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枝误掷春风里,回眸却惹半生思。帝城典选台大提举外孙女云蕙宁被皇帝赐婚给了温家三公子温钧野。世人都在背地里笑话,好好一个名门淑女居然就这样嫁给了那个纨绔子弟。温钧野起初只觉妻子贤良淑德,一个模板..
开始阅读
又是一年春日正好,柳絮轻扬,桃李争妍。帝都街头早早便热闹起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今年春闱新科放榜,金榜题名,状元、榜眼、探花皆已尘埃落定,按例要策马游街,昭告天下。
云蕙宁一早便梳洗打扮,换了身新做的浅碧烟罗裙,腰间垂着鸳鸯玉佩,随行的丫鬟檀云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笑道:“姑娘今日真是好看。平日里都是灰色的衣服,今儿穿了鲜艳色,更显得清秀多姿。”
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回身把自己的簪子戴在了檀云头上,带着她一同看向铜镜内:“你比我还好看。”
今儿个她约了闺中密友唐玉芝去看进士们游街,据说状元郎年纪轻轻,才情出众,将来指不定就是一位封疆大吏、国之栋梁。
玉芝早在她家厅堂里头等得不耐烦了,一见她出来,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笑着嗔道:“哎哟,你可总算肯出来了!再磨蹭下去,只怕连榜末都要错过了。”
蕙宁打趣她,一面展开团扇轻轻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模样,是只盯着状元郎吧?怎么着?心动了,是不是想赶紧嫁人了?”
“呸,你满嘴都是些什么混话!”玉芝啐她,“看我回去不告诉吴大人,让他罚你抄《女诫》三十遍,还要加一条:不许嫁人之前满口调戏人家姑娘!”
说罢,两人说说笑笑地往街上去,寻了酒楼临街二楼的雅座。那酒楼窗下正对着大街,楼上人家早已坐得满满当当,一楼则是人头攒动,衣袖摩挲,挤得连猫都钻不进去。她们之前已经让掌柜留了座,靠窗的位置恰能俯瞰全街。
玉芝让店家送来一篮子鲜花,都是些时令花朵——杏花、海棠、桃花,精致地包在彩纸中,绑了丝带,丝带上还写了些吉祥话,比如“金榜题名”“青云直上”“芝兰玉树”,还有一个是“天赐良缘”,可惜这一会儿乱花渐欲迷人眼,也不知道绑在哪一枝伤透了。她凑到蕙宁耳边悄声说:“待会儿你看中了谁,就拿花扔下去。他要是抬头瞧见你,说不定就动了心思。”
蕙宁笑得肩膀一颤,取了茶壶举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那我要是看不上谁,是不是就该把这壶扔下去?正好砸个正着。”
玉芝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摆手。
说话间,街头一阵欢呼声渐起,像春雷乍响,又似水面风生。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孩子们爬上大人肩膀,姑娘们扶着窗沿张望。鞭炮声远远传来,马上人影绰绰,披红挂彩的新科进士们骑马而至。
第一位便是今年的状元郎,身穿绛红袍,金带束腰,头戴纱翅乌帽,脸如冠玉,眉目倒也清秀端正,只是过于白净,少了些江湖气,多了几分书卷气。人群中尖叫连连,有少女欢喜得当场将花束投下,宛若抛绣球。
玉芝也忍不住了,随手从篮中抽出一支海棠,瞄都不瞄便朝街下扔去。但人太多,花束还没落下,便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接住,堆到了一边。
看来今儿个被砸中的,不是佳人心上人,而是街角那堆花山。
再往后便是榜眼、探花。街市热闹如潮,朱漆牌楼下人声鼎沸。蕙宁倚着檀香木的窗棂,团扇上墨兰暗纹洇着薄汗,绢纱后透出的半张芙蓉面,比扇面上那些工笔绘就的花叶还要清透三分。
探花郎正骑在骏马上,穿红披花,银鞍白马,好一个风流人物。忽然,他抬了抬眼,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地朝楼上掠来。那一瞬间,仿佛风都轻了三分。
玉芝察觉,嘴角一翘,略带促狭地笑着,掐了她一下,随即从身侧摘下一枝桃花,递过来调皮地说:“扔一下啊,快试试,万一砸中良缘呢。”
蕙宁嗔她一眼,终究是拗不过,便信手将那花枝朝楼下抛去。没成想,那枝桃花并未落在探花郎马前,反倒“啪”地一声,正好砸在了人群边缘一位少年身上。花枝虽不重,但上头还系着一段彩带,甩出去多少有些分量。
少年微微一怔,抬头朝楼上望来。蕙宁“哎呀”一声,连忙矮下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只觉脸上发烫。
楼下却响起一声带着几分不满的呵斥:“楼上人怎么随便乱扔东西!”
那声音清朗,却不失一股少年的火气,分明不是寻常小民的粗俗,倒像是哪家世家的小郎君一时气恼脱口而出。
玉芝撇撇嘴,低声嘀咕:“哪家的公子嗓门这般粗鲁,吓人一跳。依我看,八成是个凶巴巴的,长得也不会太好看。”
却在这时,那原本策马端坐的探花郎忽然翻身下马,走至那少年面前,温文尔雅地拱手开口:“这花枝是楼上姑娘所扔,可否借我一观?”
少年皱了下眉,没放在心上,便将那花枝递了过去。只是那系在花枝上的彩带不知何时勾住了他腰间的玉穗,他浑然未觉。
探花郎接过花枝,垂眸看着那枝带着人气与温度的桃花,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抬头望向楼上,恰好对上蕙宁慌忙躲避不及的目光,便微微颔首,翻身上马,轻提缰绳,消失在人海喧嚣中。
那一刻,楼上风起,吹动团扇与衣袂,蕙宁定定望着那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地泛起了热意。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帝城的夜像是一盏沉静的铜灯,街市虽仍未歇,但府邸内外已然归于清寂。
外祖父吴祖卿刚刚下朝归来。他是当朝肱骨之臣,政事繁重,自定都以来更是日夜操劳。蕙宁早早吩咐下人备好了晚膳,又亲自为外祖父更衣拂尘,伺候他洗漱。她从小由外祖父一手教养,对他敬重又亲近。
吴祖卿换了朝服,坐在堂中,一边饮茶一边含笑问道:“今儿个做什么去了?新科进士游街,可曾去看?”
(2)落水
这日,外头递来帖子,金城郡主梁妙音邀请几位名门淑女前往郡主府赏花。郡主与蕙宁她们岁数相仿,最喜风雅之事,少时也有来往,彼此还是有些交情。
听闻郡主府内桃花如云,艳丽非凡,且花期正盛,蕙宁便与几位手帕之交前去赴约。梁妙音特特命人在桃林间设了十二扇紫檀嵌螺钿屏风,贵女们轻罗小扇扑流萤似的,将满园春色都揉碎了撒在宴席之间。
蕙宁略感倦意,轻轻抿了一口薄酒,脸上染上了些许红润,便与郡主告辞,表示要出去透透气。她缓步穿过假山曲径,随意地溜达在花海中。那片桃花,如云似雾,枝头花朵繁茂,层层迭迭,恍若人间仙境,花瓣轻轻随风飘洒,犹如一场粉色的雨,洒落在蕙宁的肩头。她深吸一口花香,仿佛心中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春风飘散。
她正走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动静,从墙头传来。蕙宁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一年轻男子从墙头翻了下来,身形如猎豹般灵活。
那少年显然也被她的身影惊了一下,微微怔了怔。蕙宁还未开口,少年却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声厉声道:“千万别出声。”
她心中一惊,立刻想要挣脱,可他身形结实,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蕙宁只觉得一股陌生的力道逼近,心跳加速,瞬间升起一股不安,她急忙用力推开,却根本推不动他,反应稍微冷静些后,她猛地朝着他手腕狠狠咬去,那少年闷哼一声,痛得险些没站稳,倒退几步,却因为用力过猛,背后撞上了一棵桃花树。
随着一阵“沙沙”的声音,桃花瓣纷纷从树上飘落,千瓣万蕊兜头浇下,如同雨点般洒在两人周围,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幻的桃花雨。
“你……你敢咬我?”少年气喘吁吁地瞪大眼睛,脸色不再有刚才的惊讶,而是满满的愤怒。
蕙宁见他依然不肯松手,心头怒火更旺,猛地抬腿狠狠踢向他的下身。少年痛得弯下腰,脸色一瞬间涨得通红,但他依旧死死抓住她的腰肢,一副不打算放手的模样。
“混账东西,快松手!”蕙宁气得几乎语带颤抖,她不敢置信自己竟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轻薄,心中愤怒至极。
少年虽然眉头紧蹙,气息不稳,却在她怒斥的同时挑起了嘴角,咬牙切齿地威胁:“你这死丫头,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蕙宁心头一阵厌恶,看着他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样,正见身后不远处便是一池荷花,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气集中,猛地将少年推倒。
那少年猝不及防,脚步踉跄,扑通一声沉入水中。
这一下,蕙宁自己也呆住了。
金城郡主从屋内缓缓走出,步伐轻盈,却眉头微皱,神色显得有些复杂。她望了望仍旧漂浮在池塘中的荷叶,随即转头看向一旁有些慌乱的蕙宁。
蕙宁此刻心里也如打翻了五味瓶,既有些尴尬,又有几分不安,尤其是当她意识到,这位“登徒子”竟是郡主的表哥——靖国公府的三公子温钧野。想到温钧野家世显赫,且以暴脾气闻名,蕙宁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云姑娘,别太自责了。”金城郡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她素来是了解这个表哥的德性,“你放心,他醒来后,我会替你说清楚的。别当真,这不过是小摩擦罢了,无大碍。”
蕙宁低下头,嘴唇微微发白:“可……毕竟是我推他下去的,若是他觉得受了委屈,我……我定会赔礼道歉,若是还需要什么补偿,也请郡主吩咐。”
这事儿闹得挺大,吴大人家里的外孙女居然在郡主家中,把温国公三公子温钧野推入了荷花池,这得是多么大的勇气,估计这位出了名的暴脾气的爷心里头肯定嫉恨上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报复云小姐。
金城郡主劝她先回家,等着温钧野醒了再说。
蕙宁依言离开,心里却依旧是一团乱麻。等着外祖父下朝,她便赶紧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外祖父。
蕙宁回到家中便惴惴不安地和吴祖卿一五一十地将这件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来龙去脉绝无半点隐瞒:“外公,虽说是他先对我有些不轨,但到底是我把他推到了荷花池里头,这件事情我也有错。”
吴祖卿自然是相信自家外孙女的为人,沉吟片刻说道:“待会儿咱们亲自去国公府赔礼道歉,顺便看看温家公子如何了。你也要相信外祖父,他们若敢随意刁难你,外祖父也要替你出头。”
蕙宁想着温钧野跌入了荷花池,于是准备了一些药膏药品等让檀云拿着,和外祖父亲自去了温家。
马车缓缓行驶在蜿蜒的小路上,蕙宁静静地坐在车内,心情依然低落。她年岁也不小了,这个时候却还需要外祖父帮自己善后,实在是惭愧。
吴祖卿察觉到她的沉默,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道:“这事儿不完全怪你,没事没事,外祖父就当串个门子散散心,也好久没和靖国公下棋了。”
温如飞听闻大提举吴老先生亲自造访,立刻起身迎接。见到吴老先生身后跟着那位娇柔如玉的外孙女,他心里便明了几分,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孩子家的事,竟劳老先生亲自过来,实在是让人惭愧。”
吴祖卿笑容温和,拱手调侃着,眼尾堆迭着老臣的世故与精明:“老夫今日正想品品温大人这里的好茶,靖国公难道舍不得吗?”
温如飞笑着迎两人入内,语气愉悦,“哪里,哪里,老先生请。内资早已备好了茶点,等候多时。”
一进入厅堂,赵夫人便迎上前来,她眼睛一亮,迅速扫过那位温婉站立的少女。只见她眉眼清秀,气质柔婉,仿佛一朵出水芙蓉,水晶般剔透,只有眉心处一点点艳色花钿,衬得少女清丽中又生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媚。
(3)春日游
如此,蕙宁便和外祖父一同回府。临走之前温如飞还在规劝着蕙宁,只道温钧野素来性子狂野,生性不羁,若是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赵夫人十分喜爱蕙宁娴静,抬手直接将鬓发间一支卷草鎏金点翠簪戴在蕙宁发髻之间。
这簪子做工精致,十分贵重,算是赵夫人当年得陪嫁。
蕙宁连忙要去推辞,赵夫人却笑道:“我喜欢你这孩子,我这人就是这样,喜欢的人便想着亲近些。你若是不好意思,赶明儿给我来写写字就好了。”
蕙宁看向外祖父,吴祖卿也只是笑道:“国公府人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
蕙宁依依福了一礼。
眼看着蕙宁和吴祖卿离开了,赵夫人叹了口气唏嘘道:“这孩子聪慧,性格模样都好,若是能做我们家媳妇儿该多好。”
温如飞失笑道:“咱们家里前两个孩子都成婚了,就剩老三这个兔崽子,难不成你还想着让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大家闺秀嫁给你家的混小子?”
赵夫人怅然若失:“说得也是,那岂不是白糟蹋了人家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可我总是想着,若是能给老三找了这样的媳妇儿,老三说不准也就收心了。成日里游手好闲,实在不像话,赶明把他打发到庙里头,也好静静心。”
蕙宁此番与温钧野之间仿佛水面上未曾激起的涟漪,短暂的一丝丝交集之后,再度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似是两条平行的线,再无交集。温钧野依旧是那个帝京里头的纨绔公子哥儿,蕙宁也始终是大提举吴老先生家里头的名门闺秀。
春日里的阳光像浸过蜂蜜的金箔,薄薄地贴在人面上,漫不经心地洒下斑驳光影,空气清新,温暖如丝。檀云、绛珠听闻山上杏花正盛,心头生出几分踏青的念头,便央求着蕙宁一同前去游玩。蕙宁一向喜欢安静的时光,正好也无事可做,便答应了。
城郊的杏花开得欲仙欲死,粉白花瓣卷着香雪海。檀云折了枝花要簪,绛珠偏说檀云穿得过于艳丽,不若别在胸口。
蕙宁只管踩着青石径往高处走,绣鞋碾碎几片落英,倒像碾碎了什么心事,绵醉的香气一丝丝沁入心底,仿佛生出几分旖旎的心思。
走了片刻,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声音晴朗而又端肃:“云姑娘。”
蕙宁转过头,目光未及细察,便听绛珠笑着说道:“原来是谢大人。”
来人正是探花郎谢逢舟,眼下已是正六品的大理寺司直,掌管地方重大刑狱案件的复审工作,负责纠察刑部审案的疏漏,可谓前途无限光明。谢逢舟身着一袭素色长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浑身透着一股不张扬的风雅,是女孩子都会青睐的斯文样子。
蕙宁微微一礼,举止从容,团扇遮着半张脸,弯身的时候,绢面上绣的彩蝶仿佛正扑向谢逢舟的素锦袍角,她施施然含笑说:“见过谢大人,谢大人今日倒是有兴致,春光正好,亦是时候出来走走了。”
谢逢舟听得她这话,爽朗一笑,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怎能不趁此好时光出门走走?巧的是,今日在此遇见云姑娘。”
蕙宁微微一笑,打趣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谢大人是自比风流才子了?”
绛珠在旁掩嘴轻笑,插嘴道:“这也不算什么巧遇,今日正是清明节,大家都来这里踏青赏花,哪儿都能遇见人。”
谢逢舟被她们一番话弄得脸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咳一声,倒也不生气,只是局促无奈地笑。
蕙宁笑着摇头,温婉道:“若是再胡说八道,回去就给我抄书去。”
绛珠忍住笑意,低头不敢再言。
蕙宁转向谢逢舟,语气更显温柔:“谢大人今日是自己一人出来踏青吗?”
谢逢舟忙道:“原本是带着琅轩一起的,奈何他一口不停地喋喋不休,倒是惹得我有些烦了,于是便让他自己去集市转转了。我一个人走走倒也自在。”
蕙宁一时语塞,心中虽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二人相对,身形微微局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眼神都不敢相触。
终于,谢逢舟忍住了脸上隐隐的灼热,这才发觉自己自诩探花郎的才思此刻全浸在汗湿的掌纹里,他轻声道:“小可听闻云姑娘书法了得,不知是否有幸一见?”他目光真诚,声音虽然平和,却不难察觉那一抹微妙的期待。
蕙宁轻轻一笑,莞尔道:“谢大人莫非是想让我就在这里书写?若真如此,怕是只能写在沙土上了。”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语气轻松,却又不失温婉。
谢逢舟眸光一动,随手指向远方的那座小寺庙,那里隐约可见些许人影,看来借来纸笔倒也不成问题。见状,蕙宁便不再推辞,点头同意,便在凉亭中静静等待。
绛珠目送谢逢舟离去的背影,低声道:“老先生对谢大人可是甚为看重,嘴上常夸他状元郎的风光,实际上心中更是偏爱这位探花郎。”
蕙宁挑了挑眉,轻笑道:“你可不要乱说,外祖父的心思岂是你可以乱猜的?”说完,她随手用团扇轻轻敲了敲绛珠的额头,语气中却带着玩笑。
(4)夜游(上)
过了几日,太后忽然来了兴致,召见了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入宫闲话,蕙宁也在其中。恰巧金城郡主也在,蕙宁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上次在郡主府发生的那场闹剧,心底隐隐觉得有些愧疚。
可金城郡主却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我那个表哥成日里不做正经事,活该被推下池子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我打不过他,这次还多亏了你,让我看了场好笑话。我现在还后悔呢,应该让他在池子里多泡一会儿。”
蕙宁忍不住低笑,略带些歉意地道:“这话若是让他听见了,咱们两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是吗?我倒想看看,你们打算如何再把我推入池中。”
二人回头,见温钧野不知何时已立在了殿外,他倚靠在廊柱上,神情冷冽,目光如寒霜般扫过她们。
今日的温钧野身着一袭张扬的红色衣袍,这般明丽色调却衬得他越发英气逼人,桀骜不驯,肩窄腿长,气宇轩昂,额头上系着一条抹额,正中嵌着枚鸽血石,眉骨如刀削般嶙峋,显得更加干练与凌厉,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和少年侠气,那种不拘一格的狂放与张扬,与谢逢舟的温润儒雅截然不同。
若说谢逢舟的气质如一池温泉,温钧野则像一把未曾磨砺的利剑,锋锐而直指人心。
蕙宁与金城郡主的笑意顿时收敛,尤其是蕙宁,她不自觉地低下头,团扇赶紧半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温钧野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隐隐带着几分记恨的意味,蕙宁心底不悦,不欲多做纠缠,急忙拉了金城郡主进宫内。
太后看见三人站在门口,便招手让他们进来,笑着道:“哟,你们都到了,近前坐着,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太后率先拉住蕙宁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目光中都是欣赏:“吴老先生总是说家里头的外孙女娇纵不懂事,大家瞧瞧,这样的品格,谁娶回家,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蕙宁被说得有些羞赧,微微低下了头。
温钧野坐在一旁,轻轻抿了口茶,喉间酿出冷笑:“确实是福气,若是娶了回去,一脚踹进荷花池里,命也就没了。”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滞,恭顺太妃抬手敲了敲温钧野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太后跟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要不是你唐突了人家,人家能把你推下池子?”
太后见状,嘴角微扬,含笑看向温钧野:“你也该成婚了,找个温温柔柔的人,知冷知热,陪着你,这样也许能收敛些脾气。”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眯着眼打量着不言不语,气质沉静的蕙宁,笑吟吟地没开口。
临别之际,蕙宁缀在珠围翠绕的贵女后头,身后便是温钧野。走了几步,心头微动,她下定决心,郑重地转过头来:“那天的事,温公子希望不要放在心上,我和公子道歉,至于公子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了。”
温钧野低低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轻蔑,眼底仿佛淬了寒星一般:“我只希望云姑娘能恪守本分,别以为出了这些事,便能和我熟络起来,也别想借此机会和我们国公府套近乎。”
蕙宁微微一愣,随即与温钧野的目光相碰,那眼中透出的满满嫌恶让她心中一寒。她眼神倏然变得清冷,笑容也如霜花一般,毫不退让,泠泠开口:“这一点,温公子请放心。我云蕙宁从不做不自量力之事,更不曾想过与温公子有任何深交。就此别过,还望再也不见。”
她的话语简洁却有力,像是一刀削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客套与隐晦。
温钧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带着几分轻蔑与冷漠。
那些世家贵女,表面上看似高贵典雅,言辞间总带着些许道理与规矩,实在是无趣得很。最厌烦得是若是被缠上了一个,装腔作势,那真是死活摆脱不得。
小厮南方凑了过来,轻声问道:“爷,看什么呢?我们可以走了吗?”
温钧野轻轻点头,回道:“走,去郊外射箭。”
南方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跟着说道:“三爷,您别说,自从那次跌进池子里,恢复得可真快。不仅身子骨硬朗了不少,看上去比之前还健壮了。您说,是不是那位云姑娘送来的南洋草药管用?”
温钧野一听,脸色顿时有些不悦,撇了撇嘴,冷冷说道:“怎么可能,那是我自己底子好,跟她那些个草药没关系。”他微微一顿,又嘲讽般地补充道:“这些世家女,别说草药,恐怕连自己能煮一碗药都成问题,哪里懂得什么真正的医理,怕是她从外头郎中那里买来唬我们得。”
蕙宁回到家里,听绛珠进来禀报说,谢逢舟谢大人今日又来造访,现下正在和吴祖卿在书房里头谈话。
谢逢舟近些日子频频造访,但也并非每日都来。不过每次他都和外祖父谈论很久,而她和他的相见次数虽不多,但心里却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彼此看得见,却又无法触及。
蕙宁换上衣服,目光掠在昨儿没看完的书上,正是那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脸上一热,连忙喝了口茶掩饰着。
谢逢舟正好离开书房,天青色衣衫恍如春溪流过青苔石,听说她回来了,紧张地与她商议着:“小可知悉街市上新来了一批波斯商人,是否可以请云姑娘夜里一同去走一走?”话语中的客气和紧张交织着,似乎在担心她会拒绝,生怕她误解他的用意,他赶忙补充道:“当然,云姑娘可以带上丫鬟,也可以带上自己的好友,几个人都无妨。”
说这话时,他正当着吴祖卿的面,也是想给吴大人一个好印象。
(5)夜游(下)
蕙宁细细端详:“斧影斜落春山外,张口欲叹却无声。”
谢逢舟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蕙宁素白的牙齿咬着唇瓣,像一朵垂丝海棠,灵巧素净,他眼底却掩不住一丝期盼与探究,温声询问:“云姑娘,想出来了?”
蕙宁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却又不愿抢功,只是含笑示意谢逢舟去回答。
谢逢舟看她的模样,心知她蕙质兰心,肯定已经猜得了谜底,于是提笔灵巧地写下一个字,“欣”字如柳叶般翩然落下。
富商的下人很快送来消息,笑容满面地对谢逢舟道:“公子聪慧,过关了,过关了。要不要再看看剩下的题目?”
于是,二人继续往下望去。剩下五道谜语,个个带有一定难度,但都在蕙宁的巧思和谢逢舟的灵感之下逐一解开。
最后一题,却有些不同寻常。
“田氏代齐掌权柄,赠予山河换新名。不居庙堂隐草莽,自古豪杰出蒿蓬。”谢逢舟有些迟疑,眉头微蹙,这字谜不似从前都是拆字法,一时间还有些想不到。
蕙宁低下头,稍一沉默,忽然轻轻在谢逢舟耳边轻语了一句。谢逢舟的眼神猛地一亮,笔锋稳健地写下一个字——“野”。
富商闻讯赶来,看了这六道字谜,又见谢逢舟有些眼熟,谢逢舟三言两语表明身份,富商欣然笑道:“原是探花郎,当真博学多才,金某佩服佩服。”转而一挥手,吩咐下人奉上了一支青崖笔,递到谢逢舟面前:“探花郎见笑,这是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谢逢舟礼貌道谢,旋而与蕙宁穿过人群,转身将青崖笔锦盒送给了蕙宁。
蕙宁腼腆地开口:“这都是你猜出来得,还是你留着吧。”
灯影流转,谢逢舟的面上也有些许绯红,他只是认真地握着她的手把毛笔放在掌心,却又很快松手,担心自己的行径让她觉得突兀,笑意温润:“说好了是要送给姑娘的。这样吧,回去之后,云姑娘是否可以帮小可抄录一份前朝谢蘅才女的《流芳阁小记》?”
蕙宁莞尔,笑容清浅如水,温婉而不张扬,点了点头,低声答道:“好。”
二人继续向前走着,空气中似乎渐渐有了些微妙的亲近感,因着方才一起猜字谜,彼此距离也进一步拉近了些。
走了不久,前方便传来马蹄声和铿锵的步伐,瞬间,一队官兵如乌云般逼近,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蕙宁来不及细想,毫无防备间就被一股人流冲散,连谢逢舟和下人们也被挤得远远的。她往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手中的笔盒也随之摔得“啪”一声,摔落到黑漆漆的地面。蕙宁慌忙伸手摸索,幸好盒子并没有打开。她松了一口气,顾不得再细看,只是赶紧环顾四周,焦急地寻找着谢逢舟等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蕙宁心头一紧,条件反射般退了一步,警觉地回头看去,担心遇到街头混混或流氓之类的人。却见巷子里走出一个玄衣男人,面上罩着一副丑陋的面具,他缓步向她走来,蕙宁心中有些忐忑,警觉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走到巷口停下,站定后双臂交迭在胸前,目光似乎并未直接看向蕙宁,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官兵离去,看起来好像也是被冲散到了这里躲避。
蕙宁保持警觉,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距离。
那人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锦匣,声音低沉:“你这是去猜字谜了?”
蕙宁轻声答道:“嗯。”
那人又问:“都猜出来了吗?最后一道谜语,你也猜出来了?”
蕙宁含笑,礼貌客气,答道:“是的,最后一道是和我同行的人一起猜出来的。”
那人忽然沉默下来,目光微微一闪,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似乎有些痛楚。
蕙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通晓医理,也因此素来心善,忍不住轻声提醒道:“若是你肯用些须骨花外敷,手腕上的伤或许能好得更快一些。”
那人听了后,似乎并未把她的建议放在心上,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嘴唇紧抿,没有回应,蕙宁也并未往心里去。
没一会儿,远处的谢逢舟和檀云等人的身影逐渐靠近。蕙宁眼前一亮,急忙挥手朝他们招呼。谢逢舟几步走来,神色显得有些焦急,身边还跟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娇小女子。
女子看到蕙宁身边的男人,急忙跑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惊慌失措地开口:“可吓死我了,原来你在这里啊。”说完又偷偷瞧了一眼谢逢舟,旋而低下头去。
(6)风筝误
谢逢舟再次登门时,吴祖卿和他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后来还下了几盘棋,磨练着谢逢舟的性子。待到谢逢舟推门而出时,眉梢眼角俱是春风化雨的喜色,步履却似踏在云絮之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梦境里。
廊下新开的西府海棠沾着露,蕙宁随手采了一枝别在发髻之间,忽听得书房门轴轻响。谢逢舟广袖盈风站在不远处,颊边那抹薄红倒像是饮了陈年女儿红,熏熏然的样子。她忙垂下团扇遮掩神色,扇面上绣着的双蝶却随着急促呼吸微微颤动。
上次他们街上谈论诗词歌赋,言谈间尽是洒脱和轻松,而今西郊柳堤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默,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一路上都小心翼翼。
仿佛什么都变了。
终于,谢逢舟选了个话题笑道:“昨儿在宫中遇见一位熟悉的女子,蕙宁姑娘可知道是谁?”
蕙宁听他把称呼换了,于是也跟着开口:“逢舟公子,请讲。”
谢逢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就是那日街上遇到的戴面具的小姑娘,她认出了我,而我却没认出来她。她竟是宫中的琅琊公主,七公主。年岁比你小一岁。”
蕙宁莞尔:“我记得她,虽没有见过真容,但想来一定是位十分可爱的姑娘。”
谢逢舟目光微微一转,深邃而又温柔:“她金枝玉叶,千娇百媚,宫中许多人都为她倾倒。但在我心里,她怎么也比不上某人。”
蕙宁闻言,不由得羞红了脸,轻轻嗔道:“若真是公主挑了你做驸马,到时候你还能这样说?”
