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春猎(一)
大楚嫡长公主的府邸,不比宫中的行宫差多少,一应用度皆不是凡品,雨露在楚玥这里住了小几日,竟觉与住在宫里时无甚差别。楚玥听不得孩子哭吵,驸马过了年节已带着小县主回了江南,自己留在京城过得潇潇洒洒,赏了雨露一把上好的古琴,无事便唤她来弹琴作陪。
只是雨露那玉佩到底是没寻到。
红绡楼那地方人多眼杂,被谁捡去都是有可能的,于是她又求了楚玥替她去各个当铺瞧瞧,万一能寻到,无论多少银两都会还与她买回来。
她因着那玉佩几夜睡不好,入睡不得便爬起来到木案上凭着记忆里的样子绘图。然那玉佩在宫里时她没戴过,只偶尔会打量几眼,现在要回想,有许多纹刻的位置都记不起来了。
临到叁月时,有一日圣旨到了公主府,天家几个手足都得出行的春猎到了。圣旨说的明明白白,嫡公主府的倚仗里自马车到侍女的人数本就都有礼制要循,但不等雨露来与探问,楚玥当夜便要她以近侍的身份陪行。
雨露在宫中求楚浔不得时,也是打算混进随行的宫女中去的,这会儿歪打正着,终于是成行了,前一夜又是一宿没能安睡。
第二日晨起,她穿了身轻便的桃粉色窄袖宫裙,混在一众侍女里,跟着公主府的马车入宫进了浩浩荡荡的倚仗之中,远远望见楚浔自白英石阶上一点点下来。楚浔今日穿了朝服戴了帝冕,只是即便长公主的倚仗紧随圣驾之后,她还是只能看见那一点点黑影。
悠扬编钟声过,浩浩荡荡的倚仗出行。
自内城至上林苑,约莫有小半日的路程,雨露已许久没做过什么真需要用气力的活,身子早被养娇了,跟在楚玥骄撵旁走了一个多时辰便累得腿脚发软。
许是注意到她神色不对,身侧的侍女忙提醒她:“万要撑住了,殿下倚仗不得有失。虽说不算大错,但殿下最恨有下人在外丢公主府的脸面。”
雨露倒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便对她笑了笑:“多谢,不过公主性子随和,应当不会如何吧?”
“那是对勋爵权贵,”那姑娘不敢回头看她,端着仪态对她低声道:“你当公主府为何奴仆这样少?”
“这是何意?”雨露滞了滞呼吸,竟也跟着她紧张起来,不敢偏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在公主府,但凡有行差踏错,若被公主知晓,非死即伤,我们这些能留下的奴婢,都已是谨小慎微之人。”
那侍女声音更低,紧盯着前方车轿的动静。
雨露紧蹙起眉,回忆起与楚玥相处时她的举止性情,竟难与她口中狠辣的形象重合。自己对楚玥而言本该是个不守宫规,引起两位弟弟争执的女子,若她真是那般性情,怎么从第一次见面起,便对自己如此随和?
她这一席话,让雨露心里有些警惕了。
即便抛却她口中这些不看,这位尊贵的嫡长公主对她似乎,好得不对劲。
许是走了神,她没注意到脚下石子,被绊了一下,向前扑去时被那侍女手疾眼快地扯回了手臂。这一下吓得周围几个侍女都跟着心惊肉跳,忙看向前方的骄撵。
然那轿子里还没传出什么动静,身后忽然有人骑马追到她身边来。
雨露回头一望,发现那是从前跟在楚渊身边的侍卫,十分眼熟。那人瞧了她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又向前几步追上了长公主的骄撵,行礼后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回到她身边来了。
“姑娘,王爷请您随驾。”他道。
她回头望了望,公主府后,果然是亲王府。
见雨露有些迟疑,那侍卫又道:“公主已允了。”
雨露心下思付,若真跟去了,先不说楚浔那边若知晓会如何。她对长公主还有些疑虑未解,想留下来伺机观察一番,反正入了上林苑后是一定能见到蕴之的,不若还是留下来的好。
“替我回禀王爷,此行携有古琴,怕误了公主兴致,还是不去了。”
那侍卫被她这样一为难,又劝了几句,见她无动于衷,便回头去禀告了。
她回了心神,胡乱思付着若在上林苑遇上楚浔该如何行事,还未想出个什么答案来,忽得只听闻身后一阵马蹄声。
雨露还未回头,便在一息之间手脚悬了空,被人用手臂拦腰,从自己身后的高处抱了起来,稳稳安坐在马上。
这一下将她吓得心跳扑通扑通,忙拿手捂着胸口,忙抬头,用嗔怨的杏眼去看那罪魁祸首。
春猎(二)
昨日仪仗到了上林苑,又是半日的祭祀与开猎礼,那礼制繁琐不堪,他将她藏进营帐便没叫她出来参礼,直至夜间宴席结束才回营缠她。
今日才算是春猎的第一日,清早时雨露半梦半醒被他从怀里放出来,迷迷糊糊睁眼时楚渊正给她半捞起来换新里衣。见她醒了,楚渊动作才没那么小心,抬起她双腿系上了下裙的带子。
“避子汤……”她半阖着眼,趴在他肩膀上提醒。
楚渊一怔,捏捏她睡出胭脂色的脸颊:“本王可没这东西。”
“不行,你去找。”雨露睁开眼掐了掐手臂,“去找随行的御医……”
眼下一切尚未明朗,她此时确然不能有孕,楚渊应了一声,将她的里衣衬裙都理好便把人放回了柔软的虎皮毯上。雨露困倦地没有再睁眼,又睡了个回笼觉。
幄帐外马蹄声自喧嚣至安静,快午时才终于重新睁开眼。
帐内的碳烧得旺,榻上铺的是昨夜濡湿后换过的虎皮毯,柔软又暖和,她醒来时被捂出一身薄汗。帐内留着两位侍女端着水盆来伺候洗漱,温水湿过的帕子擦洗过颈窝处红痕。
榻边小几上一碗避子汤半凉,她饮下时觉得比从前在宫里喝得更苦。
她那身宫女的裙装早已被人收走,搭在架子上的是一套从前她在王府时他给裁制的,只是没来得及穿。楚渊像是早预备好将她强掳回帐子,连她的衣裳首饰都带了。
雨露叮嘱侍女将那套宫装洗好后再送来,暗叹幸好这人行事是比楚浔温柔些许的,不然那裙摆早被撕扯烂了,楚浔不知已扯坏了她多少衣裳。
午膳时楚渊回来,怀里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子。
雨露低着头斜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针线,借着天光补他晨起换下来的朝服袖口。那地方不知是怎么撕扯坏的,楚渊府中没有侍妾,也没人替他看顾,隐在里面他也不知。
听见他脚步声,她头都没抬,捏着针穿好最后一针道:“堂堂一个亲王,衣裳坏了也不知?府上没有侍妾,贴身的侍女总要看顾些吧?”
楚渊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便心底发软,拎着兔子耳朵,将它放到她眼底,笑道:“喏,今年给你抓得兔子最肥,还以为它揣了崽子,差点放跑了。”
眼皮子底下钻进一团雪白,雨露赶忙收了针线,惊喜地接过兔子抱在怀里,那兔子大概是被楚渊吓得,乖顺地窝在了她怀里。
“怎么身上没伤处?”雨露仔细瞧了瞧这兔子。
“去年省麻烦,给了腿上一箭带回去讨你欢心,结果你给本王甩了两天脸子。”楚渊在她案前坐下喝空了水囊里的水,微抬下颌对着那兔子道:“这是做了陷阱抓得,哪有人出来打猎还要做这个,可被他们好一顿笑话。”
大抵是昨日光天化日之下掳回一个宫女,都当他在帐子里藏娇,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也没否认。便都道他和楚浔兄弟两个今年走野路子的桃花运,一个抢琴女一个抢公主府侍女。
殊不知是同一个女人。
雨露抱着那兔子笑,手摸了摸它的肚子道:“是挺肥的,幸好没伤了它。”
楚渊扬唇一笑,视线落在她被那兔子挡住的半个胸口。
是很肥,与她身上揣着的两只差不多大了,从前他一掌还能虚拢住,昨夜才发现竟拢不住了,要用力才能握住,也挡不住要跟着动作跳脱出来。
许是从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长大,离了他这半年,她身上的变化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从前那青涩懵懂的样子,刚进来时他瞧见雨露低眉顺眼穿针引线,一颦一笑间便觉有了几分经了人事之后的温婉与……妩媚。
“方才回来路上,我也命人去把蕴之叫来了。”
他收回了视线,冷不丁出口,笑着看她蓦然填满喜悦的眼。
“快给我抱着,”雨露忙站起来把兔子塞进他怀里,匆匆起身去理装时,裙摆拂过他手臂,“也不早些说,我这样子怎么见他?”
她坐在铜镜前重新梳妆,直至最后一支珠钗的位置也重新调了,还未起身,便停帐外有人急匆匆行来的脚步声,回头去望。
谁知进来的是那位楚渊的近侍。
“殿下!属下送林公子来时,被陛下的人半路劫走,说是请他去用午膳……”
春猎(三)
皇帐之内,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行大礼。
林蕴之在见到她的一瞬便站起身来,喊了一声阿姐。雨露嘴角牵了牵,仅看向他一眼,立刻拂袖下跪而叩首,正正经经请楚浔的安。
楚浔迟迟没叫她起身,他原以为看见她这般低眉顺眼的姿态能让自己解气,可自她进来的一瞬,触到她带着不安与紧张的视线,他竟没有半分顺意。
握在雕花椅扶上的手抓紧,他像是盯着她束发的发带出神,好一会儿才出声,却仍叫她听不出情绪来:“起来。”
林蕴之立刻伸手来扶她起身。
雨露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他,便忙按下他的手,转而望向楚浔,语气带着隐隐祈求:“陛下,舍弟顽劣,自幼不通宫中礼数,恐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那人静静望着他们,半晌说了一句:“长得倒是相像。”
“家父未曾纳过妾,舍弟与臣妾——”雨露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如此自称,垂眸继续道:“血脉至亲,自是相像。”
楚浔忽然轻笑,抬手示意帐内的人都退避。
“就这么沉不住气?”他起身,负手一步步走近,眼神晦暗不明,像是在极力隐忍什么,低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背着欺君、弑君的罪,也敢主动送上门来,是有自信不会被朕杀吗?”
他话音刚落,雨露立刻拉着林蕴之再次跪下,覆在额前的手发着抖,声音也隐着颤音:“臣妾罪孽深重,任凭陛下处置,但舍弟无辜,求陛下网开一面。”
楚浔阖了阖眼,呼出一口浊息,攥紧的手背青筋凸起:“承认了?”
“弑君之罪株连九族,可你们林家,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被她拉着跪下的林蕴之刚刚沉默着听了半晌,此刻却终于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朗声道:“左右我们林家只有我与阿姐两人,陛下要杀要剐,我与阿姐一同受过!”
“林蕴之!”雨露忙急得扯住他衣袖。
楚浔几乎要被气笑了,终于看不下去她跪着,抬手将人拉了起来,然后死死捏住她下颌,让她不得不直视他如凝冰般的眸,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朕算是明白了,对你好没用。”
“非要同他一般,将你在意的东西都捏在手里,才能让你变乖。”
“朕只问一遍,”他眼底阴翳一片,看她分明写着倔强与恐慌的眼,只觉越发刺痛,指腹狠狠摩挲过她唇边,问:“上元夜红绡楼,林雨露,你知不知情?”
林雨露被迫望进他眼底,冷静地回答:“臣妾不知。”
两人周身的气氛几尽凝结成冰。
楚浔似是在确定她真心几何,只是这样静静望她。他手上力气并不重,可雨露知道,自己但凡挣扎一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紧掌心。
半晌,楚浔终于松开她,却是抬掌向她身旁的林蕴之而去。
雨露吓了一跳,却见林蕴之像早有防备一般,一息之间却只与面若寒霜却游刃有余的楚浔过了三招,便被反剪住胳膊到身后,只能抬头怒视楚浔。
兵刃落地的脆响打破了宁静。
她垂目看见那柄落在地上的匕首,认出那是林蕴之的十岁生辰礼,爹送的那把防身匕首。
“林蕴之?!”她不可思议地退后两步,望着他厉声呵斥:“你做什么!”
楚浔是头一次听她这样骂人的声音,挑了挑眉,踩住那匕首,松开了桎梏林蕴之的手,哼笑道:“进来时便藏着了,以为朕是瞎的?”
“猜猜看,方才若是朕下令处死你,你这位血脉至亲,是不是也要弑君?”
弑君,和有弑君的念头终究是不一样。
“是!”林蕴之得了自由,立刻闪身到雨露身前,大声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你若想对我阿姐不利,我今日一条命豁出去,也要带她走!”
春猎(四)(h)
不过午时,天光虽未暗,但透过皇帐到里面却尤其昏暗。雨露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加上几乎被吻到窒息的头晕目眩,不消片刻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抓在他后背的手都滑落而下。
楚浔掌心的温度自她后颈和腰间,像火沿着身上的衣裙燃烧过全身,唇舌交缠间的血腥味蔓延,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林雨露不知道,原来接吻也能让人想要求饶。
终于被放开时,她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立刻被他握着腰往榻上甩。那榻是斜着,铺着白虎皮毯的,被这样粗暴地按上去,便只从后背传来一阵闷疼,下意识抵在他肩膀急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楚浔不应她,扯下她腰带后握在掌心,只用了两下便捆绑桎梏住她挣扎的双手,绑在雨露头顶,像捆绑猎物一般。她顿觉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被叼着脖子到了虎狼窝里享用,心跳像急促而被用力敲出的鼓声。
腰带被抽去后,她身上这套衣裙松散了大半。楚浔覆身上来时一口狠狠咬在她颈侧,那个不属于他的吻痕之上,像是极其克制才没有将那里咬透。
“疼——”
雨露扬起脖子叫出声,被他这般凶狠的模样吓到发抖,眼眶已蓄起一方水涡,可却不肯真的求饶。
真的做错什么了吗?真的需要认错吗?
楚浔像是自她朦胧泪眼中看出了藏在恐慌后的倔强,用手掌扶起了她的脸,对视之间用拇指指腹抹掉她眼角泪珠,声音极轻:“给你个机会……”
“说,说你从没爱过他,只是不得不委身……”话出口的瞬间,他越发觉得自己可怜,于是略错开通红的眼,手指力道更大,像某种无声的逼迫,“朕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隐隐从他的神色中瞧出了若有若无的祈求,雨露在瞬间不忍地偏开视线,一串串珠泪自他指腹之下滑落,呜咽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一向高高在上的人竟彻底失态,冲她大声吼了一声,连那象征地位的自称都忘了,仿若在一瞬之间跌落高台,成为一个只是失去所爱的,普通的男人。
她被他吼得一颤,连被绑在头顶的双手都抖了。而楚浔的手就这样从她脸侧滑下,几次深呼吸之后,才重新有了反应。
他不问了。
衣帛被撕碎的声音昭示某种感情彻底失控,雨露有挣扎也没办法挣扎,甚至在他扯开身上的每一件衣裳,将她的身体就这样赤裸裸地扒出来后,发现自己也没有多想逃。
最后一块单薄而半遮半掩的布料被扯了下去,她身上斑驳的吻痕自颈窝到胸口一览无余,红得让他眼疼。楚浔覆身上来,灼热的吐息扑在她颈窝,又闻到她身上那透了骨的媚香。
那香像在不停提醒着什么,让他用力抚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更为疯狂。楚浔自她耳下那寸敏感的皮肤啃噬过,又重新吻上她红肿的唇,终于肯解开自己常服之上的龙纹腰带,半敞开衣襟撞上她的赤裸而温软的身子。
雨露两双小腿被他炙热的掌握住弯上去,立在他小腹之前后,整个人在他身下竟显得更为娇小。可或许是刚刚的发泄伤神更多,他胯下竟只是半硬,要扶着才能狠狠抵开她湿漉漉的两边花瓣,碾过小隙之间的凸起,带起一阵酥麻。
“嗯——”
她仰起头闷哼一声,眼底蕴起一丝迷离,还未等这阵快意缓下去,那灼热的肉茎便又用力磨过了几下,有些疼。
可这副身子就是媚药炼出来的,哪怕情欲之下带着疼,带着恐慌,那蜜处仍似雪洞融化,汩汩流出春水。楚浔再次含吮上她的唇时,她品到一丝苦涩的咸,可却觉得不是自己的泪,于是朦胧中睁开眼望他。
还雨露还未真正瞧见泪痕,便被他骤然挺身而入的动作疼得蹙眉,重阖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声痛吟,贝齿下意识咬下,像咬破了他的舌。
楚浔身子一僵,很快从她口中退出后起身,却就着已进入的大半用力撞入蜜穴深处,被狭窄的肉洞一裹,呼吸更粗重了几分,随后是没有给她喘息地一刻不停地律动。
他手掌抬起她小腿后紧压上来,让她膝弯卡在肌肉绷紧的臂弯里,几乎将她半折了起来,膝头随着动作一次次蹭到自己跳动的两乳。
“嗯嗯———啊——不行——太深了——”
几乎被完全笼罩在男人身下,她口中嗯嗯啊啊的呻吟也像被闷在他胸膛里,可抬眸瞧他时,却只能瞧见楚浔虽沉浸在情欲中,却盈满阴翳的脸。他额头青筋微起,汗珠留过因快意而发红的脸,再没有一丝要克制的意思,一次次撞在她身下时,将那两条小腿撞得晃动不止,
像被折掉却还能挣扎着扑腾的鸟雀的翅膀。
“楚浔——呜——”她从一声声急促的娇喘里唤出他的名,尾音延长的余韵里有甜,也有溃不成军地祈求,“啊——慢点——慢——”
“我不行——啊——”
春猎(五)
天色渐晚时,午后去围猎的人陆陆续续回帐,除了一个下午无人进出的皇帐,其他幄帐周围都是热闹的,讨论着今年的彩头。
到了这一代,皇室血脉稀薄下来,为了不至让这春猎冷冷清清,但凡沾亲带故的世家都来了。间接导致,临行前楚浔又在几个早朝上听了让他尽快开枝散叶的车轱辘话,这会儿小半个月不用上朝,耳根子终于能清净。
楚浔没去围猎,已松了发冠,只微拢了拢中衣,端坐案后理政。
帐外替贺长风通传时,他还没来得及让人告诉他轻声些,那人便大摇大摆掀开帘子走进来,嚷道:“你给我带的什么小崽子啊?本将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单枪匹马猎山猪了——”
贺长风话说了一半,尾音被他扫来的一眼止住。
龙榻之上睡了个被锦被裹得严实的美娇娘,散落的青丝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只手腕上还带着被捆束后的红痕。贺长风对这女孩的长相可谓是印象深刻,只从她阖着的眼便认出来了。
“我可记得你从前心眼小得很。”他声音放轻了些,到他案前坐下,屈起一腿,手搭在膝上,意味深长道:“如今可真是,天子气度。”
楚浔略睨他一眼,又淡淡扫过仍在休憩的林雨露,一边在折子上落笔,一边毫无起伏地问:“倘有一日你妹妹犯下滔天大罪,你会将她逐出家门,还是替她料理。”
“那要看是什么塌天大祸了,”贺长风没被他绕进去,像是真切地在想,“更何况,贺兰是我亲妹妹,自然可多纵容,而你榻上这位呢?”
他认真问他,楚浔却没正面回答,只道:“你平素里如何唤她,她便是什么人。”
“臣的小嫂嫂可太多了,陛下六宫佳丽,若遇上,都叫一声小嫂嫂也无不可。”话是这样说,可贺长风心里倒是清楚,若非那日瞧见他待这位有所不同,左右不过是一声“娘娘”。
寥寥数语的声音明明都算低沉,榻上的人还是蹙了眉,像是马上就要睁开眼,两人立刻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盯着。雨露却抱着锦被翻了个身,直滚到了龙榻里面去,里衣下摆被掀了些,露出一截被男人掌心烙过红印的柳腰。
呼吸松下来,楚浔扫了一眼四周,才想起帐内侍女早都被打发了出去,只能亲自起身。林雨露睡觉还算老实的,最多不过是这样翻翻身,不然他就得专门寻一位侍女来替这位被藏金屋的“娇”来盖被子。
他将她重新用锦被盖好了,对贺长风抬了抬下颌,视线落在帐帘,示意他出去说话。
帐外,营地四处篝火燃起,晚风吹过时带来炙肉的香。贺长风拎起来时放在帐外的那只野山羊的后腿,笑道:“喏,陛下沉迷声色不去围猎,还得吃臣猎来的东西?”
楚浔拢了拢衣襟,遮住几道胸膛的新伤旧疤,让人将他手中那只野山羊带去处理。
看着几个士兵将羊带下去,贺长风神情认真许多:“即便是女人能抢回来,你那弟弟可是个有能耐的,再不动手,真要拖到江山易主?”
两人迎着晚风渐离了皇帐,楚浔并未言语,隐隐头痛。
父皇儿时不曾给他几分庇护便罢,临驾崩前这般将自己送上皇位,还要留给一道藏于长公主手中的遗旨。即便这位看似不偏不倚的皇姐并未言明,但他也能猜到个大概。
见他不言不语,贺长风一双桃花目半敛。
“我可马上回北境了,不如临行前送你一礼?”
他疾行一段,抢了两杆过路训兵手中的长枪,隔着不近的距离抛于帝王之手,顺风向挽了个枪花,朗声笑道:“陛下若赢了,便指臣为您,挑一人的脑袋?”
