
他继续喃喃道:“当了官,若也像大哥那样日日奔波、夜夜操心,是不是也没空陪你了?我其实……只想天天在家陪你,早上醒来看你一眼,晚上睡前抱着你。”
他这些话,说得像个小孩子。
蕙宁勾勾他的鼻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暧昧的牙印,像盖了个小小的私章。
少年闷哼一声,手掌灵活地来到妻子胸口。
入夏之后,天气转热,蕙宁身上穿的单薄了许多,一件杏色素纱衫,腰身收得极窄,袖口松松垂落,掩不住那一抹曼妙曲线。
他喉头一紧,很轻松地捏住一方嫩乳揉捏几下,饱满柔软得几乎能从指缝里溢出,指腹上的茧子蹭得蕙宁心里痒酥酥得。他在她耳畔呼了口气,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绵软在他掌中变化着形状,暧昧地说:“今晚上你在上头好不好?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的样子,很美。”
蕙宁睨他一眼,斥道:“还有人在呢。”
温钧野倏然把她压在床上,戏谑着:“哪有人,我一回来,他们都会看眼色地在外面候着了。宁宁,亲亲我,帮我撸一会儿成吗?今儿不知怎么了,特别想你。”
他每次说起“想她”,或者半哄半求地唤她做些闺房私语中的旖旎情色之事时,嗓音总是低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绒布那样粗粝却带着勾魂的磁性,仿佛藏着某种叫人不容抗拒的蛊。声音不紧不慢地缠上来,如炎夏午后蝉声未歇时的一缕风,微凉却直灌进她心里,让人浑身酥麻。
每当此时,她便觉喉间一紧,心口像藏了小鹿乱撞,双腿也忍不住轻轻夹了夹,仿佛要抵御什么似的,但其实里头已经慢慢渗出了汁水,渴求着有什么东西能够插进来。
蕙宁脸颊飞起一抹红晕,淡淡的,不张扬,却又像叁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羞答答地缠着春风,不肯低头。
温钧野望着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
小妻子脸上的红霞一层又一层地晕开,眼睛也不像平日那样明亮了,反而氤氲着一层雾气,仿佛湖面生烟,春水初融。那眼波流转之间,好似揉碎了千般柔情、万种娇羞,眼波流转间能牵动人的神魂,无声地诉说着只属于他的春意。
(77)情牵别恨欲断肠(中) q uy us hu wu
舒言之事,眼下已如火上烤炙,岂容一日耽搁。蕙宁细细思量利弊分寸,终是收拾了心绪,亲自登门前往公主府。
天气已入盛夏,京中暑气扑面而来,纵有遮阳伞盖、轻纱掩面,终究难掩额角细汗。马车行过石板道,马蹄踏响之间,连地气都是滚烫的。
公主府内自然是处处放置着冰鉴,可惜蕙宁心绪不宁,感觉不到凉意。
谢逢舟与公主寒暄几句,又细细关怀她自施粥之事后身体状况。止漪看起来比从前圆润了些,眉宇间依旧是公主的华贵和烂漫,想来谢逢舟待她很好。蕙宁微一施礼,唇边含笑,却不避重就轻,把自己所求娓娓道来。
谢逢舟听她这番话,命人送了清茶,略一迟疑,他虽然身份尊贵,但到底还是个驸马,驸马历来不便参政,这样敏感的事情他实在没有置喙的余地。
公主止漪身份虽然金贵,但身为女儿身很多事情也做不了主。
蕙宁不急不恼,对谢逢舟的苦衷也能理解:“我也知这事不该倚望于您。但请驸马爷念在外公曾提拔您一程,望您念在旧恩,稍作打听便好。”
“叁少奶奶言重。吴老的恩情,谢某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此事我自尽力而为。”
事关人命,火烧眉毛,谢逢舟自然应下。
蕙宁闻言,面色稍缓,也不多言谢,只喝了几口茶便要身告辞。
止漪身子沉重,不便相送,谢逢舟便亲自送蕙宁出了府门。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廊外庭院深深,几株高大的芭蕉叶被晒得有些卷边,失了水分的绿意。假山池水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锦鲤都躲到了荷叶的阴影深处。谢逢舟缓步而行,提及前些日子的风波。
蕙宁言谈间虽还有些愤慨,但事已至此,也不想再去深究。
谢逢舟略一沉吟,点点头。眼底浮起一抹幽暗,望着远处热湛蓝天幕,几团巨大的云朵正被无形的风缓缓撕扯、聚拢,变幻着形状,如同人心,亦如朝局,看似平静,内里却翻涌不息。
他不由开口说道:“纵观此事,圣上心里还是没有真正的决断,虽然此事交给了太子审理,但最后大家明明知晓事关明王,可圣上还是按下不查。即便太子上奏试探,圣上也不言明。”
他轻轻摇头,双手负于背后,站在阶前看天,声音微沉:“若是长此以往,一味姑息,不加严惩,只怕是养痈成患,尾大不掉啊。还听闻,吴老和国公都打算告老还乡,朝中老臣无法制衡,更加棘手。”
蕙宁也不答,只默默听着,指间轻捻着绢帕。她虽是女流,却出身吴家,自幼耳濡目染,对朝中之事并非全无所闻。
谢逢舟说得句句在理,她怎会不明?