谢逢舟连忙摇头,神色认真:“我说的是真心话。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在我心里,御花园万千牡丹,怎及西府海棠清艳。”
蕙宁低下头,心口突突地跳,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谢逢舟见她如此,笑了笑,随即招手让小厮递过一只精致的风筝。那风筝做成了芍药花的样子,色彩鲜艳,形态优雅,似随风而动,栩栩如生。
蕙宁抬头看向天际。天气晴朗,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但不知为何,东边云霞灼灼如火烧云,西边却飘起牛毛细雨,像是天地间有些微妙的错乱。
谢逢舟在她身旁,松开线轴,将风筝的线交到她手中:“试试看,能不能放得稳。”
蕙宁接过风筝线,手指轻轻缠绕,纸鸢借着春风扶摇直上,掠过柳梢,穿过流云,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翩跹的影子。她仰起头,唇角微扬,笑意盈盈,谢逢舟背靠梧桐树干,本该仰望天际的目光,此刻却凝在少女被霞光镀亮的侧颜上。
突然,蕙宁回眸,四目相对,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凝住,脖颈渐渐洇出海棠色。
谢逢舟低声呢喃:“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脸上的红晕渐渐加深,宛如含苞待放的花朵。
谢逢舟见状,心中忽生一丝担忧,怕她误会自己的话轻佻,于是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是真的,云姑娘,我对你的心思……”话未说完,突然传来琅轩急匆匆的声音:“大人,大人,府上来了客人,说是找您有急事。”
琅轩气喘吁吁,显然是有急迫之事。谢逢舟的话被打断,心中有些不悦,眉头微蹙,忍不住斥道:“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先稳住,慢慢说。”
琅轩忙深吸了几口气,赶紧道:“府里来人传话,按察使林大人有要事相商,吩咐您尽快回去。”
谢逢舟无奈,只能对蕙宁道:“实在抱歉,蕙宁姑娘,我得先走一趟。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蕙宁看了看天色,微笑着摇头:“没事儿,天还早,你先去忙吧,我再玩会儿,等会儿自己和檀云她们回去。顺便还要给外公买鸡丝粥。你也路上小心,莫要急。”
谢逢舟心头一阵不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你回去记得差人告诉我一声。”他那双温暖的手掌,有薄薄的茧子,却异常稳重,蕙宁只觉一阵温暖从指尖传遍心底,仿佛一股安定的力量。她低头微笑:“嗯,知道了。”
谢逢舟刚转身走出几步,蕙宁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提着裙摆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蕙宁脸上泛起一抹娇羞,轻声在他耳边道:“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尾音散在风里,染红了她半边云鬓。
谢逢舟心中一暖,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过头,目送她站在那里,风筝在天际翱翔,犹如她那份清新脱俗、轻盈如风的笑颜,飘然若仙。
蕙宁的风筝飞得极高,迎风摇曳,仿佛要将云彩也割破。然而,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得“啪”地一声,线被旁人的风筝绞住,风筝一头栽了下去,远远坠在半山腰的那片树林里。蕙宁心头一紧,这个风筝意义非凡,她怎舍得就此遗失?
檀云见状,忙劝道:“看着像是落在半山腰的小寺庙附近,那里人烟不多,或许还能找回来。”两人当即匆匆赶了过去,果然,一路寻到那座半山的小庙,庙门寂静,唯见一株老槐树的枝影摇曳,扑在台阶上,像是几笔疏淡的墨痕。
蕙宁见寺庙里一位年幼的小沙弥,忙上前说明来意,又虔心上了一炷香。小沙弥听罢,合掌一礼,便领着两人往后院去。
(7)祸事(上)
蕙宁提着刚买回来的鸡丝粥走进府内,才刚踏进月洞门,迎面便是几株新开的海棠,花瓣在暮色中微微颤动,落了几片在青石板上,像不经意泼洒的胭脂。她看了一眼,想到那只芍药风筝,依旧有些惋惜。
外祖父还没下朝,府里静悄悄的,倒是玉芝踩着轻快的步子,提着绣篮先过来找她了。她细细瞧着她,蕙宁眸子里像藏着一汪春水,忽然凑过去,打趣道:“瞧你这气色,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儿?快说来听听。”
蕙宁抬眼望她,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垂眸在绣篮里翻找着丝线:“哪有什么喜事儿?”
玉芝却不依不饶,用手肘轻轻推了她一下,旋即压低声音,眼里透出几分促狭:“我可听我父亲说了,你外祖父有意让你和探花郎……”
“嘘!”蕙宁脸颊腾地红了,忙伸手掩住她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别乱说!我可没听外祖父有这意向。”
玉芝吃吃地笑着,眼里全是戏谑:“可我觉得是好事将成了。”她托着腮,语调轻快又略带感慨:“谢大人风姿玉树,确实潇洒多姿。你和他若是成了,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说,那日掷花,你不就砸在了探花郎身上吗?”
蕙宁心里一颤,脑海里闪过那日的情景。她记得,那束花枝其实是落在了旁人头上,是谢逢舟下马去取回来的。只是那花枝上的彩带似乎没了,后来她也没细问。
玉芝见她出神,还以为她在念着谢逢舟,忍不住笑道:“还没出嫁呢,就魂不守舍了?”
蕙宁回过神,轻嗔着拍了她一下:“别瞎说!小心我告状去,让伯母罚你。”
玉芝哈哈一笑,倒也不再多言。两人坐在窗边,头挨着头做起女红来。窗外的风裹着一丝花香拂进来,薄薄的春日阳光洒在绣布上,细细的针线在指尖穿梭,光影跳跃,倒像铺了一层金粉。玉芝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蕙宁一眼,眉梢微挑:“我父亲说了件事,琅琊公主要议亲了。”
“琅琊公主?”蕙宁闻言抬起头,眼里带了几分惊讶,“我记得她年纪还小,前头几位公主都还没选驸马呢,怎么突然议起亲来了?”
“小什么啊,年龄十五,也就比你我小一岁。”玉芝将绣针插在布边,靠近些,悄悄说道,“好像是琅琊公主有了意中人。皇后娘娘给她挑了不少世家公子,她都不愿意。听说,她心里早就有人了。”
“哦?”蕙宁挑眉,眉眼间透出几分好奇,“是谁啊?”
玉芝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了。不过嘛——”她拖长了尾音,笑容里带了几分揶揄:“能让公主这样念念不忘的人,必定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我倒真想瞧瞧呢。”
蕙宁忍不住笑,抬手轻轻在她额上拍了一下,嗔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同公主抢丈夫?”
“抢可不敢。”玉芝捂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瞧瞧总行吧?你不也好奇吗?”
说话间,外头玉芝的丫鬟匆匆进来传话,行了个礼后说道:“姑娘,夫人让我来寻您。唐老爷今儿晚上要去国公府上赴宴,夫人吩咐您早点回去,说是家里还有事要交代。”
玉芝听了,皱了皱眉,应了一声:“知道了。”转头看向蕙宁,嘴里带着几分不耐:“最近怎么好像人人都在议亲事似的,真是烦得很。”她一边收拾绣篮,一边抱怨:“国公府的赵夫人不是正忙着给她家那位纨绔公子相看吗?连我们家也不放过,三天两头托人四处说媒,真是叫人头疼。”
蕙宁听着,抬眼问:“你说的是温钧野?”
“对啊,还能有谁!”玉芝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就他那个样子,整天惹是生非,谁要嫁给他啊?换了旁人怕是早被家里关起来了,他倒好,赵夫人索性把他打发到庙里清静一阵子,结果呢?这一边遁世,那一边又忙着给他相看姑娘,真不知道赵夫人哪来的底气。”
蕙宁忍俊不禁,却故意叹了口气,语带几分戏谑:“你可别说得太满,说不定到最后,这婚事就落到你头上了呢。你不是说最近大家都在办亲事吗?你也少不了。”
玉芝闻言,顿时瞪圆了眼,装作气急败坏的模样,一边伸手去捏蕙宁的嘴,一边笑骂:“真是岂有此理!你再说、再说,赶明儿我就去国公府怂恿赵夫人给你们家下聘礼,把你嫁给那个招人嫌的温三郎,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蕙宁笑着连连躲闪,二人说闹成一团,屋内倒是笑声不断。不多时,小丫鬟又进来通传,说吴祖卿回府了。玉芝赶忙收起笑,整理了衣衫,郑重其事地与蕙宁一起去吴老先生面前请了安,这才带着丫鬟回府去了。
近些日子谢逢舟登门少了。听闻是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但每日午后,都会让琅轩送来一张花笺,或者一些有趣的小物件。花笺上的字不多,却十分用心,或是几句诗,或是一两句闲话,读来叫人不由自主地嘴角含笑。
小厮将东西送到后,总会笑呵呵地说:“姑娘随便回句话,我们爷便能高兴一晚上。”
蕙宁听了,心里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好笑,抿唇一笑后说道:“你回去告诉他,我过几日《流芳阁小记》就抄录完了,回头亲自送过去。”
小厮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拱手道:“好嘞!小的也不晓得姑娘抄的是什么,但只要是云姑娘的东西,我们爷可是打心底里高兴。”
蕙宁听着,心里柔软了几分,又叮嘱道:“你们千万要照顾好他,别让他太累了。”
小厮忙应了,随后笑道:“我们爷最近确实忙着处理一桩案子,连着几天都没睡好。等这阵忙完了,爷还说要来约姑娘上山游玩呢。还有那只风筝,云姑娘也别难过,爷还能做更好的风筝。”
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落,春光正好,而某些情意,也像这春日里的花香,悄然弥漫开来。
(8)祸事(下)
蕙宁原本柔和恬淡的性子,此刻也被一腔愤怒冲得心绪难平。尤其是当她亲眼看到谢逢舟鼻青脸肿、步履艰难地拖着一身伤迎出来时,心底的怒火几乎难以遏制。
温钧野,这般任性妄为、不分青红皂白之人,真是世间少见!
从前只觉得他这人莽撞,如今才发觉这人简直是混账至极。
她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眼圈红了,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想说点什么,却碍于外祖父在身旁,终究是忍住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谢逢舟,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谢逢舟见了她,眉目间的倦意似乎被温柔抚平了几分,勉强笑着开口:“吴老先生和云姑娘造访,谢某有失远迎。”说着便要俯身行礼。
吴祖卿皱起眉头,抬手阻止,叹道:“伤成这样,还想着礼数,快回屋歇着去,别逞强。”他转头吩咐琅轩:“还不赶紧扶你家大人进去。”
琅轩连忙上前扶住谢逢舟,几人一同进了卧房。蕙宁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觉得自己一介姑娘家,贸然跟进去似乎不妥。吴祖卿却回头笑着对她说:“还愣着做什么?进来吧,有外公在呢,别担心。”
蕙宁低头应了一声,抬步跟了进去。房内窗棂半敞,春日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几分暖意,将沉闷的气氛稍稍冲散。琅轩忙着搬来椅子,放在床边,示意蕙宁坐下。谢逢舟靠着床榻,见她神色局促,声音温柔得像一片羽毛:“别担心,我真的没事,不过是些皮外伤,休养几日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脸明显是瘦了一圈,说了几句话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却又因为肋骨的伤势,咳嗽起来反而更疼了,额上都渗出来冷汗。
蕙宁让琅轩赶紧为他擦拭冷汗:“大夫怎么说的?”
谢逢舟笑了笑,语气轻松:“大夫也说没什么大碍。”
蕙宁仍旧不放心,抿了抿唇,索性让他把手臂露出来看看。谢逢舟无奈,只好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上头的擦伤虽不算严重,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至于胸口处的伤,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查看,只好转头对琅轩叮嘱:“一定要好生照应着,莫让他逞强。”
琅轩连连点头,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吴祖卿看着他们,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站起身说道:“我去外头喝杯茶,你们年轻人好好说话。”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间,留下一室寂静。
蕙宁看着谢逢舟,眼眶再也忍不住,落下一滴泪,低声哽咽着问:“是不是很疼?”
谢逢舟微微一怔,随即轻轻一笑,目光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人心,四下里没人,压低了声音认真道:“你来看我,我就不疼了。”
蕙宁听了,鼻尖一酸,低头绞着帕子,声音里带了一丝嗔怪:“那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来看你了。”
谢逢舟轻叹一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柔情:“我不想你担心。这种事,官场上常有的风波,诡谲多诈,稍有不慎便会牵连无辜。我不愿你被卷进来。再说了,这不过是些小伤,修养几日便好了,没必要兴师动众,你放心,下次若真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对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了几分期待:“《流芳阁小记》写完了吗?”
蕙宁微微一愣,随即红了脸:“写完了,可是今天来得匆忙,忘带了。”
谢逢舟唇角一扬,笑意温柔而漫长:“不急,下次你亲自带来,我才最高兴。”
正说着,琅轩端了药进来,吹凉后递给谢逢舟。蕙宁细细问了是什么药材,也都符合症状,甚至有些还是皇帝闻听此事御赐的药材,可见皇帝体恤看重。
谢逢舟皱了皱眉,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却是难得一见的狼狈。他放下药碗,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苦得很。”
蕙宁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笑意浅浅地漾开:“回头我给你带些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谢逢舟抬眸望着她,目光柔和,忽然,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含着显着的认真:“老先生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蕙宁一怔,耳根慢慢地红了,低头绞着帕子,不敢出声。
谢逢舟看着她,语气温柔:“等这件事一了,我就郑重上门提亲,好不好?”
蕙宁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眼里是掩不住的温柔与信任,轻轻点头,声音柔软而坚定:“好,我等你。”
琅轩快步进屋,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爷,温国公夫妇领着他们家三爷来了,说是要给您赔罪。”说完,撇了撇嘴,忿忿不平地补充道:“我看他们分明不安好心,装模作样罢了,谁稀罕这点子虚情假意。”
谢逢舟闻言,微微皱眉,斜睨了琅轩一眼,语气淡淡:“琅轩,不许妄言。”说罢,已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吩咐,“你先好生招待客人。”他转头看向蕙宁,眸色温和:“你先到屏风后稍坐片刻,他们多半不会久留,不必理会。”
蕙宁点头应下,悄然退到屏风后,衣袂声声,隐入一角。隔着雕花木屏,她静静屏息,只听得外头说话声渐渐清晰。
(9)谢却海棠
谢逢舟去了青州,往返一趟也要月余时光,不知不觉间,已到夏日里。这日暖风醉人,街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蕙宁与外公闲来无事,便一同出门散心。两人随意踱步,走到市井最繁华处,却不想竟与赵夫人不期而遇。
赵夫人身后随着两名丫鬟,其中一人怀中抱着几匹崭新的布匹。瞧见吴祖卿,赵夫人忙上前寒暄几句,言谈间十分谦和。很快,她的目光落在吴祖卿身后的蕙宁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老先生这是带着外孙女出来逛街吗?”
吴祖卿捋了捋胡须,笑着答:“夏日里好时光,随意走走罢了。”
蕙宁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又安静地站回祖父身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娴静端庄。
赵夫人随即谈起温家旧事,言辞间感慨万分,几次提到谢逢舟的名字,语气中满是感激:“这次多亏了谢大人,否则我家那两个孩子,还不知要如何是好。”她叹了口气,又笑着道:“老先生真是有福气,外孙女如此懂事贴心。哪像我家那个混小子,整日惹是生非,真是气死个人。”说到此处,她忽然转头看向蕙宁,目光中带了几分期待:“听闻蕙宁姑娘精通刺绣,不知可否赏个脸,来府上一趟,指点指点我们府里的绣娘?我还特意请了唐家唐小姐同去,姑娘不必拘谨。”
蕙宁被点到名字,微怔了一下,抬眸看了赵夫人一眼,未及答话,赵夫人已笑着补充:“我不善女红,若蒙姑娘指点,真是我的福气。”她说得热切,语气里不容推辞的诚恳倒也显得自然。
吴祖卿笑着和蕙宁说道:“上次赵夫人送了你那么大一份厚礼,如今回一回人情,也是应当的。”
蕙宁听罢,想起那支珍贵的簪子,便微微颔首,温声答应了。当日下午,蕙宁换了一身素净的水青色衣裙,衣襟绣着几朵小小的白兰花,花瓣将落未落,清雅素丽。约了玉芝,一道往国公府去。
赵夫人早备下了清茶与时令瓜果,果盘里一碟碟鲜红的樱桃与青翠的杨梅点缀其间,晶莹剔透,仿佛凝着夏日清晨的露珠。她热情地将蕙宁与玉芝迎入内室,那里早已摆好几张绣架,几位绣娘正等着。
三人坐定后,赵夫人笑意盈盈,拿出几幅最新得来的花样图:“这些是京中最时兴的花样,两位姑娘看看,可有可取之处?”
蕙宁接过那些花样,仔细翻阅片刻,又取出一张亲手绘制的图样。那是一幅名为“千嶂松涛”的绣样,山峦迭翠,松涛层迭,针脚细密如雨,气韵生动,似能闻到松风拂面的清香。几位绣娘围上前去,见了这巧夺天工的绣样,纷纷惊叹不已,连连称赞。
赵夫人面露笑意,端详片刻后开口道:“这花样清雅不凡,倒是很配谢大人。”
蕙宁这时候才明白,赵夫人要做的衣服里头还有几件是要给谢逢舟,答谢他为自己儿子翻案。
玉芝正低头抿茶,闻言猛地抬眸,嘴角含笑,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蕙宁的胳膊。蕙宁低头不语,耳尖却渐渐漫上茜色,宛若宣纸上晕开的朱砂。
赵夫人吩咐绣娘们按照蕙宁的指点做事,片刻后,回眸望见蕙宁鲜丽红艳的双颊,心中有了些许遐思。
蕙宁与玉芝这一下午,品着新沏的碧螺春,闲话家常。院中石榴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檐角,落花细碎地铺了一地。二人时而低声轻语,时而笑靥如花,倒是把这夏日里的日头都熏得温柔了几分。
时辰渐晚,西边的云霞像是谁泼了一卷胭脂水粉。玉芝见天色不早,轻声催促蕙宁起身,两人便携手告辞。谁知才拐过月洞门,便撞见了温钧野。说来也巧,他不知何时从外头回来,步子松松垮垮,像极了游手好闲的贵公子。
今日的温钧野却难得收敛了些张扬气,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便服,衣襟和袖口绣着一丛丛兰草图样,随风微晃,颇有几分闲雅气度。他低着头,额前一绺碎发微微遮住了眉眼,倒把平日的跋扈都收敛了,竟显出几分斯文俊秀来。
蕙宁心头微微一紧,脚下却已避无可避,只得与玉芝一起垂手行了一礼。她声音低低的,像三月雨丝,透着凉意:“温公子,安好。”
温钧野本已拧着眉,见是蕙宁,脸色更添几分不悦,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横冲直撞:“你怎么在我家里头?”
赵夫人适时从屋里出来,目光里带着些无奈和宠溺,轻斥道:“是我请了两位姑娘来做客的,怎么,轮到你来过问了?”话音落下,温钧野嘴唇动了动,嗫嚅着“没有”,脸颊居然浮上一抹薄红。他敷衍地低下头,转身快步往内院去了。
赵夫人送着二人至院门口,转身却见温钧野又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做成鹰形的风筝。墨色鹰隼在他掌中振翅欲飞,那骨架原是西域进贡的象牙片,薄如蝉翼却韧似松枝,糊的是御赐的澄心堂纸,墨羽间掺着金粉,在暮风里簌簌作响。
温钧野左顾右盼,院中只余几缕残香,哪里还有她们的影子。他张望片刻,嘴角微微撇了撇,终是把风筝抱在怀里,闷头往屋里走。赵夫人看在眼里,心头一软,却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他:“你做什么,怎么忽然想起去放风筝了?”
温钧野不答,只是拧着眉,似乎在思忖什么。赵夫人叹了口气,跟着他回到屋里,看着他一把把风筝扔到床头,自己也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发呆。
赵夫人坐在床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焦虑:“钧野,你也不小了,是该定下心了。”温钧野懒洋洋地“唔”了一声,眼皮也未抬一下。
“仕途倒还好说,只是这亲事,我真是心力交瘁。”赵夫人语气里夹杂着母亲的无奈与期盼,“你说你这名声,各家姑娘都避之唯恐不及,你自己都不着急吗?”
温钧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确实不着急,我也不明白您急什么。”
赵夫人拍了拍他肩膀,嗔怪说:“娘想抱孙子,不行吗?”
温钧野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那您去找大哥二哥啊。”
赵夫人望着儿子懒洋洋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钧野,爱闹爱笑,总躲在自己怀里要糖吃,如今长大了,却还是这副顽劣稚气的模样。
(10)聚散苦匆匆
这一夜,思及明儿要做的事情,谢逢舟总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思绪如藤蔓一般缠绕,心头的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天色刚刚破晓,院中还留着夜雨的余凉,琅轩便快步进来,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安与慌张。他在门外轻声禀报:“爷,宫里头来人宣旨,请您赶紧过去。”
谢逢舟尚在迷蒙中,听得此言,连忙披衣而起,步出卧房。
大堂之中,几位内监恭谨而立,鸿胪寺丞也在一旁候着。屋内气氛肃穆,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喜气。
谢逢舟拱手行礼,低声道:“不知诸位大人莅临,有何见教?”
来者皆笑容满面,语气里溢出掩饰不住的祝贺之意。内监连连拱手,道:“谢大人,恭喜,恭喜!”
谢逢舟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笑了笑,恭敬询问:“不知有何喜事?”
领头的内常侍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谢大人还是先听旨吧。”
谢逢舟心中愈发疑惑,仍是依礼跪下。
鸿胪寺丞展卷高声宣读:
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宗庙之重光。大理寺司直谢逢舟,器蕴珪璋,行标竹柏。理宪清风,丹忱可鉴。孤贞克守,允协朕怀。
琅琊公主,毓德璇闱,柔嘉成性。年及笄珈,宜缔良缘。今命尚主,其制如左:
一、授驸马都尉,赐紫金鱼袋、银章龟钮,佩剑入朝。
二、赐永安坊甲第,工部营缮,依公主府规制。
三、纳征诸礼由少府监代行,赐绢三千匹。
四、宗正卿摄醮戒,太常寺备合卺仪。
五、追赠谢氏三代光禄大夫、郡夫人。
布告中外,奉敕施行!
福盛五年五月初九
院落内诏音回荡,字字如雷,落地有声。谢逢舟却只觉耳畔轰鸣,心口如被重锤击中。“尚主”二字,似一道天雷劈下,将他所有的期望、筹谋与温存心事劈得粉碎。
堂上众人满面春风,语气诚恳:“谢大人,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他却仿佛置身梦中,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是怔怔跪着,指尖微微发颤。
琅轩在一旁看得分明,赶紧俯身,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按,低声劝道:“爷,这可是圣旨,您且先接下,咱们再从长计议。”
鸿胪寺丞与内监对视一眼,见状只当他是喜极而呆,便陪着笑脸催促:“谢大人,莫不是高兴傻了?快快接旨——圣恩浩荡,可不能怠慢。”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檀香案几,屋内气氛肃杀而盛大。谢逢舟终于回过神,颤声谢恩,接过圣旨。心头却是一团乱麻:昨日还在筹谋提亲,今日却被天命强行改写前路。身负荣光,举世艳羡,可他心里,却只觉得彻骨的空寂与无助。
自古“荣宠”二字,多少人梦寐以求。可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裹着寒霜的锦衣,外表光鲜,内里却是一道道看不见的桎梏。
人生无常,不过如此,那日街市上的偶然一见竟生出这般波澜。
公主尊贵,尚主为荣,可他心底那一点私情、心事,却被这道圣旨无情碾碎,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给他留下。
蕙宁正与绛珠一同在卧房拣拣草药,窗台上摆着新晒的黄芪,当窗日色淡淡。檀云自外进来,脚步轻缓,神色却似有千钧。她站在门口,肩头微微发颤,半晌才低声道:“姑娘……”
(11)鲜衣怒马
吴祖卿凝视着外孙女,心头却像被细细的针一寸寸地扎着。
蕙宁坐在梳妆镜前,身影瘦削得几乎要融进晨曦斜照的光影里。她素来稳重,即便如今心如刀割,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这几日,她常常正襟危坐,发髻一丝不乱,双目却空洞地望着镜中自己,镜面映出眉眼间的愁绪离索,映出她沉默的忍耐。时间久了,眼中连泪都干涸,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已被蒸发在这无声的空气里。
吴祖卿实在看不得她这样,便唤了玉芝过来陪她。玉芝见了蕙宁消瘦不少,也忍不住心疼,拉着她的手暖了暖,轻声道:“蕙宁,有些事天意弄人,未必不是好事。兴许,前头还有更好的姻缘在等你。”
蕙宁强笑了一下,心底悠然叹了口气,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跟着一起伤心,勉力一笑:“我没事,只是心里闷得慌。你若有空,陪我去郊外走走吧。”
她记起谢逢舟曾说过要带她去爬山,如今却只能与闺中密友同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摇摇头,不让那些过往的柔情再缠绕自己。
于是两人约了个日子慢慢地往城外走去。山叫梨山,因山坡上梨树成林,春时如雪,夏秋时碧叶黄果。今日山间微风带着梨花淡淡的香气,像一双温柔而又充满梨花香甜的手,摩挲着发丝。
玉芝买了几只新鲜的梨,吩咐婢女清洗干净,与蕙宁分食。梨子清脆,入口时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可纵然如此,蕙宁只觉味同嚼蜡。二人走了一程,觉得有些累,便索性在山坡草地上坐下。脚下青草新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阳光从头顶洒下,暖洋洋地落在她们身上,让人有些惫懒。
玉芝随手摘了朵小花别在蕙宁发间,笑道:“你瞧,这样才像个春日里的姑娘。”蕙宁也笑,笑容却浅浅的,像是浮在水面的花瓣,轻轻一碰就散了。
她们东一句西一句地絮叨着,一时说时下的绣活,一时又说坊间新出的胭脂。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异响,一只羽毛雪白的小鸟扑棱棱地跌落在草地间。鸟儿身上插着一支细箭,羽翼微张,已然气绝。玉芝见状吓得一声惊呼,本能地躲到蕙宁身后。蕙宁伸手轻轻安抚,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警觉。
林间缓缓走出一少年,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将他影子拉得老长,少年剑眉星目,神情之间有种不羁的冷傲。
正是温钧野。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冷笑,眼神却锐利得像新月弯刀,冷哼一声,带着少年人的不屑:“胆小鬼。”说罢弯腰捡起那只小鸟,动作倒也算利落,避免再惊吓一遍她们。
玉芝气鼓鼓地啐他一口:“你就不能不吓唬我们?”
温钧野嗤笑一声,嘴角微扬,戏谑说:“我有闲心吓唬你们做什么?别自作多情了。”
蕙宁并不想与他多言,只是温声拍了拍玉芝的手,低声道:“别理他,我们走吧。”
温钧野原也欲转身离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回头唤住两人:“喂,我正好问你们件事。”
玉芝好奇地回头:“什么事?”
温钧野蹙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再过几日,大理寺司直谢逢舟要尚公主,你们府里打算送什么礼?”这等事原本轮不到他来操心,只因赵夫人有意磨练他的性子,才让他亲自过问。可他身边多是些粗人,如今难得遇上两个“不算熟”的熟面孔,便忍不住要打听一二。
蕙宁听得“谢逢舟尚公主”几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原以为心口那簇火苗早被泪水浸透了,谁知冷不防被人掀起了旧事,又从灰烬里爆出火星,胸口还是像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疼得难以呼吸。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一不留神,便会让那压抑着的悲伤决堤而出。
玉芝见状,心疼之余更添几分愤懑。她横了温钧野一眼,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没好气地说道:“你爱送什么就送什么,没见大家心情不好吗?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温钧野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得自讨没趣地站在原地。他暗自嘀咕:这些世家贵女,心思果然比山路还难走,哪句话说错了也不知道,真是麻烦。
蕙宁和玉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山路静谧,只剩下风吹过梨树的沙沙声。温钧野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他挠挠头,有些懊恼地踢了脚下的小石子,终究也只能叹口气,独自下山去了。
谢逢舟尚公主的那日,蕙宁并未前往。去了又如何?见了面,只会徒添伤怀。世间的缘分,有些注定只能擦肩而过。既然已是物是人非,又何苦自寻苦楚?倒不如将一切都埋在心底,任岁月慢慢覆盖。
吴祖卿却日日忧心,生怕外孙女想不开做出傻事来。他想着能不能再为她物色一门婚事,只可惜,蕙宁的心事还未放下,勉强为之,怕是害了她一生。吴大人因此心火也旺了起来,嘴角时常起了指甲盖大小的水泡。
蕙宁心疼,这些日子也都在家中做些茉莉花茶,让外公败败火。如此,人忙起来,倒把心里头的伤痛缓解了些。
可今儿日头偏西,院中渐渐多了斜阳的影子,吴祖卿却迟迟未归。蕙宁心生不安,正欲让人去打听消息,便见墨竹急匆匆跑进院门,身后还有几名小厮抬着什么。再细看,竟是外公——吴祖卿,面色苍白,右腿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大粽子,额角还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
蕙宁惊得脸色煞白,忙不迭迎上前去,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外公,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伤成这样?”