“事先说好,用剑,臣打不过他。”
晚夜、篝火、长枪、甚至是炙肉香气,都让楚浔难得放松了一口气,稳稳握住长枪之柄,在他第一次挑枪时便迎了上去。
兵刃相接之声不绝,贺长风不是那等喜欢讨好天家皇权的人,寸步不让。许是许久未使枪,楚浔初时竟有些吃力,但不过片刻便寻回手感,一来一回间渐渐游刃有余,潇洒肆意。
这场比试是难打完的,他也没多想将自己的仇怨交于旁人来解决,于是只为打得痛快。
雨露醒来时,皇帐内不仅昏黑,还空空如也。她依稀记得自己被放到龙榻上时,那人坐在台下的木案上执笔批折子,这会儿已不见人影了。
她缓了会儿,披上他留在榻前的外袍起身,虚踩在锦绣履里行了几步,忽闻清脆的铃铛声自自己裙摆之下传来,忙提起衬裙低头去看。
原是雪色的足踝上,有着午后那场行欢时被昏君留下的一圈红色握痕,还有一只嵌着小铃铛的细而松的金镯,她走动时,发出几声清脆得响。
不知他这是何意,雨露哑然,待点了烛灯坐回榻上,细细来看,才发现这只小金铃铛里不知被塞了什么,不比寻常铃铛能轻易发出声响,要晃动起来才行。
春猎(六)
架是打不完的,起初林雨露还能欣赏欣赏陛下英姿,发现这两人一招一式都是见招拆招的熟悉,根本分不出胜负,打到最后可能是比比谁先耗掉力气。
午时到现下还没用过什么,她看饿了,坐在烤着羊的篝火前烤手取暖,嗅着炙肉的香气,已经完全不去看那两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羊肉的表皮已烤得金黄出油,向下滑落。林雨露很少吃这些生烤的东西,也分不清究竟熟没熟,一只羊要烤多久才能入口,于是拿起刚刚侍从送来割肉的刀,试着剜下来一块。
熟没熟的,试一下就知道了。
她从刀尖取下那小块肉吹了吹,试探着咬了一口。许是因为这肉是从表皮上剜下来的,熟了。
林雨露一边吃一边对他们嚷:“陛下——您没用过午膳——若失了力气———就要输啦!”
忽得听见她脆生生的声音顺风传来,楚浔用余光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刀,挑枪时稳住呼吸冷声道:“笑话,叁日不用膳,朕也打得过他。”
贺长风瞧他打架还频频扫过去的模样,明白再打下去自己就要胜之不武了,于是索性自己闪身收了枪:“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天就亮了。”
说罢,他率先扔了枪回身,松着筋骨往篝火旁走,对林雨露道:“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只羊吗?小嫂嫂。”
“为何?”她抬起头,眼底懵懂。
“为了帮你弟弟给你做陷阱抓兔子,”贺长风微微一笑:“没空。”
雨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舍弟自小不是习武的料子,但在书塾时的课业还不错。”
“是吗?”楚浔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终于如愿以偿夺过了她手中的刀,哼笑了一声:“朕今日瞧着,比不得你这只狐狸精聪明,颇有些有勇无谋的武夫样子。”
“陛下也觉得蕴之适合习武吧?”林雨露一副终于有人与自己所见略同的样子,只当听不出其他话,抓住他的衣袖,一双杏眸亮晶晶的:“他今日对陛下不敬,臣妾日后会好好教导,就让他跟着贺将军习武如何?”
如今虽还算太平,可少不得哪日便起了战火。别说她想让弟弟习武,若不是她如今这身子实在没有什么气力,自己也要学学的。
楚浔半垂凤目,手腕略一用力,用刀割下来一大块羊后腿的肉串好,递到她手中:“吃了,羊肉暖身补气血,从前在北境,常有将士抢这东西回去给娘子——”
意识到什么,他不继续说了。
瞧见她有些泛红的脸,楚浔转移话题,看向贺长风:“听见了?便给你带着,不是早说想找个小徒弟?”
贺长风礼貌微笑:“他现在开始扎马步,明年臣回京,说不定能教个一招半式。”
“让他跟你回北境。”楚浔毫不犹豫地回答,又回头来看向雨露错愕的神色,捏了捏她另一只手,缓声道:“他留在京中,比北境危险。”
虽只短短一句,林雨露也听懂了,紧抿着唇喏喏:“还是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楚浔眉心微蹙,终点了头。
“你们说话别弯弯绕绕,”贺长风隔着篝火,笑望着还想尊重弟弟意愿的雨露,直接点破:“跟着我去北境,好歹是自由之身,若留在京中,保不齐会被谁拿去当了把柄,那就得严加看护。”
“朝局不稳,京中波诡云谲,你在后宫阿浔都要劳心护你,更何况你弟弟——”
“图谋不轨的人捏不住你,但只要顺藤摸瓜,便能寻到他身上,到时候,不仅他自己要吃苦,还要连累你和阿浔。”
许是没想到他这人看起来潇洒无甚心机,脱口的话却堪称细腻,雨露眨了眨眼,盯着他,停下了啃咬羊腿的动作。
“所以,”贺长风笑着瞧她一息,又望向楚浔,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刀,扬唇问道:“现在明白,我当初为何同意,让贺兰入你的后宫了吗?”
不是纵她,是护她,亦护楚浔。
楚浔似笑非笑,看着他站起来割下了小半扇的羊,提起来对自己吊儿郎当地晃了晃。
“以防吃羊也能被齁着,臣告退。”贺长风挑着眉,将刀抛回楚浔怀中,转身后又朗声道:“回去替你们给那小崽子点拨一番,若行不通,本将军到时便给他打晕扔上马了。”
春猎(七)(浔露野外h)
上林苑周袤叁百余里,猎场以钟南山北麓为中心,延伸至渭河南岸的丘陵与平原。楚浔是来惯了得,连他的御马都识路。但雨露是第一次来,这还是在夜里,被抱下马时还不敢离他半步。
已经是入春的夜,整片林场充斥着虫鸣与小动物在草木间穿梭的声音。
楚浔的窄袖常服是一惯的深色,身影几乎能融入夜色。她原本是想提着宫灯与他并肩,然而发觉楚浔似乎并不需要那点光亮来视路,只借着月光便够了,于是便在他身后抓住龙纹腰带亦步亦趋,好奇地探头出来看。
“陛下……”她小声唤他。
楚浔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
他缓下脚步,一只手将她捞进怀里,垂首在她耳边用气音问:“想学吗?”
她忙不迭点头。
夜猎时,山林中的野鸡是最好抓的,天刚亮时哪出传来第一声鸣叫,哪里就是野鸡的巢穴。每年来每年都不同,但楚浔略一回想,便能估计出在何处。
但以她的力气,恐怕连弓都拉不开。
怕马蹄声惊扰野兽,御马被绑在附近的树下。
他从身后用自己的掌覆住她的手背,教她拉弓。而这个姿势能将雨露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许是随着夜风吹来的草木清香已经充盈胸腔,她没从他身上闻到龙涎香,明明是这般被制住的暧昧姿态,却头一次没觉得被包围圈禁。
“伸直,抬高。”
虽姿势暧昧,可他大抵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在她耳边言简意赅地指导,用力握住她的手背,带她将两只手臂都放置在合适的位置。
他御用的弓箭只为实用,没那么多花纹雕刻和镶嵌,不似纨绔子弟的弓还要镶嵌玛瑙宝石。但对雨露来说又沉又难拉,几乎是完全是借着他的力来得,小声嘟囔:“也太沉了……”
楚浔轻笑一声,在她耳边低声道:“想学,回宫给你造一把轻巧些的。”
他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弓,将箭对准前方树下草丛的某一处。她起初什么也看不出,只以为他带自己试弓,可略一侧头瞧见他半眯的凤目像盯住了什么猎物的样子,便认真起来:“是什么?”
楚浔没答话,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次调整了一次姿势,猜测她撤力松手时一定会歪,于是略拉低了一些,在她耳边吐出一个字:“松。”
她紧张地手抖,没松开手。
“怕什么?”楚浔语带调侃,“不然朕给你拍晕了,扔地上给你射?”
雨露红着脸嘟囔:“陛下少说风凉话。”
那野鸡是睡着的,跟拍晕了也没两样,但真说出口怕她恼羞成怒,楚浔只好温声劝道:“再不松手真跑了,拿什么给你吊狐狸?”
这会儿若不是他托着自己的手臂,雨露早就没力气了,眼下这般都手酸,于是闭了闭眼沉下心,终于松手。
一箭离弦划破夜风,楚浔压住她的弓,让那箭不偏不倚正中猎物,传来深入血肉的声音。
“中了!”
她脱出他的怀抱,提着裙摆兴高采烈跑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只正扑腾翅膀的野鸡。楚浔追上去将那支野鸡拎起来,用剑鞘拨了拨泥土,掩盖住了血腥味,免得引来夜里捕食的野兽。
用那只野鸡制好了陷阱放在狐狸洞附近的不远处,楚浔记了地方便带她走了,没有再死守。
雨露在溪水旁将手帕沾湿,拿来擦他沾了些泥土的手,兴奋地问:“陛下养过狐狸吗?”
楚浔意味深长瞥她一眼:“养过,跑了。”
“臣妾说的是真的小狐狸!”她偏过脸不看他,将手帕收了回来,蹲下去洗了洗,嘟嘟囔囔了几句,不知道在骂什么,又讷讷一句:“不是回来了吗……”
情动而欲生
昏睡间耳闻帐外的一阵嘈杂,雨露自睡梦中微微蹙眉,往他怀里钻了钻,继续睡。楚浔却是睁开了眼,环着她的那只手抬起时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又阖眼缓了一会儿神。
昨夜幕天席地一回,怕她着了风寒,楚浔回来时便唤了人烧开热水给她沐浴过,细细擦洗时瞥见她后背上被树皮划出来的擦伤,上了点药。他时而觉得是她娇气太过,时而觉得是自己总失分寸,但细想,还是她这身子骨媚人的过错。
随行的御医受令端着避子汤入帐时,皇帝正坐在榻沿,垂眸看向被锦被裹住的女人,轻柔地替她将青丝拨到耳后。
他扫过御医,只将雨露的手腕拎出来,只用眼神示意他上前。御医便放下那碗避子汤,无声行礼后,来到塌边搭脉。雨露还在睡,迷迷糊糊间似听到有人说话,又忽觉熟悉的温度遮住了自己的耳朵,挡住了人声。
“这位……”御医不知该怎样称呼,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这位御妻,比寻常女子脉相虚浮,气血亏损,好在时候不晚,眼下及时调理,便不会于寿元有损。”
皇帝面若冰霜,另一只未遮着她耳朵的手屈起两指,轻轻敲了几下榻沿,冷声道:“先写方子,到了行宫日日送药过来,不论什么药材,宫里宫外,随你们太医院取用。”
语罢,他又瞥向那碗避子汤,问道:“这药,她可还能喝?”
“陛下放心,六宫避子药方子都是最温和的,不会伤身子。”御医拿捏不好陛下的意思,直言道:“眼下,这位娘娘若还未调理好身子便怀了龙嗣,才更有亏。”
这与楚浔心中的答案大差不差,他摆了摆手,打发御医出去,起身时将她那只手送回锦被之下。
帝王离开后,帐内只有两位侍女守着宁静。
雨露身上酸,在睡梦中腰间还似被什么压着似的。直至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才不得不睁开眼,挣扎了片刻才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一只被关在木笼里的赤狐。
小狐狸的耳朵大而尖,耳背是灰黑色的毛,脖子上皮毛雪白,像戴了条白围领,红褐色的皮毛一直延伸至尾巴上,好似还带着点金色。许是被吓着了,正在笼子里不停踱步,爪尖抓着地。
她眼睛一亮,这才想起昨夜楚浔带自己出去原本是做什么的。
起身时两个侍女来给她穿衣,雨露便随口问:“几时了?陛下呢?”
“回姑娘话,巳时了,陛下晨猎未归,这是叫人送回帐里的。”
雨露应了一声,待理好衣服便迫不及待跳下木台凑上去看那只小狐狸。这等小兽野性未训,见她靠近有些排斥的发出威胁的声音,尾巴毛都有些炸开。侍女提醒她仔细被抓了手,雨露坐在软垫上,从楚浔案上拿了支笔逗弄它,笑得眉眼弯弯。
晨猎的人陆续回来,她自许多马蹄声中,独独捕捉到楚浔的御马从远处踏来的声音,连他翻身下马时的声音都格外明晰。
楚浔没将猎物带回帐,在门口不知交代了什么才进来,一眼瞧见正拿自己毛笔逗狐狸的雨露。那狐狸已经放松了许多,趴在地上将那只毛笔啃的炸了毛,还添了许多咬痕。雨露坐在软垫上,及腰青丝铺在脑后,歪头枕在膝上看过来时又滑下肩膀,桃粉色的衣裳衬得人比花娇。
“陛下回来了?”她放下那只被啃咬坏了的毛笔,指了指小狐狸:“那臣妾可要把它放出来了?”
楚浔抬手让那两名侍女出去了,拿手帕擦手后,将腰间的钥匙抛到她手中,叮嘱:“狐狸最爱咬人,小心些。”
那看着老老实实的小赤狐从笼子里出来便大有要胡闹的意思,跳上楚浔散落着折子的木案上,尾巴将挂了一案的笔都扫落了,踩出几个脏兮兮的爪印,耀武扬威地蹲坐下来。
“你把他折子踩脏了,他要骂你的。”雨露试着抬手摸它厚实的白围领,被它拿爪子拍了一下,又放下了。
楚浔换衣裳时看了眼那碗被她喝空的药碗,想起那御医说的话微微蹙眉。坐回案后,他将她拉得近了些,手掌抚过她几缕未束的长发,缓声问:“那药哪里来的?吃了多久。”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雨露不大自在,也不瞧他,垂着眼小声说:“两年,现在已经没再吃了。”
“知道伤身子吗?”他还是那副叫人瞧不出喜怒的神情,但语调却是冷的,不错眼盯着她,“回行宫后早晚都得喝药,朕亲自盯着。”
林雨露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怯生生问:“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前有过疑心,”他瞥她一眼:“你走后,搜宫搜出来的。”
“疑心?陛下怀疑过……?”
楚浔凌眉微挑,默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说,说了又怕她羞恼多心,斟酌着只挑明几句:“与旁人不同,又缠人得厉害,自然起疑。”
他自然不会傻到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只是从前胡乱猜测只是习练过什么,没想到还有吃那淫药的关系。看她面红耳赤,楚浔不再对此多言,只是垂目收起了被狐狸扫落的毛笔,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提:“你年岁小,不必对床榻上的事执拗,男女之事,有情自有欲。”
爱屋及乌
小半个月的春猎,对于皇帝而言,其实只有叁日是在猎场围猎的,第叁日晚便要摆驾行宫住进御宿苑。
行宫没有后妃居住的宫殿,楚浔便将她带进御宿苑同住。然正值春收赋税,与南边的春迅洪水赶到了一起,政务繁忙,折子多得批不过来。户部的几个文臣被他着人用快马从内城带到了行宫,下轿时候腿都是软的。
御宿苑理政的主殿,除了议政就是议政。
但就是忙成这样,他也没忘记到里间看着她喝药。
那药也着实苦得难以下咽,雨露被他盯着,本来想乖乖捏着鼻子自己灌下去,谁想到一口下去被那酸苦的味道逼到一口全吐了出去,捂着胸口猛咳。楚浔也被她吓了一跳,拍拍她的背,帮她擦了擦唇,端过了她手里剩下的药。
“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药!”林雨露缓过差点没上来的一口气,气愤地拍了拍床榻撒泼:“我不喝了!”
楚浔哄了几句,还被她骂了。
“陛下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怎么不替臣妾喝呢!”
这一碗药里的药材每一种都是上好的,比她当初吃下去的千金一味的香雪都要贵,眼下恐怕放眼整个大楚,都没有比林雨露还要金贵的了。
楚浔自不会告诉她这些,看她实在苦得喝不下,索性自己抿了一口,确实是苦得出奇。林雨露趁他试药的功夫向后直退到床角,用那只戴着金镯子的足蹬他,警惕道:“就算陛下真喝了,臣妾也不会喝的。”
“真不喝?”瞧她缩在墙角,楚浔做出一副拿她没法子的模样,从小几上那碟备好的糖梅子里拿了一颗,道:“那过来吃颗蜜饯吧,散散苦味。”
雨露便从龙榻最里面爬了过来,没有伸手,就这样一口咬掉了他指尖捏着的蜜饯。她吃了一颗又拿一颗,疑惑地瞧见楚浔自己端着药碗往口中倒,正想问什么,忽得被他拦腰楼进怀里抬起半个身子。
他的唇覆上来便瞬间抵开她还含着蜜饯的唇舌,将一大口酸苦的药往她口中渡。蜜饯那一点甜瞬间被苦味掩盖,林雨露被苦出眼泪来,双手抵在他胸前奋力挣扎,奈何实力悬殊,不得不含泪吞下一大口药。
但更多的她便喝不下了,褐色的药汁顺着她嘴角留下来,楚浔将药送进去后便退出了舌,只一下下含吮她的唇,像是在哄她。
好不容易推开他,林雨露气得快炸了。
“楚浔!你骗我!”她拿起床上的软枕就往他身上砸,见楚浔一手接住,雨露更生气了,赤着足便要下榻,嚷嚷:“我不要跟你一起住了!我要去找公主殿下!”
铃铛刚响第一声,她就被楚浔抓着衣领拎了回来。
“还想跑?”楚浔声音发冷,端着药碗的手尽量持稳,看了眼还剩小半碗的药,沉声道:“你跑到哪里去都得喝药,乖乖喝了,不然还像刚刚那样喂你。”
林雨露气得眼睛发红,嚷道:“喝一次便罢了,以后日日早晚都要喝一次!陛下不如直接杀了臣妾来得痛快!”
“说什么蠢话。”楚浔眉心直跳,伸手按住她肩膀,见她这副样子,总算把一直端着的药放下了,叹了口气:“罢了,明日朕再让太医换个方子。”
她咬着下唇偏过头,抱着那软枕往皇帝身上砸。
“胡闹。”楚浔按住她的手,故意冷了声音低声呵斥:“真纵得你无法无天,改日是不是要坐到龙椅上去了?”
雨露瞥他一眼,眼圈又红了。
大抵是没想到会被他训斥,心里有些失落,她垂下泪汪汪的杏眼,放下软枕就要下榻。有些凌乱的青丝散落在胸前,雨露拨了拨,抹了把眼泪,赤脚去够云履,嘟囔:“臣妾知错了,今日去偏殿睡。”
楚浔一拧眉,连忙伸手去抱她,无奈地哄:“训两句就要跑了?”
“吓唬你一回,怎么真难受了?”他心底知晓她是聪慧懂事的,不会真做出什么让他为难的事,左右不过在自己面前闹一闹,“还不是随你闹。”
他心道,气极了也不过欺负她几回,也舍不得真得罚她什么。
已过了戌时,楚浔今日忙得头风都要犯了,又与她闹了一出,将她抱回龙榻里面,灭了烛灯,宽衣拥着她阖眼,最后哄了一句:“行了,快睡。”
雨露这两日在御宿苑等得无聊,总想起长公主那边的事,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拍拍他,小声问:“陛下,您觉得,公主殿下为什么待臣妾那么好?”
他阖着眼,随口道:“爱屋及乌。”
烧鹿肉
林雨露早上醒得晚,楚浔已在主殿议政,她走时还偷偷瞧了一眼。那人坐在高台之上,神色冷得能冻死几个,听不清台下的文臣说了些什么,便被他几个字驳回了。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楚浔还侧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她不再偷看,回内室梳妆去了。
估摸着长公主是要晨猎去得,她也不好挑着午膳时去,于是索性又在内室翻着书来消磨时间,直至用过午膳又小睡了一个时辰,才爬起来自偏殿出去了。
长公主的行宫在昆明池附近,比御宿苑要凉上许多,但亏得天气晴好,偶有一阵湖风也并不冷人。雨露来时虽穿得只是宫女服制,但长公主身边从前见过她的侍女很多,知道她身份特别,并不做阻拦,却告诉她公主还在猎场未归。
雨露在小亭里坐了片刻,看着行宫里公主府的侍女在庭中忙碌,抿着小炉中烧着的热茶,胡乱思付许多。
没叫她等多久,楚玥便带着两个贴身的侍女回到行宫,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望向庭中,遥遥对雨露一笑。
她是换好了衣裳来得,手里还捏着把宝蓝色的描花面扇,坐在了她对面,笑问:“怎么,阿浔竟放心将你放出来?若是早些来,本宫还能带你同去围猎。”
“那明日我早些来,公主带我同行可好?”雨露笑着给她斟了一杯炉中的热茶,笑道:“殿下这里的桃花茶是我喝过最香的。”
楚玥刚要答应,接茶的手却是一顿,打开茶盏瞧了一眼,忽得问:“这桃花茶你喝了多少?”
雨露怔愣着答道:“有两盏吧,怎么了殿下?”
楚玥秀眉微蹙,立刻偏头对身后的侍女吩咐:“去传府医。”
说罢,楚玥按下她手中茶盏,敛下神色重新展颜,对雨露温声道:“这茶性凉,本宫体热自是尝饮,你可不行。可别在本宫这里落下什么病,怕阿浔来怪本宫呢。”
雨露忙摆手,不好意思地开口:“只两盏茶而已,不至有什么的。”
她想到什么,抬眼对上楚玥一双含笑的瑞凤眼,试探着问道:“殿下怎知我饮不了此茶?”
虽然自己的身子确实不大好,但在长公主身边的时候并未流露出什么,楚玥何等身份,竟也会关心自己能不能饮凉性的桃花茶吗?
“今日猎场里遇上贺长风,说是替阿浔猎一头鹿回来。”楚玥拿手中面扇遮住半张花容月貌的脸,声音中笑意更甚:“阿浔可从来不注重这些,鹿肉最为温补体寒之人,想是给你的?”
雨露张了张口,心下疑虑消退大半。
她又问一句:“公主怎么还带着府医?”