她缓缓抬眼,温柔一笑安慰说:“谢大人如今虽在朝中,却也不在风口浪尖。公主有孕,您将迎弄璋之喜,自也不宜忧思过甚。世事纵多无常,但也总得有人撑着,谢大人只当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谢逢舟听得这话,眉间的郁色果然稍霁。他一想到止漪腹中的孩儿,面上便自然而然地浮出一抹柔意,那份做父亲的喜悦是掩不住的,眉眼之间像是春水初融。
蕙宁看在眼中也为他感到高兴。
他低声道:“也请蕙宁姑娘且放宽心。叁日之内,无论成与不成,我必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蕙宁回到家中时,天色正午,阳光透过廊檐,烘得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请记住网址不迷路k and es h u.co m
她一路走得心神不定,心里还悬着方才与谢逢舟临别前的对话,另一头,又惦着舒言的事,像胸口窝着一团未散的闷火。
方才迈过游廊,只觉脚步一顿,耳边忽然有人笑嘻嘻地唤她:“叁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爷在屋里等您呢。”
她回神一看,只见南方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一张圆脸晒得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咕噜噜地乱转,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
蕙宁见了他,心头微松,笑着打趣:“今儿这么早就和你家爷下学?”
南方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和蕙宁挤眉弄眼地呵呵笑着:“诶……也没多早,就是……爷出去了一趟,才刚回来。”
这话说得遮遮掩掩,倒叫人疑心。
(78)情牵别恨欲断肠(下)
温钧野倏然一扬手臂,袖子顺势卷起,肌肉在臂膀处微微隆起,线条硬朗有力,仿佛一条待发的弓弦,充斥着少年人的蛮力与骄横。
他得意地抬起下巴,目光闪烁着自得与一丝骄傲:“瞧见没?真动起手来,他谢逢舟那样的,十个绑一块儿也赢不了我!”
“那是自然,有人当年就把谢大人打得重病在床。”蕙宁见他那副神气模样,忍不住掩嘴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脸颊染上薄薄的红晕,像初熟的蜜桃。
提起往事,温钧野摸摸鼻子,也有点不好意思。
须臾,想起来什么,蕙宁方才的笑意如同退潮般,一点点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褪去,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忧虑,如同蒙上了薄纱的星子。
她慢慢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不再和他玩笑:“公主和驸马答应我去宫中打探消息。毕竟,公主乃是圣上亲生,或许能从中得到些许有用的信息。不过,有些事儿,未必能如我们所愿,乐观的事,往往少于我们想象。”
方才的醋意在两人说笑之间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温钧野见她神色怏怏,事关家人,抿了抿唇,沉默一瞬,思忖着低声道:“要不,我再想想办法?”