(12)鸾书非所愿(上)
温钧野不过一会儿便出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未褪的慵懒,发间微乱,显然是方才被唤醒,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衣袍,上头绣着暗色蝠纹,贵气中多了份别的世家公子不曾有的不羁和随性。他见屋中多了蕙宁,神色有一瞬的错愕,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在下首坐下,低头盯着地面,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阳光斜斜落在他肩头,把少年人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也照亮了他眉目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赵夫人见状,忙笑着活络气氛:“钧野,吴老先生给咱们送来了一坛好酒,你晚上记得和你父亲、兄长一同尝尝。”
蕙宁温婉地笑着起身,轻声道:“不过是家中表哥自酿的小玩意,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望夫人不嫌弃。”阳光穿过雕花窗格,在她裙裾上烙下蝴蝶状的暗纹,恍若千百只振翅欲飞的银蝶,平添一份从容大气。
赵夫人连连谦辞,笑意盈盈。
蕙宁见气氛已暖,便走到温钧野跟前,郑重福了一礼,声音柔和却分外郑重:“多谢温公子昨日舍身相救,救我外祖父于危难之中,此恩此情,蕙宁铭记在心。”说这话时,她的眸光澄澈,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恩。
于她而言,父母双亡后,外公便是天底下最亲的人,外公更是如珠如宝地将她带大。
温钧野听她如此正式,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向来不惯应付这种场面,磨蹭了几下才站起来,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最后还是伸手在蕙宁手腕处虚虚一搭,轻轻一用力将她扶起,又赶紧撤回双手,动作生涩而笨拙,脸上微微发烫,低声道:“小事……我也是,路过罢了。”
赵夫人在旁看着,忍不住打趣儿道:“蕙宁姑娘,不是我偏袒自家孩子,这次钧野为了救吴老先生,自己也受了伤,手臂到现在还疼着呢。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记挂着吴老先生。这孩子啊,从小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嘴硬心软。”
蕙宁闻言,连忙关切道:“温公子既然受了伤,酒水还是少沾为好,跌打损伤最忌饮酒。”
温钧野一愣,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抬头偷偷看了母亲一眼,眼里分明有些埋怨。赵夫人见了,笑得促狭:“听见没有?姑娘让你少喝,你可得听。”
气氛一时柔和了许多,闲话了一会儿,赵夫人笑着吩咐道:“钧野,你送蕙宁姑娘出去吧。”
温钧野点点头,他走在前头,蕙宁在后,两人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院中花影斑驳,风中带着浅淡的花香拂过,衣袖轻扬,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
快到府门时,远远便见门口停着一辆雕花马车,车旁立着一位俊朗的青年,正是谢逢舟。他身侧站着一位穿着华美、容貌明丽的少女,眉眼间自带几分骄矜与灵秀。那一身华服、那一抹明丽,衬得她像春日初绽的海棠,艳而不俗。
想来,这位便是琅琊公主了。
琅琊公主,小字止漪,自幼养在深宫,肌肤细腻如瓷,眸子里却藏着江水春风的灵气。她与温钧野相识多年,两小无猜。因同金城郡主亲厚,便也学着唤温钧野一声“表哥”。
小公主天性纯良,性子活泼灵动,尤仰慕温钧野那一身少年意气,上树捉鸟,下水摸鱼,都成了她心中的英雄事迹。那回她央求温钧野带自己私出宫门,软磨硬泡,最终如愿以偿。
成婚之后,她还未曾登门拜访靖国公府。听说昨日温钧野在街头闹出了些风波,便携着新婚丈夫谢逢舟一同前来探望。两人携手而至,谁料一进府门,便撞见了蕙宁。
谢逢舟一时怔住,目光仿佛在时光的罅隙间游移。
蕙宁低垂着眼,微微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强自克制的颤抖:“小女见过谢大人,见过琅琊公主。”
公主依偎在谢逢舟身侧,身姿纤巧,眉眼含笑,宛若三月杏花,带着新奇与好奇望向蕙宁:“请问这位姑娘是……”
谢逢舟唇角微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温钧野抢先一步笑道:“这是大提举吴大人的外孙女,云姑娘,云蕙宁。”
公主听罢,唇边浮现出一抹腼腆笑意,和蕙宁不轻不重地寒暄了几句,便又转头关切地问温钧野:“你的伤可好了?”
蕙宁始终神色温婉,语调平稳柔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礼数周到毫无错处:“谢大人、公主,家中尚有琐事,小女便不叨扰几位叙旧了。告辞。”话落,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不曾再看谢逢舟一眼,谢逢舟也只能瞧见蕙宁耳边碧玺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晶亮的光,浮现出往昔有些模糊的画面。
不见面时总想着是否可以再见一面。见了面才惊觉早已经是沧海桑田。
相见不如不见。
温钧野按礼送了几步,心头却泛起莫名的忧虑。自梨山一别,云蕙宁的脸色似乎愈发苍白,身形也清瘦了不少,往日的神采飞扬仿佛被尘世琐事磨平了棱角。他向来粗枝大叶,只能隐约觉得她或许是病了,却说不出更多。
谢逢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蕙宁离开的方向,神色里有一瞬的失神。夜市的瑟瑟珠,踏青的那首词,灯笼下的告白,还有那只风筝……都在那抹远去的青影里碎成齑粉。
公主还在一旁笑语盈盈,仿佛并未察觉到空气中那隐约流转的情绪。她轻声说着什么,语调温柔如水,忽然意识到谢逢舟心不在焉。举目望去,谢逢舟却已经收回了目光和公主说:“那我们进去吧。”
(13)鸾书非所愿(中)
秋阳像把金剪刀,将屋内茜纱窗裁成细碎的光斑,蕙宁正倚窗细看院中初绽的紫菊,一缕曦光斜斜洒在她素色衣襟上,仿佛落了一团温柔的云。忽有内监快步而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恭谨:“姑娘,太后有旨,请您入宫陪伴。”
蕙宁听得一怔,心里掠过一丝疑窦。前段时间还听说太后身体不适,怎么突然要她入宫?她不动声色,低声问道:“冒昧问公公,太后是只召了我一人,还是其他世家小姐也同去?”
那内监只笑得恭顺,眉眼间却有些闪烁:“太后旨意,奴才不敢多问。还请姑娘早些准备,莫让太后久候。”
蕙宁知事不寻常,心头微有波澜,担心事关外公,却也不露声色。她一面更换衣裳,素净的象牙白长裙,衣襟用细致的翠色云纹滚边,显得端庄中带着一丝清丽,又赶紧吩咐绛珠去探问外公何时下朝,自己则随着内监踏上了入宫的轿子。
宫道蜿蜒深远,檐角飞翘如欲展翅。沿途宫娥低眉顺目,日光洒在琉璃瓦上,映得她一双眼眸也多了几分清明,不停盘算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太后今日身侧,并无往日常见的太妃,倒是皇后与昭妃娘娘侍立一旁。太后端坐凤榻之上,眉眼温和,见蕙宁进来,便唤她近前,语气很是慈爱。
蕙宁盈盈下拜,声音柔和:“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微微颔首,昭妃则含笑细细打量着她,目光里既有一丝审视,也藏着几分欣赏与满意。昭妃轻启朱唇,柔声道:“果然是个好品格的姑娘。”
接下来,昭妃随意问了些起居饮食,甚至连生辰八字也细细盘问。蕙宁应答从容,字句间透着大家闺秀的端雅。
蕙宁仔细端详着昭妃的笑容,心中觉得古怪。正疑惑间,殿外内监高声禀报:“温家公子到——”随即,温钧野步入殿内。他一身青衫,身形挺拔,气质间自带几分少年人的英气。见蕙宁也在,眼底闪过一抹惊异,旋即收敛神色,恭恭敬敬跪地请安。
太后微微颔首,眉目间满是满意:“都是好模样的孩子,只是钧野性子急躁了些。”
昭妃巧笑嫣然,轻声应道:“太后宽心,男儿家年少未稳,等过几年自有人调理,自会渐渐沉静。”
太后只是微笑,挥手道:“本宫今日身子不适,便不多留你们了。昭妃,带着这两位孩子去见见皇上。”
蕙宁低头应声,心头却愈发沉重。养心殿外,天色澄澈如洗,她却只觉得四肢发软,脚步虚浮。方才殿内三言两语,虽未明言,皇帝的心思却已是昭然若揭。她心头一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温钧野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温热有力,像是从梦中伸出的援手。蕙宁定了定神,强自镇定,轻声道谢,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温钧野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只叫我们二人进宫?总不会是太后无聊,单想见见我们罢?还有皇帝说得般配,什么意思?”他一向直来直去,性子里有少年人的坦率。
话音刚落,却见云蕙宁脸色苍白,唇角强作弯起,眼里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随时就要滴落下来。蕙宁本想笑一笑,宽他心,却终究没能笑好。那笑容又涩又苦,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勉强开着,却早已没了生气。
她低声回道:“你回了府上,自会明白。”
她看着温钧野的神情,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羡慕——他不懂风雨将至,不会胡思乱想,也不必夜夜辗转反侧。
温钧野却还是一头雾水,只是见她眼角泪光隐隐,却又故作坚强,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楚难言。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能问出口。宫门外秋风浩荡,吹得人衣袂生寒,二人各怀心事,竟也无言。
回到家后,蕙宁独自坐在卧房,窗外的天色将暮未暮,残阳如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凄冷,拂过她的脸,泪痕未干,凉意渗入心骨。她望着案上的花瓶,瓶中海棠已然残败,落了一地的花瓣,心头的委屈与惆怅,一时再也压抑不住。
她本以为,纵然不能嫁给谢逢舟,也不过是多了几分遗憾罢了。谢逢舟温润如玉,举止翩翩,是她心底难以割舍的念想。可如今,圣旨将落,皇帝要把她许给温钧野,命运像是突然间断了线,任人牵扯。
她并不喜欢温钧野,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往后余生,便要与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共度?她想起听说的温钧野平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种种,心头的痛苦与不甘,像潮水一般漫过来。
蕙宁素来内敛,很少在人前流露情绪。可此刻她终于撑不住了,伏在雕花红木桌上,泪水如断线珍珠,滚滚落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怒、有无力,亦有对未来莫名的恐惧。许久,她方才慢慢止住泪,拿帕子细细拭去泪痕,整理好仪容。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庞,只是眼角微微发红,有些憔悴。
不多时,吴祖卿步履匆匆归来。厅中灯火摇曳,映得他的鬓角又添几许霜色。他进屋见蕙宁安静坐着,只是神色有些恍惚,不知在想着什么。吴祖卿心里明白,这事儿落到蕙宁头上,实在是委屈了她。他叹了口气,心头也是万般无奈。
自古世家婚姻,不过是权力的筹码。皇帝亲下圣旨,重视程度堪比皇子公主成婚。皇帝重用靖国公府,但又忌惮温如飞的兵权,温如飞也是老狐狸哪里能看不出来,索性便主动要求和文官结姻亲。此举不仅能够防止文官势力过于团结,贵女从“士族圈子”中抽离,嫁入军功贵胄之门,还能保证一文一武彼此牵制。
吴祖卿望着外孙女,心里五味杂陈。他自知,这门婚事,落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荣耀,可谁又愿意把女儿送进虎口?
温钧野,名声在外,性格莽撞,四处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良人。只可惜,人在庙堂之上,身不由己。一道圣旨,便决定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归宿。
蕙宁伏在外公膝头,眼中泪意犹未消,嗓音里带着迟疑与无助:“可是,我们能违抗旨意吗?外公,这世道里,哪有我们说‘不’的余地?我们只能接受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明明说的是顺从,却字字透着无奈。
窗外风吹桂影,斑驳的树影映进屋来,将她的身影也映得单薄了几分。
吴祖卿怜惜地看着外孙女,目光温柔又无力。他伸手替蕙宁理了理鬓发,声音微微发颤:“孩子,外公大不了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你周全……”
蕙宁却摇了摇头,眉眼低垂,嘴角勉强扬起一抹笑意:“外公,谢逢舟奉旨尚公主的时候,我就同他说过,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现在也一样。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您让蕙宁要怎么活下去?”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说到最后,反倒安慰起吴祖卿来:“没关系的,外公。国公府也是名门望族,赵夫人和温大人都和气得很,我嫁过去不至于受了委屈。”
(14)鸾书非所愿(下)
蕙宁刚要退下,谢逢舟却忽然唤住她:“云姑娘,赐婚一事,在下和公主也会继续为你劝谏帝后。你莫要太过伤心。”他的话语不再如方才那般冷硬,语气温和下来,眼里也多了几分安慰和歉疚。
公主泪眼盈盈,神情带着几分哀怨与无措,低低地望着蕙宁,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兽。
吴祖卿见状,赶紧接过话头,温声道:“蕙宁,还不快好生招待公主。”他又转向谢逢舟,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大人,请随我去书房一叙。”
祖孙与宾主各自分开,屋内只余下两个年轻女子。蕙宁吩咐下人端了热茶点心来,温软的桂花酥、细腻的蜜梨汤摆在案上,蒸腾的热气氤氲出一缕缕香气。蕙宁与止漪静坐对望,气氛却有些微妙。两人之间隔着谢逢舟,各怀心事,谁都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捧着茶盏,纤细的手指微微发颤,低头轻啜了两口,情绪才稍稍平复。她侧过脸,目光柔和地打量着蕙宁,眼中仍有未干的泪痕。方才谢逢舟斥责的话语还在她耳畔回响,令她心头怅然。半晌,她才轻声道:“我……我不是有心让皇上下旨指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未消的哭腔,像风中飘摇的一根柳丝,细弱无力。
蕙宁听她这样说,心头微微一涩,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垂下眼帘,声线带着几分艰涩与歉意:“公主,这种事情并非你我所能左右。皇帝自有他的深思远虑。”她说得很小心,既不愿让公主自责,又不想再毫无意义地深究其中缘由。
宫廷的棋局,世家子女,不过都是被推着走的棋子罢了。
公主揪着袖口,低头沉默了片刻,忽又抬眼看向蕙宁,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羡慕和迷茫:“他……他刚刚和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像极了那天在街市上,他救了我、安慰我的时候……我记得那时,他也是这样,低声细语的。”她说到这里,眼中那点柔情与渴望藏也藏不住。
蕙宁心头一紧,连忙柔声劝慰道:“驸马爷只是心情不好,公主千万别放在心上。他心里,自然是关心公主的。”她轻声细语,既是为公主宽心,更是在安慰自己。她看着公主,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这位公主天生丽质,性情也颇为单纯,而且,她也是真心喜欢谢逢舟得。
真心,最不可辜负。
公主怔怔地看着她,眸中盈着一点期盼:“真的吗?”她声音软软的,像是怕得不到肯定的答复。
蕙宁微微一笑,目光温柔,点了点头。
公主的美貌是那种柔而轻弱,楚楚动人。蕙宁忽然觉得,许多事情其实没有对错,不过是身不由己。她温声道:“自然是真的。驸马爷心思纯良,怎会不疼惜公主?只是前朝公务繁忙,偶尔难免心绪不宁,也会有些急躁。但公主在他心里,定然是最重要的。所谓‘关心则乱’,正因在乎,才会情绪难平。公主切莫多虑。”
公主静静思忖着方才的话语,原本紧蹙的眉间渐渐舒展,脸上的苍白也仿佛褪去了一层。她低头抚弄着绣帕,指尖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窗外秋光正好,一缕夕阳斜斜洒下,照在她华丽的衣袖上,仿佛也为她添了几分生气。
蕙宁却觉得心头一阵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四周雾气缭绕,看不到归途。她与谢逢舟的缘分已如残灯风中,缓缓熄灭。她不愿,也不能,再让这段过往成为谢逢舟夫妻之间的间隙——既是为了谢逢舟的幸福,也是为自身的安稳着想。
倘若公主一时意气,将她与谢逢舟的旧事带进宫中,于帝后跟前添油加醋,说不定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帝后震怒,别说是她,连带外祖父,也难以独善其身。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祖卿与谢逢舟的低语缓缓止息。蕙宁听见了脚步声,便知他们已谈完。她站起身来,衣袂微微一动,步履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谢逢舟站在原地,目送蕙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逼到这样的境地。
吴祖卿的话句句在理,他明白,若执意与帝后对抗,便是以卵击石。哪怕他身为驸马,终究不过是天家棋子,帝后盛怒之下,性命堪忧。
谢逢舟本不畏惧生死,可若因此牵连蕙宁,他又怎能心安?一念至此,他终于咬牙应下了婚事,内心却如刀割,百般滋味尽在不言中。
到底是,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这场婚事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吴府嫁女,自是事无巨细,尽显大家风范;国公府那边,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赵夫人原本心存侥幸,如今圣旨一下,竟成美梦成真,心中欣喜难以言表。她早早就看中了蕙宁这个儿媳,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夜里辗转反侧,心头的欢喜像春天的花,连梦中都带着笑意。
唯有温钧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婚讯,许久未能回神。他从未设想过自己的婚姻,更未曾料到月老会将红线系在他与云蕙宁身上,心里不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春水初融,微微泛滥。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阵阵发烫,不自觉地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
赵夫人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红描金的毛笔,忙着在宾客名单上添添减减,忽然见温钧野像个无所依傍的游魂一般,在厅外转来转去,好像丢了魂儿一般。她当即扬声唤住儿子,眼睛却未从手里的名单上头离开:“你回来,别东游西荡的,我有事要吩咐你!”
温钧野脚步一顿,脸上的神色像被风吹乱的云,带着几分不耐,又有点无可奈何。他慢吞吞地踱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抵触:“什么事?”
赵夫人头也不抬,继续划拉着名单:“眼见着要成婚了,你还成天游手好闲,也不怕人笑话。今儿个你去给我买两只大雁回来,要活的。”
温钧野听得一愣,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大雁?”
“是啊,得活的。买回来后,陪我一起去吴府一趟。”赵夫人望着儿子耳垂烧得能熔金的模样,暗自一笑。
(15)约法三章(上)
温钧野的眼中是不解、疑惑和茫然,只是目光带着点痴,落在蕙宁身上。院子里菊花正盛,浅黄色的花瓣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像一幅被时光凝住的工笔画,蕙宁便静静立在花影间,清冷的日光洒落在她肩头,纤细的身影被菊花环绕,如画中走出的仕女,温婉又疏离。
吴祖卿素喜菊花,尤爱其那份孤高清洁,院落中随处可见菊的影子,淡淡幽香随风渗透进每一寸空气。蕙宁身后菊花正盛放,浅黄的花瓣像是晨曦下的碎金,衬得她肌肤愈发皎洁温润,倒像是官窑烧出的素瓷美人觚。
可分明是活色生香,偏又隔着一层泛黄的绢,让温钧野难以接近。
温钧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几日去市集买大雁时的情景。彼时老友迎面而来,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和羡慕:“钧野,听说你快成家了?娶了大美人一个,可真是艳福不浅。只是啊——”老友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这些世家贵女啊,个个都是规矩里出来的,模子刻得似的,冷清清的,怕是闷得很。”
温钧野只是呵呵一笑,没接话。此刻他再看蕙宁,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的美丽,是那种静水流深的美,不张扬,不炫目,像夜色下的一池秋水,温柔却叫人不敢轻易触碰。
“元好问曾经说过,他在路上遇见一位捕雁人。那人捉到一只大雁,本要杀了做食,谁知另一只大雁从网中挣脱,本可远走,却在天上盘旋哀鸣,最终竟直直跌落下来,殉了同伴。元好问因此买下那只大雁,将它葬在汾水边,堆起石丘纪念,名为‘雁丘’。”
温钧野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不擅诗书,觉得这些故事离自己很远,只觉得她的话像一阵风,吹过心头却抓不住。
蕙宁见他愣住,便低声又解释:“后来元好问写了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大雁尚且如此忠贞,人却常为功名利禄弃旧迎新,倒不如一只大雁来得真挚。”
温钧野挠了挠头,总觉得她话中有深意,存了些清冷之意:“你说的……什么渺万里层云?”
蕙宁叹了口气,神情恍惚了一瞬:“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那首词罢了。”
曾经,有人也如她一样很喜欢这首词。
温钧野自知诗书浅薄,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些年,家中长辈也常劝他多读几本书,学点文墨。他却总觉得无趣,从不往心里去。
赵夫人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知听了多少。她神色复杂,既有无奈,也有怜惜,末了尴尬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个笨蛋,回头多看看书罢。省得让人笑话了去,也不怕将来误了你媳妇。”
吴府与国公府联姻,婚礼的排场自不必说,几乎惊动了半个帝京。大红喜幛高高挂起,门前鼓乐阵阵,瑞兽图腾绣在幔帐上,金碧辉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檀香和桂花香气。
赵夫人与吴祖卿分头操持,前前后后忙碌了数日。吴府上下锦绣罗列,红烛高烧,张灯结彩。皇帝与皇后恩赏丰厚,珍珠玛瑙、玉如意、象牙雕塑,一应俱全,连宫中赐下的龙凤双喜屏风,也被安置在厅堂正中,昭示着这场婚事的荣耀与隆重。
蕙宁身着层层迭迭的红紫色襦裙,罗裙细软如云,纹丝不乱地垂到地面。衣裙随她举止微微荡漾,如燕尾轻拂,步步生风。喜娘巧手为她梳妆,云髻峨峨,修眉联娟,唇点朱红,胭脂在雪白肌肤上烧出明艳的颜色。
她镜中凝望自己,眉眼依旧是那份温婉精致,却少了些新嫁娘常有的喜气,多了几分沉静与怅然。眉画得是“连头眉”,古意盎然,仿佛一幅旧时仕女图,幽幽地带着一丝不属于热闹的寂寞。
温钧野则是一身玄纁婚服,衣袂宽大,腰束玉带,头戴纱帽,器宇轩昂。乘墨车,前呼后拥。随行的队伍手持火炬,鼓乐齐鸣。一路红毯铺地,鞭炮声声,衣袍与火光交织成一片熙攘繁华。
到了吉时,蕙宁要拜别外公吴祖卿。吴祖卿也穿了绛红色衣服,眼角已然湿润,却强自含笑。“去了国公府,善自珍重,受了委屈也不要往肚子里咽,外公自会为你做主。”吴祖卿拍拍外孙女的手哽咽着。
蕙宁手中的扇面轻轻一颤,露出比新雪更皎洁的下颌,她含泪点头,缓步登车。外公目光追随着她,直到花轿远去,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花轿缓缓驶入国公府,鞭炮声、唢呐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温钧野被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推搡着,簇拥到蕙宁面前。他难掩腼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大哥在旁边催促,他才期期艾艾地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鼓起勇气,半背半念地吟出一首却扇诗:
“眉从诗笔展,花向锦帷嗔。
莫教鲛绡薄,还遮半面云。”
这诗自然是大哥温钧珩为他写得,文绉绉得,可花了一番功夫记下。
诗句一出,周围哄然大笑。
蕙宁耳尖微微发红,手指轻轻挪开面前的纱扇。她的脸终于显现出来,明艳动人,像初春晨曦下盛开的海棠花。温钧野一愣,呆呆望着她,竟是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大哥温钧珩无奈,只好伸手揪了他一下耳朵,他这才回过神,脸上带着难得的羞赧。
拜堂之后,二人又去见了温如飞和赵夫人。长辈们一番吉祥话,叮嘱新妇新郎要敬孝守礼、和睦相处。待礼成,蕙宁被喜娘和一众婢女簇拥着送往新房。房内红帐高悬,枕边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新房里香气氤氲,烛光摇曳,红绸帐幔投下斑驳的影子。蕙宁独自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腰酸背痛,额角沁出细汗。外头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红烛无声地燃烧。她静静等待,手心里捏着一帕绣着鸳鸯的丝帕,心里既空落又有些紧张,连肚子也开始咕咕作响。
温钧野只在中途匆匆进来过一回,站在堂屋门口,隔着距离笨拙地道:“饿了便吃些东西。”说罢,将一盘点心放在桌上,又被人拉了出去。
檀云贴心地端来,是玫瑰花酥,外皮酥软,内馅混合着茶叶与花香。她轻咬一口,玫瑰的清香与茶味交织在舌尖,很是绵甜。填饱肚子后,她又等了许久。新房里,烛泪长流,红帐微晃。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隐约还有几句笑语。吴府里的喜宴已经渐入尾声,国公府的宾客却仍在推杯换盏。蕙宁坐在床沿,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的种种,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16)约法三章(下)
温钧野见她点头承诺,忙不迭地竖起手指,继续说着:“第二条,你不能劝我读书。”他语气飞快,带着几分赌气,仿佛怕她随时会变卦。
蕙宁听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飘飘一句:“好。”
温钧野本以为她会推叁阻四,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打起了小鼓。他狐疑地瞅她一眼,试探着问:“你、真得答应了?”
“嗯,答应了。”蕙宁似笑非笑,也看不出是喜是悲,催促着问道,“第叁条呢?”说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
温钧野心里一阵不痛快,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嘴里硬撑着,语气更加不招人待见:“第叁,你别爱上我!”
蕙宁闻言,脸颊霎时浮上一层红晕,羞恼与气愤在眉间纠缠,险些就要脱口反驳。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她定定地看着温钧野,语气里带着丝丝讥讽,静静开口:“好啊,也请温公子如法炮制。”
温钧野一愣:“什么意思?”
蕙宁垂下眼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井水不犯河水。温公子,我可以做到不多管你的事,作为交换,也请公子不要干涉我的生活,如何?”
温钧野低头思索片刻,心头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他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这样一来,岂不是清净?于是点头应允:“行,就这么说定了。”
约法叁章既定,空气里仿佛都松快了几分。
蕙宁站起身:“我要去沐浴,你今晚打算怎么睡?”她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收拾衣衫,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温钧野指了指地面,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少年气:“你是姑娘家,自然睡床。我打地铺就行。”
蕙宁没再理他,径自走向屏风后。热水雾气蒸腾,洗去一天风尘。温钧野性格虽然不喜,但是蕙宁倒也相信他对自己没有什么绮念,于是自顾自收拾好并没防备。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像是为新婚小夫妻铺了一层薄纱。蕙宁洗罢,随意擦了擦,便和衣上床。温钧野在床下铺好被褥,坐在地上,听着屋子里蕙宁均匀的呼吸,心里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侧身躺下,忽然觉得这卧房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说不上讨厌,却让人有些不自在。
他忍不住半坐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喂,你能不能别用那些桂花油?味儿怪怪的。”
床上的蕙宁背对着他,声音清冷:“我不用。”
温钧野听她这般冷淡,心里不服气,又忍不住多嘴:“你晚上可得老实点,别爬我的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彼此彼此。”蕙宁闭上眼睛,翻身朝里,没多久便沉沉睡去,锦被下滑落一截凝脂般的颈子。温钧野慌忙闭眼,却见那抹莹白在黑暗里愈发灼人,比案上烧残的龙凤烛还要烫眼。
温钧野这一夜辗转反侧,床铺明明铺得平整,身下却仿佛生了刺。他睁着眼看着房梁,夜色如墨,把窗外的月光都染得发灰。心里说不上是烦闷还是困倦,只觉得屋子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空气好像都稀薄起来,喘不过气。往常睡得香甜,一觉到天明,可今夜——竟无端被折磨到天亮。
天色微明,院里传来枝头鸟雀吱喳,新的日子已然开始。蕙宁醒得极早,初为人妇的生活从开始,她睁开眼便不见温钧野的身影,地上的被褥倒是整齐收起放在自己身旁。院外隐约传来刀剑摩挲之声,夹杂着低低的喝声,想来温钧野早起练功去了。
绛珠和檀云进来伺候梳洗,阳光斜斜地透进屋里,照得铜镜里的少女愈发清丽。檀云手里捧着那方素白帕子,眉头拧成一团,压低声音凑到蕙宁耳边:“姑娘,这……待会儿怎么跟夫人交代啊?”