“本宫产后多病,这一向转了暖,旧病易发,府医自是走到哪带到哪儿。”楚玥眼底的笑意隐退,合上面扇:“本宫这位府医是妇科圣手,不见得比御医差,叫他替你瞧瞧,也让本宫安心。”
雨露便不再多言,也怕问多了叫这位矜贵的长公主多心。
那府医来时行色匆匆,只是举止不似文人,也不像公主府其他人那般对楚玥毕恭毕敬唯恐有误。楚玥也只摆手叫他来看诊,嘱咐道:“好生瞧着,这位姑娘身子如何?若你有什么方子,便写出来递去宫里,陛下少不得要赏你。”
雨露伸出手腕放在石桌上,转头对楚玥夸大其词地吐苦水:“昨夜陛下灌了我好苦的一碗药,苦得我半宿口中发涩,吃了好几颗糖梅子。”
“他着御医给你开药方子了?”侍女重新换了壶茶水来,楚玥亲自着手滤茶,却将头一汤倒了,又滤过几回才斟给她,转眼看向府医:“瞧得如何?”
那府医松了搭在雨露脉上的手,对上楚玥的眼,笑道:“这位姑娘是体亏了些,需用药滋补着,倒没什么事。”
“不若让他也开个方子,你带回去给那御医瞧瞧?”楚玥看着她饮下热茶,摆手示意他下去,转头来问她,“那药若太苦,想是用药太浓,略急了些。”
“也好,”雨露忙对那执笔的府医叮嘱:“可别太苦了。”
那府医思付片刻,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方子,一边写一边说:“姑娘,药哪里有不苦的,只是我这味药更温和些,想来您喝得下去。”
雨露谢过他,接过了那张药方子。
她识不得方子,只略扫过一眼便收下。
“走吧,天凉了,便在本宫这里用晚膳吧。”楚玥瞧了瞧天边晚霞,由身后的侍女扶着起身,调侃道:“本宫是没抢到那头鹿,却也猎回来头野猪,叫人炖去了。”
通敌
两碗烧鹿肉确实是用不下的,林雨露连白米都没吃几口,第二碗炖到软烂的鹿肉只扒了几口,剩下了大半碗,眨巴眨巴眼睛,拿出那个药方子给他:“这个是今日长公主的府医给的,给御医瞧瞧?”
“她的府医是有些能耐的,”楚浔略认得些药,接过来瞧了瞧,没看出什么问题,便应了一声,抬筷轻敲她碗沿:“吃不下?”
雨露笑了笑,想把那半碗塞给他:“陛下替臣妾吃。”
她儿时吃不下东西,碗里若是剩了总要被训斥,久而久之便每次都吃得少了。现下大抵是心里明晰楚浔不会训斥自己,剩了也不怕,还堂而皇之往皇帝那边推。
楚浔接过碗来,觉得她今日用得不少,头一次捡了旁人碗里剩下的,不动声色将她剩下的那些扒进自己碟子里,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回去:“喝了,喝光回内室去,等御医来看方子。”
汤几口被她喝光,雨露拿手帕擦了擦唇,起身时忽然凑到他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跳下台子往内室跑,掀开帘子后又回神露出半个脑袋笑眯眯看他怔愣的样子。
用膳用多了,她披了楚浔挂在木架上的披风在庭院里走了走,捏着一块点心一点点扔进池子里喂锦鲤,吹吹夜风透着气。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瞧见远处连廊里那位御医往这边来,才回身小跑几步推开了内室的门。已宽了衣的楚浔正收拾龙榻上那几本自己翻出来看了一半的话本子,看见她回来,楚浔将那几本放回架子上。
“这都是旧年的话本,没什么好看的。”
“是陛下从前看过的?”雨露解了他的披风挂回去,抬手一边打理一边问:“鬼神志怪、探案集,陛下爱看这些?”
“有什么看什么。”
“有什么看什么?”雨露忽得转身,想起自己放在暖玉阁的那些,笑得不怀好意:“回宫之后,给陛下送些臣妾爱看的?”
“你爱看的?”楚浔微挑了下眉,语气淡淡:“《玉春楼密话》《情挑芙蓉》《蜜香》——”
“陛下怎么知道!”
他被她气急败坏冲过来捂住了唇,敛下眸中的笑意,按下她的手悠悠回答:“搜宫搜出来的,你榻上的小柜里都塞满了,这么爱看?”
“比您这些好看多了!”
两人还没闹腾完,殿外宫人终于替那御医通传。楚浔许了人进来,将她按在榻上坐好,将那方子递了出去,道明了来由,问御医是否可行。
“这方子确然可行,虽说温和些,但若长年累月的用,也是够了的。”御医捏着那方子瞧了又瞧,感叹道:“早听闻公主府的那位府医是妇科圣手,倒是没想到用药这般轻巧。”
“可用?”楚浔略放下心。
御医颔首行礼,笑道:“可用,恰巧这位御妻怕苦,这药好入口得多。”
“那去吧,今日她还未用药。”
御医告退后,雨露便坐在铜镜前拔了挽发的玉簪。只怪这人不让宫女进内殿伺候,她自己又不会扎几样头发,只能这样简单挽着,连妆都没怎么理。用手帕沾着温水擦了擦脸,便算是洗漱过了。
许是那鹿肉确实滋补,她身上微微发热,解了腰带褪下外袍随意搭在了龙袍上,只穿着里衣爬进龙榻里侧,然后老老实实枕在正坐着闭目养神的皇帝肩上。
“陛下,臣妾之后还能去寻长公主吗?”
“做什么?”楚浔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捏住她的手,迟疑了几息才开口:“她……”
“罢了,去吧,她身边有暗卫盯着。”
雨露忙从他肩上起来,问道:“陛下派人盯着长公主?”
“不是只盯着她。”楚浔拍了怕她的背,像是怕她害怕,缓着语调同她说:“哪里都有暗卫盯着,去岁有北境的探子查到皇室有人与北齐有来往,带着勋爵权贵,都派人盯着了。”
“通敌?”
这是大罪,雨露心下一惊,想不出眼下皇室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暗中思付一番,看向楚浔迟疑着小声道:“陛下有怀疑的人吗?”
凤座(浔露h)
约莫四年前的这个时候,西南洪水泛滥,一夜之间冲毁了不知多少亩的土地和房屋。朝廷下发赈灾银两,减免赋税,可天高皇帝远,西南那地方官官相护,来来回回之间昧下了大半的赈灾银两,放出的米粥舀一勺只有几粒米。
最为严重的瑶洲城,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在几天之内便自发反了,当过兵的青壮年领头为了家里的爹娘妻子,挟持官老爷,抢了粮仓里的粮带着家人冲上了附近一座易守难攻的山。瑶洲多丘陵山林,他们自小在这些山里穿梭,最是熟悉地形,钻进去便是占山为王。
这消息递来内阁时,折子写得模棱两可,大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意思,将灾民说成了贪心不足的叛民。楚渊看过折子,没等到早朝便入宫去觐见先皇,不知说了些,夜间便只带了一队人出京纵马前往西南。
若按照流程,大抵也就是早朝上先皇令两位将军带兵前去镇压叛民,无人在意灾民怎会变成叛民。在他们起兵的那一日,无论什么原因都已经没用了,若不镇压,岂不是日后人人都能反?
此种事,不仅先皇在位时发生过,再往前数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多少例子,但年少气盛的楚渊是第一回遇上。先皇有意挫挫他的锐气,准备让这个一直未曾离京脱离自己庇护的小儿子明白,位居庙堂之高,有多少无奈与不得已的冷漠。
但楚渊自去西南叁个月,孤身游说铤而走险,查处了十几个贪官污吏,终于将叛民变回了灾民,让他们从山里走了出来,再用抄家抄回来的银两给灾民重建家园。
在此之前,要么是无权无势空有谋算,要么是有权有势却懒得白费力气,因为明白即便肃清一时,也还是会再回到原点。楚渊是第一个有权有势,又愿意白费这些心力的人。
雨露在书房瞧见过他与父亲的书信往来,字里行间都是步步心力交瘁地筹谋。再次见到楚渊时,瘦削了许多的皇子殿下,半蹲下来捏她的脸,问她有没有想他。雨露说想了,他便笑,道她长大后得陪他同行。
不然,山高水远,太过孤独。
经年往事最不堪忆,诸如这般的事太多太多。时过境迁,抛却对楚渊的恨,林雨露却十分庆幸自己年少时爱慕过的人,并没有变得面目全非。
但这许多事,却没有一件能坦然的说与楚浔听。总不能要她告诉楚浔,自己仅凭着过去的信念与直觉,相信着这位旧情人吧?
可当雨露钻出被子,真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楚浔却冷着一张脸,修长的指立在她唇边,阻止她将要出口的话:“不想听。”
好不讲道理的皇帝,分明是他追问的。
“彺论你从前待他有几分,现在一分都不许有。”楚浔收回手,睨了她几息,眼底阴翳肆虐,即便没想吓她,声音也是无法控制的冷:“朕是在给你时间,但不会太久。”
雨露披着锦被跪坐在榻里,回望他的眼神澄澈如水,斟酌着语气问:“陛下,您呢?如何判定对一个人的心意有几分?”
楚浔沉默片刻,抬掌对她动了动手指。
雨露便跨坐到他怀里。
内室灯火未灭,此刻映在彼此眼底的影子仍是明亮的。楚浔一只手掌握着她的腰,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指腹间薄薄的茧随着动作磨蹭了几下,最后跟着深邃的眼神一起落在唇边。
“你年岁尚小,经年旧事,想忘便来得及忘。”他微抬凤目,没有将神思中那无数次为她动情的时刻说出口,模棱两可地回答了她的问:“至于心意几何,面对选择时,便会明晰许多。”
一国之君九五至尊,楚浔却不敢在此时开口向她抛出这个选择,若问出口,他知道自己得到的未必是真话。那便只能等到有一日她主动开口,说她一颗心分成了几瓣,留给自己的是否更多。
楚浔自觉少有真正想要的东西。
年少时想要的他没有得到过一样,不想要的却一样接着一样来。如今他有了真正想要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手。
林雨露懵懵懂懂,在他怀里便下意识地依赖他,带着锦被一起,小兽似的扑到楚浔身上,到他耳边问:“陛下给臣妾多久?”
这问题不会有答案。抚过她脑后柔而顺的青丝,楚浔环抱住她温软的身子,沉默着没有答话。雨露微微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便想离开,却被他用手掌牢牢地桎梏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一下下交错着位置的吮吻,慢慢演变为唇舌的深入交缠。
腰带解开后,他没有褪下她的里衣,只让那层单薄的白绸挂在她肩膀。雨露少穿这样鲜红色的肚兜,胸前的两团将团花顶得高耸,半遮半掩着,楚浔便扯开她一朵团花,将一只雪兔子捧了出来。
“看着又长了些,”他垂着欲望疯长的眼,声音喑哑却带侃笑:“果然是还小。”
雨露脸红着瞧了瞧自己,嘟囔:“哪里长了。”
她那里已是被催熟过的珠圆玉润,穿肚兜时系带都要拉松一些才不被会被束到难受,若是还长要成什么样子。但楚浔比她要熟悉她的身子,掌心揉托着那绵软的雪团,用眼丈量着约莫又长了一个指节,若再长些便怎么都握不住了。
时疫(一)
圣驾在御宿苑半个月,因政务繁忙,再没有去过猎场。楚浔批折子忙政务的时候是不大说话,雨露大概是犯春困,陪他不到半个时辰便撑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还要他分神出来将人抱回榻里。
内室的案上总有碗避子汤,因随行的御医不知何时该送避子汤何时不该送,便日日都送一碗,只是她也用不着喝了。自知晓她过去吃过两年的香雪,又听了那淫药的药性,楚浔碰她碰得少了。
一是以防意乱情迷,像从前一样被她诱得几日碰不到便想着。林雨露的身子媚香入骨,不碰还忍得住,一碰就容易失控,若真随他的意翻来覆去得折腾人,第二日两个人便都没精神。楚浔是底子好,从前不曾沉迷声色,倒还经得起被她消耗。
可她这身子行房时敏感至极,太容易动情,更耗费本就亏虚的气血。若是一边喝药调理,一边还被他耗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好起来。那香雪说是淫药,倒不如说更像是蛊和毒,药性长久地留在她身体里耗损着。
楚浔时常犹疑,他这个弟弟不像是会用这东西的人,更何况眼下瞧着楚渊对雨露的感情并不浅薄。究竟是楚渊主动寻着了这药,还是什么人引给他的,有待考证。
至于别的……
他要带她回宫,就不得不替她想想日后的路。
林雨露在楚浔眼里,年纪还是太小,即便聪明知进退,没有权势地位,也一定会有被设计被暗害的一日。他能护她,可上回的兰花酥能善了是因贺家没有狼子野心,若换了旁的世家权贵却未必。
大楚皇帝的后位不可能一直空悬。她现下尚且心意不明,若是等到楚浔不得不立后的那一日,她不仅不能顺理成章地站到自己身边,还会“懂事”地推自己去娶别人。
为了防止自己被气疯,楚浔要推她上位。
安平侯府势微,这个假身世唯一的优点就是与姜太后沾亲带故,但还远远不够,她缺一个皇嗣。后宫叁年无嗣,若是林雨露有了唯一的一个,那她就是楚浔板上钉钉的皇后,无可指摘。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足够了。
楚浔没想到,自己做皇子时没在争龙椅这事上花费的心思,竟都花在她的凤座上了。
他这边精心算计她的凤座,林雨露睡在他龙榻上浑然不觉。
天暖了,内室的碳盆不翻也足够。许是这几日又吃鹿肉又喝补药,手脚不似从前冰凉,雨露醒来时身上还发了层薄汗。从榻上起来拿帕子擦脸时,听到主殿有些吵闹,像是在争什么。
还没等走近瞧瞧,声音又小了。
雨露拿了木梳,将及腰的青丝拨到身前,一边梳理一边靠近主殿,自缝隙里往外瞧。
“议事便议事,再嚷嚷,便都滚出去。”声音不大,却威慑力十足,楚浔冷着一张脸,将案上一道折子精准地扔到一位文臣怀里,“接着念。”
文臣手忙脚乱接过折子,打开来读,越读越是心惊:“丹玉郡染症叁十四人,五人殁;青阳郡染症二十八人,叁人殁;丘浮郡染症十二人,两人殁。京郊数县染症者尚少,恭请陛下留于上林苑,龙体为上!”
“请陛下留于上林苑,龙体为上!”
这一道折子读完,殿中诸臣全都跪下了。方才只听了几道,以为时疫尚在京外,争论尽快回銮的朝臣尽数倒戈。
雨露睁圆了眼,后退一步,脚踝上金铃响动。
楚浔微一挑眉,有意无意瞥来又很快收回视线,屈指轻敲木案几回,知晓里面这位小祖宗还是醒了,声音便不再压着:“下去,明日再议。”
待主殿人都散尽,她忙掀开帘子自屏风后跑了出来,跪坐在他身旁软垫上,秀眉紧蹙:“发时疫了?”
“春洪刚过,自南边向北来的流民带了时疫,前两日只在京外,今日内城的折子递进来,京郊也有了。”
楚浔倒是神色不变,瞧她样子惊惶,道:“朕着日回銮。”
听他这般说,雨露跑下去捡起那道折子,又细瞧了瞧,发觉折子上几郡都离京不远,而京郊也起了疫症,若要回銮必要途径,仪仗浩浩荡荡,难免有失。
可她知晓他是定要回去的,便叹了口气,思付片刻道:“世家权贵均可留在上林苑,仪仗能减多少便减多少,免得将时疫带回内城。”
楚浔接过她手中的折子,眼带赞许:“你倒比他们懂事得多。”
时疫早晚入京,一国之君带着皇室躲在上林苑,先不论民心如何,放在军中便等同于弃军逃命的主帅,该判枭首。朝臣心思各异,有贪生怕死的,也有如雨露般思量到仪仗会带时疫回宫的,却未必有一个是真如口中所言担心他龙体的。
时疫(二)
未等圣驾回銮,自西南急送的折子递来了京城。南荣与西宁年前还未敲定的联姻终于定了,西宁小公主和亲南荣新帝,邀各国观礼。两国之间的政治联姻绝不是私事,往往代表着联合与同盟,合该派使团前往,但去的人要么得是皇亲国戚,要么也得是权臣。
南荣送信的使者还特意提了一句,想请贵国的亲王殿下参礼。西南递上来的折子递到礼部又上递内阁,送到楚浔面前时,几乎已定了由楚渊前往,只差楚浔的批复。
楚渊来时,主殿文臣刚听了陛下回銮的旨离殿。
然殿内,原本该高坐龙椅的人不见了。
内室隐隐有些声响,听不明晰。
“起来,”楚浔坐在塌边,拿浸了热水的手帕按在她脸上擦了擦,温声道:“睡了半晌还不够?药凉了更苦。”
也不知近来是不是温补有了成效,雨露睡得又多又沉,被他这般温柔的唤醒却还有些脾气,按住他手腕,闷闷地不知嘟囔一句什么才睁眼。从前她被主殿议政的声闹醒过,后来也不知是不是楚浔的令,那声音再没透到内室里来。
她坐起来接他手中的药碗,意识还不大清醒,乖得很,一口一口都喝光了。
楚浔便往她口中塞了块点心。
“几时了?你怎么回内室来了?”雨露捏着点心慢慢吃,也不管会不会把点心渣子掉到龙袍上,靠进他怀里漫不经心地问:“已宣旨回銮了吗?”
“嗯,巳时。”楚浔垂眸,抬手抹掉她唇边的细碎,又去抚她披散的青丝,也问:“这几日睡得多,精神可好些?”
“好,好着呢。”
其实不大好,但大抵是该来月事,也没什么好留意的。雨露两口将剩下的点心吃完了,仰头说:“陛下带臣妾回銮,会更好。”
他微眯了凤眼瞧她,带着探究:“为何想随朕同行?”
她有些答不出。
若真要说,她的心思竟与他的有些相同。只是还存了些私心,因为就这样被楚浔留在这里,与那些因贪生怕死不敢与他回宫的人也没什么不同。
见她沉默,他也不逼她说什么,想起外面的人也该到了,便让她再歇歇,自己回了主殿。
这是红绡楼刺杀后,楚浔和楚渊第一次在无外人在场时碰面,却都比彼此想象中的冷静。
殿内无侍从,楚浔亲自案上捞起了西南的折子递与他,随即踏上木台坐回龙椅,似在等他看过后答复。那折子他尚未批复,叫他来问却也不过是走个流程。
此事并不算隐密,楚渊早在来之前便知晓,且已与几位大臣商讨过,只粗略看了一遍,便递回了折子道:“此去西南观礼为次,新政落实有阻——”
“西南新政是你一手促就,其中关窍也无人比你更清楚,去吧。”楚浔早知他要说什么,便打断了他的话,将已经拟好的旨意盖过玉玺,等他来接时,却又没松手。
楚渊抬眸对上他的眼,未有退意。
“有桩事想问你。”楚浔松了力气,让他拿过了那道圣旨,瞥了眼内室又回到他身上,眸光微冷:“那药,从何而来?”
楚渊挑了下眉,轻笑着明知故问:“何药?”
楚浔起身下了木台,一步步走近他。
两人身高相近,他自那帝位上下来,便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势。楚浔像是只以一位兄长或是一个男人的身份,忽地抬手抓他绛紫色常服的衣襟,阴沉着脸色问:“你心里清楚给她吃了什么。”
楚渊冷笑一声,按住他那只紧抓自己衣襟的手,对上他的视线,出言讽刺:“怎么?若不是那药,你如今可还能这般宠着她?”
“朕只问你,从何而来——”
楚浔死死捏住他衣襟,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盯着他那双最像先帝的眼:“若真是你自己寻的,便是朕这个做皇兄的料错了……”
“江湖游医所赠,皇兄可也要个方子吗?”
裙下臣(浔露h)
回銮的御旨已下,皇室与世家权贵全部留守上林苑,随行大臣与圣驾一同回内城,仅御林军开路,仪仗从简。
内城城门紧闭,只许出不许进,有经验的太医被护送派遣沿着时疫盛行之处抗疫,留守的太医则在太医院翻阅医案改善药方。此次时疫病症与前朝的“桃汛”相似,也正值春日桃花盛开之时来势汹汹,发病者高热不退,常伴有咳嗽呕吐腹泻等症状,轻者病上几天,重者熬不过叁日。
大楚以南偏西的燕宁城最为盛行,自燕宁城沿着曲水河向北其次,但一路传到京都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令人瞠目结舌。半月前,燕宁城的时疫还在潜伏期,当地官府甚至还没有上奏。按照这个速度,一定是有一批人在最早的潜伏期,便已自燕宁一路上京。
楚浔派人查到今日方有眉目。
是一支每年节后春收后,都会自燕宁来京的商队。这支商队往年都是四月才出发,今年在叁月便启程了,其中货品繁多,更是有许多宫内官买采补的茶叶药材和香料。
“时间上确实有问题,”雨露坐在案前的软垫上拿着账本翻看,抬头问楚浔:“商队的人是怎么说的?”
“燕宁今年闹了洪灾,想尽早启程,赚了银子便尽快回去。”
这回答是常理之中。
林雨露已盯着那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楚浔自己翻阅过,明白仅凭账本瞧不出什么,便夺过来,抬掌捂住她的眼道:“歇一歇,不必再看了。”
“陛下不担心?”
雨露被他挡了眼,眼前一片黑暗。
一场时疫,能带来的变局并不多。此事确实更像是巧合,即便不是,既然已经发生,且看能不能抓住幕后之人的尾巴便是。
从前行军时,哪怕打了叁天叁夜都不如坐在皇位上一日感到乏累,或许是眼下还有一个要护着的,更不能行差踏错。楚浔没答话,仍捂着她的眼,任她长睫在自己掌心颤动,顺势拉她靠在自己怀里,只从身后抱着雨露,将下巴搭在她肩膀说:“别动。”
春夜的风卷着龙涎香一点点沁入心脾,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只隔着一层中衣。雨露眼前仍是一片黑的,去拉他覆在自己眼前的手。
楚浔却反握住她温热的手,捏了捏,声音低沉:“爪子不凉了。”
不知是因天气暖了,还是温补的药起了效,雨露点点头,任由他用指腹捏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刻意展示给他,笑说:“陛下的手也暖和多了。”
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缩紧,埋在雨露肩颈汲取她身上媚香,就这样沉默着抱了她许久。久到雨露以为他睡着了,刚想回头瞧瞧,便又听到楚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回宫后诸事繁多,未必顾得上你。”
“暖玉阁由御林军守着无人进出,你回宫后也只乖乖待在里面,莫要乱跑,只称养病。”
“至于里面的人——”楚浔顿了顿,想起秘密搜宫那日就有些头痛,不禁数落她一句:“自己宫里混进了多少阴鼠,总该心中有数。”
雨露自然知道,只是各宫各院都是如此,想扫也扫不尽,长乐宫有宁妃坐阵,已不知比另几个宫好到哪里去。但楚浔对她偏宠过甚,想要探究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口子留给她们,反而更惹人想要撕开些什么。
“陛下做了什么?”