蕙宁眨眨眼看着他,有些打趣和戏谑的意味儿。
温钧野被她看得脸热,立时明白她的心思,爽朗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请个旨,咱们一起入宫探望我那姨娘昭妃,听听她那边传来的消息如何。”
蕙宁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了一下,随后故意娇嗔着:“我可不想去,也不喜欢入宫。你入宫从来没好事情。”
温钧野戳戳她的手臂,笑道:“去吧,去吧,咱们俩新婚之后,还没有一起去过宫里呢。也算是陪我走一趟,娘娘瞧见我俩一处,一高兴,说不准还真能松点口风。”
他说完,放下她手里的冷饮,勾着小妻子的肩膀吻了上去,直弄得她气喘吁吁,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些,手指摩挲着微微红肿的唇瓣:“我今儿下学,和朋友们去了趟酒楼。刚好路过公主府,瞧见你和谢逢舟在那儿说话。那时,我心头一阵酸涩,真是有些嫉妒得快疯了。一点都不想让你和别人走得太近,不论男女。”
蕙宁捏捏他的鼻尖,嗔笑着他还是小孩子气。
温钧野也是有心想要力所能及地帮着大哥大嫂想办法,于是真得去求了旨入宫探望昭妃。赵夫人本担心温钧野乱来,要一同去,后又听说是小夫妻两人,有蕙宁在,她便安心些。
入了宫,昭妃拉着蕙宁的手,语气温柔,神态亲切,反复询问她近日是否安好,尤其是前一遭那些腌臜事儿,蕙宁倒是一点没放在心上,举止谦逊,温婉有度地回应着,昭妃很是满意。
温钧野性子直爽,心思直来直去,藏不住事儿,把四周伺候得下人们寻了个由头打发走,便不加掩饰地开门见山,直接问昭妃关于前朝帝后之事。
昭妃闻言,拉下脸瞪了温钧野一眼,心底腹诽这个熊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天家秘事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听,还嫌眼下不够乱吗?
更何况,这些事如今正是最为敏感的时刻。
转念想到舒言与温钧野的关系,也便没再过多责怪,叹了口气,昭妃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时,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圣上的心事,我这等深宫妇人怎敢知晓?”
接着,她微微凑近温钧野,语气更加谨慎:“不过前几日,太子殿下在御书房侍疾,倒是与圣上论及此事。殿下……力陈仁政之道。言道,纵有宵小作乱,雷霆手段固然慑人,然若失之宽厚,恐伤天下士子之心,寒了黎庶之望。若圣上能以礼待之,示之以诚,恩威并施,则普天之下,终究是王土,兆民之心,终究是向着圣躬的。”
言罢,警觉地四下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听见这番话,才轻轻地拍拍温钧野的手臂,示意他牢记此言。
听了这话,小夫妻两人稍稍松了口气,盘算着得回去把这个消息和大嫂说一声,也让她宽宽心。
临走时,昭妃还揶揄地打趣着:“你们成婚也有一年多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娘可是盼着早早抱上孙子呢,别让她等得太久。”
蕙宁听了不禁满脸绯红,不知该如何作答。倒是温钧野握着妻子的柔荑,大大方方地笑道:“我努力,娘娘您放心。”
回到家中,蕙宁去宽慰舒言,正巧,程徽也在府中,少年看到蕙宁,浅浅行了一礼,静静地坐在一旁。
年少的面庞难掩眉宇间的愁色,只是苦于想不出任何办法。
蕙宁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低声告知舒言。舒言听后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可是心里头却阴云不去。她也不是单纯无知的闺中少女了,父母身份摆在那儿,叛乱又不定,真是像是每天有一把剑悬在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
说话间,外头的丫鬟掀帘而入,低声回禀:“叁夫人,五姑娘也来了,说是要来看望大少奶奶。”
话音未落,温简容已急匆匆掀帘而入。她年纪小,步履急,过门槛时一个不慎,绣鞋险些被绊住,整个人朝前跌去——恰此时,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程徽倏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小姑娘的臂膀。
少年动作利落,眼神却没什么光彩,扶稳人之后忙松了手,退开半步。
(79)贬官(上)
温钧野听到一半,脸色渐渐沉下去。
“好啊,”他一字一顿,磨磨牙,笑意里藏了火气,挤出几个字,“那天砸我脑袋的人,居然是你!”
蕙宁却“噗嗤”笑出声来,捂着唇,明摆着就爱看他生气的样子。
温钧野翻了个身,从床榻旁的矮抽屉里摸索半晌,掏出个东西来,正是一根彩色丝带。他顺势点燃了案上烛火,重新脱了鞋爬上床,将那根熟悉的丝带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笑:“喏,我瞧着这绸带还不错,当时不小心挂在我腰间玉佩的钩子上,我瞧着还挺好玩,便随手扔到抽屉里了。原来是你的。”
蕙宁伸手接过,指尖一触,柔软顺滑,上头隐隐写着四个小字“天造地设”依旧清晰可见。 她又联想到那支青崖笔,阴差阳错却是姻缘天注定。
缘分有时候,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蕙宁不禁唏嘘,是你的便是你的,躲也躲不掉。她拍了拍他的脑袋,故意问:“那,我当时砸的,可疼?”