蕙宁扫了一眼,随手抽出一把小刀,指尖毫不犹豫地划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把帕子按在指上随意一蹭,淡然道:“就这样吧。”檀云心里还是忐忑,但见蕙宁如此镇定,也只得将那帕子收好,锁进小匣子,转身去交给赵夫人。
蕙宁收拾妥当,独自走到长廊下。晨风拂过廊柱,衣袂微动,她静静驻足,目光落在院中那道少年身影上。温钧野正在练刀,动作干净利落,刀光如水,时而刚劲如风,时而柔和若柳。
少年善于刀法,只是平常如同世家子弟一般佩剑,极少带刀。
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少有的认真,和那些世家子弟身上常见的轻浮气息截然不同。刀光一闪,他忽然手腕一抖,长刀脱手而出,划破空气,直直朝蕙宁飞来。
蕙宁一时间惊住,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只见那刀“咚”地一声,稳稳插入廊柱之中,刀身微颤,削下的半片枯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裙摆前。
温钧野哈哈大笑,像个得意的孩子,拍了拍手上尘土,走过来说:“看把你吓的。我也没讨厌你到要一刀宰了你的地步。”他原本就是开个玩笑,蕙宁却觉得无聊至极。她本是来请他吃早饭,此刻懒得多言,只淡淡睨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温钧野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些大家闺秀果然开不得玩笑,心气高得很。
转入正厅,早饭已经摆上桌。饭菜素净,几碟小菜、一壶清粥,外加薄皮小笼包,热气腾腾。蕙宁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夹菜,动作优雅,连咀嚼也极为安静。
温钧野则是风卷残云,筷子翻飞,大口吃饭,时不时还要抬头催促一句:“你能不能快点?一会儿还要去敬茶呢。”他看着蕙宁慢吞吞地咬着一只小包子,心里直着急。
(17)少年初识愁滋味(上)
窗棂外疏疏落着几片焦黄的银杏,像谁失手打翻了金箔匣子。檀云站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样小巧的物件,神色间夹杂着一丝犹豫,终究还是走上前,将那物件儿轻轻递到蕙宁面前,低声道:“这是公主府谢大人差人送来的礼物,姑娘要不要看看?”
蕙宁听了,身子一僵,转过身,指尖有些犹豫地接过。
锦囊素白,缎带温润,拆开一看,竟是一小袋用玛瑙雕成的桃花坠儿。玛瑙温润如脂,桃花瓣瓣分明,仿佛初春枝头的那一抹胭脂,带着点点生机。她轻抚其上,指腹掠过细腻的雕纹,心头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檀云见她神色怔忡,便笑着安慰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谢大人这是祝姑娘姻缘美满呢。”
蕙宁嘴角浮现出一抹凉津津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清冷。她想起的不止是诗经的祝福,脑海里还浮现一句旧诗——桃源水流清似玉,长恨姻缘误。
世人只道桃花美好,却不知世间的姻缘,哪能都如桃花灼灼,随心随愿?这些玛瑙珠子实在精致,色泽通透,做成首饰当真是极好的——只是,世情如烟,过去的缘分终究也不过随风而散。她慢慢挑出一颗莹润的玛瑙珠,递给檀云,语气温和:“你若有空,替我把这一颗镶在步摇上,想来会很合适。”
“这、这可以吗?若是让叁爷知道了……”
“公主府送的东西,不能轻慢,我越藏着,越好像是见不得人。”
正说话间,温钧野推门而入。少年身姿挺拔,步履间自在随性,进屋后目光落在桌上的锦囊和珠串上,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锦袋,打开一看,全是玛瑙,便好奇问道:“这也是贺礼吗?”
蕙宁应道:“是啊,是公主府送来的。仔细别摔了。”
温钧野撇撇嘴,显然对这些首饰玉石毫无兴趣。他倚在门边,阳光斜斜地映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神色疏懒。他开口道:“我娘让我午后带你出去走走,你要不要去?”
蕙宁抬头,眸光温和却疏离,她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烦和敷衍,摇头道:“我今日有些乏了,想在屋里歇歇。要是娘问起来,我自会向她解释。你若有事,便去忙你的吧,不用理会我。”
温钧野闻言,心头竟莫名松快,看来云蕙宁是真得履行了他们之间的“约法叁章”。他本就不擅长应付家宅内的繁文缛节,想着下午约了友人比试刀法,便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转身离去。
叁朝回门,赵夫人早早备下了丰厚的回门礼,堆得似小山,红漆盒子挨着掐丝珐琅盒,里头珠翠罗列,皆是一片婆母的心意。她执着蕙宁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到了吴家,好好替我慰问吴老先生。倘若无事,便多住上一两宿,陪陪外祖父。”临行前,她又不忘连声叮嘱温钧野:“你这孩子,说话要叁思,莫惹得吴老爷子不高兴。实在不知说什么,便少说两句,总归是没错的。”
温钧野今日特意被赵夫人耳提面命地要求换上一袭翠绿色长衫,衣襟熨帖,纹理清晰,衬得他身形修长,举止间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锋芒。绿意仿佛初春新柳,生机勃勃,又像是江南水田里一抹浅翠,灵动而明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出鞘的佩剑,英气逼人,锐不可当。
吴老爷子早早等候在门前。丫鬟婆子们守在阶下,踮着脚张望,小厮见着温家车马转过巷角,忙不迭来报喜。
蕙宁下了车,抬头见到外祖父,心头一酸,情绪再绷不住。她快步扑进吴祖卿怀里,声音哽咽,泪如断线珠子滑落:“外公,我回来了。”
分别不过数日,却仿佛隔了叁秋。她这一声“我回来了”,带着归家的安慰,也带着赐婚风波后的委屈与释然,仿佛一下子卸下了所有坚强。
吴祖卿轻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温和:“好了好了,莫哭了。叁朝回门,原是喜事,怎能见了面就哭?钧野还在外头站着,别让人家在日头底下晒着。”
蕙宁含泪而笑,点头应是。温钧野这才走上前来,神色里多了几分拘谨和局促。两人一同在吴祖卿面前跪下,虔诚叩首,口中恭敬道:“外祖父安好。”
吴祖卿俯身将二人扶起,目光在外孙女脸上细细端详。蕙宁眼圈虽还微红,唇边却凝着笑意,精神气儿不错。吴祖卿心头这才真正放下。他年岁已高,最怕的便是外孙女在婆家受了委屈。新婚前,他与温如飞、赵夫人几番交谈,察觉赵夫人待蕙宁极好,语气间满是疼惜,如今亲眼所见,心里也有了底。
温钧野虽生得一表人才,可在吴府到底有些拘谨。厅中陈设素雅,与温家不同,少了些气派,却多了几分书香气息。他静静坐在一旁,双手交迭膝上,眼神游离,偶尔投向窗外的老槐树,有些出神。
吴祖卿见状,问道:“钧野,今日是好日子,难得热闹一回,不如喝点酒。你是喜欢杏花楼,还是核桃曲?”
温钧野闻言,眼里总算浮起一丝光彩,他答得爽快:“杏花楼便好。”少年意气风发,杏花楼的酒烈而不燥,正合他的脾气。
吴祖卿原本备了几坛自家酿的梅子青酿,想着新郎官年纪轻,怕他嫌弃梅酒太淡,便吩咐管家赶紧去备一壶杏花楼。
席间的气氛如秋日午后院落里的风,温软而安静。吴祖卿与蕙宁坐在上首,祖孙俩低声交谈,时而说起家中旧事,时而谈及往年趣闻,偶尔一句诗词曲赋点缀其间。蕙宁应对自如,唇角常带笑意,是温钧野没有见过的笑意。
而他却像个闯入别人的世界的外人,坐在一旁,筷子捏在指间,时不时夹几口菜,却始终插不上话。那些诗书风雅、家族轶事,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帘幕,浮在云端,任他怎么努力,也难以参透其中的门道。他本想偶尔插上一句,奈何话到嘴边却发觉脑海里空空如也,只好悻悻地闷头吃饭。
席间,吴祖卿偶尔想起这位新姑爷,便举杯劝酒,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厚意,可始终算不得亲切。温钧野一腔少年意气,自然悉数喝下,不肯示弱。
杏花楼的酒初入口时并不烈,甚至带着一丝杏仁的清香,温润如玉,叫人不觉醉意。可真正的后劲却如潮水暗涌,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酒过叁巡,温钧野便觉得头晕脑胀,眼前人影都开始晃动起来,脸上也泛起一抹醉人的酡红,犹如叁月桃花,艳而不俗。
他本来五官生得极好,平日里总带着些许少年郎的桀骜与任性,今日在酒意浸染之下,却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顺与可爱。眼神迷蒙,睫毛上仿佛还挂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让人看了忍不住发笑。
(18)少年初识愁滋味(下)
温钧野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闷闷地侧过身去,手指在床板上不甘地敲了两下,没什么力气,反倒震得手心发麻。
南方见他这副样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试探着说:“那,小的去请少奶奶过来?”温钧野没什么反应,也不说不让去,南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下温钧野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秋天的傍晚,天色转凉,空气里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冷。他盯着素净的帐顶发呆,心里却翻江倒海。
没过多久,南方就带着蕙宁进来了,身后还跟着绛珠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蕙宁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温钧野,耐心问着:“你醒了?身子还难受吗?没事喝那么多酒,逞强做什么?”
温钧野正窝着气,懒得理她,只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她。原以为她会来和自己说两句话,可没想到蕙宁只是吩咐说:“把汤放下吧,南方,一会儿记得让爷喝掉。”正说着,檀云快步进来,压低了声音:“少奶奶,外头有人送了封信,好像是表公子的家仆,说有急事。”
蕙宁一听,眸光立刻亮了些,转身把手里的帕子一收,说笑着和檀云一同出去了。
温钧野本来窝着火,见她转身就走,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挣扎着坐起来,想喊住她,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生生噎了回去。
屋里静了一瞬,只剩他一个人怔怔地盯着门口发呆。
南方见状,连忙端起那碗热汤递过来,嬉皮笑脸地劝道:“爷,别生气了,趁热把汤喝了吧,暖暖身子。”
温钧野接过碗,低头一闻,有股淡淡的羊肉香,却没有腥膻味,汤色乳白,隐约能看到几粒糯米浮在表面。他喝了一口,汤汁温润,带着陈皮的清香,胃里顿时暖了起来,整个人也缓过神。他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什么汤?”
南方答得细致:“檀云姑娘说是叁阳汤,用的是秋羊肉和冷山泉水,还放了糯米、陈皮、姜丝,说是少奶奶亲自给爷熬的,怕您酒后着凉。”
温钧野听到最后一句,心里那一点郁气终于消解了些。嘴角勾了勾,虽然强撑着板着脸,心里却忍不住升起一丝暖意。他低声又问:“方才,是说谁捎来的信?”
“哦,好像是吴府的表少爷,听说是少奶奶的表哥。”南方嘴快,话说得直白。
温钧野听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像秋日午后的阴云,越积越厚。本来喝了几口热汤,胃里暖洋洋的,却也没了滋味。他将碗递回去,摆了摆手示意南方收走,自己又栽在床上,闭着眼眯了会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听见的“表哥”二字,堵得他胸口发闷。
过了一会儿,他终究还是不安分地起了身。外头的天已彻底沉入暮色,院子里一树梧桐叶在风中簌簌作响,落叶如同金黄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铺在青石小径上。他整理好衣襟,步履略有些飘忽,终是去了前厅。
厅堂内灯火明亮,秋夜的凉意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吴祖卿正坐在上首,眉开眼笑,手中还握着一封刚拆开的书信。蕙宁坐在他身侧,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珍珠坠子随着她的笑声轻颤。
“你表哥游历在外这么久,也不知如今都变成什么模样了。”吴祖卿语气里满是感慨,眉眼间却有止不住的欢喜,“如今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怕是认不出来了。”
蕙宁眨眨眼,带着点顽皮,玩笑道:“您还是别认出来的好,省得表哥又把您气得吹胡子瞪眼。”
温钧野听着屋内谈笑,心头五味杂陈。他轻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自己来了。两人这才注意到他。
“杏花楼后劲儿大,也怨我没拦着你,让你醉了一下午,”吴祖卿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又将手里的书信扬了扬,语气里满是愉悦,“家里今儿可有好消息——我那不孝外孙子,总算舍得回来看看老头我了。他这人喜欢舞刀弄枪,你们到时候见见,说不定能成知己呢。”
温钧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闻言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嗓音低哑:“他、他是从哪里回来的?”
“蜀中。信里说带了上好的蜀锦,打算给你们做几套新衣裳。蜀锦细腻柔滑,可是好物件。”
蕙宁听着,回忆起什么,嗓音轻快:“我倒更惦记表哥做的鸳鸯脍。上回吃了以后,就一直念着。鲙下玉盘红缕细,酒开金瓮绿醅浓。光是想想,就食指大动。”她笑起来,仿佛秋水泛起的涟漪,温柔又鲜活。
温钧野听着,只觉得自己像一块笨重的木头,坐在一旁,既插不上话,也听不懂那些诗句的典故,只能用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心里头的失落与憋闷一阵高过一阵。他偷偷看了蕙宁一眼,她却始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和吴祖卿说笑。
用过晚饭后,赵夫人又派人传话来,让小夫妻俩今晚便留宿吴府,不必急着赶回温家。蕙宁有喜有忧,喜的是能多陪外祖父一晚,忧得是让温钧野住到自己房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分房睡,外公一定会多心,免不了胡思乱想。
温钧野这一天仿佛都陷在雾色迷离里,心里虚虚浮浮的。夜色渐浓,蕙宁卸了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铜镜里漫幻的烛光将她的侧影洇成半透明的玉色,眉目淡淡,肌肤胜雪,端地是贵女仪态。再抬眼时,温钧野怔怔地看着,像是第一次见她一般。她的美仿佛带着光,静静流泻在这方小小的闺房里。蕙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染上一抹浅红,轻声催促道:“你今晚睡床上,我睡地上。不能总让你受冻。”
温钧野回过神,脸上浮现一丝赧色,垂下眼睫,嗓音低低的:“没事。小时候爹罚我在祠堂跪祖宗牌位,常常一跪就是半宿,地面也睡得习惯了。”
蕙宁怔住片刻,他说得容易,可总不能一辈子都睡在地上罢?
两人成了亲,难道就这样分床分被相守到老?
她一时也分不清,是该笑自己的执拗,还是为这份无措而叹息。她固执地摇头:“不行,今天说什么也该轮到我了。”说着就要动手去拿被褥。
(19)诸事纤指承(上)
蕙宁静静坐着,眉目间有隐约思绪流转。温钧野见她神色安静,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了点迟疑的好奇:“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她低头,银剪子“咔”地截断丝线,动作温柔细致,想起陈轻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切起来,眉眼弯弯的,有几分久别重逢的亲切和感慨:“表哥不是什么大人物,叁年前会试落榜,心里不服气,就出去游历了。现在估计是玩够了,想回来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钧野身上,带着点笑意:“他也是习武之人,说不定你们还能切磋切磋。”
温钧野听她话语轻描淡写,却听出来那份亲近与欣赏,他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那得看看他武艺如何了。”
蕙宁声音柔和下来:“表哥不只是会武,还会酿酒。我从前送到府上的梅子青酿,就是他亲手酿的。他还喜欢做饭,不过每次下厨,总要来我这儿讨一双新鞋穿。说是穿着我做的鞋,才算有家的感觉。”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旧日温情轻轻漫上心头:“小时候他还说,等我成婚那天一定赶回来。可惜这次赐婚太仓促,他也没赶上。”
温钧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蕙宁知之甚少,他下意识开口:“那你父母呢?”话音刚落,心里便咯噔一下。若她父母健在,婚礼上怎会不见踪影?这般问话,分明是触了人心头的疤。
他懊恼地抬手拍了拍脑门,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嘟囔着:“我这嘴,真是……”说着索性抡圆了胳膊,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还不小,脸上立时浮现一片红痕。
蕙宁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拦:“你干嘛好端端打自己?”
檀云和绛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又觉得有些好笑,忍着笑意听蕙宁吩咐,准备去拿消肿的药膏。
温钧野连连摆手,连说不用,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赧色。
蕙宁沉静片刻,还是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爹原本在徽州做布政使司,与我舅舅有些交情,因而得以与我娘亲相识。外公觉得我爹忠厚君子,便允了这桩婚事。成亲后,娘亲随我爹回了徽州,第二年我出生。可惜好景不长,我九岁那年,徽州大水,我爹亲自带着人去加固堤坝,日夜操劳染了风寒,转成肺痈,没多久就去了。”
屋内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温柔,唯有眼角那一点微光,像是夜色里未干的露珠。她接着道:“我娘自此一病不起。听人说她哭了整夜,眼睛都肿成核桃。有一天清晨,她忽然咳血,没多久也走了。外公见我可怜,就把我接回京里,照应我这些年。说是外孙女,其实待我比亲闺女都亲。”
温钧野听她讲得淡然,心里却泛起一阵涩意。他嗓子有些发紧,粗声粗气地安慰道:“算了,这事就别提了。”
蕙宁低头轻轻叹息,语气温和,像是替他、也替自己宽慰着:“其实都过去许多年了,如今说起来,只是感伤罢了。再说,有外公陪着,我也没觉得缺了什么。我是真心敬爱外公,他也一直疼我。”
秋夜静谧,风过梧桐,叶影斑驳,落在窗纸上,宛如一幅水墨画。温钧野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横梁出神。白日里昏睡得多,夜里反倒没有半分睡意,回想着和蕙宁的交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得,说不出的滋味儿。
赵夫人原本是让蕙宁在吴府多住几日,说是新妇初入门,总得安顿安顿。可蕙宁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好细软,与温钧野一起回了国公府。吴祖卿自是又给她备了一大堆东西,一些是送人的礼物,一些则是单独给蕙宁得。
回到国公府,秋阳尚好,天色澄澈。蕙宁换了家常衣裳,卷起袖子,亲自整理博古架上的摆设,边上还堆着一大箱子书,有些是医书,有些是旧年间留下的诗稿。
赵夫人进来的时候,正见蕙宁给架子上的摆件分类。赵夫人唇角含笑,轻敲了敲门框,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一回来就这么忙活?”
蕙宁闻声抬头,见是赵夫人,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快步迎上前,神色恭敬:“娘亲您来了。快请坐。都是丫头们不顶用,您来了也不晓得通报一声,真是锯了嘴的葫芦。等会儿我一个个收拾她们。”
赵夫人含笑落座,神色慈和地看着蕙宁,见身旁丫鬟端上新煮的茶汤和各色点心,便随意挥了挥手柔声道:“不妨碍,是我让她们别来打扰你。你刚回府,省得被一群人围着头疼。”桌上的点心小巧玲珑,色泽诱人,糕面点缀着松子与花瓣。赵夫人随手拿起一块,细细端详,笑道:“这点心瞧着新鲜精致,是从你们吴家带来的吧?吴老先生最是疼爱你。”
蕙宁点头,温柔地笑:“正是。还有些小物件,原想着等会儿分送到各房,可巧您先来了。”说罢,她起身从锦盒里取出一柄叁镶玉的如意和一副素色药玉护腕,双手奉上:“娘亲,这如意寓意吉祥,护腕是些新巧玩意儿,还请您莫要嫌弃。”
赵夫人接过如意与护腕,玉石温润,秋光下仿佛氤氲着一层淡淡玉辉。她把如意在掌心细细摩挲,又笑着将护腕戴上,略感新奇:“我这粗人,平日只会摆弄些家务,这如意倒像是供着的宝贝,怕是会被我糟蹋了。倒是这护腕,巧得很。”
蕙宁轻声解释:“这护腕夹层里封着川芎、艾草等药材,常温下能慢慢透出药香。医书上说,玉与药气相通,能顺气活血,缓解筋骨劳损。娘亲您日常事多,戴着能养养身子。”
赵夫人听了连连点头,爱不释手,眼中满是欢喜:“你这孩子,心思细腻,总能想到这些。”说话间,笑意盈盈,叫身后的嬷嬷将一摞子账本捧上前来,放在蕙宁面前。
“我来找你,是有件正经事。”赵夫人将账本轻轻理顺,语气温和又郑重。
蕙宁见状,正襟危坐:“娘亲请吩咐。”
赵夫人看着她:“你也知道,家里头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操持。你大嫂出身高门,不懂这些,你二哥二嫂搬出去住,自然是不会插手。老四老五年纪还小,指望不上。如今我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许多事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年纪轻轻,却最是细心聪慧,所以想请你帮衬着管管家务。”
蕙宁闻言,着实有些意外。出嫁前,赵夫人曾和吴祖卿提过,待她稳妥几年再让她接手国公府中馈。蕙宁本以为少说也要叁五年,且头上毕竟还有两位嫂子,轮也轮不到自己。没想到赵夫人这般爽快直接地把账本送到她手上,语气里既有托付,也有信任。
蕙宁连忙谦逊道:“娘亲,这事太大。我在外祖父家虽也理过家务,但终究是外公做主。我只是打下手,哪里敢自诩有多少经验。国公府家业庞大,规矩又多。大事儿还请娘亲定夺,我只敢跟着学学,哪里能擅自做主。”
赵夫人将账本往前推了推,语调宽厚:“你做事向来稳妥。家里事无非就是钱粮、下人、田庄、铺子这些,你先看看,慢慢来,不懂的随时问我。你不要拘谨,也别怕做错。娘相信你,放开手脚去管便是。”
赵夫人刚走,蕙宁就吩咐檀云、绛珠把各房的礼物一一送去。夜色渐深,蕙宁正和温钧野共进晚饭,忽听下人来报:“董姨娘带着一双儿女,来给叁少奶奶请安。”
(20)诸事纤指承(下)
董姨娘别的或许不懂,但一听到“成就了好姻缘”这几个字,脸上的愁容便如春雪消融,眉眼间顿时染上了笑意,如蚕丝一般,细密展开:“还是叁少奶奶博闻广记,懂得比我们多。我替我们容儿谢谢叁少奶奶的美意。”说着,牵着温简容的手轻轻抚了抚,眼中透出几分殷切的希冀,似乎蕙宁的一句话,就能替她的儿女描画出一片未来光景。
蕙宁见状,含笑又问:“弟弟妹妹平日里可曾读书?”
董姨娘忙摆摆手,笑着摇头,谦词说道:“哪有什么学问,不过是让他们去书院里认几个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罢了。”
蕙宁听了,笑容微敛,抬眼望向窗外,此时已是深秋,天色渐短,寒意一日胜过一日,清晨更是冷得刺骨。她想到两个孩子明日天还未亮便要起身去书院,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心中暗暗记下。
送走董姨娘后,温钧野才从槅扇后转出来,张望了几眼,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你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
蕙宁扭头与他对视,却又很快移开,轻轻摇摇头说着:“四弟和五妹的礼物算不得数。刚才听了董姨娘的话,我觉得还得再重新备些更可心的东西,才能算是尽了心意。”
温钧野看着她,眉头蹙,明显有些不满,咬了咬牙嘟囔道:“可我什么都没有。”他这话虽说得轻,却带着几分讨不到糖果的孩子气的埋怨。
蕙宁听了,瞥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你说过,咱们约法叁章,我不插手你的事情。既然如此,若是随便送你东西,倒不如不送,免得惹你觉得困扰。”
温钧野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没回过神来,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身后传来“砰”地一声轻响,像是他随手关门时用了力,琉璃灯中的烛火也被吹得东倒西歪。绛珠瞧着,神色紧张地问:“叁爷是不是生气了?”
蕙宁头也未抬,只随口回道:“不知道,不用理他。”
这天,天光正好,天空澄澈如洗,宛若一块清润的美玉,蕙宁端坐在暖阁里,手拿着毛笔,专注地翻看着账本,偶尔勾勾画画。舒言进来的时候,蕙宁看得太过专注,竟没注意到。还是檀云轻声提醒了一句,她才抬起头,见到舒言站在门口,忙起身相迎,笑道:“稀客造访,有失远迎。”
舒言声音柔和如水:“我是想着寻你出去走走,没想到你这么忙。”她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一摞高高迭迭的账本让她不禁摇了摇头,叹道:“你也真是辛苦。这些东西,我可是一窍不通,全靠你操持了。”
“我也不过是半吊子罢了,从前在家中替外公打理些琐碎事务,但那些真正的大事,还是由外公一言决之。”蕙宁放下账本,随意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颈,望向舒言时,神色间微带试探。她仔细端详着舒言的表情,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不悦或嫉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笑着请她坐下,柔声问道:“大嫂今日特意过来,可有什么事?”
舒言眉目间含着温柔笑意:“一是来向你答谢,前些日子你送来的礼物,实在是太周全了。我想着,总不能只收不谢,心里过意不去。二嘛……”她顿了顿,眼中微微闪过几分兴致:“听说兰陵坊最近排了几出新戏,想喊你一起去凑个热闹。”
蕙宁听罢,眼眸一亮,笑意浮上唇角:“自然好啊,只有我们两人吗?”
舒言笑道:“钧珩、他会陪我一同去。所以我想着,你若方便的话,不如问问叁弟,让他也一起去,多个伴儿也热闹些。”
夜里,蕙宁卸下耳环时想起来白日里舒言所言,透过铜镜看向温钧野,随口一问:“大嫂和大哥想请我们一道去兰陵坊看戏,你要不要一起去?说起来,我还未曾去过那儿呢。”
温钧野闻言略显意外地抬起头。自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他便有意冷着她,总爱窝在自己的书房里,连夜里也不肯回房歇息。赵夫人听说后,将他训斥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替蕙宁撑腰:“你媳妇那般乖巧懂事,你若敢欺负她,便是我和你的不是。”
温钧野心里不服,却又无从反驳。说到底,是他主动提的“约法叁章”,如今想反悔也没了道理。
可此时听她主动提起此事,他心里那点被冷落的委屈,竟也悄悄松动了几分。他故意绷着脸,装作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半晌不吭声。蕙宁见他不答,只当他不愿意,便轻轻说道:“你若是忙,就……”
“我不忙,可以去。”他立马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话刚出口,像是怕被看穿了心思似的,低头抱起被褥,往地上一铺,背对着她躺下。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扬起,心中那点闷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蕙宁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瞥了他一眼,吹熄灯烛,安然睡去。
次日,阳光正好,微风送爽,天际如洗。马车一路行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声响。蕙宁与舒言并肩坐在车内,车窗半掀,蕙宁微微探出头,望向外面的街景。
前头,温钧珩与温钧野各骑一匹骏马,身姿挺拔,侧影映在秋日的阳光下,宛若一幅笔触清俊的画卷。温钧珩似是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扫向这边。舒言一见,脸色微红,忙低下头缩回马车里,抬手捻了捻耳边的发丝,掩饰着一丝羞意。
蕙宁并未察觉舒言的神态,只是被窗外的景致勾了神思,是以温钧野的目光直接忽略不计。秋日的风自半开的窗扇溜进来,带着市井烟火与点点桂花香气,街道上人声鼎沸,车马如织,夹杂着小商贩叫卖声和油饼香气,很是热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不禁轻声叹道:“做姑娘的时候还能随时出来逛逛,如今成了别人家的媳妇,想出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舒言静静地听着,眼里有些羡慕,低声问道:“你以前经常出来吗?”
蕙宁点了点头,笑容温柔。不由想起来谢逢舟与自己踏青的光景,但也很快敛去心神,不再多想。
舒言轻叹一声,细若游丝,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苍凉:“我出生时就在宫里,后来家里出事,被困在梨花巷子里,巷口总有守卫,进出都得盘查。我也很少能走出去,就算出了门,也不过是添烦添愁罢了。”
蕙宁听了,心头微酸,想到舒言也曾经是一国公主,国破家亡后地位十分尴尬。她轻轻握住舒言的手,柔声道:“别怕。如今有大哥护着你,再没人敢欺负你。”舒言低下头,温柔娴静,安详曼妙。蕙宁目光下移,这才发现她袖口间露出一截手臂,雪白肌肤上隐约几道红痕。她有些好奇地问:“秋天了,怎么还有蚊子咬你?”