她微微偏头去瞧他,却只能瞧见楚浔落在她肩头的小半张脸。拥着他的帝王阖着眼,眉眼间是没遮掩的倦怠,高挺的鼻梁和薄唇都蹭在她雪颈之上,用极淡的口吻轻启薄唇。
“清理干净了。”
“还没用刑便上赶着交代,都送入掖庭了,剩下的人不多。”说完,像是怕她担心,楚浔又补了一句:“你那两个丫头倒是忠心,朕没动。”
不知是哪里来得信心,林雨露自见他,看见弟弟,便没有去问他宫里的事,心底明白他不会做拿自己在意的人泄愤。楚浔再生气,也不过对自己说了几句半真半假的狠话。
林雨露好奇地问:“交代了什么?”
楚浔睁开眼,终于放开她,似有所指:“你行事仔细,自然不会留给人什么把柄,左不过是一些胡乱猜忌与挑拨。”
真有猜得准的,已被他灭口了。他们并不无辜,且也不聪明,敢开口竟也没想到会被灭口,留在宫中哪里都不行。
终于被他松开,雨露便自他怀里起身,一边褪下中衣往榻上去,一边玩笑说:“陛下不许人进出暖玉阁,倒不如把臣妾带去您的金銮殿藏着,左右与现在一样被您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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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回銮时,悠长的号角和鼓声自行宫内隐隐传入耳朵,雨露翻了个身继续睡,忽地意识到什么猛然睁眼。龙榻上只有她一人,御宿苑安静地连风声都明晰。
她怔了几息,不可置信地撑着酸痛的腰腿起身,下榻时腿软,便正好抓了明黄的幔帐掀开向外瞧。
“醒了?”楚浔束了发,穿着窄袖常服端坐在案前,抿过盏中清茶,望向她悠悠道:“若是还乏,用过早膳后喝了药再歇。”
“臣妾方才听见仪仗出行的角声。”看他还没走,雨露纳闷,坐到案前接过那碗肉糜粥,问道:“是听错了吗?”
“爱妃打算如何随圣驾?”
“自然是——”
她顿了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要她扮做宫女,这般腰酸腿软的,随行几个时辰怕走不下来。楚浔来时又没带后妃,若为她添置骄撵,回程时便多出位伴驾之人,又要做何解?
“不必同仪仗回。”
那骄撵不知要晃悠几个时辰才到,他倒宁愿带着她骑马。
林雨露没再问,怕误了他回宫,几口喝完了粥便去梳妆着衣。她来时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也不用收拾,将架子上那件窄袖的宫裙换上,又刻意将发髻挽得更紧些。
行宫空了大半,御宿苑的宫人都随着那空骄撵走了,楚浔带着她自南门出去,将雨露抱上马,从身后拥紧她。虽说骑马是要快些,可她即便坐在他怀里还是觉得颠簸,雨露忍了一路,好容易被他团着带回宫,小脸都泛白了。
入宫,暖玉阁外被御林军守着,他抱她穿过回廊,一路到内室的榻上。
侍书和画春自廊外便小跑着一路追,竟也没追上怀里抱着个人的皇帝。她们这些时日没见着雨露担心坏了,见人毫发无损地回了,也不知是喜悦多还是担忧多。
画春连端茶的手都抖了,递到她手边时眼眶泛红。
林雨露从前也不是没被楚渊带着骑过马,只是没这么久过,晨起那碗粥又喝得急,她胃里难受隐隐想作呕,喝了几盏茶将将舒服了些。记住网站不丢失:po 18gg.c om
她抬手抹掉画春眼尾的泪,又回头对楚浔道:“陛下快回去吧,朝内事务繁多,别再误了什么。”
楚浔坐在她榻边,轻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晨起时将你藏进骄撵里。”
“还是算了,臣妾可没胆子光天化日下从您的圣驾里出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雨露捏着他衣袖一角,小脸仍是白的,却还笑着劝道:“陛下该回去了。”
“也罢,”楚浔瞧了眼她榻前的两个丫头,起身后仍瞧她神色,不放心道:“叫太医来瞧瞧。”
“知道啦。”
她颇为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催他快走。
玄衣的最后一片衣角自殿内消失前,楚浔又回头瞧了她一眼。林雨露捧着茶盏,两条腿弯曲着竖起,戴着金铃镯的足点在榻沿,歪着脑袋与他对望,眸光含笑。
午时的日光自花棂窗透进来,空中粉尘摇晃,楚浔忽觉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样子。看似乖顺地长在他后宫的某一角,却不扎根泥土,在众多招展花枝间,永远是含苞待放着的。
是他唯一想养开的那一朵。
暖玉阁的人少了许多,她进来时趴在他肩头望过,竟只有几个眼熟的宫人在扫洒。
雨露见他走远,忙坐好,迎上侍书和画春的手,问道:“这段时日宫里如何?”
“姑娘走后第二日,陛下就让御林军看守暖玉阁,不许人进出,一日叁餐和用度都是递进来的。”画春又给了添了盏茶水,眼圈的红还未消退,跪下趴在她膝头哭:“陛下亲自带人搜宫,我们跟着您,就没见过陛下那么骇人的模样………”
想起上元那日,林雨露也有些后怕,又倏然记起楚浔那时身上恐怕还是带着伤的,脸色怎么都不会好看。
“起初陛下只叫了我们两个走,叫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侍书回想起那日也还惶恐着,跪在她身前小心翼翼道:“见我们不说,便只问了‘香雪’,奴婢怕那东西拿给太医验过只会更不妙,便将它的药用告知了陛下。”
密旨
四月天更暖,桃花愈开愈艳,浅粉花瓣跟着风吹进刻意敞开的长窗落在一片火红皮毛之上,被雨露抚去了。感受到指尖触感的异样,她在谈笑间略一低头,瞧见了那片飘落在石砖上的可怜花瓣。
“那时候只有五殿下的策论次次都被先帝提出来夸赞,激励其他几位皇子。大皇子和长公主那时都已不在上书房,只陛下是众皇子之中最大的——”
自然要受些数落。
说到这里,白鹤瞧见了雨露紧抿唇瓣的小动作,转移了话题。
“其实那些没入先帝眼的策论,都被娘娘收了起来,陛下去北境几年,偶有来信,娘娘便比对字迹,笑他还不如儿时的字好看。”大抵是想起了已去梅太妃的音容,白鹤温婉的笑里带着怀念,望向长窗外庭院尽头的红墙。
雨露攥紧了袖口,忙问:“现在放在何处?我可以瞧瞧吗?”
白鹤温笑着摇头:“同娘娘一起下葬了。”
其实楚浔的策论并非写得不好,只是一篇文章总被他写得如行军打仗般杀伐果决,先不论楚浔天性如此,可也确实没人教他该如何处理这些弯弯绕绕。楚渊十四五岁已入内阁伴君理政时,楚浔跟在长兄身后听他如何剿匪退敌。
两兄弟的手足情谊,从最初便消失了大半。
小狐狸在手掌之下伸了个懒腰,踏着长窗外木板上的落花跳进院子。林雨露的视线追着它到池塘边,脑海中回想起他们两人见面时总剑拔弩张的氛围。
还未收回视线再多问什么,桃花树下的回廊外进来了一位宫人,看着有些眼生。不多时,侍书自殿外进来,将乘盘放到她面前小几,里面是几件新做的里衣。
“娘娘,太后宫里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雨露捻着绸料的指尖停住,望了眼面带担忧的白鹤,借着侍书的力起身,宽慰道:“放心,不会有什么,不必告知陛下。”
“桃汛”正盛行时,自南向北的蔓延开。这几日御书房灯火彻夜,听闻今日早朝又是上了快两个时辰,放了大臣去吃午膳,不过半个时辰又开始议事,眼下已快傍晚。这些琐事,不该再去扰他了。
她和这位姜太后是该再见一面。
自暖玉阁至长宁宫不远,她未乘骄撵,一路上思忖着这位姜太后叫自己来的意思。一只脚踏入长宁宫的门,宫人前去通报时,雨露想,这位太后娘娘的消息不会闭塞,未必不知晓这一两个月中的事,而眼下自己怎么瞧都是倒向了楚浔这一边……
“太后请您进来。”长琴踏出殿门,对她通禀。
林雨露进了殿门,她却并未再进入,而是招呼了里面几个宫人尽数退出来,在她进门后关上了殿门,守在外面。
长宁宫主殿便只剩下了两人。
雨露遵循礼数行了大礼,仍同上次一样跪在主位之下,却不再胆怯,抬头与她对视,未露出一丝一毫的退意。
姜太后端坐在主位,布满细纹的手掌中握着一个长而窄的檀木盒,上面落了许多灰,想是不知道被放置在哪里许久,现下刚刚取出来。她扫了林雨露一眼,又垂首低眸,用手帕细细擦着那盒子,沉声开口:“老五离京,你随皇帝回来,倒让吾想起桩旧事。”
“你可是那位林尚书的嫡女?”
雨露稍显诧异,原以为她知道自己是楚渊送入宫的,该知晓自己的身世,没想到太后倒像是此时才明晰。
“是。”她应了一声。
姜太后把那盒子放下,抬眼细细地瞧她,这一次竟是比头回召见她时瞧得还要久,神色晦暗不明,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四年前,吾听过你,林雨露。”
她终阖眼,像是回忆什么,在静默中慢慢道:“先帝夸过你的名字。”
这话一出,林雨露心惊不已,染着蔻丹的指甲钻进掌心,一双杏眼惊颤,忙说:“臣妾从未见过先帝——”
“天阙近应沾雨露,枳丛低岂碍鸾凰。”
端坐主位的女人将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道明黄圣旨,这道圣旨除了她与先帝,没有任何人知晓。
她十六岁刚入宫时,是一众秀女之中样貌最出众的,先帝对她的宠爱总比旁人多上几分。直到叁年后,第二批大选的秀女入了宫,一位小小的采女就如同如今跪在她面前的这位舒嫔一样,不到两年便被抬为莲妃。先帝许她频频留宿金銮殿、为她种了一园子的白梅、在她生病时推了早朝,若不是莲妃难产而死,这后位一定是她的。
62宠、爱
晚膳前,太医院的人例行送药来。雨露还未回来,白鹤在殿外接了下来,送进了内室。雨露早晚喝的这药她还是头一回见,因着会些药理,她下意识闻了闻,忽觉有些熟悉。
那药快凉的时候,雨露才回了暖玉阁。
瞧见她神色安定,白鹤才放下心,在她入殿时提了一句:“太医院送了药来,娘娘回宫后这两日早晚的药,奴婢闻着特别,却有些熟悉,不知可有方子吗?”
雨露坐下来,舀着那碗药,回想几息:“原是有的,只是方子给了太医院,实在记不得了。”
“方子竟不是御医开的?”白鹤有些惊讶。
雨露一边喝药一边答:“是公主府上的大夫开得,拿去给了御医,御医看过才早晚送了药来,想是不会有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她这一席话,白鹤倒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心下也松了口气,替她将蜜饯罐子取来,笑道:“奴婢倒想起来了,太妃娘娘从前也喝过相似的药方子,也是旁人给的。”
雨露含着蜜饯,将清苦的药味慢慢隐下,好奇地问:“也是?那是何人给的?”
“莲妃娘娘还未过身时与太妃交好,那方子是她给的,只是太妃喝得不久,因着里面有味春砂仁不易得。”算算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她那时还是个小宫女,现下能想起来,也是因着这味药材,白鹤才能想起那些事来。
春砂仁这位药是西南才有,二十年前尤为珍贵,是先帝宠爱莲妃,才耗费不知多少人力财力才自西南送来宫里。莲妃难产过身后,这味药材自然没机会再进到宫里来。
她想起这桩事,仍为故去的梅妃叹息:“其实那方子却是有些作用的,若是能常年用着,娘娘的身子或许能好些。”
或许因着这位梅太妃是楚浔的生母,雨露听着也觉得憋闷,好一会儿,像是为了转移白鹤的注意,便开了话口问:“那位莲妃娘娘如此得宠,不知现下哪位皇子是她所出?”
白鹤摇了摇头:“莲妃娘娘难产过身,皇嗣也没留下来,倒是太后娘娘第二日便早产生下了长公主。”
先帝痛失爱妃,第二日得了这位公主,往后便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予了楚玥。后来太后做了皇后,楚玥便成了嫡长公主,身份更加尊贵,先帝更是给了她最为富庶的江南作为封地。
“果真是……”
雨露话头一顿,觉得这已不能说是“宠爱”,而是单单一个“爱”字了。
“陛下如今待您,就如同当年的先帝待莲妃,不过该是只多不少。”
白鹤笑着接过她手中的空药碗,福身行礼后退出内室,到殿外为她传晚膳。
这一向林雨露身子好些,吃得也多了,用膳时能多用小半碗,无论什么菜色都吃得香。自她回宫,小厨房就没开过灶,只糕点备得勤,更别提陛下时不时还差人送东西来,除却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点心蜜果香茗样样不缺。
正用着膳,廊下金銮殿的宫人又送了一盘酥鱼来。
那碟子叫人端了上来摆在她眼前,雨露拿银筷点了点那一尾小酥鱼,没瞧出什么名堂来:“这么一尾小鱼,也送来给我做什么?”
送来的宫人还未走,听了这话,忙解释道:“回娘娘,这是泰山赤鳞鱼,这条是今年四月的第一尾贡鱼。”
“娘娘,陛下事忙,才刚用晚膳,瞧见这鱼便先吩咐咱们送来了。”
银筷停在鱼上顿了顿,雨露吸了口气。
泰山赤鳞鱼只春末夏初水温回升时能捕,但泰山离京城太远,这鱼被捕后需即刻用山泉水冲洗,再分层塞入藏着碎冰木箱灌入蜂蜡做鱼棺,快马加急走官道来直供御前。
她听过,却没真见过。
雨露竟有些不敢动筷了。
白鹤瞧她这样子,便笑着劝:“娘娘,听闻这鱼不仅味美,还是上好的滋补品,您还是快用了,别辜负陛下的心意。”
那一尾小酥鱼,真真动筷也不过几口便能用完。
雨露用过膳,拿手帕擦手时,垂眸对着身后还没走的宫人开口:“且要麻烦你,看御书房何时熄烛,待陛下回了金銮殿便叫人来回一句。”
63心意几何
醒来时,楚浔早已上朝去了,临走前用被子把人给裹紧了,竟也没将她吵醒。雨露迷迷糊糊睁眼,发觉想动弹一下都费劲,好容易才把自己从被子里扒出来,坐起身半眯着眼睛缓神。
她起身费力,这两日该是信期,胸上隐隐胀痛,在被子里时觉得体热,出来见风又觉得冷,几步跳下龙榻去寻自己那件披风,穿戴好后出了金銮殿。
天色阴沉,像要下雨,侍书带了伞等在宫门口,叫她出来忙来迎:“娘娘可在里面用过早膳了吗?小厨房刚蒸了杏酪和板栗糕,您昨日念叨的。”
“没呢,”雨露掩唇打着呵欠,略抬眼瞧了天色:“他这里的东西我吃不惯,昨日那鱼是油煎过的还好些,今日桌上有道鱼糜粥,闻着太腥。”
两人没走出几步,便掉了几滴雨来,侍书撑开伞,怕地上石砖湿滑摔了她,抬手扶着她的手笑道:“陛下宫里的东西都是最新鲜的,您倒是挑剔上了。”
两侧的朱红宫墙夹着道,迎面一阵凉风夹带着雨丝吹过来,林雨露打了个寒颤清醒些,忙快走了几步往长乐宫回。
好在只是小雨,被竹伞遮了大半,只淋了点在披风上。雨露进殿便忙着去内室换衣裳,这两日开始胸胀得厉害,还刻意备了月事带,没想到竟一连几日都是干干净净的,倒委屈昨日记着她信期没碰她的楚浔了。
画春去替她取新的,内室只白鹤与侍书两人,她也不必避讳,将里衣的腰带系好,纳闷道:“真是奇了,虽从前信期便不准,但身上疼了几日了,还没来潮。”
“不若请太医来瞧瞧?”白鹤刚收了她换下来的衣裳,倏地一抬眼,望过来问道:“您在上林苑,可用过避子汤?”
“用过,每回都用。”落地的长花窗未合,雨露披了外袍坐在窗前软垫之上,看庭中落雨,没将她的问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道:“这事且不必我记着,每日晨起都有人来送,不该有孕。”
“可有御医看过诊吗?”白鹤还是不放心,想起她这个月的情状,蹙着眉小声讷讷:“您这样子实在像是有了身子。”
“有过的,御医瞧过一回,公主府的大夫也瞧过一回,”雨露知晓她想说什么,笑道:“你不知道,我信期是一向不准的,只是这回更不大一样了。”
白鹤怕她被风吹着,还是掩了半扇窗,跪坐在软垫上给她斟了热茶,摇了摇头:“这事不可马虎,娘娘不知,女子有孕头月中是切不出脉的。”
雨露这才回神,不解道:“可避子汤总不会出错吧?”
“这东西怎么说得准?”白鹤神色认真起来,忙对她伸手:“娘娘伸手,奴婢虽不精于医道,但通晓药理,给您切个脉瞧瞧总是够的。”
她递了手腕给她,见那两指搭在自己脉搏之上,竟有些紧张,胸口跳得厉害起来。
白鹤便凝神搭脉。
半盏茶的功夫,她倏然松了手,再抬眼瞧她时,声音带了掩饰不住地喜悦:“娘娘,弦上滑珠,您确是有孕一月有余了!”
窗外雨滴声骤然变大,似她怦怦然跳动的心。
雨露一时惊诧,手腕还未收回,被白鹤放下袖口遮住时忽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是一片沉静,摸不出什么门道,可她脑中一片混乱,竟不知是恐慌多还是喜悦多,足足滞了几息。
耳边屋檐滴雨之声,一滴滴打在青石板。
刚进内室的画春和侍书一起跪在地上向她道喜。
但她不知想到什么,恐慌瞬间自心底反扑过来,忙紧攥住了要去报喜的白鹤的衣摆,声音发颤:“等等!别去!”
“多久?”她一下急了,泛红的杏眼直望向白鹤,追问道:“你刚刚说,多久?”
“回娘娘,一月有余。”白鹤瞧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忙又补了一句:“奴婢只能识得滑脉,具体如何还是得太医来定夺,不若现在叫人去请?”
“别去——”
林雨露忙道,知晓自己方才的神情定然叫她瞧出了什么,敛下心思对她笑了笑:“我,我还没准备好,也先别叫人知道,等过阵子我亲自与他说。”
“也罢,”虽瞧出了她的不自在,但白鹤也知晓,此事由她亲自来说那位会更高兴些,于是便停下了步子,回头温声劝她:“但您那早晚的药方子也不知还能不能用了,还是得问过御医才行。”
掌心被自己掐出红印,发着疼,雨露把头埋在膝间,不让人瞧见自己的神情,闷着声音说:“想个不被人察觉的法子问吧……”
白鹤笑着应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忙把她身前另一扇长窗也掩上了,又吩咐两个丫头来将茶壶里的茶多过几遍,道是有孕的人饮不得浓茶,清淡些最好。
64欺君
哪里有什么法子能让孩子还没出生便断定生父,便是真有流传,也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哄骗之言,做不得真。两叁日过去,雨露心底都是慌的,许是这般多思心神不宁,夜里睡得不安稳,胸也越来越胀痛。
阴雨绵绵,才暖和一阵的天又凉了下来,她不出殿门又觉得胸闷,常坐在打开的长窗下看庭中落雨打落桃花,想得头晕。后宫所用的避子汤不会无用,不然楚浔登位叁年不会始终没有皇嗣,总不可能到头来只有她林雨露一个人运气好。
微凉的手护在小腹,不过月余的胎儿还不会有任何回应,却已让这副身子有了许多变化。
她有孕月余都做了什么?按理说头叁个月是最不稳的时候,可在御宿苑时与他行过房几次,喝过不知道几碗避子汤,回宫那日还骑了马。这孩子倒是坚强,被这么折腾过都没事。
只是原本已慢慢见光的路,竟又变得狭窄,茫然和无措充盈心底后,将为人母该有的喜悦竟只丝丝缕缕。甚至,就算是知晓了这孩子是谁的,难道她能因为不是自己心中所想,便毫不犹豫地吞下一碗落胎药吗?
楚渊远在西南,楚浔就在宫里却还不得见。
这几日京内也起了时疫,宫内宫外都在戒严。可大臣们还是要上朝的,楚浔自己不怕染病,却怕“桃汛”传到她这里来,不仅自己不来也不许她去,连话也不叫人给她递了。御林军把手了整个长乐宫的门,只差没把暖玉阁如从前那般封起来。
像是被软禁起来似的。
也不晓得是不是有孕的缘故,这样越想她越难受,眼眶都泛起了胭脂色。杏眸酝出水光时,窗外石板上传来一阵紧密的嗒嗒声,小狐狸身上的毛湿了一半,口中叼着条不知哪个池子里锦鲤,就这样昂首挺胸跳到她面前。
那浑身鲜红的锦鲤还未死透,在地上翻了两下,雨露吓得向后退了退,又瞧见它鱼鳃处渗出来的血丝,顿时脸都白了,捂着胸口几欲作呕。
“呀,娘娘——”画春手里还端着吃食,瞧见她这样子忙跑过来,将那碟点心放到案上后来拍抚她的背,急道:“还是该瞧瞧御医,您总不能不喝安胎药吧?”