温钧野理直气壮地仰起下巴:“当然疼了!你得补偿我!”他自说自话,摩挲着下巴皱眉想了许久,忽然坏笑一声,低声道:“那就罚你……给我生个娃。”话音刚落,整个人便俯下身来,带着笑意和热气,将她按进软被困在方寸之间,胡乱地在她脸上亲个不停。
蕙宁咯咯笑着,双手推他又挡他,指尖碰到他颈侧的薄汗,滚烫得像火。她气息微乱,笑骂道:“你、你别闹。”她勉强掰正他的脑袋,对上他已经染上欲色的眼睛,嗔道:“我这几日……身子乏得厉害……”
温钧野的笑意立刻收住,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神色认真:“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请大夫。”
“也没什么。”她红着脸低声道,“夏天热,人容易疲乏……我只是经不住你那样折腾。”
话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更轻了,几乎听不清。
温钧野听了,随即眉梢一挑,忽又坏笑起来:“那是夫君厉害呗。”
蕙宁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流氓。”
他却偏偏就喜欢她这般半嗔半笑的样子,眼里盛着一汪笑意,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几日后,谢逢舟忽然造访。蕙宁还在午睡,她平常只是浅浅睡一会儿,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睡就是好久,而且睡得非常沉。
温钧野嘱咐檀云他们再取一些冰来,自己摸了摸妻子带着红晕的小脸儿,这才去了书房和谢逢舟寒暄。
蕙宁午睡醒来时,温钧野坐在床边,一手给自己打着扇子,眼色怔然,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一动,他也跟着回过神,只是眉宇间还有些郁色。
她追问出了什么事,温钧野便一一说来,太子那边虽然屡次进言,奈何明王也咬死口要求清楚前朝余孽。谢逢舟和公主也已经尽力,恐怕世事难料,前景不容乐观。
蕙宁也只能劝着他,两人暂时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闽南的乱事,像这盛夏里一场缠绵不去、黏腻窒闷的疟疾,反复发作,却又不得良药。朝中投入良多,兵马辎重、粮草钱银,皆一车车押送南下,然而局势依旧打打停停。
山林密布,溪谷纵横,叛军潜匿于民间,若隐若现,如野火燎原,扑之不尽,剿之不绝。
京中几次廷议下来,众臣各执一词。
有人主张剿杀,有人劝以怀柔,唯圣上眉目深陷,心意不决。
自登基以来,他倡“休养生息、宽仁仁厚”之策,削兵抑武、禁私练,凡带兵之将皆被严防死守,这也是所有登基新帝的通病。可惜这些年偏安无事,却养出了隐患。
百姓虽口口声声颂太平,心底仍旧念着前朝旧主。那些打着“兴复”旗号的叛军,不过是众人心底那点执念的化身。
有人说,这乱,不止是闽南之乱,而是民心之乱。
圣上听了这话,沉默许久,很快便也开始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此“根”,指的正是囚禁已久的前朝帝后。
前朝帝王并非昏庸无能,只是大厦将倾,力所不及,城破后,手捧传国玉玺恭迎新主,也让多少百姓免遭杀戮。故而天子并未赐死帝后,只是软禁在梨花巷子加以看管,可现在,这根刺却不得不拔了。
太子闻之,进道:“父皇,前朝帝后虽为阶下之囚,然其名号在旧民心中仍有分量。若此刻便行刑戮,恐非但不能震慑宵小,反会激得民怨沸腾,令叛乱如得薪柴,焰火更炽。届时,百姓积郁之愤懑若寻得此宣泄之口,局面恐将更难收拾。”
(80)贬官(下)
前朝帝后旧事如沉疴,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还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温钧珩也不可能避免。
群臣交首俯身,圣上拧着眉头,看着手上一份弹劾温钧珩的奏折,有点无语。
殿中无人敢声,唯明王出列,一字一句言辞犀利,不断指出温钧珩这些年为官的错处,尤其是包庇自己的兄弟,实难饶恕。
圣上半晌不语,只抬眼扫了明王一眼,那眼神里既有深思,也有几分疲倦。明王心里的盘算,天子当然知晓,大家又不是傻子,不过就是寻个由头打击温国公罢了。
温钧珩也跪在殿上,安然聆听,未发一言。
温钧野听说后,气不打一处来,他生来最敬重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大哥,大哥就像神明一般照顾、庇护他们这些幼弟幼妹,若不是自己生性冲动,大哥怎么会堂上这趟浑水?再说,那明王本就是故意找茬。
朝散后,明王依旧不肯罢休,又上了一道折子,分明是要置温钧珩于险地。