(21)惊险
蕙宁听了温钧野的话,微蹙娥眉,眼神里浮现出几分不以为然。她轻轻把手里的茶盏转了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讽意,漫不经心地说着:“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可曾听说过东晋王献之与新安公主的事?他与表亲郗道茂青梅竹马,情深义重,可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哪怕他自焚双足,也动摇不了半分天子之意。最终,还不是不得不与郗道茂和离,娶了新安公主。这世上有些事,真的是天命难违,任人如何挣扎,也终究无可奈何。”
她话音未落,温钧野已经轻哼一声,神情里带着不屑:“自焚双脚?难道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法子?说到底,还是个书生气,废物点心没用处。”
蕙宁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调皮的光:“那依你之见,若是你遇上这样的事,公主点名让你做驸马,你会怎么做?”
她原本只当他会随口搪塞,没想到温钧野却眉头一挑,仔细思忖了会儿,娓娓道来:“若是我,第一便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与那公主好好说清楚,自己情深意重,愿与妻子白首。若她不依,再推举旁人,把圣意往别处引。实在不行,就拿出家中良田盐场,或许能表忠心,换个太平。”
蕙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心下暗自称奇。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日倒是说得头头是道,思路清晰,竟有几分智计。她忍不住追问:“这倒不像是你平常的性子。你可不是那种会低声下气求人情的人。”
“上次我、我打了别人,我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一上来就意气用事,”温钧野鼓了鼓嘴,“所以这是最不伤人、也最不伤己的法子。世间多的是无奈,能保全自己与所爱,便已是万幸。”他说到这里,忽而眸光一转,低声道:“若这些法子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出奇制胜。制造些天命谶纬,传出‘妻子已有身孕’的消息。再买通几位朝臣、文士,四处流言,说若休妻改娶,必遭天谴灾祸。看那位公主和皇帝,还能不能厚着脸皮强逼人休妻。”
蕙宁听得入神,觉得新奇极了。她原本以为温钧野是个空有皮囊的纨绔,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些法子,倒也别有一番风骨。她含笑摇头,像是看见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忍不住想要继续试探他的底线:“那要是这些都不成呢?皇命如山,圣意难违,你又会如何?”
温钧野双手环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忽然变得斩钉截铁:“那最后就只有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蕙宁一时愣住,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温钧野瞧出她的惊讶,扬了扬下巴,语气愈发笃定:“实在逼得无路可走,大不了一战。北伐难道还做不得?只要边疆有战事,谁还会在意公主心仪哪个男人?到那时候,天高皇帝远,世事纷乱,谁还管得着你娶谁、休谁?”
蕙宁静静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原先以为温钧野不过是世家子弟,胸无大志,没想到他竟能说得如此决绝。她低声问道:“这些话你说得容易,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真的肯舍得?这些都是没有回头路的事,甚至有可能得罪圣上,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温钧野闻言,神色忽地变得认真起来,眼底浮现出一种少有的坚定。他直视着蕙宁的眼睛,语气缓慢却掷地有声:“若连自己挚爱的人都可以弃之不顾,保护不周,那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人活一世,总得有些担当。我若连这点气节都没有,纵使荣华富贵,又有何用?”他的话铿锵有力,仿佛在这热闹的戏台下、灯火阑珊处,击破了所有的虚伪与软弱。
情不通则惑其智,智不达则乱其心。蕙宁有些出神地望着他,忽然觉出一丝暖意从心底升起——原来这世间,总有人愿意为所爱之人赴汤蹈火,无论前路荆棘遍地,也肯义无反顾。而且这人还是自己颇有微词的温钧野。一时间百感交集。
可细细一想,蕙宁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毕竟你出身世家贵族,背后有家族荣光可倚,纵使搏上一搏,输了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如戏文里的书生,寒窗十载,一朝及第,却因违逆圣旨,顷刻间不但功名尽毁,性命也随风而散。他所爱之人,怎舍得他以身犯险呢?”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舞台上传来的悠长戏腔,像是风吹落叶,轻轻撞进温钧野的耳里,又似有若无。
温钧野正待细问,楼下却突然一片喧哗。坐在边上的温钧珩一个箭步将舒言护到身后,目光锐利地望向楼下,身后的小厮也已蹬蹬下楼查看。片刻后,小厮由下往上大声喊着,满是慌张:“爷,快走!犯人越狱,正在四处抢劫!”
温钧野勃然大怒,一拍桌案,椅子都摇晃了一下:“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竟敢行劫,我今日非要……”话音未落,温钧珩低声呵斥:“别轻举妄动,先护好女眷。”
舒言早被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揪着温钧珩的衣袖,指节发白,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什么,一张素白的小脸惊慌失措。
蕙宁见状,忍不住轻拍她的手臂,侧身安慰:“你别怕,大哥和……和钧野都在,我们会没事的。”
可舒言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把脸埋在温钧珩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鹿,抖若筛糠。温钧珩也是心焦不已,难得流露出担忧之色,低声安慰着。
蕙宁也伸出手,想替她拂去额上的冷汗,却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未必比她镇定多少。
记忆深处浮现出儿时的那一幕。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徽州地界并不安稳,夜里有囚犯闯进村中,刀光如电,杀气腾腾。若非父亲及时赶到,她或许早已魂归黄泉。
楼下喧哗声愈发高涨,如浪潮席卷而来,将整座戏楼都裹挟进一片混乱之中。温钧野忽然探手握住蕙宁的手掌,掌心温热而坚定,他回头看她一眼,眼底盛满了少年独有的笃定和自信:“你跟紧我,我们下楼。”
声音不大,却在乱局中格外有力。
温钧野当先一步拨开人群,替她开路。戏楼内早已乱作一锅粥,桌椅东倒西歪,人影交错,哭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有人跌倒,有人争抢出口,所有的尊贵与体面在这一刻都被恐慌吞没了。
蕙宁心跳如擂鼓,紧跟着温钧野,却在转角的屏风后,瞥见隐约投下两个交迭的人影。只见一名老先生被人揪住衣领,挣扎着想呼救,而那歹人已高高扬起手中凶器,寒光一闪,便要挥下。蕙宁失声惊呼:“小心!”
温钧野闻声望去,目光一凛,几乎不假思索,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手腕一抖,筷子破风而去,只听“嗖”地一声,直穿屏风,扎入那歹人的手臂。顷刻间,鲜血溅在屏风之上,像是一抹猩红的泼墨。那人惨叫着后退,满嘴咒骂,手中凶器也跌落在地。老先生趁机缩作一团,颤巍巍地往角落躲去。
而温钧珩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打横抱起瘫软的舒言,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温钧野则拉着蕙宁向门口挤去,四周人声鼎沸,肩膀不断被挤撞。他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潮卷走。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踩住了蕙宁的裙摆,身形一晃,她便失足摔倒在地,手指也被乱脚重重踩了一下,钻心的痛意袭来,泪水几乎夺眶。
温钧野忙蹲下身,低声喝道:“来,我抱你。”少年声音里是不容忽视的担心,蕙宁还未反应,忽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就见一个贼人绕过人群,神色阴狠,正是方才屏风后的那人,只怕记恨在心,抬手便朝温钧野劈来。
“当心!”蕙宁惊叫出口。温钧野反应极快,身子一侧,避开了要害,可还是被刀锋划过手臂,衣袖瞬间渗出殷红的血来。疼痛让他眉头一蹙,却只是咬紧牙关,反手扣住那贼人手腕,狠狠一拧。只听骨节“咔哒”一声,贼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温钧野顺势夺过他手中的长刀,抬脚一记,踹得那人远远滚开,好半天起不来身。
(22)同床
温钧野说话间,手掌重重拍在马车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眉宇间凝着一股凌厉,转头吩咐南方:“驾马,紧跟前头大爷!”南方应声,翻身上了车辕,鞭子一扬,马车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卷起一路尘烟。
车内蕙宁的心跳得如同羞涩的鹿撞,手心里渗出细汗,此时才发觉自己头上的簪子都在这兵荒马乱的情况下掉在了别的地方。外头南方察觉出叁少奶奶的心事,隔着帘子安抚道:“叁少奶奶放心,我们小爷身手不凡,刀枪不入,您别太挂念。”
话虽如此,蕙宁却如何能安心?一想到温钧野是因自己受伤,心头便涌起一阵阵愧疚和懊恼。
马车终在国公府前稳稳停下,门帘被掀起,温钧珩亲自扶着舒言下车,将她送回房内。待安顿好舒言,温钧珩转身赶来看望蕙宁,语气柔和:“弟妹莫要担心,我已派人四下去寻叁弟,定能平安归来。你只需宽心,切莫自责。”
蕙宁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恐惧,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那……大嫂她,可还好?”
温钧珩莞尔,宽慰说:“她身子素来弱些,容易受惊,不过并无大碍。你也无须多虑。”
赵夫人闻讯匆匆赶来,银鬓微乱,满脸写着担忧。正与温钧珩说话间,忽听外头一阵脚步飞奔,南方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神情中带着止不住的喜悦:“公子爷回来了!”
赵夫人几乎是立刻起身,疾步迎出门外,声音里带着颤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可有大碍?”
只见温钧野大步流星地进了屋,衣袍下摆还沾着尘土,他豪气十足地撩起衣角,毫不在意地坐到凳子上,随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笑声朗朗,意气风发,丝毫不见狼狈:“娘您看,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么?区区小伤,算不得什么。”
赵夫人却哪里放心,赶忙唤人去请大夫来诊治。
温钧野却有些不耐,嘴里嘟囔着:“娘,真没事,都是皮外伤,何必兴师动众?”
可赵夫人哪里听得进去,眼里写满了母亲的忧虑。
一旁的蕙宁也是关切地打量着,温钧野冲她得意一笑,眨眨眼。
大夫很快赶到,仔细查看了温钧野的伤口,眉头微蹙,轻声叹息:“叁爷真是好运气。这刀口上之前淬了毒,不过幸而公子爷先前服过南洋的雾水兰,否则今日只怕凶多吉少。”他说完,屋内气氛陡然一紧——赵夫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坐到儿子身边,声音发颤:“有毒?大夫,那我儿现在……可还有大碍?”
大夫捻须微笑,话音温厚:“夫人宽心。小叁爷底子好,我待会儿开一副去热解毒的药方,喝上两叁天,自会发散。小叁爷身子结实,断无大碍。”
赵夫人胸口那团浊气终于散了,像刚刚从水中挣脱出来,总算安下心来。
温钧珩因着心急舒言,嘴上只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脚步带着风,几乎不舍得在门口多停留一瞬。
赵夫人见几人都安然无恙,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想起雾水兰的渊源,回首招手,唤了不远处的蕙宁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还是多亏了我这儿媳妇儿啊。当初你来看望钧野,送来的那些草药,我也让他一并服用了。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因缘际会,竟又保了我儿一命。”
蕙宁很是不好意思,轻轻垂下眼帘,指尖在衣角上无意识地轻拢。那些旧事她早已淡忘,没想到竟在今日成了救命的因果,耳尖不由泛起红色,像是叁月新桃初绽。
温钧野本是低头沉默,闻言却怔了一下,骤然抬眸望去,只见蕙宁微微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还有那一抹淡淡的羞赧。喉结滚了滚,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藏在唇边,又很快收敛,怕被人看出心思。可那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小兽扑扯着,“砰砰”乱跳,几乎要跃出胸膛。
蕙宁接过大夫递来的方子,细细端详,倒也是一副好方子,可见花了心思。她目送大夫起身,亲自相送至门外。大夫见她神色娴雅,想起方才听赵夫人所言,忍不住寒暄道:“少奶奶也通晓医理?”
蕙宁莞尔一笑,唇边绽出一抹温柔:“从前跟着外祖母学过些皮毛,不过认得些草药罢了。”说罢,她目光落在方子上,若有所思,又问:“若是这方子里加一味蛇缠草,可行否?”
大夫点头:“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蛇缠草多生于南洋,少见得很。少奶奶若能寻到,便是再好不过。”
蕙宁回到卧房,赵夫人已然离去,留下一室静谧。温钧野正低头试图将袖子拉下掩住伤口,见她进来,尴尬地别过头。蕙宁却走上前,神情认真:“我再仔细看看。”
伤口只这一会儿又渗出鲜血,血珠一颗颗滚落,像极了初春的红梅,无声地晕染在纱布上。蕙宁蹙眉,吩咐侍女檀云去取压箱底的蛇缠草,又让绛珠磨成粉末,细细外敷。
温钧野静静地看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好奇与敬佩:“你真的懂医术?”想起来有一次南方好像也说自己身子强健了不少,兴许是因为吴家姑娘送来的草药,他还不信,现在直觉自己荒唐可笑。
蕙宁解下布带,动作轻柔,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那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她让绛珠再取一条干净的带子,仔细为他包扎。“我外祖母小时候在南洋长大,家里世代都是大夫。我不过跟她学了点皮毛罢了。”
温钧野心头竟莫名地欢喜起来,像是被什么小火苗悄然点燃,他低声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想做个大夫。”
蕙宁抬眼,目光温柔而明亮,嘴角隐隐带笑:“那怎么没做成?”
温钧野撅撅嘴,咕哝着:“不爱看书,医书也看不下去。”语毕,悄悄侧过头,耳后烧得比玛瑙还要红、比红烛还要艳。
(23)嘉赏
蕙宁天一亮便起了身,洗漱更衣,屋内帘子半卷,阳光尚未透进来,空气里还带着点昨夜草药熬煮后的涩味。她睡得挺安稳,温钧野也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蕙宁对他还算信任,毕竟他自己说的约法叁章。
再说成婚之前,他对自己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温钧野闻声缓缓走来,半旧的靛青袍子裹着单薄精瘦身量,整个人仿佛一直翠竹挺拔,唇色倒是比昨夜多了几分血色。他瞧见她便懒懒一笑,嘴角牵出一丝混不吝的弧度。
蕙宁没理他,只径直走到榻前,坐下来轻声道:“我看看伤口。”说着,便俯身解了他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已不再出血,血痂与药膏混在一起,颜色模糊得有些吓人,像是深秋枯叶上的霉斑。腐肉还有不少,她屏了屏气,又替他剔除剩余的腐肉,他一声不吭,眉头都不皱一下。
剔除完,蕙宁又认真地给他上了药,缠上透气的丝带,细心又谨慎。收尾时,她随口问道:“早晨想吃点什么?”
“羊汤。”温钧野答得很快,眼里还浮着点小小的期待。
“不行。”她眉心微蹙,口气立刻严了叁分,“你这伤还未收口,荤腥腻重之物最是妨事,须得清淡些。”
这一句说得有点像在训学生,口气不容置喙。他一听,顿时撇了撇嘴,满脸不情不愿,可又不敢反驳。
屋子里气氛微妙地一静,南方在一旁听得直憋笑,肩膀都在颤。他笑容刚浮上来,温钧野就抬手作势要捶他。南方眼疾手快,身子一偏就躲了过去。他这一闪,牵扯到大腿根部的伤处,疼得温钧野立刻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笑意瞬间崩塌,呲牙咧嘴地蹙起眉来。
“怎么了?”蕙宁见状,立刻凑过来,眼神锐利,语气却是柔的,“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受了伤?”
温钧野抬眼瞧她一眼,旋即又堆起个吊儿郎当的笑,摆摆手:“没事,没事。”
他笑得很敷衍,蕙宁却不信,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忧虑——他怕是有伤处未说出口。男子汉的硬气归硬气,可一旦落下病根,后头吃苦的,还是他自己。
再说,他受伤也是因为自己。
午后,温钧野被唤去听训,回来时已是日头西斜,长廊上光影斑驳。晚饭安排在正厅,一起用膳的还有赵夫人与温如飞。他与父母吃饭时一向规矩,安静得像只猫,低头扒饭,不敢多话,连筷子都不敢磕得响。偶尔蕙宁看他一眼,他便恶狠狠地瞪回来,眉眼间带着小孩子式的恶作剧意味,像是赌气,又像是撒娇。
可惜这招对蕙宁向来不顶用。她不躲,也不怒,只慢悠悠夹菜吃饭,一派云淡风轻。她心里却觉得古怪——他到底在气什么?是她不许他喝羊汤,还是他那点藏着掖着的小脾气?
饭后不久,赵夫人让人端来一碗颜色古怪、气味浓重的汤药,热气腾腾地冒着,一进屋就冲得人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温钧野一闻,便不由自主地后仰,满脸抗拒。
赵夫人一掌轻推他后背,语气倒是没那么冷硬:“少啰嗦,这可是我特意找人讨来的偏方,说是对你这伤有奇效。得连喝好几天,苦点就苦点,总比落下病根强。”
温钧野脸都皱成了一团,端着碗像是端着命根子,一副要赴刑场的样子:“什么?还要连喝好几天?娘您是不是拿我试药来了?”
赵夫人却不理他那套,只笑着看向蕙宁,语气顿时柔和许多:“蕙宁,钧野这伤不能马虎,这药你以后看着他喝,别让他偷懒。”
蕙宁闻言点头应下,抬眼瞧了眼温钧野。他正捏着那碗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乱了的纸鸢,苦得没个章法。
“这可是好东西。”赵夫人不容置喙,语气带了几分训斥意味,“叫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废话?”
温钧野嘴角一抽,闷声嘟囔了几句,终究不敢违抗母命,只得仰起脖子,一鼓作气将那碗药汤灌了下去,喉结滚动间溢出叁两声呜咽。那药苦得直钻心口,才一落喉,他便猛咳起来,像是吞了把滚烫的碎玻璃,咳得一阵惊天动地,险些将那汤药又吐了出来。
赵夫人眯眼看着,神色冷冷的,并未出声相劝,只是那目光分明写着一句话:你若敢吐出来,就再熬一碗。
温钧野哪里还敢乱来,生生将那股呛气憋回去,硬咽了下去。刚落进肚里,一股热流便自胃底翻腾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炉火烤了一遭,滚烫烫地蹿个不停,烧得他眼角泛潮。他皱着眉,一脸吃了亏的模样。
赵夫人却不紧不慢地夹着菜,语气淡然:“今天只是让你尝尝味儿,明日起一天两副,连着喝上一旬,等过了这十天,保你筋骨轻快,伤口也长得利索。”
“啥?”温钧野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旬?今天还不算?”他一激动,椅子咯吱一声响,人已经“蹭”地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温如飞一声厉喝,脸沉如水,“像什么样子?没大没小的。”
温钧野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只能又慢吞吞地坐下去,像是被拔了毛的猫。他父亲一边吃饭一边念叨,语气里带了点长辈的叹息:“成了家的人了,还是这毛毛躁躁的样子。你妻子就在旁边坐着呢,能不能安分一点,像个男人?”
温钧野低头搅着碗里的饭,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也只挤出一句:“可是、可是娘这到底找的什么药啊……”
(24)家塾
温钧野原本是想窝在府里歇上一日的,怎奈叁五个狐朋狗友执意来拉他去看打马球,说得天花乱坠,非去不可。他还没来得及推辞,赵夫人便早早撂下一句:“你在家也只是碍手碍脚,出去走走也好。”话音一落,便叫人将他“请”了出去。
话虽如此,赵夫人自己都觉得有些稀奇。往常是叫也叫不回来,今儿个他居然像只安静的猫窝在院子里,倒叫她心里起了几分狐疑与欣慰交织的滋味。
院中人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趁着晴好天气,将屋里屋外都翻拣整理一遍。帘幕换了,簟褥晒了,角落里的沉箱也一一打开来,将换季衣裳一件件地拿出来晾晒陈风。
舒言身子本就不大好,又因前几日戏楼之事惊了心神,才走了几趟院子便有些支撑不住。温钧珩心疼妻子,赵夫人自然不好多使唤,便由蕙宁挑了大梁,一一张罗着各院的安排。
檀云从书房那边回来,小心问道:“叁爷的书房要不要一并归拢?里头有几处似乎久未翻动,柜顶积了些尘。”
蕙宁手中正翻着一本账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其中一页做了朱笔标记的地方,抬头说道:“那是叁爷的屋子,书房摆设向来讲究,还是别随意更动。回头等他回来,自己看着办,咱们别多插手。”说完便将账簿合上,抱在怀里,径自往赵夫人屋里去了。
赵夫人正靠在榻上歇息,手边一盏茶冒着细细热气。见她进来,眼角含笑,调侃道:“你这孩子,都累了一天了,怎么不去歇着?跑我这来做什么?我让人给你斟了热茶。”
蕙宁笑了笑,坐在她身侧,语气却比寻常更为郑重:“娘亲,我有一件事,想与您商量商量。”
赵夫人见她神色认真,手中还抱着账本,不由得坐直了些,放下茶盏问道:“你说,是何事?”
蕙宁将账本摊开,翻到事先做了记号的一页,说道:“儿媳按着您吩咐,粗粗看了账簿。见两个弟妹如今都在书院读书,心中想着,不如在府里设一处家塾,请几位先生回来,让弟妹在家中读书,不知娘亲意下如何?”
赵夫人听得一愣,嘴角笑意淡了些:“家塾?”
“是。”蕙宁点头,眼眸沉静如水,“儿媳细看了几年的账目,仅仅弟妹两人外出求学,一年下来便花去将近百两纹银。”
“百两?”赵夫人微挑眉,似是有些吃惊。
蕙宁点头,语气从容:“马匹、车夫工钱、衣物更替,再加上随行下人的叁餐五事,全都是细碎却堆积如山的开销。”
她低头轻轻笑着,谦顺温婉:“我知道国公府家底殷实,百两银子对咱们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账本上不过是一笔朱砂勾过的数目,可若细细思量——去年外公修西郊的别院,半年不过才花二叁十两;我那陪嫁的水田,一年租子也不过四五十两。花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花得没有声响。”
赵夫人轻抿一口茶,神色渐渐转为凝重。
“弟妹每日车马仆从、衣着行头,虽说是为了读书求学,可旁人看在眼里,不过是‘靖国公府阔绰’的虚名。”蕙宁语调平缓,“不如将银子用在刀刃上,设个家塾,不仅弟妹可在家中安心读书,也便于爹娘亲自过问,督教学问品行。”
赵夫人听得入神,沉吟片刻,却仍有顾虑:“我这个人糙惯了,不大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道理。只是……这设家塾一事,说是好,可若被圣上知晓,会不会惹出个僭越的罪名?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蕙宁娓娓道来,声音柔而不弱:“儿媳是这样想的,设立家塾,最要紧的是能使弟弟妹妹得益。寒暑交替,书院来回奔波,不免风霜侵体,如今年纪尚小,若真落下病根,岂不是因小失大?而若请夫子入府讲学,不仅安心,学业成效也必胜于外。”
她顿了顿,眉眼温柔如水,却透出一丝笃定:“其二,便是开支之事。娘亲阅账多年,自知这笔银子虽不显山露水,年年累积,也不是个小数目。若统一置办文房用具,由内管采买,自能防止有人中饱私囊。且弟妹日后学业渐重,这等小事难免渐增,若不从根上理顺,久而久之,怕要生出旁枝。”
赵夫人听到此处,已连连点头,正要开口,却见蕙宁神色微敛,又继续道:“其叁,便是大局之虑。儿媳近日从外祖那里得知,如今圣上心中对国公府仍存几分疑虑,多是因父亲掌兵太重,兵马调度极敏,自然忌惮。”
她语声不高,却句句清晰:“既如此,儿媳斗胆建议,不如将一处旧校场稍作改整,改作书斋与家塾之地,名为教书育人,实则也暗寓主动削兵。将护院中几位识字的老人充作塾丁、杂役,既可用现成之人,又不见兵力铺张,圣上若得风声,自然也可见父亲有‘弃武从文’之意。”
“再则,家塾中若有出色子弟,父亲可命人将其名册、课卷呈送国子监,由圣上亲加甄选。如此,不但输送人才,也隐然表明,此中英才皆属朝廷教化,不涉咱们私意。既避猜忌,又不落声名,可谓进退皆宜。”
赵夫人望着她,眼中渐生满意。
“此外,儿媳还有一思。弟妹年岁渐长,将来婚嫁必是一桩头等大事。娘亲身为嫡母,自要费尽心思寻一良配。可若府中家塾建成,自有旁家贵胄愿送子弟前来就学,往来之间熟识人情,哪日要择亲,自能从中择贤拣良,便省去四处打听、凭空猜度的烦忧了。”
她说完,语声一止,静候回音。
赵夫人原本只当她提议家塾是为减支、方便,却不曾料她连圣上心思、朝局趋向、人脉积累都盘算入内。这般一席话,说得情理并举,进退得当,直叫她心中暗暗赞叹。
她伸手握住蕙宁的手,低声唏嘘:“真是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我这做长辈的,倒似你不及了。”又含笑一叹:“你放心,这事我今晚便同你爹说上一说。若是他也点头,我们立刻着手去办。”
蕙宁轻轻颔首:“娘亲若是允了,儿媳可替您去访贤择师,早早张罗起来。”
赵夫人笑了,眉眼舒展:“自是信得过的。你外公又是典选台大提举,哪还怕找不到好先生?”她说到这儿,忽而眯起眼,半嗔半笑道:“倒是钧野,也该让他收收心,别成天只知舞刀弄剑。若是家塾成了,我便叫他也一起进去听听课,省得一天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25)相见欢(上)
温钧野气得差点一口血涌上喉头,胸口像是堵了团火,噎得他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坐在廊下的女子,恬静安然,眉目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从容,好似天底下的风雨都与她无关。“你、你、你……”他声音发颤,嘴唇几度张合,却半个字都憋不完整,他不忍心彻底苛责她,可又生她的气。
蕙宁回眸看他,眼中澄净如水波,唇角仍挂着礼数周全的笑意,仿佛不解他的愠怒从何而来,反而还温声问道:“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这句话说得极柔极轻,语调没有一丝挑衅,甚至透着点委屈。可落在温钧野耳里,却如同在他心头拧了一把。他气得手一挥,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声音拔高,一字一句说着:“你做得好!特别好!非常好!好到了极致!好到让我无话可说!”他说得咬牙切齿,几近咆哮,像是把憋在胸中的气,一口一口地吐出来,可越吐越涨,像火上添油,仿佛一只彻底炸了毛的小动物。
他在廊下转着圈,脚步重得几乎踩碎地砖,却偏偏挑不出半分她的不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自己说的“约法叁章”,她不过是照章行事,言行无一失礼。他有什么资格动怒?
蕙宁懒懒地捶了捶双腿,眉眼间尽是疲态,站起身时还扶了檀云一把,叹息一声,实在是没什么精神与他继续为这些事情拌嘴:“我今日真得太累了。南方,你去找人照叁爷的意思,把书房打扫干净。”她说着,已绕过温钧野准备离开:“晚饭你们吃吧,我就不陪了。”语气不咸不淡,既无冷漠也无亲昵,像是将他的怒气一把轻巧地接下,又不着痕迹地扔在一边。她不争,也不躲,只是平静地“走开”,像一个通体滑溜溜的球,让人无从下手。
温钧野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生疼,看着她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心头一股火焰腾地烧了起来。他猛地一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一瞬间的力气大了些,蕙宁吃痛轻呼一声,脚下一晃,手腕白皙细瘦,在他掌中像只瓷瓶。
檀云立刻冲上来,神情恼怒,奋力去掰扯他的手指:“叁爷!您做什么?我家姑娘可没得罪您,快放手!”
温钧野不语,手却僵在那里。他望着蕙宁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却不刺目,澄澈却不冷漠,像秋水横波,又像沉静湖泊。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像个闹剧的主角,赤裸而可笑。
四目相对,她眨了眨眼,声音冷静得几乎有些陌生:“叁爷,妾身累了,可否容妾身去歇息?”