手边被她递了一盏滚热的清茶,雨露又缓了一会儿喝下去,堪堪压下了胃里的翻涌,眸光更带着水汽了。
小狐狸用爪子扒拉着那条锦鲤一边玩一边吃,还时不时望向她,抖抖耳朵。雨露按住画春不叫她赶它,无奈地自己起身,远离了那混着血更加让她敏感的腥气。
回榻上坐下,画春又提了一遍,雨露摆摆手。
昨日白鹤去问,也没问出那方子的几味药有对孕妇不利的,只说是温补女体的,这才放心地回来复命。那味含在其中的春砂仁原就是味安胎的好药材,即便不喝旁的安胎药也够了。
听她说了这话,画春才略放下心,叫她脸色还发白,心疼道:“也是的,姑娘每回都用过避子汤,怎么还会有孕呢?”
雨露下意识抚着小腹,小声喏喏∶“是啊,明明每回都……”
“慢着!”杏眸轮转一圈,她坐得更直了一些,脱口而出:“避子汤有问题。”
“可这叁年,六宫都用得是同一个方子呀?”
“不……不……”
“药变过!”雨露猛地抓住床幔起身,踩着云履在地上走来走去,脑海中慢慢回忆起来:“前几回侍寝的避子汤最苦,用过后还会发痛,快到年关时,那避子汤便没那么苦了……”
有一日她还与白鹤说起这事,那时白鹤忙着盯宫人做事,说宫里的避子汤本就温和不会伤身子,许是换了方子。
算算日子,她有孕后喝过几次避子汤,竟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林雨露在内室转了几圈,手时不时地搭在小腹轻点,越想越自心底发寒,指节竟抖了起来。若那避子汤真有问题,是什么人想要她有孕?这人能在太医院安插人手,且换药换的悄无声息,目的是什么?
眼下要先把避子汤的问题查出来,又不能兴师动众打草惊蛇……
“画春,晚膳后去趟金銮殿——”她阖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自定神,心下思忖过几个念头,终还是只剩下那一个:“去找陛下,就说我病了,非要他来瞧。”
这般娇纵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楚浔听了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窗外细雨绵绵,脚步声渐远后,殿门被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铃铛又响过几声,内室终于安静下来。
——“再说一遍?”
——“她说什么?”
65骨血
下过一整夜的雨,晨时终于放晴,屋檐落雨滴滴打在青石板。雨露昨日伴着那雨声睡了太久,今日是与楚浔一同起身的,竟还难得动手伺候他穿了回衣裳。楚浔低头瞧她葱葱玉指在自己身上生涩的翻动,觉得有趣,等看她几乎因系不好那衣带恼羞成怒,才按下她的手。
“行了,”他垂首,顺势揽她的腰,在雨露眉心清浅一吻便松开她:“再乖乖待一阵子,别乱跑。”
她看似乖乖点头,楚浔却瞧了她一息,又问了一遍:“真的无事瞒朕?”
此时说出来只会给他多添烦忧,更何况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林雨露还是摇了摇头,只笑道:“整日待在寝殿,能有什么事还瞒着您?就算有,也一定是好消息。”
“你欺君欺得还少?”
话是这样说,楚浔却没有生气的意思,料想她瞒不了什么大事,眼下他又挪不出空来抓狐狸尾巴,只顺着她便是。
他急着去宣政殿,没留下用早膳,走得匆忙。
圣驾自暖玉阁离开,画春打开门,放太医院来送药的宫人进来。视线汇集时,雨露瞧见她神情带着担忧,对自己微点了下头,心下立刻凉了半截,接过药碗时手微微发颤。
但既然知晓了这药被做过手脚,便也不必怕对腹中的孩子有损。
空碗落在乘盘中一声轻响,送药的人行礼退下。
殿门合上后,画春进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娘娘,蹲到是哪位煎药的药侍了,那避子汤一定有问题,他极为谨慎,一点药渣都没留下。”
“那就难办了,总要知道他换得是什么药。”
雨露坐在罗汉塌上,撑着小几心下思忖。
“娘娘,不若直接叫人给他拿了,拷问一番?”
“不成,”她略感头痛,直觉现下如何都不是万全之策,“他没露出马脚,现在就去抓,打草惊蛇不说,且未必能供出幕后之人。”
“罢了,先盯紧吧,等我思虑好便亲自去见。”
画春急道:“那怎么成?”
此事有些冒险,不能再叫手下的人去,更何况这事,还要自己亲自来才放心,雨露摆摆手,趴在小几上闷声说:“去查查他宫外的家人在何处,这种事,一为利益驱使,二为家人所迫,只能我亲自去与他谈谈。”
画春本想再劝两句,见她面色不虞,又晓得她性子,只叹息着为她斟了盏清茶,便顺着她打发了自己出去,守在外殿候着。
趴在小几上的雨露好一会儿才抬头,自知晓有孕后,她总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小腹,眼下事情略有眉目,才敢直面那些将为人母的感触,明明孩子还在腹中,却已有了爱护的心。
无论是谁的,这总归是她自己的孩子。
上元前夜,她喝的是宫中的避子汤,红绡楼后她用的是楼中女子藏在榻前的避子丹,春猎初那一夜在楚渊帐中用过一回,回到楚浔身边后便一切如旧。
避子汤,很可能只调换过送来御前的。
若是能再问个清楚,再策反叫他供出幕后主使,她便能安心地将此事告诉楚浔了。
雨露一颗心放下大半。
几日来因着这还没出世的孩子,她过得很有些浑浑噩噩,对膳食上却愈来愈敏感,梅汁排条里多用了点梅汁,麻婆豆腐里少用了胡椒都用得出来。古话说酸儿辣女,雨露却什么都吃,只闻不得腥的,从前还能给小狐狸喂喂半生的鸡肉,现下却彻底碰不得了。
但大抵是全数被肚子里那个吃去了,她身上再没怎么丰润。
小东西,她拍拍肚皮,比你娘还能吃。
等消息的两日,林雨露拉着白鹤又研究起了绣花,问她要了几个给孩子绣小肚兜花样来。白鹤见她心情好起来,便更只当前些日子她忧思忧虑是还没准备,没再多想。
白鹤给她打了两个简单的样,都是惟妙惟肖的平针狮虎纹,无论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能用。
66道歉
上一回这般恐慌是什么时候?
是十四岁,他还在做着兄长凯旋归来带自己离京的春秋大梦,却只得到被送回京的一把佩剑,和楚潇尸骨无存的消息。在高位坐了太久,楚浔几乎快记不得那种感觉了。
从御书房到暖玉阁走了不到一刻钟的路,却在暖玉阁门口被跪在脚边的宫人们拦下,说什么舒嫔娘娘起了热,像是得了时疫,让他为龙体与社稷着想不能再靠近。
楚浔只听了前半句,往前一步,又一群人跪下拦路。
“让开,”他没有迁怒旁人的习惯,着实十分克制,才能再次咬着牙重复一遍,“朕说,让开!”
瑟瑟发抖的下人不敢挪动,倒是宁妗蓉听着了动静,快步从外殿出来,给他行礼,劝慰道:“陛下别急,太医已经在里面了,眼下只是发热,是不是时疫还不好说呢,只是您龙体金贵——”
她话说了一半,面若冰霜的君王已自间隙里大踏步去了。
扑鼻的药香传出,幔帐半遮半掩,已瞧见躺在榻上的人一张煨红的脸。见楚浔入殿,自宫女到太医跪地行礼,他再听不见劝阻,上前去将她从白鹤怀里接过,让昏迷不醒的雨露靠在自己怀里。
她身上滚烫,面起粉红,比桃花还要艳几分。
他胸口一阵尖锐的痛,唤了雨露一声,她没应。
“说,如何了。”
喉头重重滚动一轮,楚浔接过画春手里的药碗,稳住心神,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唇边,玄衣宽袖下隐着几乎要打颤的手,等钟太医的回话。
“回陛下,娘娘是一时受了惊吓,加之这几日体内有阴寒之气未散起了热,还未必是时疫……”老太医在宫里多年并不慌乱,却没见过楚浔这般脸色,赶忙叩首补上一句:“陛下放心,此药温和,不会对龙胎有损。”
楚浔呼吸在刹那间滞住,紧锁的眉心动了动,差点打翻掌中药碗,薄唇微启几息,才不可置信地望过去,沉声问:“你说什么?”
他胸口的疼更深切几分,一时竟没有丝毫该有的喜悦,揽着她雨露腰侧的手紧了紧,又慢慢颤抖地抚上她平坦小腹。
雨露身子还没完全调理好,便有了孕,眼下又病到昏迷,像一朵打了蔫的桃花,只这么一小团。
忽地想起那夜雨露扯谎骗他是来潮,拉过自己的手覆在小腹,楚浔一阵心悸,止不住地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将她圈着不来瞧她,逼得她扯谎,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让她一个人熬着。
亏得她那几句夫君,他竟一点都没护好她。
内室一时无人敢答他的话,榻前的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白鹤率先叩头,急忙道:“陛下,娘娘前些时日得知有孕,说想亲自告知于您,于是命奴婢们先瞒着……”
楚浔没答话,任她们跪着,捏起雨露下颌用力让她张口,在静默中一勺一勺喂完了整碗的药,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唇角。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
“好……好得很……阖宫上下都瞒着朕……都知道她有孕……”他颤着声音叹息时,抚在她小腹的手发紧又松开,终于将空碗摔碎在地,低声呵斥:“知道还由着她胡来!”
药碗碎裂炸开脆响,碎瓷片飞溅,棕褐色的药汁在地砖上淌开来。连呼吸都在这仿若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沉重,楚浔垂眸看向怀里的雨露,低头吻在她滚烫的额头,只这一句骂完,再没有心力去发火指责旁人。
都滚出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轻到与方才判若两人,像怕吵醒她。
殿中的人仓皇退下,带起的风卷着幔帐晃动。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时,楚浔拿手帕浸了冷水,沉默着一点点擦过她额头的冷汗,拨开几缕凌乱的青丝擦过她胸口,又继续向下。直到解开她里衣系带,擦到她小腹,指尖才停滞着发抖,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喑哑的笑,轻声道:“不告诉朕,是在怕什么?”
雨露自是不会答他的话。
自这一日起,舒嫔半昏半醒,皇帝便宿在了暖玉阁,除却早朝和必要的议事仍在宣政殿,这回将折子全部分去内阁批,又送到他眼前阅过一遍。
67血洗 ye hua5.c om
暮春夏初“桃汛”将过,楚浔便着手肃清宫闱,尤其是太医院。林雨露病了一遭,真如楚浔所言养好精神能去御花园散心吹风,腹中孩子已满两月。
一想起他们前两月都做了些什么,楚浔就后怕得厉害,特赐骄撵让钟老太医早晚来请一回脉。按理说头叁个月是决不能同房的,若不是他在御宿苑时还算克制,且不知会不会伤着她。
楚浔向来有话直说,倒把她问得呛了一口药。
她拍着胸口咳了几声,抬眼看他:“陛下问什么?”
“朕在问你,”他面色如常,轻拍她后背:“御宿苑最后一夜,可有不适。”
“问这个做什么……”回想起来总有些不自在,雨露把空碗递给他,摩挲着摸到小腹,老老实实小声回答:“是有点痛……”
接过空碗,楚浔挑起眉峰,盯着她不语。被他盯得发虚了,雨露瞥着他滑进锦被里,只露出眼睛,立刻反客为主指责他:“都怪陛下不知轻重,从前就总闹得人发疼,臣妾才没当回事”
他倒没辩解,指腹轻抹过她唇边药渍:“爱妃长了这么张伶牙俐齿的嘴,只会与朕窝里横?”
雨露哼笑一声,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道:“臣妾实话实话罢了。”
那药她喝过后总犯困,楚浔也乐于让她多歇歇,别养好病便开始思前想后或是满宫撒欢,巴不得她这几个月都别再下榻。
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楚浔临行前又叮嘱一句:“封妃礼制繁琐些,朕替你免了,不必来一趟金銮殿,也不必再去太后宫里谢恩。”
听出他的意思是要亲自来授金册金印,雨露便问:“岂不是不合规矩?眼下您倒不担心臣妾被朝臣们上折子了?”
眼下满大楚都知晓,新封的舒妃腹中有了年轻皇帝在位的第一个皇嗣,且不必论男女,终于能有这么一个,再为她破例都过得去。楚浔微微俯身,手掌隔着锦被轻覆在她小腹,轻笑:“有你肚子里这个,谁敢?”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露总觉自他知晓自己有孕,那原本凌厉的眉眼都柔和许多,只这般微微勾唇,便不复从前那般冷冰冰的样子。她倒很喜欢他这副模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将为人父的男人——她的夫君。记住网站不丢失:sebook8.com
瞧出他眼下心情好,雨露虽发着困,还是强撑着问:“陛下还没告诉臣妾,可查出什么来了?”
楚浔将她榻前玫红的幔帐放下,遮住自长窗透进来的日光,抬手遮住她眼睛哄了一句:“闭眼,先歇息,这时候听,怕你魇着。”
“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朕回来陪你用晚膳。”
因她孕中多思多梦,暖玉阁点的是安神香,一缕缕沁入心脾。他尾音已在耳边模糊,雨露像安下心来,阖眼后长睫在他掌下微微颤动,意识慢慢昏沉。
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
直到幔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画春正带着几个小侍女,轻手轻脚地整理内务府送来添置的东西。许是尚仪局的女官精心挑选过一轮,每一样都是妃仪之上最为精贵的,朝服亦是绣娘连夜赶制,搭在架子上时缕缕丝线都在日光下泛金。
“几时了?”雨露掀开幔帐,下榻踩进那被垫了几层棉垫的锦履走了两步,懒洋洋地问:“陛下还没回来?”
“申时刚过,”画春忙过来扶她,打趣道:“娘娘别急,陛下现在把咱们暖玉阁当金銮殿宿,早晚要回来。”
雨露便坐在榻上吃几块点心垫过肚子,又拿起还没绣完的花样来,银针带着明黄的线穿梭数回,落成小老虎的半只耳。楚浔夜里回来总不许她多绣,怕她伤眼费神,于是小老虎的脑袋到现在还没绣完。
其实他不与她说,她反而会想得更多,绣着绣着便走神。
银针刺破指尖时,雨露还在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好被筹谋的。没有,她想,那么幕后之人矛头对准的一定不是自己,而是通过她有孕影响的什么人。
是楚浔。
不得不承认,他眼下实在很有些为情乱智的模样。金銮殿住不进后妃,楚浔便几乎日日宿在暖玉阁陪她,像是为了补回冷落她的前半月,又罔顾礼法将她在一年内晋了第叁次位。
思及此,雨露越发觉得不妙。
68亲人
封妃的典仪已被楚浔免去了几次折腾,但还是免不得要早起。几个丫头替她将朝服和首饰都准备的妥帖,却谁也不舍得去叫雨露,紧算着时辰好给她睡一会儿。
安排着小宫女轻手轻脚放下热水,白鹤拿手帕一边浸水一边抬头问:“陛下昨夜没来,娘娘几时歇下的?”
“绣了会儿花样,亥时本歇着了,没一会儿又醒了,坐在窗前出神了半个时辰。”画春压着声音,往里瞧了瞧,轻叹:“这两日总出神,安神香点了也没用。”
侍书又拉着两人往外走了走,仍是轻声细语地开口:“娘娘有孕,我这安神香调得不浓,助益自然微弱,只别梦魇便好。”
“不然我今夜瞒着娘娘去请陛下?”白鹤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遮得严实的幔帐,声音更放低些:“陛下这两日事忙,本是怕来这儿理事扰着娘娘休息的。”
“且再看看吧。”
更漏声过卯时五刻,几人对视一眼终是要带着几个小宫女回到内室叫人,谁想还没走近,倒是里面的雨露先掀开了幔帐。她睡出了薄汗,热得脸上发红,又微蹙着眉,接过画春倒来的茶一饮而尽。
给她递了手帕,画春笑问:“娘娘今个怎么自己起来了?”
“今日事多,昨夜便想着要早起了。”
林雨露缓了会儿神,发觉时辰已不早,忙借着她的力起身着衣梳妆。封妃的服制穿着繁琐,她只得乖乖给宫女们摆弄,梳妆足半个时辰才得以歇口气,坐在罗汉塌上吃点心,又喝了碗安胎药,撑在小几上出神。
好在,只过了不到一柱香,廊外便来人了。
花枝细钿的双凤流苏头冠压得她走路不得不更稳重些,从内室走到殿外的几步路便格外慢。迈出门槛走下台阶时,雨露瞧见不远处回廊里楚浔负手而来的影,对他浅笑一下,便按礼制跪下候驾。
楚浔微蹙了眉,走得更快了。
暖玉阁的人跪了一地,听陈公公朗声宣旨时还带着一点好险没跟上皇帝步伐的喘。
他尾音刚落下,楚浔便在画春和侍书之前向雨露伸出手来。雨露抬眼便看见一只手掌,搭上去借力起身时,两侧凤尾之下的流苏在日光下轻晃。她今日上妆太浓,原本娇俏的脸生生被红艳的口脂衬得成熟几分,杏眼边的粉更是惹眼。
本想瞧瞧她的脸色,如今却只瞧见美目潋滟的美人面。
“好看,”将金册金印交于她手,楚浔稍稍低头,掌心抚过她侧脸,在她眉眼弯弯时心神俱动,于是凑近在她耳边又低声补道:“戴九龙九凤冠……会更好看……”
灼热气息流淌过耳廓每一寸,雨露垂着眼小声嗔怨:“要压得臣妾头疼了。”
他低笑一声,叫她扶着自己往殿里回:“只戴这一会儿便疼了?”
若是没免去那些礼节,要她亲自步行至金銮殿接旨,再去一趟长宁宫给太后谢恩,岂不是更要难受。来日封贵妃还好,封后的典仪却不知要怎么累她了。
她去更衣卸妆时,楚浔屏风后叫住了白鹤,问了她几句。
白鹤如实答他,眉眼带着忧虑:“药倒是喝得很好,只是娘娘这几日心思重,问了也不肯说,昨夜便没睡好。”
楚浔点头不语,望向她屏风后映出的影。
宽袖的外袍落下后,轮廓尽显。雨露这会儿还没显怀,小腹仍是平坦的,身形却已比从前消瘦了。钟太医昨日给她把完脉给他复命时还说,熬过头叁个月不再恶阻,胃口会比现在更好些,不必急于在此时叫她多食。
林雨露是个报喜不报忧的,腹中才一点点大的小东西也是,他在时便处处都好,他不在时便连一碗稠粥都用不到。若不是知道她如此,楚浔也不至于日日都要抽空来陪她用膳。
他思忖时,雨露从屏风后出来,脸色倒比他想象的好些,只是紧抿着唇,欲言又止。楚浔最瞧不得她这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抬手屏退了内室的人。
雨露垂眸时手指捏着袖口:“今日上林苑的人便该回来了……”
他便明白她在想什么,应了一声道:“朕陪你用过午膳再去。”
“那陛下打算怎么做?”
按理说,春猎早该在四月初结束,届时贺长风该回北地,长公主也要回江南去,却因着“ 桃汛”拖了一个月,又横出变故来。雨露问过他,心底便又开始紧张,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长公主……”
69计数
按理来说,封妃后可为一宫主位理事,林雨露该从长乐宫搬出去。但一来暖玉阁并不差,她在这里已住得习惯,二来楚浔怕她换了地方倒折腾,真为一宫主事还要更费神,不如就这样老老实实待着别挪动了。
若是换作旁人,或有不得盛宠之嫌,但她不同。
“头两日去跟舒妃说话,暖玉阁地上都铺了绒垫,本宫一问画春,她说是有一回舒妃起夜喝茶,赤足踩了地砖,叫陛下瞧见了。”丽嫔语带侃笑,迎着了众人视线后又望向雨露:“你也是的,既有孕,快做母亲的人,怎么也不多留意些……”
林雨露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捧着茶盏小声说:“从前便习惯了,这阵子起夜身上发热,只想赶紧喝盏凉茶消渴,只几步路罢了……”
那两日楚浔事忙,夜里睡得沉,她从榻里起身时才没搅醒他,刚要回榻他便醒了。楚浔倒是没说她什么,谁知第二日她午睡刚醒,便发现整个内室都铺了兔绒垫,白花花一片。
“几步路也不成呀,你头叁个月还没过,是一点马虎不得的。”宁妗蓉手里捏着团扇笑望她,又瞧了瞧她身边空位,道:“你瞧瞧,静妃就是从前总受凉,一到信期就疼得下不了榻。”
“说起来,你是头一个有孕的,我们这些姐妹竟也帮不了你什么,只知晓往你那里送东西。”
“也没什么能送的了,眼下咱们宫里什么好东西不是都在舒妃那儿了。”
几人都笑起来,雨露也吃着点心弯起眼睛。
她好一阵子没来给宁妗蓉例行请安,回宫后第一次过来,竟发觉贤妃也来了,就坐在主位之下,也带着笑。
发觉雨露瞧了她,乔婉望过来,对她笑道:“我记得你快过生辰了,陛下可说了想怎样置办?”
眼下舒妃圣宠如此,整个后宫反倒比从前更平和。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没什么人想不开要和皇帝偏宠至此的人拈酸吃醋,总归谁也做不成皇后,谁也不会放下傲气来争什么。
乔婉想得明白,宁妗蓉也想得明白。
“前两日问过了,陛下没让,”宁妗蓉望了眼乔婉,又看向雨露,侃道:“想是要亲自给舒妃置办了?”
雨露摇头,如实道:“他没提。”
“放心吧,少不得你的。”
几人又围着她说了好一阵的话,问她要不要绣花样儿,可想吃什么,聊起哪一宫的点心最好吃,又你一言我一语问起她孕中所感,椅子越挪越近。
殿中欢声笑语一片,雨露放松下来后也不端着仪态,撑在小几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同她们讲话,直说到发起困。
宁妗蓉瞧见她乏了,便笑道:“好了好了,快放她回去歇着吧,别累着了舒妃,陛下还要向咱们问罪。”
众人这才笑着应了几句,起身给宁妃行礼告退。
雨露发着困,这些时日又被楚浔耳提面命着走路要稳些,在众人之后慢慢地走。还没出回廊,却正见几个御前的人端着些乘盘往里面近,遇上便给她们行礼。
那乘盘里是些珠翠首饰和料子,丽嫔问了一句,那宫人便答是御前赏给宁妃的。她们便笑起来,说到底是替陛下掌事的。
雨露略醒了神,走得快了些。
午膳楚浔没抽出空,叫人来告诉她自己用。
晚膳倒是来了,只是有些晚,雨露没等他,自己端着碗细嚼慢咽。
“午膳用了多少?”