温钧野气得几乎拍案,恨不得立刻冲到明王府,打不了明王,还打不了梁鹤铮。
蕙宁看出温钧野的气愤,忙拦着他:“你别胡来,朝局如今诡谲多变,谁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谁在推?再闹,只怕要连累大哥。”言罢,蕙宁沉吟片刻,又道:“我总觉得,明王对大哥的敌意,不仅仅是公事公办,更像是另有私仇。”
温钧野皱着眉,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圣上最后还是准了温钧珩的请辞。
他主动请调往黔中州,一地偏远潮湿,官阶被贬为布政使。圣上原本也存着疑心,此刻见他主动“避嫌”,倒也顺水推舟。明王按兵不动,太子更以为此举可保平衡,于是此事便这样定下。
温钧珩神色依旧,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伤怀之处,回到家中便开始整理行李,坦然自若。他这一次离开,是要带着舒言一起走,程徽已经被他和温钧野安排秘密离开了京城,舒言也应该避嫌才是。
温钧野前去看望,咬着牙,还是觉得气闷。
温钧珩看出来他心有不甘,笑着摆摆手,安抚道:“别担心,我又不是孩子。黔中虽远,却是好地方。山清水秀,百姓淳朴,比这京里清静得多。”言罢,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终是叹了口气,拍着这个弟弟的肩膀仔细叮嘱:“世事难料,我当初愿意迎娶你大嫂,自然也想到了最坏的打算,这已经是侥幸了。再说,树大招风,此刻离京,未必就是坏事。我走之后,家里便只有你和二弟撑着。二弟身体不好,性子又散漫,你得多担着些。父母年纪大了,凡事不可冲动。国公府的声名,来得不易,失起来却只在顷刻。你记住,凡事叁思,多与爹娘、弟妹商量,不可莽撞。朝堂有朝堂的险,家门有家门的重。”
温钧野沉默着,喉咙似被堵住,半晌,终是上前,抱了抱大哥,哽咽道:“一路平安。”
温钧珩笑道:“你放心便是,我自会好生照顾自己与舒言。只是你秋闱将近,我不能陪在身侧。武举一事,尽力而为便好。若能一举高中,自是光耀门楣,若是不中,也莫要太过挂怀。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温钧野点头,眼圈却有些红,稳了稳声线,强忍着离别之痛说道:“大哥放心。家里有我,定不让你挂念。”
“好,你长大了,大哥相信你,不会过分担心。”温钧珩微笑。
送别那日,晨光浅淡,暑气未消。天边一线金霞映在屋檐上,照得人眼都酸。温钧珩与舒言乘马车缓缓离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愈行愈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院中才重新陷入一片静谧。
赵夫人这般巾帼英雄,望着远去的长子长媳身影也是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哽咽无声。
自那之后,宅中清寂了许多。蕙宁掌家,井然有序,温钧野依旧准备科考,闭门不出。再加上圣上允了吴祖卿与温如飞的告老还乡之请,朝中一时风浪不再,往日那缠绕不休的是非与喧嚣,忽然都离他们远了几分,恍若尘世之外的清净。
夜色深浓时,温钧野仍挑灯夜读。蕙宁怕他过劳,端了清茶过来。茶香清苦,她自己抿了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陪他。
“红袖添香,果真别有一番风韵。”他笑着看她,也跟着喝了点,在她的小下巴上轻轻揉捏了几下。
蕙宁白了他一眼,打趣着:“红袖添香可不是一整夜,我只坐一会儿便回去睡觉了。”
烛火噼啪作响,偶尔有飞蛾扑来,在灯罩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温钧野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一边看书,一边在掌心把玩揉捏。蕙宁则随便找了一本话本子翻着看,两人一时无言,却又情意绵绵,尽在不言中。
过了会儿,温钧野揉了揉颈子,侧脸一瞧,身边的蕙宁,头一点一点,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手里的话本子悬在膝盖处,估计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她平日里对自己要求极严,晨起、就寝都掐着时辰。如此随意地倚着睡去,是极难见的情形。
他看了许久,才轻轻放下笔。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掖了掖垂下的发丝:“我送你回去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