一句“妾身”,说得他心头一跳。
温钧野喉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终究化作一声低低的咕哝。他松开手,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檀云冷哼一声,抬手拍了拍蕙宁的手腕,小声骂道:“发什么神经啊,疯疯癫癫的。”
蕙宁轻揉着手腕,语气懒懒地:“不知道,随他去吧。”
温钧野那边像是霜打的茄子,低着头走出院门,一路上或踹着廊柱,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嘟囔,说着说着,声音却慢慢低了,最终像是风吹过了荒草地,满是落寞。
南方在他身后跟着,眼见他像只炸毛的猫一路蹭墙撒气,憋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叁爷,您这……您这到底是为了啥生气啊?”
“谁生气了!”温钧野一跺脚,几乎是跳着吼出来,可那张脸却不争气地涨得通红,像被人一针戳破的气球,鼓着一腔气,却找不到个体面的出口。
他回到书房,重重地往榻上一倒,躺得笔直,双手一反压在脑后,一副天塌了也不管的模样。鼻翼微张,呼吸带着不明显的重。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硬撑着冷淡。
南方在旁边叽叽喳喳,像只嗡个不停的苍蝇。他烦得皱起眉头,摆手让他闭嘴。
南方一噎,摸了摸鼻子,悻悻地站到一边。温钧野侧着身,眼神飘向窗外的灯火,脸上神情有点迷,像个赌输了的少年,却还端着那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正这时,绛珠从外头进来,眉眼含笑,一进门就道:“少奶奶让我问一句,叁爷手上的伤换药了没?若是还没换,让南方小哥帮忙换一换。”
她话音一落,温钧野已如离弦箭般坐直,后脑勺撞得檀木围子咚咚响,喊道:“你过来。”
绛珠有些惊讶。叁少爷一向不爱搭理人,尤其是她——来自典选台大提举府里的陪嫁丫头,在这国公府里头,本该是被另眼相看的,可温钧野从未正眼看过她一回。绛珠本来还以为,他压根就是看不上这等“政治婚姻”的配套下人。她走上前去,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叁爷有何吩咐?”
温钧野盯着她,语气不冷不热:“少奶奶呢?”
“在屋里歇着。”绛珠答。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温钧野垂着眼帘,嘴里咕哝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绛珠一时不知退还是留,只能低眉垂眼站着,方才已经听檀云说了姑娘和叁少爷的事情,生怕他这会儿又忽然发什么疯,要折腾人。
好一会儿,他像下定了某个极难的决心,忽然自暴自弃地开口:“你和南方去厨房,让他们做荷叶鲊,再备几道菜,送到房里去。”
“是送……送到这边还是少奶奶那边?”绛珠一怔,没反应过来。
温钧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发亮却口气不善,扬声大喊:“我是你少奶奶的丈夫,房里当然是我们的房,你明白了吗?”
(26)相见欢(下)
蕙宁还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眉眼低垂,神色沉稳。她吃得细致,碗里的鱼被她剥得干净利落,连一根刺都不放过。
温钧野偷偷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觉那两弯黛色像极了马球场边春日柳条,风一吹就簌簌地颤,偏生怎么也折不断。他眼神微动,像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我们……几日之后还约着再比一场马球,你……你要不要去看看?马球场上姑娘也不少的。”他声音不大,说得也不够自然,听上去倒像是在找借口。
蕙宁唇角弯弯地抿着,声音清浅如溪水:“我又不会打马球,去做什么?”
“我教你啊!”温钧野忙道,语气里有一丝热切,一丝迫不及待,“这有啥难的?简单得很。你骑着马,盯准球,球杆一挥,把球打进门去就成了。可比你们吟诗作赋简单多了!”
蕙宁笑着:“你说得这么轻巧,那岂不是谁都能学?”
“嘿,那当然不能。”温钧野挺起胸膛,一副自得模样,“我说简单,是因为我厉害。我可是无师自通,上场第一次就能掌控节奏,第二回就把人都打趴下。你聪明,我抬举你,才说你也能学得会。”说罢,他又凑上前,手一伸,不由分说地扯了下她的手臂,像个不讲理却颇有些撒娇味道的大狗狗:“去嘛去嘛,我那些朋友还没见过你呢。”
“我见他们做什么?”
温钧野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给他们瞧瞧我娶的媳妇儿多漂亮温柔”,话到嘴边却打了个弯,只憋出一句:“也没什么……就是我新婚,他们好奇,问起我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人里头只有我成婚了。”
蕙宁听了,眨眨眼,语气调皮起来:“我又不是叁头六臂,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有什么可看的?你告诉他们我出身哪里,他们心里不就大概有数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他,只见他张着嘴欲言又止,最后干脆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菜,像是再没了胃口。他扒着饭,一口一口地嚼得极慢,那模样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嘴巴还不自觉地撅起来,仿佛被人欺负了似的。
那种情绪,说不上是委屈,倒像是失落,像一只被拎回屋的小猫,尾巴垂着,眼里却还藏着一丝希望——只是嘴硬,不肯说。
蕙宁瞥着他,憋着笑,心里那点柔软不知怎的就泛了上来。她倒是挺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那点少年意气被她轻轻一点,就全泄了气,显得既可爱又可怜。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正经,拖着长音说道:“我最近嘛……确实有些忙。家里头的事儿不少,左一桩右一件的,抽不出空来……”
温钧野听了这话,只“哦”了一声,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懒洋洋地道:“明白了,你没空。”
“所以啊,你就和你的朋友们约个我有空的日子吧。”蕙宁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夹了块炸鱼。
温钧野听了,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连耳根都微微泛红。他忍不住握了她的手,热乎乎的,掌心里带着几分雀跃:“好,你说哪天就哪天,都听你的。”说罢,他喜滋滋地吃了几口饭,头一次觉得这饭这么好吃,他犹豫片刻,忽然又说:“你那天在家中给我做的叁阳汤很好喝……”
“改日你再喝多了,我就做。”蕙宁打趣,“不过看着娘对你的管束,你暂时是醉不了了。”
才刚吃完饭,赵夫人身边的嬷嬷便又进了屋,将那碗乌黑浓稠的汤药捧了进来。药香刺鼻,是一股子熬煮过头的苦,闻一闻就能让舌尖发麻。温钧野一看到那碗药,立刻苦了脸。他虽心里千百个不情愿,可终究不敢忤逆母亲,又念着蕙宁一早也被叮嘱过要“盯着他喝得一滴不剩”,只能捏着鼻子,闭了眼一口闷下去。
汤药滚过喉头,苦得他眉头紧皱。他咳了两声,嘴里直嘟囔:“我到底是不是我娘亲生的……”
蕙宁递了他一口茶,轻声安慰着,眸光却藏着一点笑意。温钧野见她这副模样,哪还好意思真发脾气,只得闷闷地喝了口茶,润了润喉。
“对了,”他喝了几口,抬头问她,“你最近都忙些什么?我瞧你成日里不是进账房就是往祖堂那边跑,连脸都难见上一面。”
“家里想着要设立家塾。”
“家塾?”温钧野一听,顿时觉得脑仁发胀,头皮都跟着麻了,“爹娘不会是又想让我读书吧?我的天啊……”
“或许吧。不过你若是真不愿,也没人会强逼你。家塾主要是顾念着弟弟妹妹们年纪还小,来回去书院太不方便。设在家中,也好安心教养。”
温钧野嘟囔着:“你对他们倒真是好,事事都想着。就是……”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尾音像是风吹过枝头,晃了晃,却没落下来。
蕙宁听得出他那点隐隐的委屈,却只装作没察觉。
温钧野又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有啊,”蕙宁道,“你知道得,我表哥就要回来了,我得回娘家住上几日。”
“我跟你一道去。”温钧野几乎是脱口而出。
蕙宁也没拒绝,夜里给他上药的时候,眼见的是白日里打马球不注意,伤口又裂开了。蕙宁坐在灯下,细细地给他敷药,手里拿着细麻布,擦得轻柔却不失力道。
温钧野一声不吭,只盯着她低头的模样看。灯火在她的颈侧打出一层微光,白瓷般的肌肤温润莹透,细细的发丝垂落下来,像是黑玉落在雪地。他忽然觉得,屋子里暖得厉害,心口一下一下跳得不安分,冒出来一股邪火在身体里四处乱窜。
(27)银镫金鞍耀日晖(上)
秋意像一匹褪色的锦缎,渐渐裹住了整座京城。
家塾的事一桩接一桩,远比想象中更为繁琐。别看只是一处讲学之地,实则牵连着长房、支房,乃至整个宗族子弟的教养门面,操持起来分寸难拿。尤其那私塾先生一职,既是教书人,又是家族规训的耳目,选人尤为重要。
这人既不能太亲近——亲近了,旁人未免要疑心她徇私,又不敢用得太疏远——一来不了解底细,万一口蜜腹剑,祸起萧墙,倒是她引狼入室了。如此两难局面,沉甸甸地搁在蕙宁心头,像一方不肯落地的砚石,压得她这几日饭食无味,夜不能寐。
饶是她自小养在吴府中,教养极严,素来稳妥持重,早已褪尽孩童娇气,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少女。这种事,还是头一回亲自操办。她面上不显,心底却如初春江水,微波潋滟,暗藏暗涌。
温钧野的伤势这几日总算见了起色,虽说握物尚觉吃力,倒也不至于动不动疼的要被人扶一把。他素来讨厌自己病秧子的样子,就算生病也要强撑着,不肯认输。
自从那晚情难自控,自渎了一次,他便觉得有点不对劲。那药,他日日按时服下,苦得发腻,却越来越觉得浑身燥热。起初他也不以为意,只当是伤后体虚,阳气浮动,可这热度却不同寻常。不是那种冬日围炉时的暖意,而是一种从骨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是炉膛被人悄悄添了柴火,叫他夜不能寐,心也跟着躁起来。
他原本体质偏热,年年冬天从不添裘褐,可如今这股热像是黏着了魂魄,甩也甩不掉。他越想越不对,索性偷偷寻了赵夫人,打定主意要问个明白。
他那日挑了个下人不在的时候溜进后苑,一进门便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娘,我问你,药里是不是加了什么旁的东西?”
赵夫人正坐在榻上理绣活儿,听这话也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赵夫人将手中绣线绕指轻轻一绞,方才抬眼看他,目光带着几分叹惜,“你那日在兰陵坊遇袭,难道就只是伤了胳膊?你真当娘看不出来?”
他一愣,脸色瞬间僵住,眼神游移几下,半晌才闷声道:“我不过是被、被踢了一脚,有点疼,过几日就好了。”
赵夫人却已收起绣活,斜斜睨他一眼,责备说:“你伤的是哪里,自己不心里有数?男子气血本就易损,若真落下个不能人道的病根,将来还怎么立足?你年纪轻轻,若真废了,岂不白白耽误了那样一个好媳妇?”
这话说得直白,温钧野霎时脸红耳赤,像是滚水泼上雪地,直冒白气。他咬了咬唇,声音闷得像被捂在被窝里,“娘你怎么、怎么能……”
他蹭的一下坐到椅子上,背对着她,耳尖却红得快滴血,只觉得脑子像被火烤过,满是“不能人道”“媳妇白娶”这样的字句在打转儿。
赵夫人伸手戳了戳他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就算没事,那药也能补气养身。你看看,都成亲多久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温钧野“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甩下一句:“我乐意!那药我再也不喝了!”
这日闲暇,他问起蕙宁是否得空,说是要带她去看马球赛。蕙宁略一思忖,知他分明是想让她散心,便点头应了。两人婚后不久,这般公然同行尚属头一遭,她自也愿意看一看那贵胄间的热闹。
今日做东的是安西伯爵府,蕙宁虽未见过那边人家,却也耳闻不少。安西伯爵府世代簪缨,家风虽不张扬,却极有分寸,素与温家交好,府中姑娘们在京中闺阁间小有名气。
温钧野难得兴致高,平日里多穿墨色、深蓝,这日却挑了件鸦青锦袍,边角绣着折枝红梅,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他临出门前照了照铜镜,还斟酌着换了双新靴。到了马球场,便有几个熟识的勋贵子弟迎上来,笑着打趣。他一把攥住蕙宁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声音里透着几分少年人难掩的自得与张扬:“这就是我妻子,云蕙宁。”
蕙宁今日并未戴帷帽。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仿佛一团朝霞融进了清露。众人只道吴老先生的外孙女貌美,却不曾想竟美得这样惊心动魄。一时间,赞叹声与低低的惊叹在四周荡开,落入温钧野耳中,不啻是几声从心口里炸开的鼓点。
他领着蕙宁往场边看台走,一路上与人寒暄问好。安西伯爵府的夫人早在座上,见他带着新妇前来,面上登时绽出笑来。蕙宁见礼有度,举止温雅,不多时便赢了好感。
此时场上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两队人马早已分开比拼,金鞭紫缨,画面壮阔。温钧野还未下场,便陪着蕙宁一同观赛。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影,眼神随着场上的皮球飞转,一刻也不曾移开。
这时,一名年轻女郎徐徐而来,步履轻盈,身姿曼妙,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柳色细褶裙,腰间坠着一枚金铃,走动时叮铃作响。她行至两人面前,屈膝行礼,鬓边珍珠流苏晃得人眼花,嗓音温婉道:“上一回小叁爷打马球得了彩头,不知今日是否又能拔得头筹?”
温钧野只顾着看赛,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只轻轻应了句:“唔,谁知道呢。”他指着场上其中一人,兴致盎然地与蕙宁说:“你瞧,那是我结义的兄弟,马球打得极好,这一局准能赢。”
女郎见他话锋转向蕙宁,顿时面色有些不虞,红唇轻抿,眼角波动暗生波澜。她掩饰不住失落,转而朝蕙宁柔声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巧,却句句带着刺儿,轻巧得很:“早听说吴家外孙女是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蕙宁面上含笑,语气淡淡:“姑娘谬赞了,不过是蒙长辈厚爱,才得这闲名。”
女郎笑容不变,却再开口时语意更深:“温叁爷福气真好,能娶得这样一位美人,世间良缘,也不过如此了。”话说得动听,听在耳中却像银针落地,带着股说不清的意味。这分明是借夸她之名,行挑衅之实。
蕙宁自小在规矩深厚的家中长大,这等场面倒也不算难堪,只是被人这样明晃晃地自荐枕席,又似将她置于笑话之中,她再稳的心,也难免浮起几分倦意。她不动声色地起身,笑道:“我瞧见玉芝了,许久不曾说话,正好过去坐一坐。”
温钧野一听她要走,便也要起身:“我陪你过去。”
(28)银镫金鞍耀日晖(中)
马球场南端,几匹马已被牵至场边,蹄声细碎,马鞍在阳光下泛着铮亮的光。玉芝站在场外,眯眼望着那对并骑而行的人影,不由扬眉一笑,低声道:“果然,那位明王的珍珠宝贝来了。”
不远处,小明王梁鹤铮也瞧见了,玄色斗篷扫过昆沙马的银鞍,那畜牲眼珠子泛着西域葡萄酿的紫光,缓缓向这边而来。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仗着父亲的身份,脾气不算温和,没想到温钧野今日竟带了个女子同骑,便冷冷地问了句:“温钧野,你到底是打球,还是谈情?”
蕙宁听得见场边贵女们低声交谈的动静,想来有不少闺秀对梁鹤铮有所倾慕。可惜这位小世子与他的爹明王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眼高于顶,为非作歹,口碑甚差。
温钧野勒马立定,略一俯身护着怀中人,笑道:“打啊,这是我妻子,我带着她一起。”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坦坦荡荡,天经地义。
梁鹤铮将目光投向蕙宁,眼神审视又带着不屑,嘴角扬起:“女儿家来这种场合做什么?你可别一时逞强,到时候摔下来,可就人赛两失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围观的几个世家子弟闻言皆露出看热闹的神情,目光在蕙宁身上打转,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
蕙宁微微低头,神色温婉不动,却在袖中悄悄绞紧了帕子,少见的有些难堪。
温钧野却毫不在意,只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坚定,意气风发地说着:“放心吧,不光她没事儿,这场球,我还肯定能赢。”
小明王梁鹤铮嗤笑一声:“这大话说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两人年纪相仿,自少年起便时常在马球场上交锋。梁鹤铮虽出身皇族,是实打实的世袭王爷,可温钧野却从不吃他这一套。他打球讲究“快、狠、准”,赢就是赢,输了也认,从不留情面。两人因此积怨已久,言语间少不得火药味。
蕙宁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我真的不必上场,站在场边看看便好。”
温钧野俯身凑近,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轻声道:“你玩过沙包吗?”
“小时候常玩。”
“那就是了,差不多罢了。你只管盯着球,用力挥杆,把那球当成是沙包,只需想着往球门打,其他的都别管。”
这番话说得轻松,好像马球也不过是后院中的小游戏,几句化解她心头的惴惴。
蕙宁抬眸望着他,眼中多了一丝踌躇,也多了一点儿倔强。她接过他递来的球杆,手一沉,却尚可承受,便低头挥动了几下,试了试手感。杆尾带起风声,姿态尚未娴熟,却已隐有几分气度。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
温钧野见她神色紧张,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笑道:“没事儿,你信我。若是你真摔下来,我就是王八。”
“别胡说八道。”蕙宁微恼,抬手轻轻在他臂上一拍,声音细细的,却带了点儿娇嗔。
他哈哈一笑,眼角眉梢尽是少年侠气。
这时,蕙宁抬眼看向梁鹤铮,声音端正有礼,却不失从容:“王爷座下那匹,是来自西域的好马么?”
梁鹤铮略感诧异,但很快恢复高傲神色,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昆沙宝血,我父亲从龟兹带回的。京中总共不过叁匹。”他语气里分明透着自矜,话里话外都是“你们这些寻常人,如何懂得我这匹马的好”。
那马鬃毛如缎,鼻端泛红,蹄音如鼓,通体墨黑,四蹄雪白,肌肉线条分明,乍一看去,宛若夜色中奔出的箭矢,冷俊矫健,带着异域风骨。相比之下,她和温钧野座下的马匹就太过普通,黯然失色了。
温钧野听罢,冷哼一声,语气带刺:“今儿又不是来相马,是来打球的,有什么可拿出来炫耀?”
“土包子。”梁鹤铮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你懂什么?你待会儿就知道这马值不值了。”他说完一抖缰绳,那匹昆沙便高高扬蹄,动作利落轻盈,如行云流水般驭风而去,顿时引得场边一阵喝彩。
蕙宁低头同温钧野轻声道了几句,有条有理。
温钧野听罢,眼中顿时亮起光来,连连点头。
方才那位“自荐枕席”的姑娘也不知何时悄然走近,眼波盈盈,似是能滴出水来。她并未直接看蕙宁,却一双眼睛牢牢落在温钧野身上,声音轻软,像春水初融,仰着头说:“若是……若是尊夫人不善马球,小女……小女愿与小叁爷同组。小女自幼习过几手,虽不中用,但也能略尽绵薄之力。”那一副低眉顺眼、惹人怜惜的模样,倒像是将自己捧作了瓷器,一腔温柔,欲献却不敢,很容易激起男人的怜惜之意。
可温钧野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他冷下脸,拧起眉头,语气还算是客气,但隐隐带了不耐烦:“走开走开!这里危险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万一摔下马来,摔断了腿,看谁还敢娶你?”
那姑娘被噎住了,嘴唇颤了颤,脸色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扯下了帘子,羞怒无措。可她还不死心,小声嘀咕:“可尊夫人……她、她不是也不大会打马球吗?万一拖了小叁爷您的后腿……”
(29)银镫金鞍耀日晖(下)
小明王抬起球杆,趁势伸手一推,直朝温钧野而来,力道狠辣毫不留情。温钧野手中动作一滞,马匹侧身闪避,却也难以稳定。
眼看情势将崩,危急之中,却是蕙宁猛地勒紧了手中缰绳。她的双手用尽了全力,十指发白,指甲嵌入掌心也毫不自知。座下那匹青骢马猛然扬蹄,仰头嘶鸣,前蹄腾空,气势之骇人,竟连小明王那匹昆沙宝血也跟着脚步凌乱起来,前冲乍止,后蹄错乱,眼见就要失控。
小明王脸色陡变,惊叫出声。
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这一转折的空隙里,温钧野已恢复镇定,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奋蹄疾驰,犹如一道青影掠过风尘。
球门在前,胜负只在一线。
蕙宁握紧球杆,手心早已是汗湿一片。她闭了闭眼,咬牙挥杖,把所有的力气统统都砸了出去。
“铛!”一声脆响,如金石击鸣。
皮球破风而入,直中球门!
一时间,场地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忽有一声高喊破空而来:“是国公府的小叁爷和夫人赢了!”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球场。
小明王面如锅底,握着球杆的手发着抖。他猛地一扯缰绳跳下马,那匹昆沙宝血却因方才惊吓仍不安分,嘶鸣着兜着圈子,不肯听话。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刚要说话,却被一旁上来的某家闺秀伸手安抚,没想他一把将人推开,拂袖而去,气势汹汹地离了场。
“嘿,缩头王八,服气了没?”温钧野眨眨眼,挑了挑下巴,挑衅着说。
伯爵府夫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身后几个婢女捧着漆盒。她目光落在蕙宁脸上,柔声打趣:“叁少爷,你胆子可真不小,竟带新婚妻子下场,不怕有个闪失?”
温钧野一手揽住蕙宁的肩,接过那只漆盒,满不在乎地笑道:“怎么会呢?”说着顺势牵了蕙宁的手,笑道:“多谢夫人,不过我可不是一个人赢的,是我和我妻子一起赢的。”
温钧野把漆盒递给蕙宁:“你赢来的,打开看看。”
蕙宁红着脸抽出被他紧握着的手,指尖还带着些气喘吁吁地微颤。她缓缓打开,一只描金泥猴静静躺在绒布上,通体微黄,金线细描,猴眼点着朱砂,神态灵巧。
她很是惊奇,侧目看向温钧野。
温钧野唇角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在你府上看到一个,孤零零地放在书案角落里。那模样看得我心里发空,便想着,既然是猴儿,成双成对才算有趣。”
一番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入心。
蕙宁眼神柔和下来,唇角微弯,轻声却也郑重:“谢谢你。”
她这句“谢谢”,并非平素和他伪装举案齐眉的客套。她自小便不是多情之人,也不是那种动不动便言笑晏晏的性子,可这一刻,心头却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秋日午后落在窗纸上的光,静静的,却暖。
温钧野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里有种少年人惯有的得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国公府小叁爷与妻子同乘一马战胜小明王的消息没过几日便传遍了京中,坊间传得热火朝天。将门子弟素来争强好胜,尤其是这等风头,若不让街头巷尾议上几轮,倒显得委屈了他们的马鞭。
赵夫人却因此大发雷霆,吃饭的时候斥道:“你疯了吗?两个人共骑一匹马打马球,你当那是玩笑?摔下来怎么办?马蹄翻错了方向,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温钧野满不在乎地摇头,语气轻快:“娘,怕什么啊?我马球技艺那么好,整个京城里能赢我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我是拿着必赢的心上场的,怎么可能有失?”
赵夫人气得几乎要挥帕子打他,可他却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指向一旁的蕙宁:“娘你知道吗,这次之所以能赢,说到底还是蕙宁的功劳。是她最先看出小明王那匹西域马容易受惊,最后那一球,才得以扭转乾坤!”
蕙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唤回思绪,轻笑道:“也不是什么大功劳,只是小时候听表哥说起,这种西域马本就脾性烈,在陌生环境里与其他马匹极易生出摩擦。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算是误打误撞罢了。”
只是,这场风头虽让温钧野赢得满堂彩,温如飞与温钧珩却并不欢喜。尤其是在听说那日是小明王亲自下场后,两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当今天子膝下子嗣寥寥,几位皇子皆不成气候,惟东宫太子梁玄若行事尚算妥帖,稍有帝王之风。然而,真正令人侧目的,却是皇帝的亲弟梁霑,也就是那位明王。
(30)少年侠气
这次马球会,让蕙宁对温钧野有了几分改观。她原以为这位小三爷不过是个行事鲁莽、张扬跋扈、毫无城府的世家子,没想到他策马驰骋时那一抹英气、护人出头时的热血,竟也叫人刮目相看。
他虽不是她所熟悉的温文儒雅,却别有一股少年气,那种直来直去的真诚与不肯低头的倔强,如春雷破冰,击在心湖上,泛起一圈圈波纹。
温钧野自然算不得谦谦君子,行事张扬,言语中少有斟酌,可一身骨血里,却藏着一份不愿委屈自己的傲气,像极了她儿时看过的戏文——“侠骨藏风雨,少年亦江湖”。
他是块粗粝的顽石,也是团灼人的野火,更是倔强张扬的青松。
蕙宁想,自己不应该再带着偏见去看他。
于是某日下午,她提议与他一同去整理书房。
温钧野没想到她主动这般说,眼眸一亮,嘴角扬起个爽朗的弧度:“你坐着指挥我罢,这么大一个家你一直在操持,也该歇歇了。”
屋外阳光正好,南方立在廊下,同绛珠咬耳朵,笑得一脸调侃:“三爷也知道心疼媳妇儿了。”
这些话蕙宁和温钧野都没听见。
蕙宁原本也没真指望自己能帮上多少,只想着陪着他一道把那乱七八糟的书房理一理。坐了没一会儿,看着温钧野弯腰搬着几个大箱子来来回回,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起身想搭把手。
温钧野放下箱子,笑着打开其中一个,示意她看:“你可搬不动。”
她探身望去,只见那箱子里并不是书卷,而是一堆兵器器械,错落迭放,分量不轻,冷光隐隐,气势逼人。
“都是些旧物,小时候练家子的玩意儿,还舍不得扔。”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书房,看着凌乱,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书架上的书三三两两地排着,却多半积了灰,翻看过的寥寥无几。唯有几本兵法陈卷或者医书,纸页边角略卷,显是被细细读过的。
忽然,蕙宁的目光落在书架与墙壁间的狭缝里,隐隐似有什么掩映其中。她蹲下身,纤手绕过去,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拽,竟是一只鹰隼模样的风筝。
那风筝做工极细,一羽一翎都描绘得极尽精巧,双翅展开,仿佛随时可振空而起,扶摇而上。它不是市面上寻常的货色,而是匠人精工定制的模样,鹰眼锐利逼人,神态几可乱真。骨架也像是西域进贡的象牙片,糊的更是名贵的澄心堂纸。
温钧野一眼瞧见她手里的风筝,俊脸登时一红,他“咳”了一声,眉毛拧成个结,讪讪地挠了挠头发,嗓子里哑哑地道:“这个、这个……其实……其实是我买来……原想着给你送过去的。”
“给我?”蕙宁一怔。
温钧野一边避着她的视线,一边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呢喃:“你……你还记得不?之前在庙里,你那风筝让我弄坏了。我……我想赔你一个来着……后来你和唐家姑娘一道来过府里,本想着把风筝给你,可你们走得快,也就……也就没赶上。”
他说着说着,也不知是因忙碌了小半晌,还是被心事牵绊了神思,竟微微红了脸颊,一抹绯意自耳畔晕开,蔓延至颧骨,像院子里头墙根下面那一丛丛迟开的状元红,攒了整季的香,临到深秋才肯露出些颜色。
蕙宁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好笑,却也不点破,只觉得这般模样的温钧野,倒是少见,隐有几分少年的窘态。
目光落在那只大风筝上,眉梢轻动,心头一丝旧忆悄然浮现。提及风筝,她从前总会想起那只芍药花样的风筝,帛色温柔,花影翻飞。他陪她放风筝的时候,天也这样清,风也这样软,只是那时还是春日里了,而今早已经是深秋。
谢逢舟尚公主后,她怕睹物思人,便将那只风筝收了起来,大概早就被外祖父命人收进了阁楼深处,也许早落满了灰尘,也许早已褪色、残破,再难飞起。
如今眼前这只鹰隼风筝,却全然不同,身形健硕,线条凌厉,羽翼如刀,隐有裂空之势。它不似女子闺阁中的柔媚玩物,更像是属于旷野的风、峻岭的鹰。蕙宁凝神望了半晌,忽而笑了笑,心中一动,觉得它竟与温钧野极为相衬。
他就像是一只老鹰,在马球场上纵马飞驰,握杆如挥羽,连风都追不上。真像是腾空而起的鹰王,一击必中。
“眼下天冷了,”蕙宁语气轻快,“等明年开春,我们带上弟妹们一块儿去放风筝罢。”
“好啊,依你。”说话间,他走近那只风筝,那风筝许久未动,表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认真打量,忽地弯腰吹了一口气,尘土倏地扬起,在晨光中如雾似霭,飘飘洒洒。
蕙宁猝不及防,被呛得直咳,满面灰尘,连睫毛都落了灰。她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出声来,抬手遮了半张脸,又是嫌弃又是好笑。
温钧野也灰头土脸,不由得抬袖抹了抹鼻尖,自知理亏,干笑了两声。她瞧着他憨憨的样子,取出袖中绢帕,先细细替他拭了面,再低头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温钧野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江水悄然退潮之后显露的深潭。
蕙宁被他看得心里一动,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了去,只留下一抹羞涩。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有炽热,有沉静,也有她看不透的情意。
(31)两同心(上)
陈轻霄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低头将被汗水浸透的护腕紧了紧,朝小厮摆摆手:“去我房里,把刀拿来。”言罢,他扬眉笑问:“妹婿,可愿再比一场?”