楚浔坐下时,冷不丁问了一句,看了眼她又看向白鹤,不知在问哪一个。雨露喝着汤没说话,白鹤便替她答:“娘娘用了两碗排骨汤,饭便只用了半碗。”
没等他说话,雨露放下汤碗,往他碗里牵了一筷子鱼肉:“喏,陛下多吃点。”
他这才发现今日桌上终于见到了一道带腥的菜,有些惊异,略一挑眉:“不是闻不得腥?”
因着有孕,林雨露这里的东西总做得清甜些,荤见得少,大都是随着莲藕青菜一起炖汤,腥更是一点不见。楚浔是个不大挑剔的人,本也只为了陪她,就这样跟着她用了一个月的膳。
70母乳(浔露微h,有雷女口男自避)(加更)
抱得到也亲得到,只是碰不得,即便是吻也不敢过火,不然忍得难受的便是两个人了。楚浔忍得辛苦,雨露也并不舒坦,所以才回回故意勾他,非要瞧着他绷着俊脸隐忍的模样才舒心一些,善心大发地老实睡下。
宿在她这里,楚浔是不敢睡深的,枕边人一点点的响动都能让他醒来。
雨露夜半被梦魇,还不等自己惊醒,便在呓语时被楚浔唤醒揽在怀里,听他不甚清醒时低哑的声音哄她几句别怕。他其实半梦半醒着,却仍下意识哄她。
她这回却没再睡着,从他怀里出来后起身。
这时节马上入夏,被他环着睡便发热,雨露坐着扯开一点里衣领口,想爬下床去喝茶纳凉。楚浔这回醒了大半,抬手拉住她手腕时声音还是哑的:“别动,等着。”
他按住她,自己下榻去倒茶。
雨露坐在榻沿恹恹地等,眯眼喝过他递来的茶,没想温茶入喉,胃里翻腾得厉害,忙捂住胸口。楚浔这阵时日一见她捂胸口便十分警惕,还没问什么,却见雨露慌忙将茶盏往自己塞,匆忙跳下榻,踩着绒垫跑出几步,往屏风后躲。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她扶着雕花屏风干呕,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楚浔拿了她外袍追上来,给她披上后一手托住她发软的身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虽没呕出些什么,但到底难受,她眼角有干呕时逼出来的泪,明明被他半抱着,却忽地发起脾气来:“陛下别来臣妾这儿宿了,左右会有画春和侍书伺候,您还不如去翻牌子……”
“别胡言乱语,”楚浔睨她一眼,把杯盏递到她唇边,“再饮一盏缓缓。”
雨露捏过玉盏的沿,哼了一声:“我梦见了。”
楚浔忍不住笑,无奈地问:“梦里的事你也当真?”
“梦见就是梦见了!”她小声嚷嚷。
“别乱想,”知晓她这时候多思,楚浔也没什么法子,只得哄着她:“这些时日满脑子都是你,何时想过旁人?”
“今日还着人给宁妃送了——”
意识到自己这话真有拈酸吃醋的意思,雨露把剩下几个字咽回去,踩在绒垫上的双足不自在地动动,立刻迈步打算离开他身边。
楚浔想了一息才意识到她说得是什么,微微蹙眉,刚要开口便见她要跑,只得先将她从身后打横,不顾她挣扎抱着走了几步放回榻上。
“别置气,”他竟还笑了笑,问:“你可愿掌理六宫?”
“才不要。”雨露赶忙否认,偏着头不看他。
“朕也觉得。”楚浔抬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同她解释:“从前是你位分不到,现下封了妃,本该叫你独领一宫,再接过协理六宫的权柄……”
“现下又要劳烦她替你理事,还要她继续帮朕照看你,她若懂朕的意思,那些赏赐都算少了。”
没想到这其中缘由,雨露静了一息。
“明白了?”楚浔问。
她不作声,足尖踩着榻沿往后挪动,慢慢退回榻里,掀开被子就往里钻,像是觉得丢人,露出半个头讷讷:“臣妾随口一说。”
楚浔没与她争辩是不是所谓随口,便只道:“下回有什么事不舒坦,问便是。”
“没不舒坦。”
林雨露翻了个身转向榻里,阖眼作出要歇息拒绝谈话的模样来,腰腹却被楚浔环着向他怀里拖,终还是又被他抱着睡。听着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沉稳,楚浔才卸下心神。
安神香丝丝缕缕萦绕,遮了大半她身上的媚香,楚浔抵在她肩头,手掌覆在她小腹之上,胡乱想待她显怀会是什么模样。
许是料想雨露下半夜不会再醒,他这才睡得沉些,直睡到晨时将过。
休沐日不必上朝,没人来唤。
71长长久久
榴月二十七,小满已过,快至芒种。
天越来越热,却好在雨露不再孕吐,胃口好了许多。可过了头三个月,渐显怀了,已不能穿围腰的裙衫,只能搭着披帛着轻薄宽松些的窄袖襦裙,正可掩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自晨时起,各宫各院送来的生辰礼堆了半个偏殿,起初还挑了一些摆在主殿。可暖玉阁起初为雨露搬来时的改制与装潢已然十分华丽夺目,楚浔平日便时不时往殿里送东西,现下再添置便不免繁缀了。
迎着廊外吹来的风,雨露坐在长窗之下的软垫出神。
算起来也不过几年,现下想起从前竟有些模糊。只记得还在闺阁时,除了年节只有生辰这日爹会带她出门。拿最好的料子给她和娘一起裁制几身京中最流行的新衣裳,在市集里买些小玩意儿,便回家吃娘煮的长寿面。
那年本预备好的及笄礼,在家变之后便不了了之。楚渊那时说想叫她便已沉府养女的身份做一场及笄礼,可她那时实在没什么心思置办生辰,算是为父守孝,此后两年也都没有过生辰。
这算是三年后她的第一个生辰。
天气晴好,天边隐有粉紫晚霞,小狐狸踩了小池里的水一个爪印一个爪印落在青石板,跳到她身边来坐下。雨露回了神,低头将脚踝上那支金铃镯摘了下来放在小几上,正想起身去亭子里等人,便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摘了?”
楚浔伸手来,叫她接着自己的力起身,又回手扶住她的腰到她站稳才松。
原本正蹲坐的小狐狸直往楚浔脚边蹭,嘤嘤叫了几声。雨露低头瞧了一眼,一边在心底腹诽这小狐狸太不争气,一边俯身将那支金铃镯拾起来,走到妆台前置好:“带着这个怎么同您出宫?”
骄撵等在长乐宫外,他一步也没叫她多走。
上元夜未能成行,软轿里竟比上回还要妥帖些。
楚浔今日着了玄青色暗绣云纹的窄袖常服,墨发半束,即使有意收敛,也敛不住周身的贵气与威慑,给她斟了盏温凉的清茶。
雨露接过来,手肘撑在软枕上喝着那盏茶,漫不经心地问:“陛下为何想带臣妾出宫?”
他默了一息,垂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你从前是怎么过生辰的?”
“爹带着出府转转,裁制新衣,买些小玩意儿罢了。”她勉强着扯了扯唇角,并不瞧他,缓声说:“娘煮的长寿面很好吃,平日里想吃,我也总缠着她做,爹也是。”
“后来呢?”
雨露摇着头,捏紧手中的玉盏:“后来再没有过过生辰了。”
马车出了宫门,颠簸了一回,楚浔立刻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却没有再松开,沉默着将下颌抵在她松散的挽发间。
“楚浔,”她靠在他怀里,听他胸膛之中隐隐加快的心跳声,讷讷了一句:“其实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怨谁……”
“那便怨朕。”
他沉声道:“有了可怨的人,会好受些。”
其实也没什么能怨的了,说是对他的怨与恨,不如说她是怨恨动动口便能叫一整个林府都被血洗的高位者。那人是楚浔,却也不是他,雨露一直都想得明白。
温热的手拉过他抚在腰窝的那只大掌,她引着楚浔摸向襦裙之下小腹隆起的轮廓,轻声说:“您不如问问臣妾腹中的孩子,能不能怨怼他的父皇?”
那些染着血泪的经年旧事已过去,纵然林雨露是在权谋之下来到他身边,却也已是他的妻,更别提还孕育着与他的骨血。
自她明晰心意那日起,便不能再怨了。
“怨便怨吧,”楚浔低垂凤目,下意识张开手掌将那微隆的弧度覆着,明明该是对她腹中胎儿说话,却是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为父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没早些遇见你娘。”
他将这两句话说得如同身在寻常百姓家。
雨露抿唇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早些遇见又如何?”
72倚仗
往上数五代,楚国的皇帝都已算是明君中颇为痴情的。先帝纵在驾崩前,还不忘那作为生辰礼送给莲妃的白梅园。去岁林雨露经过那园子,垂出红墙的枝条上白梅长得极美,她本想进去瞧瞧,倒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回宫时提了一句,白鹤便道那园子是先帝当年下旨,除了莲妃外旁人不得进出,莲妃逝世后,便将几个伺候她的下人也都囚了进去侍弄梅花。
但仍算不得专宠。
祈盼帝王的长情,本就是痴人说梦。
林雨露没期盼过他能待自己多么专情,若只一时深情她便沉溺这一时。如同眼前围城的火树银花,盛放时在眼底绚烂如此,消逝之后,会是她将那轮明月丢下。
她不向楚浔讨要承诺,但她也希望这份爱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有多久?”雨露仰头望着城墙之上仍未止歇的烟火问他。
楚浔摸上她搭在石栏上的手探寻她的体温,偏头从她眼底的柔光看见漫天花火,把一支穿云箭塞到她手中:“到你瞧够为止。”
她怔愣着眨眨眼,回头对他笑:“陛下私库有多少银两?”
“下回自己去内库瞧瞧。”他手掌覆在她小腹,声音在轰鸣声中明晰:“以后也都是你和孩子的。”
“是吗?”雨露抬手,捏着那支穿云箭对准月亮的方向:“那要省着些。”
鸣响声起,虹桥之上的天绽开一簇花火。
她没等到烟火落幕便转身,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裙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漫天星火之下一直跑,直到拉着楚浔跳上候着他们回宫的马车,没有再回头。
车轿上她靠在楚浔肩头休憩,到宫门口时略停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备着的披风。
到红墙之下,楚浔先下轿,将她抱了下来。
暖玉阁殿门大开,自回廊望过去,暖融融的灯火明亮如昼。
还没等她行至殿门,从雕花门边探出一个白影来,雨露还没来得及定睛,便见那人跳出殿门。她杏眼睁圆,瞧着那孩子一点点踩着连廊上木板向自己扑过来,与他抱了个满怀,幸亏楚浔扶了她后腰,叫她踉跄到他怀里。
“阿姐——”他唤声急切。
“蕴之?”雨露站稳,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略用手挡了挡有些被压住的小腹,问:“怎么入宫来了?”
“傍晚贺将军带我入宫来的。”林蕴之察觉到,松开她后低头瞧向她小腹,小心翼翼地想摸:“阿姐……你果真有孕了?”
她眉眼弯弯,笑道:“你要做舅舅了,以后可得稳重点。”
一直没言语的楚浔理了理披在她肩膀的披风,适时开口:“回殿,别着凉了。”
林蕴之瞥他一眼,挽着雨露的手与她同行,故意不理会楚浔。雨露倒是在心底笑他孩子气,回头略带歉意地望了眼他,才与他边说边行,走下连廊。
殿内备了一桌宴席,贺长风抱臂倚在门口候着,看这姐弟二人入了殿才跟着楚浔一起入殿,抬手一拍他的肩。
林蕴之推着雨露坐到主位,把那碗长寿面推到她眼前,拍了拍胸口:“阿姐尝尝,我亲手做的,娘在苏州教过我!”
知晓雨露闻不得太重的荤腥,猪油只放了一点。
她正要动筷时,画春端了最后一碟小菜来,调笑道:“小公子占了小厨房的灶台好久,娘娘再早些回来,这宴都开不成了。”
“他也占着我家的厨房几天了。”贺长风扫了眼小徒弟,毫不留情地揭穿:“分明只记了菜谱,根本没做过。”
林蕴之正要反驳,雨露倒是先开口,认真道:“舍弟在贺将军处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贺长风摆摆手,对她笑道:“放心吧小嫂嫂,这可是陛下妻弟,臣可不敢怠慢。”
73缠花蝶肚兜(浔露h)
雕花殿门合上,廊下脚步声渐远。
楚浔掩上内室的花棂窗,将夜风挡在殿外,回身时见她仍坐在软垫上盯着殿门发愣,便俯身将她抱起来,安放在软榻上,低声问:“怕了?”
“他才十五岁……”呢喃微弱,隐着心底恐慌,雨露坐在榻上捏住他衣角,仰头时眼眶里涌着盈盈泪光:“你不该给他……”
那兵符在楚浔手中已有六年。
十七岁那年出征北境,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城。长兄不在后,军权不定军心涣散,几城守将都是靠着祖荫胆小怕事的虚伪小人,做着克扣军饷、调换粮草,抓边关妇孺以充军功的混账事。
军中几位将军倚老卖老,更是待他表面敬重,背地里到处给他使绊子。还未杀敌,楚浔便被这些从内里腐坏的东西绊住了脚,才发现原来不受器重没有权势的皇子在这里,同世家权贵送来领军功的纨绔是一样的。
只有兵符没用。
不溅出血,没人买账。
溅出来的血不仅要有别人的,还要有自己的。
但现在的北地已与当年不同。
“十五岁便敢拿匕首弑君的人没几个。”
“再者,肃清过的路给他走一遭,吃不得多少苦头。”这是劝慰,却也是实话,楚浔轻抬她下颌,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泪痕,故意笑说:“倒不见你心疼我?”
雨露吸着鼻子,小声讷讷:“也心疼的。”
“是吗?”他微微俯身吻在她眉心,替她将束发的流苏金簪卸下,理顺那披散下来的青丝,却没追问,只道:“你今日太费神,该歇歇了。”
玫色帷帐落下后,榻前烛火熄了两盏,没人去理衣裳,便叫艳色襦裙混着玄青色常服凌乱搅在一起。
是太费神,费神到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罪魁祸首倒像是了了桩心事似的,比她安稳的多,手掌抚在她后背哄觉的频率越来越缓。怎么睡得着的?林雨露愤愤地想,一夜之间,他身为一国之君,把握在手中多年的兵符给了年仅十五岁的外戚,还扬言要她遣散后宫。
这桩桩件件,属实不像个理智的明君。
“陛下别睡了。”
她嘟囔着翻身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戴着金铃镯的足隔着他寝衣轻踩他腰间,一手扶着小腹隆起的弧度,一手撑在身后的玉枕上:“后宫十六妃若都遣了,折子就要砸到暖玉阁榻上来了——”
脚踝被握住,她挣了挣,铃铛晃出轻响,叫人心里发痒。
楚浔轻叹一声,收手时将小巧的金铃按住,坐起身将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乖乖躺回怀里再谈。
“只叫你想法子安置,要砸也只砸到下圣旨的金銮殿去。”叫她久久不回来,他长臂一揽,自己将人从榻里捞过,牢牢环在怀里,淡然开口:“你当他们有几个胆子抗旨?”
林雨露却认真道:“若真按臣妾的心意来,便是不必。”
朝风自古如此,即便是她安置妥帖,那些姐妹身为后妃若被遣归,无论楚浔有没有碰过,在世家大族那般捧高踩低的氛围之下,难以立足。楚浔或许以为有封赏便可,能想到叫她做主去封女官更是难得。
但,同为女子,林雨露知道,远远不够。
“楚浔,”思忖之下,她曲起几根手指轻敲他胸膛,温声细语坦然相告:“其实要论真心,该是即便日后我再为你添置几宫几院,你都能不为所动才是。”
楚浔明白她的意思。
“都听你的。”
真到了那时,左不过也要问问她们自己的心意。
74道别
小雨下了两天,到第叁日初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雨露在殿里待得胸闷,往御花园走了一遭,散心半个时辰才往长乐宫回。人刚走到廊下,便听宫人说贺将军来了,正等在偏殿,雨露倒不大意外。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该有场单独的叙话,只是作为楚浔的后妃,她不大方便越过他来寻他。
入殿时,贺长风正斜坐在案前斟茶,听见她云履踩在木板之上的声响,便笑着又斟一盏,推到她这边,望过来道:“臣来得唐突,叨扰娘娘了。”
“倒叫你等我了?前两日下雨囚在殿里,方才出去散心。”雨露多言一句解释,扶着画春的手慢慢坐在软垫,拿起茶盏来试了试温,温声说:“将军不来,明日我也是要去送你们,说上几句话的。”
“娘娘有话,现在便可以说了。”
“明日动身极早,不好劳娘娘来送别。”
瞧她眸光微颤,贺长风搭在案上的几指曲起轻敲出声来,却没有平日里笑得那般风流样子,颇为认真:“若是为舍弟,便不必多言,陛下既将那半块兵符给了他,于公于私,臣都会用心教导。”
“还是要多谢你。”雨露轻叹一息,抬手亲自替他斟茶,“我已修书叮嘱过一回,若他不懂事,还要靠将军调教。”
贺长风接了茶应声,却认真道:“我也有一事,要相求于你。”
少见他今日这般严肃认真的模样,雨露竟跟着有些紧张,忙道:“你说便是,若我能做到,一定会帮你。”
“不是大事,”他见她紧张,便摆手笑道:“此事若娘娘做不到,这世间便没人做得到了。”
她等他开口。
“旁人许还不知北地如何,但我回京那日,你也听见了,”贺长风顿了顿,望向她直言:“只一事,此后无论战报如何,万不要让陛下再往北境去了。”
“从前我还担心连你也劝不住他,但……”他视线向下扫过她掩在裙下的弧度,“眼下多了一层牵制,我也放心许多。”
顺着他视线,雨露下意识抚过小腹,心底有些复杂。不论是在明在暗的人,似乎都在等楚浔的软肋能多一个,再多一个。他们从前都因他的冷漠而忌惮,眼下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和孩子。就连贺长风都知晓,她和孩子能让他妥协退让。
想起那日御书房的对话,她蹙眉细问:“北地如今有多不安稳?”
“随时开战。”贺长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道:“回京前我已部署过,本是想等北齐先沉不住气,趁我不在先行动手。如此我再离京,也能叫陛下放心留在京城,可如今……”
北齐不动手,绝不是不想,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没想到他竟有此意,雨露隐下心底的惊诧,忙问:“若……若是我没劝住……他果真要御驾亲征,又有多大的风险?”
贺长风默了几息,似乎在考量什么,最后还是如实相告:“有桩事,知晓的人甚少。”
“我们在北地那几年算是无往不利,他叁年拿下数座城池,打到北齐大军连连败退。那时别说边关百姓,就连京中都唤他是大楚‘战神’。”
“但阿浔回京前的最后半年,便已经开始打败仗了。”
她指尖蜷缩起来,心口泛疼,竟有些怕他之后的话。
“和北齐打了叁年,恨得他们牙根痒痒,没日没夜探究阿浔的打法,最后几回都是我来临时变阵,堪堪险胜。”想起那半年,贺长风仍是心有余悸,凌眉微蹙,沉声说:“不仅如此,皇长子的尸首还未寻到,北齐已经几次来信要他亲征来换,可你也该知晓,我当年是如何救下他的。”
为了给楚潇报仇,楚浔孤身入敌营。
他年少气盛,自认那是自己的私仇,便不叫他人跟着送死,趁夜色点火烧了粮仓引起动乱,又一路杀到主营。若不是贺长风半夜来寻他喝酒,发现他不在营帐却带了兵器,反应及时,楚浔就不止是断叁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但自那之后,北地的将士再没人瞧不起这位刚从京中来的,不受宠的皇子。
至今为止,没有让皇长兄回到故里,仍是他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贺长风知道,北齐也知道。
他一双桃花眼微沉,隐隐有凶光流露,从怀中摸出几封信来,推到她眼前,冷声道:“这战书越写越荒唐,若真递到他手里,他明日便要启程同我一起回北地了。”
75生同衾,死同穴
过了榴月那几日的阴雨,天越来越热。又因雨露体热,还不到酷暑,已叫人往殿中挂了澄水帛。殿门与长窗都敞开着,风穿堂而过,掀起堆迭书册的几页与趴在案上的人几缕柔柔青丝,几个丫头对视一眼,也不知该不该再去给她添件外袍。
脾性果真是印在骨子里变不了的,雨露迷迷糊糊时想,自己自小不爱读书,现在要当母亲了,想多看几眼再念给孩子听,仍是没翻几页便乏累。
刚用过午膳不久,雨露这阵子不大孕吐,用得多了些,足足喝了两碗汤。现下吹着舒服的穿堂风,她翻页的那几指慢慢停住,任书册覆在脸上遮住日光,意识慢慢昏沉。
不知过去多久,朦胧中身上微沉,而鼻尖萦绕熟悉的甘甜香气却慢慢殿中燃着的安神香覆盖。
雨露再睁眼时瞥向殿中漏刻,竟也没睡过一个时辰。
她身上披着楚浔的外袍,玄色之中隐着金丝绣的龙纹,是他惯穿的那件,怪不得连梦中都被一条龙卷着不得挣脱。她脸上盖着的那本《鉴略》被楚浔拿在手中,那人撑着额头垂眸看向书册,修长的指翻过一页。
楚浔不言不语时,总是瞧着凶巴巴的。许是细长的丹凤眼被历眉压着,半垂时总带着威压,似怒非怒,鼻梁高挺,嘴唇薄颜色又淡。若张口,又总叫人听不出喜怒。
“醒了。”
他拇指捏在书册之间,略一抬眼望她。
雨露睡得一张脸红扑扑,连鼻尖都是粉色,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声。
“怎么忽然看起这些?”楚浔用那书脊点过案上几本不知哪里翻找出来的四书五经,心底有些猜测,却还是问:“钟太医今日来请脉,与你说什么了?”