温钧野一听,自神采奕奕,然应下。他向来不服输,今日又是头一回在吴府显露身手,怎会退缩?
平素吴祖卿的“诗词文学”把他打击的都快怀疑人生了,现下可得让老先生瞧瞧自己的水平。
吴祖卿在一旁听了,脸色微凝,拄着拐杖劝道:“刀剑无眼,我看还是点到为止罢了,别真伤了人。”
陈轻霄朗声一笑:“祖父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今日只是切磋,不会见血,您只管看着便是。”
与先前拳脚交锋不同,这一回温钧野显然不再留手。手中长刀一出,整个人气势陡变,仿佛一头沉眠的猛兽终于苏醒。他持刀而立,眼中光芒微敛,面上却是从容不迫,脚步如松,呼吸绵长,有一股说不出的冷静杀气。
他先是一记试探性的横扫,刀锋掠地,带起一股冷风。随即身形一闪,步伐轻灵迅捷,转瞬已逼近陈轻霄,长刀一挑,如蛟龙出水、寒光乍现,招式凌厉中自有章法,每一刀都藏有后招,招中有势,势中带劲。
回身一斩,宛如流星坠地,力沉而不滞,顺势一劈,则似夜风破竹,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眨眼。最妙处在于他看似猛攻,却分寸精准,从不越界分毫,恰到好处地将陈轻霄步步压制,既不失礼,又不示弱。
陈轻霄最初还能周旋,片刻后却觉有些吃力。他虽然刀法稳健,但终究不是以此为长,被温钧野步步紧逼,竟难以还手。忽然之间,只听“哐啷”一声,手中长刀已被击落。
温钧野不动声色,顺势收势,抬手捡起掉落在地面的长刀原物奉还,旋而抱拳拱手一笑:“表哥好身手,在下佩服。”
陈轻霄一愣,旋即苦笑,却也称赞说:“妹婿这话是在挤兑我呢。好刀法,果然厉害。有当年天罡刀圣姜明远的风范。”
一旁的蕙宁早看得入神,直到此刻才缓过神来,心头也不由松了口气。
温钧野不经意地望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眉眼亮得像水波里映出的星子。蕙宁下意识地低了头,不知为何,方才看他竟有些移不开眼。
这一战过后,温钧野与陈轻霄倒也不再生分,所谓不打不相识,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席间二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笑语不断,说起边关风物、江南往事,竟也颇为投契。
温钧野酒量一向不济,谈兴一上来,免不了又喝多了。陈轻霄也没好到哪儿去,被小厮扶着回房时,嘴里还嚷着:“再来一坛!这酒味儿不够劲——”
温钧野倒是安分些,躺在榻上闭着眼,不吵不闹。蕙宁吩咐南方:“你照应着些,我去做醒酒汤,两边都得送点。”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得温钧野那边“呼”地一声动静,蓦地坐起身来。他神色清明,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我装的,没醉。”
蕙宁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神情里带了几分恼怒:“你这是做什么?要吓人啊?”
他笑嘻嘻地耸肩道:“我要是再不装醉,表哥那边还不定喝成什么样子。再灌下去,我这条舌头也得打结了。”说着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又嫌弃地皱起眉:“得换件衣裳。”
蕙宁瞪了他一眼,从外公屋里翻出一件表哥早年留下的旧衫,递给他:“你也不嫌冷,换了赶紧躺回被窝去吧。”
可他偏不听,转身走到她梳妆台前头坐下。他掀开一个漆盒,轻拿出藏在盒子里头的小猴子,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比那小猴子略大一号的泥猴。他展示给她看,眉眼含笑:“你瞧,是不是一对儿?”
那只早前的小猴子形制略显粗朴,表面斑驳无光,神情却温和安详,有种笨拙的可爱。虽然也是波斯商人兜售之物,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上品。
而温钧野马球场上得来的这一只,则要灵巧鲜亮得多,身形稍大几分,胎泥细润,眉眼分明,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倨傲。身上描金勾边,朱砂点睛,一双眼如藏星含月,神采飞扬得很。乍看之下,竟颇有几分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他偏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扬:“这不是正好成双?一个文静,一个张扬,一静一动,倒像是你我。”
那一双猴儿——左手右手相对,一如从前那对小猴子的双生样式,如今却仿佛脱胎换骨,确实有了几分夫妻相。蕙宁一时看得出神,心头微暖,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温钧野却忽而咳了一声,神情认真起来,道:“小猴子我都送你了,你可别忘了我的荷包与瑟瑟珠。”
她这才恍然,确实因为琐事太多忘在脑后,不禁红了脸。温钧野瞧出她面上神情,立刻站起身来,语气中竟带了点少见的羞恼:“你不能忘。你要是忘了,我就要罚你。”
他说话时站得极近,她一抬头,便见他高高在上,几乎把她整个罩在了自己的影子里。那种距离叫人呼吸都不顺了。
蕙宁不敢看他,脸颊泛红,偏要嘴硬道:“那……要是我就是忘了,偏不做,你又能拿我怎样?”话说完才知这句似有调情之嫌,顿觉耳根子发热。她咬着下唇,仰头看他,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
他却不急也不怒,反倒轻笑了一声,抬手去拧她耳朵。动作不重,却带着点恶作剧似的亲昵。
“哎呦!”蕙宁吃痛,连忙捂着耳朵瞪他。
(32)两同心(下)
蕙宁没办法,他这个人下定了决心也是头犟驴,拖都拖不回来。
他却不为所动,反倒笑意更深。
她只得抬眸看他,歪了歪头,像只生气又无可奈何的小猫:“那好罢,你想要什么?”
温钧野一时间竟认真起来,蹙着眉想了片刻,随即眸中忽然一亮,像被点燃了一样,脸上也悄悄爬上了红意,整个人像是春风吹拂过的桃花枝。
“瑟瑟珠和荷包是新年礼了,这次嘛……”他说着,顿了顿,语气慢下来,眼神却越发热切,“我……我想让你亲我一下。”
蕙宁像是没反应过来,睫毛扑闪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
温钧野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像是乱了节奏的鼓点,可他还是硬着头皮,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地重复:“我想让你亲我一下。或者……你点头,我亲你也成。”
“不要脸。”她猛地别开脸,耳根泛红,啐了他一口。
他却毫不羞赧,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我亲自己媳妇儿,怎么就不要脸了?”
她将手探出去,食指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别胡闹了好不好?”
“这不是胡闹。”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应得的奖赏。既然你不肯亲我,那我只好自个儿动手。”
说着,还不等她反应,他便一下子欺身向前,在她洁白如玉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亲得用力,声音清脆。
“你!”蕙宁惊得睁大了眼,连话都卡住了。
他得寸进尺,还未等她反抗,便又低头飞快地在她面颊两边各啄了一下。像是着了魔,唇角仿佛都沾着她脸上的柔软香气,怎么也不肯罢手。
她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伸手去推他,他却早已伸出手臂将她轻轻箍住。她的身后就是床榻与墙角,他占了先机,将她圈得严严实实。她一挣再挣,终究挣不开,脸更是烧得不似样子,像熟透的石榴,一点都遮不住。
他伏在她耳边,呼吸带着一点点灼热:“你别动,再动,我就……”
“你就怎样?”她声调发颤,却也软了几分,眼里水意微漾。
“我就亲得更狠了。”他低低一笑。
温香软玉在怀,温钧野把持不住了。他一手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挣扎的手腕制于掌心,力道不重,却牢牢锁住了她的退路,像一网轻柔又无可抗拒的丝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缠紧。
另一只手,先是探至她的下颌,指腹轻轻勾住那尖翘的小下巴。指尖温热,在她肌肤上划过,如春水拂过雪面,微凉又酥痒。他眼神微暗,掌心缓缓移至她颈侧,再向下掠过锁骨,终至胸前隆起之处,虽隔着厚衣,仍触感分明。那方寸之地,仿若藏火,轻轻一触便燃起灼人的热意。
蕙宁身子猛地一颤,犹如林中受惊的白鹿。那是她从未被异性碰触过的禁地,一瞬间,心湖翻涌,潮声大作,乱成一团,像被打翻的胭脂盒,颜色全溅进了眼底。她唇瓣颤抖,眼眶微红,声音轻得仿佛风吹花枝:“不……不要……”
温钧野的眼神越发炽热,几近痴迷,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带着少年人难以抑制的冲动与渴慕,轻声呢喃:“就一下……就一下……”
她被他牢牢控制在怀里,挣不开,也推不脱。少年的手微微发颤,像第一次拿起兵刃的士兵,青涩而急切,手掌完全罩住一方柔嫩的奶子,小心翼翼捏了捏,乳肉莹润,好想肉贴肉地摸几下。
唇上的吻愈发火热,开始只是浅尝辄止,转瞬便化作狂澜,舌尖探入她唇中,与她的轻软舌尖追逐缠绕。那种又热又酥的触感,令她身子微微战栗,小嘴儿一阵阵麻痹,仿佛有细密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他吻得专注又贪婪,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直到她几近喘不过气,才终于稍稍松开。两人唇瓣尚未完全分离,那缠绵的吻意竟牵出一丝晶莹的唾线,在空气中闪着暧昧的光。
彼此都红了脸,气息微乱。他的手还留在她胸前作祟,不肯离去。
蕙宁又羞又恼,狠狠挥开他的手,仓皇整理衣衫。她直起身子,强自镇定地正襟危坐,手抚着胸口,那一块地方仿佛还在跳动,热烫得像是盛了火的炉膛,连指尖碰上去都烫人。
而温钧野,却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唇角微扬,眼里盛满了笑意。那笑里,有少年情窦初开的怦然,也有一点得意洋洋的调皮。他本以为蕙宁和那些世家贵女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教养精致些,话说得圆滑些罢了。但真正接触下来,却发现她身上藏着太多他不曾见过的光。
她懂药理,言谈之间分毫不差,连药性都说得头头是道;她能管家,账册翻得飞快,连账房的老先生都甘拜下风;她还懂马,分得清种类、毛色、蹄形,一语道破,惊艳全场。
温钧野第一次觉得,原来女子也能这般博识精明,且心思细腻如丝,叫人移不开眼。他越看她越喜欢,那种欢喜,是一层层迭起来的,从惊艳,到钦佩,再到欢喜,像雪落梅枝,从未声张,却早已沉醉其中。
(33)人月圆(上)
临近年关,寒意渐浓,街头巷尾已透出些许年味。赵夫人吩咐蕙宁与温钧野一同去昭觉寺上香祈福。她原也打算同行,只是这几日为了操持岁末家务已颇为疲乏,念着新婚小夫妻难得相处,便借机留了他们独处的时光,不再跟去。
腊月里的日头像块浸了油的黄玉,虚虚悬在昭觉寺鎏金宝顶之上。昭觉寺位于京郊外山麓之中,素来香火鼎盛,钟声悠远。冬雪初歇,青石板路被霜雪洗净,倒映着白光潋滟。檐角飞翘的殿宇被薄雪覆了顶,红墙金瓦在寒日下依旧温暖。
温钧野本是最厌这类“烧香拜佛”的场所,只觉烟火气太重,庄严气太冷,可今日竟也收了性子,陪着蕙宁一步步走入寺门。
临行前,赵夫人亲自把温钧野揪到廊下,耳提面命:“去了可给我好好祈祷,求个早生贵子,来年我也好抱个胖孙儿。”
温钧野被揪得咧嘴直笑,却不敢顶撞,连连点头答应。蕙宁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面上微红,低头不语。
寺中香烟缭绕,钟鼓声声。殿中供奉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烛火明灭之间,映得檀香缭绕如雾。蕙宁双膝跪下,合掌闭眼,面容恬静,目光澄澈,眉宇间尽是对亲族的牵念。她心中默默祈愿:“愿外公康健长安,家人皆无忧患。”
温钧野也有样学样地跪在一旁,动作倒也不马虎,只是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些什么。蕙宁睨他一眼,忍不住问道:“你求了什么?”
他神色一滞,耳根泛红,竟不肯说。蕙宁见状也不追问,只低低笑了笑。
走出正殿,阳光将檐下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两人顺着寺后的山路缓步而行。林间积雪未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寒风夹着松香扑面而来,倒也清爽宜人。
温钧野走在她身边,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忽而问:“你成婚前常来这儿?”
蕙宁摇摇头,声音在寒风中轻轻飘起:“也就是年节之时随家人来拜拜香,算不得常来。你呢?”
温钧野皱了皱眉头,撇嘴道:“我啊,几乎不来。我向来不信这些佛道之说,也不知道那些人日日焚香是求什么。”
蕙宁停了停,望着远处殿宇间缭绕的青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人到了无可奈何时,总是希望天能有眼。”她说着,微微偏头:“可我记得那次就在庙里的后院见过你。你还弄坏了我的风筝。”
温钧野“哎”了一声,恍然想起旧事,忍不住笑:“那是我娘硬逼着我在寺里闭门读书,说是要我修身养性。我哪受得了那个,是你那风筝不长眼,偏偏挂树上,然后又落在我身上缠得心烦意乱。”
他话未说完,忽然眼神一顿,定定望着她鬓边珠钗,原本斜斜插着的钗头已微微歪斜。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停住,凑上前去替她理了理发饰。
这一靠近,他低头,突地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蕙宁一惊,脸色唰地红了,连忙推开他,嗔道:“你……又胡闹,还是在外头呢。”
自从那日在吴府,他便如鱼得水,花样百出,动不动就动手动脚又动嘴,脸皮厚得叫人无从招架。
温钧野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摸摸鼻子:“你等等,我给你找个比珠钗还好看的。”话未说完,他便一阵风似地跑远了,踪影很快就没入寺庙后后林中,也不知他又要折腾什么。
蕙宁拗不过他,寻了寺中一处廊下坐下。她轻轻抬手,拢了拢披风,目光怔忡,手指触到耳侧那点点余温,脸上红晕久久未褪。
忽而之间,蕙宁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双身影上——身姿并肩如画,宛若一对从画中走出的璧人。那人正是谢逢舟,身侧是如今的妻子——琅琊公主止漪。
谢逢舟着一袭墨蓝长袍,神色温雅依旧,而止漪一身素白狐裘,鬓边簪着一枚碧玉金钿,笑意如春风拂柳,眼波流转,语声婉转。她挽着他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什么,仿佛全然不觉旁人目光,笑靥灿若晴光落雪。
谢逢舟听她絮语,不知听到了什么,轻轻一笑,低头温言,抬手指了指她的眉心,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宠溺。她却只是嘻嘻一笑,将下颌轻轻搁在他肩头,神情轻松自若。
探花郎眉目温润如春水煎茶,小公主笑靥明媚似雪映红梅。
蕙宁望着那一幕,心中竟无半点酸涩,反倒生出几分柔和与释然。曾经那份如针般隐隐作痛的情愫,如今已不知何时悄然淡去。是时间将旧事慢慢冲刷,如同寒冬过后的积雪,被晨光悄悄温暖。心头那点执念,终究是被光阴慢慢松了手。
她不由含笑,觉得人世间原就如此,有人相守,有人释怀,皆是命数。她忽然明白,为他人高兴,也是一件极温柔和快活的事。
忽听身后脚步声匆匆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着落下:“等久了吧?”温钧野大步走来,眉眼间仍挂着少年意气,一身深青色狐裘穿得颇为潇洒。他走到她跟前,一手背在身后,神情神秘。
蕙宁挑了挑眉:“你手里藏了什么?”
温钧野笑得眉眼弯弯:“说了肯定比你的珠钗要好看的物件儿。”
“是么?”蕙宁微笑着半带打趣,“那我可要仔细瞧瞧。若是不好看,我就一天不理你,不和你说话。”
(34)人月圆(中)
腊月渐深,冬雪覆地,院里檐角的冰棱一夜间结得更长了些。国公府张灯结彩,早早挂上了红绸灯笼与铜制门神,红纸上的“福”字随着风轻晃,染着一室喜气。年前几天,蕙宁在内屋将绣品一一收好,又细细将那只绣完许久却迟迟未送出的荷包翻来覆去地检查。
这只荷包,她拖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偷懒,而是总觉得不够好。用的是细密云锦布胎,亲手绣了云雷暗纹,中间一只展翅翱翔的苍鹰,针脚紧实流畅,勾勒得颇有几分神采。苍鹰象征志气,云雷寓意腾达,明是装饰,暗藏心意。
她自小学绣,最擅细针,素来稳妥端正,然这一回却总觉绣得不够他那般恣意张扬。直到最后一针收线,才终于放了心。
荷包内则装了那枚温钧野几次提起的“瑟瑟珠”。
温钧野瞧见后,一把将荷包挂上自己腰间的佩玉之上,动作郑重又得意,还特意转了几个圈,审视镜中的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
蕙宁见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就这么喜欢?”
“当然喜欢,”他应得极快,声音也高了一些,“你送的,我都喜欢”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抚弄那只荷包,嘴角几乎扬到耳根:“赶明儿有空,我就去给几个兄弟瞧瞧。”
“你给他们看这个干什么?又不是御赐的好东西。”蕙宁带着笑问。
温钧野不假思索:“他们可没有啊。”
蕙宁失笑:“怎么会没有?市集上不是常能碰见那些波斯商人,专卖这些异域珠玉,人家说不定早买了。”
他却认真道:“那不一样。这荷包是你亲手绣的,珠子也是你亲自放进去的,再加上亲手递给我。这样的份,他们能有?”语气里透着一股小男孩似的傲气与真诚,带着点张扬,却不叫人讨厌,倒让人觉得心头一暖。
蕙宁听着,心口像被微风拂过,温软得很。她掩唇而笑,嗓音带着点调侃:“你那些兄弟将来也都要成亲的,哪会没有自家妻子缝制的东西?”
温钧野一仰脖子,姿态得意张狂,竖起大拇指,一副玩世不恭却又分外笃定的模样:“那也不一样!我妻子秀外慧中,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蕙宁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整个人倒在床榻边,笑得微弯了腰。檀云和绛珠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早就掩着嘴偷笑了个不停。
正屋中火盆烧得通红,炭香氤氲,窗外却寒风扑面,偶尔一两朵雪花被风卷进屋檐,落在朱红窗格之上。窗纸因雪色而泛白,恰衬得屋内温暖如春,欢声笑语盈满厅堂。
年节时分,国公府家大业广,自然是礼节繁多、事务缤纷。
除夕日一早,温如飞便领着一大家子到宗祠祭祖。朱烛高燃,香烟袅袅,长辈身着正服,礼节一丝不苟。到了傍晚,又组织了傩戏队伍,童男童女身着节服,佩戴四目黄金面具,手执鼓槌,在庭中击鼓逐疫,十二位“神兽”装扮者也随之起舞,踏着铿锵节奏,一时间金面红衣、笛声绕梁,犹如神人降世,光怪陆离。
蕙宁往常在家里头都是和外公一起过年,剪窗花、做年夜饭……如今出嫁了,今岁不能陪伴左右,心中十分记挂。好在表哥回来了,檀云也去送了礼,有个人陪着外公、替她尽孝就好。
蕙宁从未见过国公府这般阵仗,连风里都带着喜气的火药味,月光都染了三分艳姿。鞭炮乍然炸响时,砰然一声,仿若夜空撕裂,惊得她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
温钧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别怕,一会儿就好。”话音未落,又一声惊雷似的爆响,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撞。
他的怀抱温热而有力,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蕙宁怔了怔,耳边的爆竹声仿佛远了几分。她仰头看他,眼眸里尚带着些余惊。他却低眉一笑,温声哄道:“我还特地买了些炮仗,等人都散了,我单独放给你看。比这些还好看。”
蕙宁嘴角一弯,捂着耳朵轻笑:“吓死人了,哪有人拿这东西哄姑娘。”
“声音越响越喜庆啊!”温钧野笑着,伸手捏捏她的鼻尖,带着点顽皮的亲昵。
赵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小两口身上,见他们眉眼间自然而然的亲密,嘴角也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年夜饭设在正厅,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热闹非凡。灯光映着典雅端庄的雕花屏风,满桌佳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二嫂谭胜男打扮得光鲜,凤钗珠帘一身喜气,出手也一如既往的大方,早早便备了两个大红包,笑着递给两个弟妹。
饭后,宾客渐散,堂中喧嚣也逐渐沉寂。温钧野拉着蕙宁回到自己的院落。“来,给你放烟火。”他笑意满满地从角落搬出烟花。点燃的一瞬,火舌窜出,星芒腾空,炸成漫天锦绣。金的、红的、银的,在夜空里开出一朵又一朵盛放的花,仿佛银河坠地,惊艳了整片冬夜。
蕙宁素白的脸映着灯火,像宣纸上将化未化的雪,被温钧野勾手用衣服一裹,成了梅枝上颤巍巍的花苞。她像个孩子似的欢喜,脚下轻轻踮起,忍不住拍手:“好美!”
她学着他的样子点了一个,烟花绽放的光映在她脸上,也照亮了他眼底。
他没看天,只望着她。星火在她眼中盛放,而她整个人,也仿佛成了这一夜最明亮的光。
(35)人月圆(下) yuzhaiwx.com
温钧野怔怔看着她,脸上先是迷茫,而后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眉目渐渐舒展,傻傻地笑着。
花好月圆,灯火如昼,夜色深浓,连檐下的红灯笼也仿佛醉了。两人不知何时已缠绵在榻上,一切仿佛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既无人推拒,也不再有分寸可言。
温钧野微微喘着气,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解她的衣扣。那些绣着流云的绫罗华服平日穿脱自如,如今却仿佛带了刁难,层层迭迭的暗扣细结让他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指腹擦过她胸前时,几乎能感觉到她微微一颤,他屏息凝神,像个初入世事的少年,将心中万丈情潮都藏在这一寸寸动作里。
蕙宁躺在榻上,脸颊绯红,眸光却柔得像水。她望着他低头解扣的模样不禁偷偷地笑了。一颗颗扣子被解开,露出女子莹润如玉的肩颈,白得几乎能透出光来。他猛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像是望见了传说中的仙子。他这一生从不信什么天上月,地下人,可此刻却恍若看见了月下嫦娥,落入人间。
他眼角都有些泛红,心口像被什么猛然击了一下。从前跟着那些狐朋狗友胡吹乱讲,谁嘴里还没念过两句青楼楚馆的风流韵事?哪个姑娘身段最妖,哪个姿势最巧,谁说得不比谁猖狂?可他从未真放在心上。那是别人的故事。如今,眼前这个温顺伏在他身下的女孩,却是他的。
“你……你能不能,也帮我解一下?”他抬起她的手引到自己衣襟上。
蕙宁羞得耳根都红了,轻轻点头,想要侧身用被子遮一遮身子,却被他揽了回去。他将她整个圈在怀里,宽厚的身躯贴了上来,像把炉火,将她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她手指微颤,解着他的扣子,他却一直盯着她瞧,眸光炽热,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眼里去。那种目光太专注,太深情,叫她不敢抬头,只能低眉顺目地避开,可脸上那抹红晕却早已藏不住。
衣袍一脱,他便低下头,贴在她肩颈处轻轻磨蹭。她只觉得那地方像是被火吻过,整个人都酥了。还未来得及细想,已被他重新压在了身下。
他胡乱亲吻着蕙宁,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唇边,再到锁骨,最后咬开她的肚兜,一双嫩乳露出来的时候,他眼睛都直了。娇滴滴的样子,像是酥乳做的糕点,秀色可餐。蕙宁红着脸双手想遮掩,他不准,含住上头红色的珊瑚珠,大口吸吮,像是要喝奶一样。
蕙宁难为情,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却含糊不清地道:“你的奶子好大……什么时候能有奶水?”
“温钧野!”她羞叱。
“我小时候没喝很多,我现在喝你的补偿好不好?”
“不要脸!”
温钧野咧着嘴耍赖皮地笑着。他撸了撸自己的鸡巴,早就硬得像是铁棍,想着婚前被母亲逼着看的那些春宫图,目光缓缓往下,跪在她双腿前,直起身,看着那红润的小花穴口。
蕙宁干脆扯过帕子盖住自己的眼睛,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最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下身。
进去的时候,蕙宁身子僵硬得很,紧绷绷得,温钧野头皮发麻,粗喘了几下,低着头用自己的面颊磨蹭着她的脸,他知道她疼,可也只能用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己,粗重地呢喃着:“蕙宁、宁宁,放轻松些,放轻松,你这样只会让我们两个都疼……乖,听话。”
蕙宁咬着唇,眼中水光潋滟,吸了吸鼻子,下头像是被割裂一样的滋味儿,眼睛一眨,睫毛透着湿润。
外头是一声声炮仗的动静,可这屋里头,一室生香,却是好一番春意绵绵。记住网站不丢失:quyushuwu.xyz
温钧野的龟头刚插进去一点,就觉得身子里头酥麻一片。他咽了咽,强忍着,继续揉着她的胸口,粉嫩嫩的胸脯像是樱花落在初雪上,惊艳着他的视觉,那触感真是流连忘返,他恨不得今后每天晚上都抱着她揉弄来揉弄去。
他又去亲她的唇瓣,也是那样鲜嫩可口,嘴唇含在口中用牙齿细细地磨着,真想一口吞下去。
蕙宁呜呜咽咽着,双手抵在他胸口,眸色婉转,声音柔美:“轻一点、轻一点,我、我怕。钧野,你、你不要、不要那么用力。”
她素来稳重,从不肯轻易示弱,刚刚管家,便经常查阅账簿到深夜,温钧野时常自责,自己粗枝大叶根本帮不上忙,每次也只能双手交迭,下巴抵在手臂上,陪在她身边,听她吩咐,一直等到烛火换了几遍,才肯去歇息。
现在却被他吓出了原本女孩子娇弱的模样,他心里头一片欣喜,又怜又爱,忽然含住她的唇用力吮吸,下身也猛然插了进去,她痛苦地喊叫被他吞噬,眼角渗出泪水,小脸皱着,不停含糊说着疼。
他心疼地说着:“宁宁,对不住,可是太舒服了,我忍不住。你别哭。里头就像是有个套子一直再箍着我的鸡巴,这样、等结束了你打我几鞭子。”
蕙宁还来不及骂他,他便开始进攻。少年身上滚烫,有使不完的力气,像是要把她钉在床上,用自己身体最凶悍的肉棒蹂躏自己、欺凌自己。
起初是感觉不到什么欢愉,只有疼和疲惫。可是第二遍的时候温钧野节奏慢了下来,也知道不要那样一味的用力蛮横,她便在这片疼痛中体会到了欢爱的舒爽。
这一场迟来的圆房,正逢新岁初启,春灯未眠,竟折腾了许久。温钧野食髓知味,渐渐明白了其中奥妙。帐中红烛早已熄灭,唯余余温尚在,悄然缠绵。温钧野本想唤水清洗,却终是舍不得叫人来打扰,几次欲开口,又怕惊扰她酣软的梦,只得亲自去净手净身,再回来服侍她。
他小心翼翼替她拢好被角,手指不经意滑过她发间细汗。她实在太乖了,明明脸颊通红、睫毛微颤,身上也被自己揉捏出不少痕迹,可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他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自己禽兽。
一切尘埃落定,他迅速躺回床上,迫不及待将她搂进怀里,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满脸的得意与满足,低声问:“宁宁,刚才……觉得如何?”
(36)柳腰轻(上)
蕣玉眨着眼,听着赵夫人提及长子温钧珩愈发来了兴趣,似乎是之前瞧见过温钧珩,问这问那,又见那位前朝公主未曾露面,不由讥讽了几句。
薛夫人对赵夫人歉然一笑:“这孩子自小娇惯,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若冒犯了,赵夫人可别往心里去。”
赵夫人温婉应道:“女孩子年少,总是活泼些。”
薛夫人笑容更深,语气却不动声色地掺了几分探意:“我瞧着你家媳妇儿和蕣玉年岁也差不多,今后有时间,我也让蕣玉去国公府上坐坐,跟着这些姑娘媳妇儿学习学习。哦,对了,国公府上要兴建家塾,我那不成器的逆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赵夫人仍是含笑道:“小明王英勇聪慧,贵气天成,我家这家塾,不过是留给几个不成器的子孙消遣的场所,若是世子肯屈尊,那便是蓬荜生辉了。”她语气温和,笑容不露锋芒,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推辞,也不显热络,全看薛夫人如何顺势接话。
薛夫人微一凝神,旋即笑道:“那我可就厚着脸皮,领这个情了。”
两人俱是宫中老成世家出来的女眷,说话一个含蓄,一个圆润,几句往来便将彼此的试探一一化开。赵夫人转了话题,语调轻快:“我听说您家小公子眼下正在议亲?似乎是郑家女儿?”
薛夫人抬了抬眉,笑容柔了几分:“那孩子还小呢,只是家中长辈闲话,说说而已。若真有了结果,哪能不请国公府喝这杯喜酒?”
郑家虽算不得门楣显赫,远不及温家这样的世家簪缨,但据说与大长公主府有旧情——郑家女郎的母亲,曾是大长公主的乳母亲眷。明王若真结下这门亲事,未尝不是想借此在朝局中另辟蹊径,与大长公主更进一步。
她回府后,便将心头的疑虑悄声说与赵夫人听。赵夫人叹了口气:“你公公做事谨慎持重,一向避嫌,尤其与明王府这样的权贵之门,能避便避。世道纷乱,旁人爱与谁结亲便结亲,我们只求一家太平便是。”
蕙宁却还是觉得有些担心。
午后,雪下得更紧了些,落在檐角簌簌作响。回到府中,还未来得及宽衣歇息,便听丫鬟报说温钧野又被几个世家子弟叫去赴探春雅宴。蕙宁闻言,无奈含笑——他最厌这些文墨清会,无非是被拖去凑数罢了。诗酒风流的场面,他坐在其中,怕是茶都未饮尽,便早觉索然无味了。
蕙宁略理了些手边的帐册,又吩咐了几句府中事务,便去了舒言那边探望。
室内炉火微红,暖烟氤氲。舒言披着绣花棉袍斜倚在榻上,一张脸苍白如纸,神情却温柔安静。温钧珩正坐在床榻边,低声与她说着什么。窗外寒风带雪,室内却是一派静谧温润。
蕙宁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问安。温钧珩闻声起身,笑着让出位置:“你们说话吧,我去书房。”
待房中只余她与舒言时,蕙宁才快步走近些,俯身道:“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忽然病了?请大夫瞧过了吗?吃了什么药?”
“不过是冬日里的老毛病,身子弱,一吹风便咳。我都习惯了。”
蕙宁坐下来,仔细看过她床头搁着的药方,一张一张地翻,目光凝重,待确认无误,才轻声叮咛:“那你更要好生将养,人这一辈子,什么名门世家、诗礼传家,若没有一副好身子,到头来都只是浮云。”
舒言应下,可是眸光中总有些愁绪。
这日午后,阳光隔着冰纹窗格斜斜洒进室内,落在绣墩上像是泛着暖意的银粉。蕙宁捧着一盏茶,靠在榻上,轻声与温钧野说起大嫂舒言的病症。
“我总觉得大嫂气色一直不好,好像是骨头里头渗出来的那种苍白,方子呢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不见成效,”她语气低缓,透着几分担忧,“大哥平日里对她极好,药膳也一道不落,可终究不见起色。”
温钧野正半跪在榻前,修整他新得的一柄雁翎佩刀。刀刃寒光微闪,刀柄缠着乌皮,沉稳有力。他闻言手上微一顿,神情也稍稍沉了几分,抬眼望向她,低声叹道:“大哥是很心疼大嫂的,只是……大嫂从前受了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将养得好。”
“受伤?”蕙宁皱眉,眼中浮出一丝惊诧,“怎么受的伤?我从没听你们提过。”
温钧野一边摩挲刀刃,一边慢悠悠地说:“你也知道她的身世……康安郡主,那是朝廷封的名头,听着体面,实则就跟囚犯差不多。他爹娘还在世,但也一样病恹恹得,如惊弓之鸟一般,住的地方我去见过,旧得像荒院子,一日叁餐都是勉强能吃的。她生得又好看,总有人打主意。”
他语气里带了些不甘与隐隐的怒意,刀身在他手里一旋,反射出一道寒光。
“还有她那个弟弟,性子……呃,有些莽撞。”他顿了顿。
蕙宁忍俊不禁,笑意盈盈地抬眼看他:“像你一样?”
温钧野脸上一热,耳根子都红了,嘴里却强撑着:“我有那么莽撞吗?”说罢,竟故作镇定地起身刷了个刀式,衣摆翻飞,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蕙宁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你不莽撞,是英武。”
他听她语气揶揄,却并不真恼,收起刀,又坐下,语气低了些:“她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跟人起过不少冲突。大哥为了他们姐弟,暗中挡了好几次。可终究还是有疏漏。”
(37)柳腰轻(中)
蕙宁陪着赵夫人妥帖地安置了表舅舅一家在东偏院,细细叮嘱了下人们饮食起居的安排,待一应妥当,赵夫人这才温声唤她:“你也乏了,快回去歇着罢。”
天气寒凉,日头斜照在廊檐间,到了初叁,蕙宁要随温钧野一道回娘家拜年。天气比往日更冷了些,地上的冰雪尚未融尽,晨风中透着清冽的薄凉。温钧野一身鲜艳正红色狐裘,意气风发,十分醒目,马车里缠着蕙宁想让她在自己颈边布料上头绣一朵并蒂莲花。
吴祖卿亲自迎出门,满面喜色,他年事已高,精神倒还矍铄,言谈间依旧风骨犹存,只是声音微微沙哑,行走也不再像往年般利落了,蕙宁心里总是有些酸。
陈轻霄抓着温钧野又要比试刀法,现在倒好像是成了好兄弟。不过因为是过年,被吴祖卿给拦住了:“大过年的舞刀弄枪吓不吓人,等着年过完了,你们俩找个校场,酣畅淋漓地比试一番。”
吴祖卿年岁已大,近些日子也考虑想辞官,陈轻霄在身边,吴祖卿的意思是想让孙子陪着自己回从前妻子的老家去看看,凭吊一番。说着,他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如井:“这些年皇上一心栽培太子。太子虽生得温文尔雅、端方有度,倒是有几分帝王的相貌。可性子太软了些,处事太过谦恭周全。明王却不同,那是锋芒毕露之人。如今宫中内外,皆知他虎视东宫。这风雨将至之势,终究是藏不住的。”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应和着这话中暗流。
吴祖卿目光微转望向温钧野,神色凝重几分:“我听说你与那小明王……曾有些过节?”
温钧野挑眉一笑,只是轻松说着:“不过是马球场上互有胜负,争个高下罢了,不至于算仇。”
吴祖卿却摇头,话语低缓却沉稳,语重心长说:“少来往得好。你们都是出身名门,越是这时候,越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人该远。”
温钧野听得认真,当即点头:“外公所言极是。我本也不喜明王府上的做派。”
说话间,天色渐暗,晚风透过窗缝吹进厅中,火光摇曳。蕙宁扶着外祖父回房,顺势提起上回奉婆母之命前去明王府邸修补关系之事。她叹口气,唏嘘说:“那府邸确实是奢靡非常,金玉铺地,雕梁画栋,竟比宫中还要气派几分。陛下一贯提倡节俭,这般张扬,未免……打了皇上的脸面。”
吴祖卿微微皱眉,低声道:“你婆母的亲妹子虽是昭妃,可年纪尚轻,又无子嗣,地位看似尊贵,实则底气不足。可明王的妻妹薛贵妃,却实打实是有个皇子。皇子尚幼,若有人为他筹谋,将来未尝没有可能……”
他声音低了些,仿佛怕被风听了去:“温国公生性淡泊,不喜与人结党,向来只想着独善其身。可你要记得,宫里头的风一日叁变,你们两府的关系未必能修得成。”
蕙宁轻蹙眉心,轻声道:“我那日在宫中也遇到了薛贵妃,确实是好大的气派。可我婆母从不插手朝政,他们凭什么就能无端来为难我们?”
吴祖卿叹息一声,言语中藏着几分无奈与警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太子虽尚安稳,可朝中风向已然有了微妙变化。东宫若有变,国公府权大势大,就算不与东宫来往,也终归不能独善其身。”他说罢,顿了顿,似怕吓着她,又摆摆手轻声道:“也可能是我这把老骨头胡思乱想得多了。世事无常,未必真有大变,说不准终究风平浪静。太子顺利登基,一切都平稳无波。”
吴祖卿拍拍她手背,语气一转,带了几分慰藉:“说来说去,我最记挂的还是你和轻霄,我瞧你和温钧野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蕙宁颊上浮起薄红,似叁更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盏绛纱灯,低声道:“其实,是我从前对他有些偏见。”她眼眸微垂,深思熟虑一番,还是诚实地与外公说着:“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性子太硬,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也不懂人情世故,话说得重了,常叫人生气。但……这也正是他难得的地方。他的真诚,是藏不住的,对我也从不设防,从来没有一句虚言。”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所以……我也慢慢改观了,觉得他,其实很好。”
吴祖卿凝视着外孙女那含羞的神色,目中渐渐生出欣慰。他叹道:“他有想过今后该走哪条路?难不成真就一辈子做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蕙宁笑了笑,自家相公还是需要自家娘子的袒护:“我想他有自己的抱负,也有一番天地,只是他不说而已,不急。我也会陪着他,一起谋划的。”
吴祖卿凝视她一瞬,终是点了点头,笑意里掺杂着些微的感慨与怜惜,缓缓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却温暖:“好,外公信你。你从小稳妥聪慧,有你的主张,自己的家,你自然也能打理好。”说着,他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来,边递边道:“这是我替你拟的几位教书先生的名单,个个有家学渊源、人品稳重。你拿回去与你公公婆婆商量着看,别在这等事上出差错了。”
蕙宁双手接过,语气恭谨中带着亲昵:“多谢外公体贴。”
吴祖卿摆摆手,像是说起了最寻常不过的事:“外公不帮你,还能帮谁去?”
黄昏的天光浅浅地铺在窗棂之上,屋内的灯火早已点起,光影间,温情宛然。二人本打算留在吴府用了晚膳再回,怎料这时便有吴府小厮匆匆进来回报,说国公府那边派人来了,好像是有点要紧的事儿,要他们夫妻二人即刻赶回去。
来禀报的是赵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吴祖卿顿觉情形不对,当即沉声道:“事急就先回吧,反正离得不远,你们随时都能来。”
温钧野与蕙宁不敢怠慢,草草告辞,立刻登车回府。夜风冷冽,马车在雪泥中辚辚而行,仿佛也察觉了气氛紧张,一路无声。
到了国公府,厅堂只开了一扇门。火盆燃得旺盛,暖意未散,却压不住那室内沉沉的气息。赵夫人正襟而坐,神情铁青,一双眼睛似要将人穿透,连那一向含笑的嘴角,此刻都绷得紧紧的。
堂下地砖冰凉,一名少女跪伏在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肩头半露,像一朵被风雪碾碎的落梅,泣不成声。正是前几日方被安置在偏院的表小姐。
她的父母——两位表舅与表舅母,此时也在场,二人脸色极其难看,像是羞愧,又像是怒不可遏,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的喜色。
蕙宁与温钧野对视一眼,心头已有几分猜测。两人未敢贸然发言,只悄悄与赵夫人身边的嬷嬷交换了几句,这才听清原委——
(38)柳腰轻(下)
厅中气氛愈发凝重,赵夫人坐在上首,手中的帕子几被攥得变形,面如寒霜,目光不动,却逼人如芒。那位跪在地上的表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衣襟微乱,眼角还挂着残泪,看着不忍。
但蕙宁心底清楚,温钧珩素来严谨自持,若非她行径出格,怎会被他亲手赶出书房?
表舅母在旁坐立不安,面上讪讪,几次欲言又止。她同丈夫对视一眼,终是咬牙挤出几分笑意,上前两步,小心翼翼道:“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容儿她……她是真知错了。这孩子是糊涂了,求您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便饶她这一回吧。”
赵夫人神色未动,眼神里却满是失望与冷意。她的帕子已经被捻得起了褶儿,显然气得不轻,却始终一言未发。
蕙宁眼见情势僵持不下,便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赵夫人的手臂,语气温柔却不失分寸:“婆母也累了一日了,先歇一歇吧。气大伤身,不如先喝口热茶,舒舒气。”
檀云早有眼色,已将厅门轻掩,隔绝外头的探听。
温钧野自始至终没再多言,只是面沉似水坐在一旁的椅上,捻起几枚瓜子花生,优哉游哉剥着,打算留给蕙宁吃,不肯多看那跪着的表姑娘一眼。
赵夫人定定心神,眼神渐沉,握紧蕙宁的手,语气稍缓:“也辛苦你们小夫妻,赶着回来瞧家中事。原本想着让你多陪陪吴老先生,偏偏出这档子事,我真是……我真是……”思及此事,还是觉得气得慌,赵夫人抚着胸口眼圈泛红。
婆母是个要强的人,也是上过战场的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线下竟然被气成这样,蕙宁于心不忍。
“没事。外公还让我问候婆母安康。”蕙宁垂眸一笑,眉眼温顺,语气却温婉坚定。她抬眼看向窗外,只见夜色如墨,沉沉地罩在院落四角,檐下的灯光也已有些昏黄。她笑着说:“这桩事想来已经折腾了许久,天色不早了,大家还是早点歇息吧。待明日再议,才好有个周全的章程。”
语气轻柔,似不带锋芒,却也不容表舅一家再多纠缠。
表舅母一听,哪还不明白这家中如今是谁当家作主?又见她年虽小,笑容亲切,只当是个温柔心肠软好说话的人,脸上立时堆满了笑,赶紧拉过蕙宁的手,声调带着叁分哀求七分惶然:“少奶奶,容儿这孩子……她是糊涂了,败了门风不假,可她……她也不是有心的啊。她自小、便对大少爷心生倾慕之意,真的,她真不是一时轻狂。”
她那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可偏偏语气太过用力,反倒显得刻意,仿佛一出有备而来却又排演不精的戏,连台词都略显生硬。
温钧野一向看不惯这些腌臜作态,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语气凉得几乎能结冰:“我若没记错,您领着这位表姑娘进咱府上,不过叁岁四岁露过一次脸罢了。难不成那时她就已经倾心?您家这姑娘……倒也算是早慧得紧。”
话音未落,屋内的空气似被人抽走了一寸,骤然凝住。
“钧野,不许胡说!”赵夫人厉声斥了一句。
温钧野却不当回事,只撇了撇嘴,做个鬼脸儿,权当自己没听见。他素来顽性难驯,见不得这些人一边做出丑事,一边还要强撑着脸皮来求情。
表舅母被他一句话噎得面色青白交替,脸上讪讪,仍强挤出笑容:“这不是……这不是大少爷才名远播,京中上下谁不敬仰?容儿她听得多了,便……便心生仰慕,这才一时……”
她话未说完,便被蕙宁一句话打断。
“容儿仰慕大少爷?”蕙宁依旧挂着笑,只是那双眼睛静静望着她,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冷意,“大嫂如今病中卧榻,表舅妈再提这些,怕是没把大嫂放在眼里。要知道,大嫂可是天家亲封的康安郡主,身份尊贵,不比我和二嫂。若您这番话传出去,不止是轻慢了大嫂,怕也轻慢了天家法度。”她声音不高,语气依旧和婉,仿佛闲话家常一般,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如细雨敲檐,看似温柔,却冷得刺骨。
表舅母面色顿时煞白,连带着她的丈夫也僵在原地。一个“轻慢天家”的罪名,虽只是话中讽刺,若叫旁人听了去,也足够叫他们在外头抬不起头。
温钧野冷眼看着,忽地慢悠悠地开口:“表舅母,您还真有这个胆量。我真是……钦佩。”
他这句“钦佩”说得意味深长,尾音轻拖,冷嘲热讽,叫人听得心头发麻。
“叁少爷,这不是容儿的意思、不是的,您也是他的表哥,可不能让叁少奶奶这样污蔑我们……”表舅母有点疾病乱投医。
温钧野却指了指蕙宁,一脸事不关己:“我是个混小子,只听我媳妇儿的,她说如何就如何好了。”
表舅母嘴角抽了抽,勉强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她垂下头,额角冒汗,嘴里连“是是是”都说得磕巴了,再也不敢提一句容儿的“倾慕”之情。
表舅到底是个识趣的人,虽心中不忿,但眼见夫人连连吃瘪,也只得强颜欢笑,连声道:“那既然如此,今儿个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表舅才要弯腰将训容搀起,蕙宁却已微微上前一步,语气不紧不慢,依旧是笑意盈盈:“事情可以明儿再议,但事是今夜已经发生了。表姑娘在国公府内冲撞康宁郡主,此等行径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又临近年关,大少爷若今晚或明晨追问下来,又或者让宫里人知道了,我这当家之人总不能说我袖手旁观,一声不吭。若不表态,岂不显得我们国公府太过好糊弄?”
说罢,她转头看向赵夫人身边的嬷嬷,神情柔和些许,却依旧不容置喙:“你去取一件衣裳来,给表姑娘披上。寒冬腊月,她这样赤着上身跪着,也太不经事了,容易落下病根。既要罚,也要留几分情面。”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发落了人,又不失礼数,可对面那表舅夫妻却如临霜打,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谢还是该怒。
(39)梦中人(上)
“再说,我哪里胡说了?这个表姑娘,怕不是第几个了。前几次带来的,还想着走我二哥那条道儿,结果被二嫂识破,破财免灾才算了事。这回倒好,直接盯上了大哥。也亏了大哥这阵子心思都在病榻上的大嫂身上,才没被牵着鼻子走。要不然,早就叫人连夜打包扔出去了。”
温钧野撇了撇嘴,语气愈发轻慢,“依我看啊,下次再来个亲戚姑娘,恐怕就得巴巴地缠上我了。哼,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谁若敢撞上来,我可不陪着演这三堂会审的戏码,直接动手打出去就是了。”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轻巧,但蕴着少年气与一丝狠意,说到底,他不是不明事理,只是性子直、心肠硬。
赵夫人听了他的,无奈摇头,只是虽然口中未说,心里却隐隐认同了几分小儿子的话。她叹息道:“你说话从来不知轻重。可是这话虽粗,却不失为理。我也没想到他们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可你说,我又能如何?亲戚上门,难不成连面都不见,就打发出去?真要传到天家耳中,还不知怎么说咱们,兴许会咱们飞黄腾达之后,便薄情寡义,把旧亲故人全都踩在脚下了。”
说到这里,赵夫人眉间又结出几丝愁意,靠在榻上捶胸顿足。
蕙宁站在旁边静静聆听,眸光沉静,波澜不惊,仿佛都是外人的事,她是不在意得。最后,她轻笑,声音柔软温和,劝慰着婆母:“娘,您还是先歇着吧。天色不早了,睡一觉也许就雨过天晴,万事好商量。”
赵夫人闻言,终究是点点头,吩咐嬷嬷们打水熄灯。
回到房中,屋子里燃着银丝炭,炉火温温软软,仿佛能将夜的清寒驱散,温钧野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些。檀云刚替蕙宁换了衣裳,蕙宁便问道:“那位训容姑娘,情况如何了?你去看过了?”
“去过了。”檀云给她收拾着收拾匣子,“她还在那儿跪着,不过看着已经东倒西歪了。我让绛珠守在旁边。姑娘知道的,绛珠那性子,才不会心软。”
蕙宁听罢,正要取下耳边明月铛,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缓缓回身,对温钧野道:“你去看看她吧。”
温钧野正悠哉地躺在榻上,一手抓着瓜子仁儿,一手抓着剥好的花生,听她这么说,脸都垮了下来,粗声粗气地说:“不去。我才懒得理她。今儿你就不该手软,让她好好跪着,连水也别给,饭也别送,看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怎么灰头土脸地滚出去。”
蕙宁却只笑着看他,不言语,从他手中捡起一枚花生,凑近他的脸,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温钧野一愣,难得红了耳根,正要将她揽进怀中亲热,蕙宁却像只水中游鱼似的灵巧避开,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诱哄:“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就去看看。顺便……送点热饭热汤过去。你好歹也是他的表哥,娘亲也说了,亲戚不能不管。”
温钧野被妻子一通软语哄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仿佛被温香软玉揉成了一团,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嘴里仍嘴硬,人却已经坐了起来换了件衣服:“我可不是心软,是你哄的。”说罢,乐呵呵地叫了南方一道,往院外去了。
训容伏在门边,听得脚步声近了,肩头骤然一震,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绛珠从旁伸手将她扶正,语气却不带一丝温情:“表姑娘,您别难为奴婢。奴婢也是照章行事。就算应付得了三少奶奶,也应付不了国公府夫人。您还是跪好吧。”
训容脸色苍白,唇瓣微微发青,声音带着哭腔:“可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到现在都没吃过饭……姑娘行行好,先让我吃几口饭也行啊。”
绛珠原还想再说,却见南方捧着一只食盒走近,里头还腾着热气,清粥小菜俱全,虽说简单,却热腾腾、香喷喷。
南方还特意交代一句:“三少爷吩咐的,说三少奶奶心软,怕姑娘撑不住,特地让送一口热饭来。”
训容眼圈霎时红了,有委屈,有难过,也有怨恨。她连连磕头谢恩,磕得咚咚作响,一时之间泪水夹着夜风,打湿了鬓角。
她抬头时,却看到南方身后,还立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温钧野。
他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嘴角却含着懒洋洋的笑。那笑像风里的一点火光,看似漫不经心,却不知怎的,便勾得人眼都移不开去。
方才在厅堂间,他虽俊秀,却一脸冷漠,笑得阴阳怪气,简直像只披了人皮的夜叉,好看归好看,却叫人发怵。没有大少爷那样端方清朗,也不似二少爷温润如玉。
可此时此刻,他眉间笑意柔了几分,脸色温了几分,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气息,英气十足,又隐隐带了些与他平日不同的温和。
哪怕只是站在夜色里,姿态不经意地一侧,身影便削瘦清俊得像从画上落下来的。
训容呆了呆,心中酸酸麻麻的一阵发涨。
可温钧野看都未曾朝她瞧一眼,转头便同南方道:“行了,把饭给她送过去吧,吃完了也别吵,跪就跪踏实了。”
语气懒散,却句句冰冷如霜。
翌日清晨,天刚透亮,蕙宁便与赵夫人一道去了正厅,空气沉闷得像压了块铅。训容跪了一夜,膝盖已肿如馒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低垂着头,头发松散,鬓角有泪痕未干。原本娇俏的脸上,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眼睫轻颤,楚楚动人。
淡扫蛾眉,梨花带雨,竟是别有一番病美人模样。
(40)梦中人(中)
训容膝上的伤还未全好,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可心里却像是吹进了一缕暖风,说不清的轻快。蕙宁的无微不至让训容受宠若惊,嘴上不停谢着蕙宁的周到,语气里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留神,就会惊走了这份得来不易的体面。
檀云与绛珠也将她当成主子,从上到下、前前后后十分妥帖,训容坐在炭火炉前,一边暖着手,一边望着窗外细雪如絮,忽觉自己像是从一介卑贱,跌入了仙境,成了贵人身边可以仰赖的“人”。她以前也曾想过要改命,但从没想过,这一步来得竟是如此轻巧。不知怎的,便落在了叁少爷和叁少奶奶的眼里。
想起来,当初应该去找叁少爷,而不是先去找大少爷。
这日夜里,表舅母特地来与训容说话。她先是在蕙宁的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盏金丝茶与蕙宁寒暄几句,眼角不住往四下打量。
那茶盏是金边描梅的成窑款,听说是叁少奶奶嫁妆中精贵的物什;又见旁边几匣子里头也是叁少奶奶特意命人送来的杭绸湘罗,绛紫、葱绿、冰蓝几色,竟都是时下最时兴的纹样。
蕙宁语气柔和礼貌,简单说了几句,便主动让下人带着表舅母去了训容房中。表舅母推门进去便皱了眉,转身把门虚掩了些。见训容正坐在妆几前试戴发簪,她立在门边看了半晌,才道:“你瞧瞧人家用的东西,随便施舍一件咱们一辈子都见不着。”
训容应了一声,怯生生地望着母亲。
表舅母的目光慢慢沉下去,迸发出难以遏制的激动和兴奋。等到蕙宁那边的人散了,屋内清净了些,她方才拉着女儿坐在榻上,低声道:“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位叁少奶奶如何威风,今日看来,不过是狐假虎威的纸老虎罢了。”她眼角瞥了下门口,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你看着她这般好说话,未必真有几分能耐。她若真是有心防着你,又怎会这般尽心尽力地对你好?说不准这还是看了叁少爷的脸色呢。”
训容若有所思。
表舅母冷笑一声:“她年纪轻轻,纵有几分做派,也终归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我瞧得出来,她只不过是想讨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不愿让人说她苛待亲戚。”
训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发簪上的流苏玉珠,不语。
“你要记得,”表舅母凑得更近些,嗓音几乎压到喉咙里,“这府里真正做得了主的,不是她,还是国公夫人。你既然进了这门,就得为自己筹划将来。大少爷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可叁少爷……”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打量:“你不是说那天罚跪时,他还特意来看你一眼?还给你送些吃食?”
训容点点头,听着母亲继续嘀咕。
“男人呐,最怕对女人动了恻隐之心。”表舅母压着嗓音继续道,“你年纪轻,模样又标致,若他真起了几分怜惜,许多事便水到渠成。”
训容听着,只觉心里像是春水初融,一点点地荡漾开来。但转念又想起那日温钧野远远立在廊下,刀眉冷目,神情淡漠,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发怵。
她低声道:“可他……看着挺不好接近的。娘,我有点怕。”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你多扮可怜,他怜惜你,自然就能找到机会,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叁少奶奶哪有不同意得?”表舅母拍拍她的手背,“做得好,也许就一下跃龙门,你哥哥弟弟的前途都架在你身上了。”
这一日黄昏,温钧野练完刀,身上还带着薄汗。少年身影高峻挺拔,动作利落如风,一套“飞凤斩”收势时,刀锋收回鞘中,像一声低鸣。
他进屋时,蕙宁正坐在妆台边收拾一张帖子,眼见得小妻子穿一件鹅黄织锦褙子,发间斜插一支碧玉步摇,窗外微雪将她映得如春水轻烟,恍然如画。
“你要出门?”温钧野看着她问。
蕙宁笑笑,指着帖子道:“玉芝给我送来请帖,说她娘弄了个茶宴,约几个交好的姊妹去坐坐。我闲着无事,正好去溜达溜达。”
“我陪你。”
蕙宁摇头:“不用了,都是女眷,没趣得很。”她又道:“我打算带训容一道。”
温钧野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撇撇嘴:“带她去做什么?”
“她这几日一直在屋里闷着,好歹是客人。”蕙宁语气柔和,“适逢年节,不该让她觉得被冷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温钧野看着她,坐到她身边,低低地道:“那今晚你还能陪我吗?”
蕙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小色鬼,食髓知味,恨不得天天拉着自己颠鸾倒凤,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绯红,羞中带恼地推了他一把:“不行,我得养精蓄锐,明儿一早还要起身梳洗,若是睡过了时辰,玉芝肯定要笑话我。”
温钧野嘟起嘴,语气里满是委屈,像个被冷落的小孩子吃不到糖果,长吁短叹:“唉,你为了你的好姐妹,连自己夫君都不放在心上了。我真是可怜哟……”
蕙宁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把:“你还真是个小孩子,越来越爱撒娇了。”
温钧野一把捉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脸颊连亲了几口,手也跟着不老实,钻到她的棉衣里面揉了几把她的奶子,声音低哑地说:“我就只对你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