她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钟太医说,孩子叁个月便能闻声辨意……”
“今日翻了本书,里面说什么来着?”雨露抬头,忽地从那一堆书册里翻找出了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翻了几页递到他眼前指给他瞧:“为妇妊子,要‘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淫声。夜则令瞽诵诗,道正事。’”
楚浔垂眼,本还饶有兴致,眉却越锁越紧,终是抬手合上那书册。
“哪里来得杂书?”他抬手抚过她后颈轻捏,将那书扔到一旁,沉声一字一句道:“若要你收敛性子亲身胎养,朕要那些上书房的学士做什么?”
“这哪里是杂书?”林雨露忙把那书捡了回来,翻到书封,指向上面那几个字说:“《列女传》,若是个小公主,上书房的师父也要她同臣妾儿时一样读这个的。”
楚浔怔了一息,将那书捏到眼前来,翻阅过几页,沉默许久才开口:“你儿时便读这些?”
“不止是臣妾,您不然问问后宫这些姐妹,哪个没读过?”
料想他也从不知女子启蒙读的是什么,雨露便将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念给他听,楚浔从那堆书册里依次翻出来,一本本阅了个大概,越发沉默。
好半天,她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陛下?”
他回神抓住她手腕,淡声道:“都忘了。”
“什么?”雨露眨了眨眼,没听懂。
“这些东西,都不必记得,孩子以后也不必读。”楚浔神色颇为不悦,忽扫到几行墨字之下,才好看一些,指节曲起轻敲:“记这句便可。”
那些叁从四德她本也不大记得,儿时不愿读书,便是因为背这些不能理解的东西太难,硬背又憋屈。
雨露凑近望过去。
——“死同葬穴,生共衣衾。”
她想说记这个也没什么用,自己是他的后妃,无论生前生后,还不是都要遵循宫中礼制。但楚浔很较真,见她不点头,便把她从软垫上抱了起来。雨露被他从身后紧紧环住,见他手掌扣在小腹之上,还未开口,便被他轻咬在侧颈,哼了一声。
“你干嘛?”
楚浔颇为气馁,终于对她说了句重话:“由不得你,帝后本就同葬。”
还要效仿前朝玄宗,将金銮殿再改回丽政殿,帝后同住。省得她次次不得留宿,自己还要日日夜夜往她那里去,省下来的时辰且够他多看两本折子。
76胎教(浔露h)
雨露衣衫半解,软软伏在他胸膛,又羞又恼地在他肩头咬出几道牙印。她咬得不疼,楚浔只当她是倔强着不肯出声,一手在她后背安抚,另一手仍她腿间作乱,并起两根修长的指,沾着蜜液,在娇嫩的花径外细细碾磨,反复翻开花瓣,又紧贴着小缝滑动,直待她身子发软,才缓缓探入。
“唔嗯……”
她忍不住轻哼出声,泄愤似的在他肩上再咬一口。
楚浔低笑,薄唇紧贴她耳垂轻吻,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他太熟悉她的身子,几乎熟悉那蜜穴了的每一寸褶皱,指尖探入后便精准地寻到那处敏感轻点几回,像在逗她。
雨露扭着身子想躲,却被他捏住腰肢按回来。
她羞红了脸,抓住他手腕:“您不许动了……让臣妾来……”
怀着他骨血,本该是拿捏他的好时机,却反被他戏弄,偏也要折磨他一回。雨露支起身子去解他腰带,但平日她不大伺候他这些,解得磕磕绊绊。楚浔也不帮忙,只含笑看她折腾,直到她终于解开,用灼热湿润的腿心紧紧贴在他胯下。
他轻叹一声,扣住她后脑,深吻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雨露被吻得舌根发麻,气息紊乱,好不容易推开他喘息。两人身子紧贴,她感觉到那硬挺顶在腿心跳动,于是点在他胸膛调侃:“陛下现下这么能忍了?”
楚浔瞥她一眼,呼吸竟还是稳的:“你猜为何?”
从前分明是半点忍不得的,但前两月又不敢碰她又要夜夜陪床哄着,抱着温香软玉一夜又一夜,却半点旖旎的心思都不敢生出,不然便是给自己难堪,竟生生被磨练出来了。
“那您好好忍着吧……”雨露轻哼一声,撑在他肩膀慢慢动腰,用湿软的穴紧贴着那粗硕的龙根磨蹭,只从喉咙里溢出细吟,只顾着自己舒坦了。
哪里有那么能忍,几乎在她开始动腰的一瞬间,他呼吸便乱了,灼热的手掌捏在她臀肉上揉了几把,催促道:“自己坐……”
“才不要……”
她得逞了大半,仍慢慢用腿心磨着他,轻喘带笑:“陛下不是能忍吗?”
楚浔眉心直跳,按住她的腰向上顶了一下,让冠首磨着她花蒂而过。雨露哼了一声,又赶忙紧贴回来,不许他这样动,急道:“您别动……”
花瓣之间的小缝撑开后露出嫩红的软肉,被硬挺着的阳根磨出越来越多的水来,酥酥麻麻的快意从腿心攀升,叫她舒服得腿软,便停了停,趴在他肩头细细地喘。余光瞥见雨露耳尖的红,楚浔仍用手掌扣在她腰后扶着,忍得额角青筋微显,却微微侧头吻在她颈肩,嗓音低哑:“闹够了?”
雨露忽觉他胯下阳物又胀大几分,抵得腿心发烫,正想再侃他几句,却被猛地掐住腰按向怀中,龙根直挺挺擦过花蒂往洞口钻,激得她惊喘出声。
“陛下忍不住了?”她眼尾染上动情时的红,许是自己也清楚这般娇媚神情能勾得他失控,喘息间半抬起眼眸,吻在他唇边笑:“您求求臣妾……”
裙摆之下掩盖着的交迭胯部被爱液侵染,就连彼此呼吸起伏间都能感受得到彼此的湿热,却迟迟没有进入正题,只在花穴研磨,像要生生磨出花蜜来。
“还要闹?”他嗓音更沉几分,抵在那穴口几欲深入,手掌隔着层纱仍将热度传给她两侧腰腹,半扶着她威胁:“要还回来的……”
阴蒂敏感地肿胀起来,再磨过几回便是要泄身,雨露呜咽着不肯再动,含羞带怨瞥他一眼,摸索着探下去扶住那胀热,让硕大的冠首抵在洞口处微微抬跨往下坐。
蜜穴先被他用手指玩过一轮,眼下又被磨得软了,竟也没那么难消受,刚一撒力便往下急吞了大半,软肉紧缠上来,霎那间娇喘声混着喟叹扬起。
“嗯……等等……”雨露喘得很急,满面潮红,身下被撑开的酸胀迟迟不散,却已被他捏着腰顶弄到深绵处,呜咽着往上躲,忙提醒道:“陛下别动……别顶到了……”
他咬着她耳垂含糊应声,控制着力度挺腰,自上而下地往那花径里送,刚触到肉壁听到她娇喘便收了力,不再向里深入。龙根沾了一汩汩蜜水湿漉漉的,进出还算畅快,这般抱着她向上撞入片刻,便被吞咬得游刃有余了。
她柔嫩臀肉与他跨间轻拍出闷响,混着淫靡细弱的水声。
雨露只觉连蜜穴深处被那阳物烫得发颤,分明方才自己嚷着不让顶深,此刻却难耐地扭动腰肢,自己用身子往那硬挺上套弄。楚浔一边动一边掀起她裙摆用手掌按在她腰跨,低头看她被撑开发亮的嫩红,随着动作不断吞吐着粗硕的龙根,带出缕缕粘稠蜜液与浊白。
像在杵个蜜罐子似的。
那小洞分明被他不知肏过多少回,可还是又小又紧实,花瓣翻开后露出严丝合缝的交合处,被撑到边缘发白的小洞仿若在下一瞬的顶送便要撕裂。
他看得眼红又心惊,一下下吻在她殷红的唇,低喘问询:“咬这么紧……疼吗……”
77疑邻盗斧
季夏月中,雨露腹中胎儿刚足四月时,便已听完了一本《论语》。她每晚夜里读几句,累了便往楚浔手中塞,叫他念给孩子听。楚浔本是个不大爱开口的,不得不配合她便每每翻着书一字一句淡声念话,倒是先把她念得睡过去。
换了《鉴略》没到两天,舒妃娘娘睡得更快了。
他倒是乐于见此,将她念熟为止。
这样也念了小半月,赶上西南边关诸多要事,楚浔有两日没去暖玉阁宿,本已为着往西南出征的人选发愁,又来了封冗长的密信。这封信看完,金銮殿连着午膳与晚膳都没传,却一连叫了几位太医入殿,到戌时才放了钟太医出来去给舒妃请脉。
早晚两遍请脉本已习惯,雨露却觉今日钟太医切脉格外认真,还以为有什么问题,生生忍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小心翼翼探问。钟太医神色如常,还是只叮嘱了几句便离开,又被接去了金銮殿禀话。
“怪了……”
她坐在小榻上摆弄着从偏殿生辰礼里挑出来的提花面扇,小声嘟囔:“太医院的太医被他叫去一半了,难不成是自己病了?”
雨露本就是个容易多思的人,有孕之后又比从前敏感得多,思来想去好一会儿,还是起身迈出殿门,往金銮殿去了。
她是慢悠悠散步过去的,没成想在门外头一次被拦了。陈公公赔着笑说里面还在议事,不若去偏殿等等陛下,雨露摆摆手,刚想问两句,便听里面几位太医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争论起来,却实在听不真切。
陈公公忙苦着脸劝:“哎呦娘娘,您可别这样站在殿外了,里头还不知何时出来,还是往偏殿去等吧。”
雨露却捏着团扇半掩面,细细听着里面的响动。
那人沉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殿门便打开,愁眉苦脸的太医们鱼贯而出,正遇上她在门口,又一个个行礼问了安,像是不大敢瞧她,神色不明。
她这回老老实实等着宫人进去禀话,得了允准才入殿去的。
那人撑首坐在主位,台下站着的属下不知是不是在等他发话,一言不发。雨露瞥了眼他神色,实在难看,她几乎没瞧过他这般阴云密布的脸,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微微福身行了个礼。
楚浔看得皱眉,大概也知晓是给她吓着了,便对她微微抬手,缓声吐出两个字:“过来。”
听着中气十足,倒不像病了。
皇座旁哪有旁的位置,她越过那候旨的暗卫踩上台阶,站到他身旁,抬指探了探他面前紫砂壶的温,一边亲自动手斟茶一边问:“今日怎么了?可是病了?”
那紫砂壶里是早先才上的人参茶,他还没动过一点,是孕妇不能用的头茶。楚浔方才回神,轻轻按住她手腕道:“这茶你不能用。”
“斟给陛下的,”雨露没停手,笑道:“您脸色这么难看,该消消火气。”
按理说她在身旁时,楚浔的神色从不会这般难看,更莫说她亲手斟茶。雨露瞧他神色未缓,只好放下那面团扇,去握他微凉的手,柔声问:“究竟怎么了?也不怕吓着孩子?”
他闻言却倏然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十分用力,像怕她消失不见,修长的指节直扣进她指缝,扣在掌中不肯松开。
天色已晚,想起她不知在外站了多久,楚浔摆手让那一直候旨的暗卫下去,沉声叫他接着查,才捞过她身子将她半抱着稳稳安放到身前御桌。却又越过她,将那封密信上密密麻麻的字被对折进去,捏在指间,借着烛灯的火苗慢慢燃起。
雨露侧目瞧了一息,火光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一个字都没能瞧见,心底阴沉,忽然伸手去抓那未燃尽的纸角,却被楚浔一把扣住手腕。
“别烫着。”他声音发紧,将那信笺扔到火盆里。
真要计较起来,楚浔从没瞒过或是避讳自己什么。
殿内一时静若寒潭,淡淡的苦味随星点萦绕鼻尖,雨露看着零落的灰烬,默然许久才故作轻松地弯唇,想从紫檀御桌上跳下来,笑道:“只是担心您才来的,若果真无碍,臣妾便回宫去了?”
“别动。”
这姿势刚刚好好,楚浔按住她,垂首在她小腹轻吻,却迟迟没有抬起,闻到她身上果然比从前还要浓些的媚香。他从前觉得那幽香十分醉人,如今却觉得一丝一缕都如细针刺入肺腑。
楚浔不想说谎骗她,可太医早说过女子有孕时最易忧思多虑。林雨露又偏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像她方才那般神情,嘴上不说什么,等真放她回去,少不得要将自己熬得再清瘦几分。
他再抬头起身撑在她身侧时,神态已如常平静,颔首低眸,望向她。
78媚骨
原本皇室要添丁并不是什么值得流传相庆的大事,但宫里叁年没有动静,忽然有了喜讯,纵然皇帝没做什么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的举措,也值得从宫内向外一路流传至边关了。
楚渊知道此事时,原本正给她挑生辰礼。
他第一次给她送生辰礼时,还没见过她。
那时楚渊还未及束发,不是在上书房便是在内阁听政。只记得那日傍晚阁内召了几位尚书,本在商议江南水运之事,林父却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外。楚渊问他可是家中有事,那一向严肃而认真的男人露出些许窘迫,与他说家中女儿今日生辰,本说好带她出府逛集市。
于是楚渊寻了个由头开口让他先行,出于礼貌,夜里便叫人挑了些礼物送去林府,那是他除了母后和皇姐外记住的,第叁位女子的生辰。
这样送了两年,他才真正见到这位林父口中这位“不爱读书缺欠管教不宜见人”的小姑娘。小雨露正妄图爬树回府,把裙子扎在腰间,踩着石头往上颤颤巍巍地爬。
楚渊饶有兴致瞧了几息,看她马上要摔下来,还是上前去将她从树上捞住。小雨露像只幼兽扑腾挣扎几下,颇为不悦,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十分聪明地判断出他身上绛紫是只皇室才能穿的颜色,老老实实求饶。
那日他所说一半是戏言,一半是真心。
楚渊所想十分简单,他欣赏愿意提拔林家是其一,林氏寒门出身,未来她若为后不用费心外戚权势是其二,有点喜欢她是其叁。
只是有点。
那年林雨露才长到他胸膛,谈不上男女之情。
自小受父皇器重,楚渊儿时便克己守礼,在南叁所时天不亮便要读书习字写策论,每写完一篇便要送去上书房叫学士传阅批改。他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好似一直这般忙忙碌碌。
小姑娘奋力从礼制中挤出自我来的勇气,在他眼底极其可爱与珍贵。
后来再送她生辰礼,楚渊认真许多。会想云雀衔枝纹是否太过素净?桃花纹是否显得轻浮?金簪和玉簪哪个更衬她气质,发带的颜色也要在青蓝与浅黛之间斟酌几番。
他当她为未来的王妃,却并未动几分真情。但豆蔻年华的小雨露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会背她回府,每次来府都给她带点心,在春宴上诸多贵女之中唯独为她簪花的哥哥。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这道理他自明白。
是父皇教得。
直到楚玥与他设计将她作为一颗棋子送入宫中,直到她真正从自己掌中飞走,楚渊才发觉原来想她能回到自己身边来的日日夜夜都是因为动情。
原来嫉恨和求之不得,比爱本身更刻骨铭心。
一转眼,她竟已要为旁人生儿育女了。
………
自西南回京这日,快马加鞭进城已至傍晚,算算时辰,宫门已经快下钥。楚渊勒马迟疑,本想转道回府明日再入宫,却见不远处一小队禁军疾驰而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留步,陛下急召,请即刻入宫复命。”
楚渊眉峰微挑,直觉这个时辰急召十分蹊跷。
宫门足足晚下钥一刻,侍卫见他骑马过来,连忙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此时昏黄已散,夜色渐深,他跟着带路的禁军穿过红墙宫道,两侧宫灯在冷峻侧脸上投下光影。
楚浔下了令,叫他到了便直接进来,到金銮殿门口时尚且没人拦他。
推门而入的瞬息,是劲风先擦着耳边过去。
他反应很快地避开,骤然对上楚浔那双幽深中暗涌恨意的凤目,虽颇为意外,却还是冷声笑道:“还当皇兄急召入宫,是想问什么。”
“从前当你是无情无义的聪明人,或许真比朕适合坐这个皇位,”一句话说完,楚浔深息几回,面色仍阴沉至极,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格外喑哑:“现在才发觉你蠢笨至此。”
楚渊眉间紧蹙,了解他不会说没头没脑的话:“皇兄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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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皇室中最出色的两个皇子,在许多年后头一次沉下心来的谈话。
还在南叁所时,楚渊也曾脆生生唤过他许多声皇兄,闲暇时带着伴读们一起玩过蹴鞠,还曾在他出征时同楚玥一起送他至城门口,祝他凯旋。坦白地说,在得知心爱的女人同他有所纠缠,且为他所用之前,楚浔都没有真正讨厌过弟弟。
直至现在,他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也还是因为林雨露。
她脉象原已比从前好了许多,所有为她把过脉的太医,都说按理不会有差错。但那些在分娩时难产甚至血崩的宠妃,在孕期时的脉象也是一切如常的。几位太医便只能建议从药方中寻找破解之法。
“没有,”一向傲气凌人的楚渊头一次露出些疲态,坦然道:“方子在公主府那位府医手中,并不外传。”
楚浔盯了他许久,冷声问:“若你先前对此药一无所知,怎么敢拿给她用?”
不知还在迟疑什么,楚渊顿住许久,才抬眼迎上他视线,“因为在大楚,也有过先例。”
“此药在楚地没有过记载。”楚浔蹙眉。
“那些北地的讯息,也未必是齐全的。”涉及到林雨露,有些事便不得不说,楚渊不再犹豫,抬指遥遥一点东边,“宫中密事,无人可记。”
金銮殿东边,是莲妃的白梅园。
莲妃得先帝盛宠之时,他们两人尚未出生。但那个女人得到的宠爱,是即便过去这么久,仍能在皇室流传的秘闻。直至先帝驾崩时,莲妃已经仙逝二十多年,他心底仍日日夜夜记挂着她。
这事对当时的皇子公主们来说都不是秘密。
先帝病重之时无数次梦魇,他们侍疾时,都见过他从梦中惊醒时瞳孔骤缩喊“莲儿”的模样。
人死如灯灭,在面对亲父时,无论从前受过多少的冷落,楚浔都没办法对他的苦痛视而不见。最后一次侍疾,只有他在旁时,父皇在梦魇间满头大汗地反复呢喃几个字——“对不住”
楚浔拿着手帕替父皇擦汗的手顿了许久,以为自己幻听,而后才发觉那是他对他的莲妃说的,不是对他说的。
那次梦魇,卧床许久的先帝惊醒坐起大口喘息,又猛地倒了下去,这一倒便再没起身。
最后叁日,向来最疼长公主的先帝,却只让她在旁劳累。
最后一夜,他不准任何一位后妃在殿,身边只有几个孩子。
他未过半百,还只有几丝白发,在他们眼底仍是最英明神武的父皇,却在最后那几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间,交代任何人不许踏入白梅园半步。记住网站不丢失:he hua n3.c om
于是此后金銮殿以东几里的白梅园,年年冬日芳香如故,同她还在时一样。
“那位莲妃也用过‘媚骨’?”楚浔收回跟随他指尖的视线,眉间紧锁,“她盛宠多年,算起来是叁十年前的事,比在北地的记载还要早。”
两人视线交接,身上都起了一层冷意。
如果莲妃才是第一位服用此药的女子,此事又隐密至此——那么楚玥是如何得知的?
她不仅知晓,手上还有药方,那位府医也很可能就是研制出此药的北齐人。
“是她与北齐有勾结。”楚浔字字生寒。
“不可能!”纵然已经知晓她有问题,楚渊还是下意识从心底维护长姐,质问道:“皇姐已经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她有什么理由勾结北齐?”
“她算计你我,还能有什么理由?”
“你是不是坐久了皇位,也觉得人人都要造反了?”楚渊似是觉得可笑,几指曲起重重敲在案前:“长姐在朝中半点势力都没有,今岁才从江南——”
楚浔凤目透寒,神色严峻地打断他:“你的就是她的,还不明白吗?”
80报应
外面传话时,内室几个人正你一眼我一语地哄她。拨开玫红色的纱幔,黄花梨的素折屏后人影忽闪忽现,声音倒是愈来愈清楚。
“娘娘,您这身形且还窈窕着呢,只束腰的寝衣不好穿罢了。”
“明日叫小厨房别送那么多点心来了!”
“那怎么行?您今日午膳后用了两碟乳酥,晚膳后又用了碟豌豆黄和一碗山楂乳露,才没嚷嚷着饿的。”
“画春——”她声音气恼。
里头白鹤温笑着又宽慰一句:“您用的可是两个人的份,还算是少的呢,要再多用些才好。”
终于听着了略沉的脚步声,一直没言语的侍书往外瞧了一眼见着他,赶忙拉着画春福身行礼问安。楚浔还未开口,一件芸黄的丝绸寝衣被从屏风后扔了出来,正正好好落在眼前,往下落时被他抬掌接住。
“还请什么安?都是他干得好事!”
那件寝裙是春猎刚回时新做,还是贴着身形有腰间系带的,林雨露刚贴身穿了没一会儿,已被染上淡香。声音听着很有精神气,楚浔方才还紧绷的心神松了大半,唇边不知不觉带了笑,往屏风后走:“怎么不见你怨孩子?”
“欸——”雨露里面那件打底的纱裙系带还是松的,忙裹紧妃色的纱织披衫,睨他一眼,嘟囔道:“就说你是个登徒子,女眷换衣裳都不避。”
说完还抚了抚小腹,低头颇为认真道:“千万莫跟你父皇学。”
季夏时节,她新做的披衫料子极轻薄,系带却由小腹转到腰侧,刚合适她显怀了的身子。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雨露不仅是脸上起了红云,连半遮半掩的胸口都泛着粉红,半挽的青丝有一半从耳后绕到身前。
楚浔扫过她一眼,眼底眸光转柔,却开口道调笑:“下回在榻上还要多点几盏烛灯,瞧细些。”
他走近绕到她身后,接过白鹤正替她系的衣带,修长的手指翻绕几回。雨露于是低头系上腰侧的系带,嘟嘟囔囔:“你又来系什么,不如叫白鹤来,定又是系了个没情致的止结。”
那止结果真刚刚系好,楚浔挑眉,指尖微顿,轻点两下在她裸露雪背之上,问道:“想要什么结?”
“酢浆草结,陛下会吗?”想起这已经是这几个月来换的第叁套寝衣,雨露今日很想故意刁难他,哼哼道:“早跟您说了,若是不会,便别来给女子系衣。”
“试试。”
楚浔轻笑一声,忽地从身后拥住她,手掌滑到她腰侧那精致的系结。后背忽地紧贴在他胸膛,腰间也被他灼热的大掌握着抚弄,雨露呼吸紧了几分,脸更红了。
正要骂他做什么又耍流氓,忽觉身上一凉,那刚刚自己系上的衣带,竟被他灵活的指尖几下挑开了。
“楚浔你——”
“嘘……”他吻在她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之上,轻声细语:“学会了……”
不过两息,他指尖灵活翻动,竟将那酢浆草结学得一丝不差。被他逗弄得脸颊发烫,雨露正想躲一躲,却被楚浔拦回来揽得更紧,手掌落在她小腹之下稳稳拖住。
梳妆的铜镜置在低处,瞧不见脸,却能瞧见紧紧相拥的身影。楚浔的手很大,张开便几乎能覆住已经显怀的小腹,没用力,却已经将那裙纱按出了一点褶皱。
内室不知何时只剩下两人。
雨露瞧着铜镜中粗了一圈的腰腹,心底没来由的不痛快。也不知晓是不是因着有孕,最近总爱生气,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娇纵,憋在心底又难受,于是朝他撒气,叽歪道:“热得发汗,陛下松手。”
楚浔微微松手,在她耳畔低声哄了一句:“在宫里不舒坦,带你移去玉华宫避暑?”
“再过两个月不知要怎么难看,”林雨露拍开他还搂在自己小腹的手,俏声埋怨:“移去玉华宫,臣妾便不出门了,陛下也少来瞧。”
他闻言一怔,没想到一向洒脱的小姑娘会在意这许多,于是将她轻轻翻过来,故作打量的模样,将她看得有些紧张,才温笑出声:“瞧着比从前更美上叁分,再过两个月,会更美。”
此话并非全为哄她。
雨露年纪本就不大,先前刚入宫时他一掌便能握住的柳腰如今因为隆起的弧度而丰腴,一举一动有些慵懒风情。上个月她便喊着胀痛的两团绵软珠圆玉润,前夜趁她睡过去瞧了瞧,乳尖的绯色都更深几重。
81做戏
软榻摇晃起来如溪水之间穿行的小船,只是那感觉朦朦胧胧,更为温柔。滑腻腻的小鱼顺着温暖的水流在身上游走,留下湿滑的触感经久不散。红纱朱幔笼罩的暗色暧昧又温暖,不消片刻便已香汗淋漓,林雨露热得开始迷糊,却又不得解脱,总觉得差一点点便好,却又一息一息得被吊着。
她终于快发火时,倏然睁开眼醒了过来。
不知谁给她盖的锦被严严实实,身上已汗湿一片,肤如凝脂,流动的细汗浸透里衣,并拢的腿心更是黏糊糊的。雨露怔愣了片刻,才发觉哪里有火能给她撒,只得拿手帕擦拭,颇为委屈。
从前分明是楚浔要得更多,总是不知哪里来得那般火气,现在倒像是如白鹤那时的劝慰,陪他陪得多了,便不再那么折腾她。自她过了头叁个月,也不过零零散散几回,还都是判若两人般温柔。
林雨露这个月已是第二回做这种无厘头的春梦了,上回好歹还梦着点人影,这回竟是些抱不着的小鱼,憋得更来火气。将罗袜穿好踩下榻,她赤足踩在内室一片白花花的绒垫上走了几步去倒凉茶喝。
听着了内室的响,侍书忙进来,瞧她鬓边几缕碎发都是汗湿的,忙给她披上外袍,又拿起一旁小几上那把团扇拿来给她扇:“娘娘怎么出了这些汗?别着凉了。”
雨露喝了两盏温凉的清茶,才瘫坐在木凳上,扯了扯汗湿的衣襟,软着声音问:“几时了?”
“未时叁刻,”侍书拿着手帕替她擦汗,又理了理她凌乱青丝,捏着扇子的力道更重几分,劝道:“时辰还早,娘娘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热得心闷。”
雨露起身来坐到梳妆台前去,将脑后一半的散发拨到胸前来拿起玉梳梳理,头也不回地看着铜镜,嘟囔道:“去打听打听他做什么呢?”
殿外侍女得了令离开,侍书便回来给她梳妆,一边替她挽发一边笑道:“白姑姑昨日才说,女子有孕时阴血下聚冲任双脉以养胎,阳常有余,相火妄动是常事。”
她如今是四月且还没过,还要有得熬。
铜镜里映出林雨露泛红的耳尖,手中温凉的玉梳在发梢微微用力几下,带出几根浅色发丝。侍书将她手中那半青丝接过也挽了上去,用缠枝纹的月牙梳篦簪好。
舒妃娘娘这厢肝火旺盛,那探问消息的侍女来回禀,竟也说金銮殿那边陛下和亲王殿下不知吵了什么,动静不小。
雨露忙起身往外走,顶着日头赶过去。
她不爱坐骄撵,又走得有些急,刚在殿中还没干透的里衣又湿了一层,侍书只得一边扶着她一边给她扇扇子。还未行至殿前,已远远瞧见令一个人影正候在门外。
楚玥穿着一身青蓝纱裙,暗红披帛上的散花金纹精致华美,发间的金流苏在日光下闪了她的眼。雨露脚步慢下来,心底发怵,一时竟犹豫要不要再往前去,可她已瞧了过来,手执面扇对她轻笑。
这下便是不得不近,她走过去对她行礼,楚玥摆摆手笑:“今日倒是热闹,你怎么带着身子来了,天正热呢。”
雨露迟疑着刚要答话,却听见殿内一声玉盏落地砸出来的脆响,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被侍书赶忙扶住。
楚浔和楚渊都不是爱砸杯盏撒气的人。
她忙问:“里面这是?”
“吵了有一会儿了,”楚玥慢悠悠动着白皙手腕摇扇,看着紧闭的殿门,对她笑道:“本宫想来辞行,里面这两兄弟却不知晓吵些什么,没完没了的。”
雨露心底一惊,想起楚浔说过想她留在京中的事,手不自觉抚紧了小腹:“殿下是来辞行?”
楚玥一双瑞凤眼上晕着淡淡红脂,弯起来便更显艳丽,面上笑意仍是温婉的:“是,这一向待在京城太久,该走了。”
“本宫在这里站一站倒还好,你可不行,还是去通报吧。”话罢,她转眼一扫守在殿外的陈公公,颇有些不悦:“还不去?有什么本宫担着便是。”
陈公公也晓得雨露站不得,怕她等着,硬着头皮走进通报。
里面的声音这才轻了。
进殿时,楚渊从她身边离去,若有若无瞧了她一眼,正好踩在那如玉兰花瓣零落的碎了的白玉盏上,碾出脆响。雨露提着裙摆绕过,行礼后往龙椅上扫了一眼,楚浔神色像仍透着寒意,瞧见她才微微转好,有楚玥在,不好叫她到身边坐,便睨了眼宫人,替她安置软垫。
楚玥却没坐,只道:“今日来,是想向陛下辞行的。江南来信说,那小哭包近来夜夜啼哭,想是思念母亲……
她说着,执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扇柄上纹路。
82胎动(浔露h)
天热得林雨露多走一步都要生汗,于是也懒得折腾,晚膳后直接宿在了金銮殿。楚浔寝殿的内室原本只置了半个瓷缸的冰块,因着她过来歇,添到满了出来,才叫她安安分分地歇下了。
皇帐里烛灯留了两盏,怕她起夜时要摸黑。
她嫌热不许楚浔抱着她,又觉里头不透风,要睡在外侧,楚浔也由着她了。左右他如今只要睡在她身旁,便十分浅眠,一点动静都能醒过来,林雨露微弱地梦呓几声,他都能瞬间睁眼拍她的背哄人。
殿外安静下来,半点虫鸣都听不到。
殿内帝妃一句一句轻声说话。
“您允了?”
“他年岁已高,确实到了该告老的年纪。”
“陛下舍不得?”
“幼时策论写得一团糟,他悉心教导才有样子,不至被父皇当面斥责。”
“这神情,觉得是他该做的?”
“那时上书房的先生巴不得替老五多改几遍策论,在父皇面前跟着露脸。”
“曹阁老,是您在红绡楼时提起的那位?”
“是,他老来得子,那混小子再败坏曹老清名,便该抓来宫里给些教训吃了。”
“是不是谁待您一点好,您都记得住?”
她阖着眼睛细声呢喃,声音越来越小,抓着他寝衣的力道也轻了。楚浔没再应声,知晓这是终于将她哄困,心底松了口气。她总要听他讲从前的事,可楚浔还能记起的事,没几件是适合做睡前故事的。
雨露的长发仍是松泛挽着的,只是有些乱了,几缕青丝贴在鬓边。她嫌热,那层薄薄的被便只遮住小腹,雪白的小腿交迭着裸露在外。楚浔不大放心,还是将薄被的一角盖住她两只赤着的足,才躺回她身侧,听着雨露渐渐均匀的呼吸声阖眼。
这回殿内也静下来,殿外值守宫人轻手轻脚走过。
更漏滴到叁更时,她长睫微动。
朦胧之中,身体像泡在一方暖池,温热的水包裹着托起她沉浮,又层层涌动着往皮肤上贴。雾气弥漫,意识混沌间,雨露想向下试探暖池的底,却忽地感觉有什么滑腻柔软的东西顺着脚踝蜿蜒而上。
池水清透,她亲眼瞧见一尾鳞片幽亮的黑蛇,缠绕上小腿缓慢地攀爬,游弋过每寸皮肤,软而温凉的蛇腹轻轻擦过,惹得她腿软。林雨露最怕蛇,惊惧地想要逃脱,却被涌来的水一下子推到池边抵到石砖。
蛇头微微浮出水面,金黄眼瞳狭长,她竟觉与楚浔垂目时的神韵有七八分相似,惊唤出声:“陛下……”
他却又回到水中,游到她双腿间,蛇信子轻轻扫过娇嫩的软肉,而后竟一头扎进花瓣之中,挤开暖穴。她猛地仰颈轻喘,吓得花容失色,却又止不住那惹人颤栗的酥麻,却想他进得更深。
那尾黑蛇果真入到更深绵处时,蛇身的鳞片缓慢碾磨剐蹭着媚肉,让她又痛又痒,还愈进愈深,直抵至深处颈口。雨露呜咽着哭喘,想起腹中孩子,忙想伸手去抓,那蛇头在深处却似有所察觉,轻吐蛇信,张口就咬。
她瞳孔骤缩,痛意迷蒙中,孩子像是踢了她一脚。
“啊……”
雨露猛地睁眼,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息,又慌忙去摸有些发紧的小腹。
她那声惊呼在梦里是用了十分力,唤出来只有两分,微弱极了,楚浔却还是醒了,忙望向身侧的宠妃。她身上的里衣被汗水浸透,雪色起伏一片,额边的汗珠滚落而下隐进鬓间,脸红得俏丽。
“这是怎么了?”他声音还是哑的,却没了睡衣,忙起身拿起榻前小几的手帕给她一点点擦汗,问道:“是魇着了?可脸色怎么……”
话说了一半,楚浔像是意识到什么,手顿了一下,轻笑着低头吻在她汗湿额头,问她梦见什么了。雨露正羞恼想推他,却觉他的时候手掌已顺着自己小袴摸进去,慌忙并拢腿心,却还是叫他如愿探到一片滑腻。
那处湿得很透,已泄过一回的湿。
83酸梅饮
楚浔从前是不大做梦的,白日里朝政耗神,夜里便睡得深,何况御用的龙涎香是有几味安神的药材的。去岁林雨露被罚去钦安殿的那几日,他头一次梦见她。说来也怪,春梦从来都是朦朦胧胧看不清人脸的,可在梦里还没有抓住林雨露的手腕时,他心底却知道就是她。
分明这些日子为着安抚她有孕的苦闷,也没少疼,但只一夜没与她同寝,便又梦了一回。
宫墙之下积着新雪,小狐狸踩在雪地上跳来跳去,他跟着白梅花似的爪印一路追,眼见那爪印变成了女子赤足踩出来的脚印。再抬头时,小狐狸已化为人形,她赤裸的身上只缠着一条红纱,在雪白里艳得惊心。楚浔抬手抓住那红纱随风飘来的尾端,眼前便已是狐狸窝似的雪洞,暖融融引着他往里去……
殿中漏刻未过两更。
夏夜闷热,楚浔蓦然睁眼,锦褥之下一片狼藉。
帐内那一盏烛火暗得发昏,却已足够照亮身边的空荡。今夜她没在这里宿,那龙涎香才点上的,丝丝缕缕的沉香却压不住那股子腥膻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微动,起身下榻时抬手敞开寝衣,露出一半发着淡红的胸膛散热。
帐外值守的小太监听着了窸窸窣窣的响,屏息候了片刻,又悄声问:“陛下可是要茶?”
他没应,眼前仍是梦里的雪洞之中,他与她手腕间缠着的那截红纱。春梦无声无形,可林雨露承宠时的模样和每一声喘,都像刻在魂骨里,自己往上补填。
未得回应,那新来的小太监走到掐丝珐琅的冰鉴旁瞧了瞧,思忖片刻,飘声道:“陛下,这冰鉴里的冰化了一半,可要叫尚寝的宫女来添添冰?”
这话递得巧妙,尚寝局专管龙榻暖帐之事。彤史女官安排侍寝之事,若是主子腻了能开枝散叶的后妃,宫中佳丽哪个都能是御妻。专宠的舒妃有孕,若不是陈公公知晓他心思没做安排,要有不知多少宫女能往龙榻上爬给皇帝宠幸,从来都是如此。
帐中静了一瞬,楚浔听得眉心直跳,原本旖旎的心思消去大半,嗓音里还带着未消的哑:“去备水,凉的。”
小太监忙应着声出了殿门,不多时便带着几个宫人抬着浴桶进来,又很快带上了殿门。
水是温凉的,他沐浴时,两个宫女一个去换了龙榻上的褥被,一个去冰鉴添了冰,才端着香露往他这边来。金銮殿的宫人算起来没比现下暖玉阁那处的人多几个,楚浔从前养成的性子便是不大让人侍奉的,沐浴更是,在御前伺候的人都该知晓。
“下去吧。”
他懒得抬眼,自觉一句话便该让人知晓他的意思。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都是粉面桃花,透着懵懂的水灵劲儿,听了皇帝压着声音还不算严厉的话,想起女官的叮嘱和教导,一时有些迟疑。
楚浔仍未抬眼,这回嗓音便冷厉得多:“朕说,下去。”
宫内宫外都恨不得他多宠幸几个后妃和宫女抬为妃妾,可若是从前便罢了,这是明知舒妃有孕,想从中寻个空子出来,便更让他窝火。但只要他在皇位一日,永远有各种各样的人想往龙床上塞人。
已是快到叁更天。
暖玉阁的灯火不知何时亮起的,殿门敞开,侍书端着琉璃碗走进内室,把那碗酸梅汤端到榻前。林雨露盘腿坐在塌边,从她手中接过碗,端着抿了一口。这两日正是酷暑,她起夜来便不大睡得着,又不爱喝没什么味道的淡茶,便叫人去小厨房要酸梅汤。
侍书捏着团扇给她扇风,温声道:“太医说了,您夜里不好用太凉的,容易积阴寒之气。”
大抵是知晓她爱甜的,酸梅汤里都多放了糖粉,林雨露喝了半碗,听见殿外一阵颇为杂乱的脚步声,偏头向外望:“外面怎么了?”
画春带着两个宫人进来往冰鉴里添冰,瞧她热得生汗,便问:“娘娘可也要沐浴吗?奴婢叫偏殿备好暖池?”
“不了,”她略有些困乏,声音也软着,讷讷道:“懒得动弹,去拿套里衣来吧。”
“等等——”
雨露柳眉微动,望过来:“‘也’?”
画春脸色微变,不想说漏了嘴,见她神情越发不对,又晓得她此时正敏感,越瞒着才越多事,只好斟酌着语句回话:“金銮殿那边闹了点动静,说是陛下夜里沐浴,尚寝局新来的两个小宫女跟进去伺候,被陛下训出来了。”
话音落下几息,内室静得竟生冷意。
刚咽入口中的酸梅饮子甜味淡去,酸味反了上来,林雨露捏着那剩下的半碗没再动,哼笑道:“御前的人还真是伶俐。”
又默了片刻,她忽地把酸梅汤往侍书眼前递:“去添冰。”
84战信
从北地寄来的家书兜兜转转半个月才送来京城,按理说这些信从边关过来,来去都要经由楚浔过目,但林蕴之那封并未启过,昨夜送到御前,楚浔便直接叫人送了过来。
林蕴之的字从前还算工整干净,这信上却颇有了点楚浔的笔锋,凌乱却有度。许是断断续续提笔,墨迹有浓有淡,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可怜兮兮地写下一句“阿姐,我想你了”。
家书是半个月才到,战报却是千里加急,叁日便到。
林雨露昨夜提笔回信,晨起又接着写,这还没放下笔,便听廊下脚步声渐近。
因着风声不小,且边关的仗一旦打起来,想瞒都瞒不住,早朝时军报到了御前,便已在宫中传遍。来递话的人神色匆匆,在殿门口便被白鹤拦下来了,怕就这样放进去禀报了什么不好的,叫舒妃娘娘动了胎气。
“怎么了?”雨露捏着装好的信封,往殿外走了两步,见白鹤拦的小太监气都没喘匀,心底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白鹤把她扶住,才缓着声音慢慢说:“只是北地军报,陛下还没散朝,且不知晓如何呢,娘娘别忧心。”
她捏在信封上的几指发紧,倏然想起贺长风临行前的嘱托,立刻吩咐道:“派人去宣政殿守着,等陛下散朝,立刻让人来回禀。”
北地一旦再战,不死不休。
她确然答应了贺长风,也实在不想让楚浔冲动之下去冒险。可若真是到了形势严峻,不得不要他亲征之时,因私情真将人留在皇城,误国误事,又与妖妃何异?
见她神色凝重,白鹤劝道:“娘娘先宽心,许是寻常军报。”
“巳时将过,”雨露将回信随手置在案上,扶腰坐下,轻声叹息:“这时还没散朝,恐怕还留人去御书房议事了吧。”
果真如她所料。
半个时辰后,散了朝会,去探听消息的宫人来回话,道楚浔留了半个宣政殿的人。几位阁老、六部尚书、枢密使、在京的乔老将军,且还有钦天监的人。
后宫里能得到的消息实在不多,她坐立不安,午膳尚且用得漫不经心,只一面走神一面用了碗汤。直等到来人说御书房的大臣也走了,才出了长乐宫去坐备好的骄撵。
原以为他今日便要一直待在御书房,可骄撵刚到,雨露被人扶着下来,便见楚浔迈出殿门,忙用两只手提着裙摆跑过去。她带着五个月的身子还跑得步履生风,跟在身边的画春忙追在她身后虚扶着。
楚浔忙过一晌午,午膳未传,没被边关战报吓到,倒被她这几步急跑在石砖上的步子吓得心惊肉跳。他忙往前迎了两步,双手稳稳扶住了她:“跑什么?”
“陛下……”她轻喘未平,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眼底忧虑满溢:“如何了?他们……”
楚浔神色如常,不似有险情,叫林雨露半颗心回到肚子里。他抬手扶在她腰侧引着她进御书房:“入殿来说。”
御书房内的沉水香遮掩了墨香,案头奏折堆迭,殿内还未收起的北地舆图上几处朱笔勾点,沿着镇北城周边城池连成几条蜿蜒如游龙的线。
他毫不避讳,将那封千里加急的军报递给她。
“放心,尚且无碍。”
军报之上尘土未散,是北齐突袭朔方城的五千守备军,贺长风点将派兵前去支援的军情。虽看起来只是突袭了一城,但大楚与北齐仅仅持续了叁年和平就此被打破,一经开战,烽火连天。
这是今晨第一封。
午时又来了第二封,是守住朔方,又有几城受袭的军奏。北境攻守兼行,兵力粮草都决不能有断,朝会下的御旨,调派了十万兵马增援,军备先行。
局势尚可控,她松了一口气。
楚浔将案上那碗自己没动,已化了一半酥山端起,颇为满意这半冰不冰的势态,递到她手中,淡声问:“怎么?怕了?”
他这里的东西一向不甜,可太医也正好不许她吃得太甜。这冰酥山又不够冰又不够甜,林雨露吃得颇为憋屈,摇了摇头,还是迟疑着问出口:“若是局势不乐观,陛下,可会亲征?”
静默片刻,楚浔瞥向她,眉梢微挑,忽地抬手轻捏她下巴,虽是沉声开口,眼底却隐有笑意:“舒妃好大的胆子,给你看了军报还不够,还要过问军机了?”
她口中含着冰凉凉的牛乳,含糊着说:“臣妾不敢。”
85无一不是他神魂
白日里一场雨,打落满院的粉。
合欢花渗入雨水浸泡过的泥土中,慢慢浮起腐烂的香。洒扫的侍女们行色匆匆,早在傍晚雨停后,便将那些落花拾掇得干干净净,怕公主看了不高兴。
“今日军报两封,已送到御前,贺老将军负伤,然镇北城叁军愤慨,士气大涨。”
侍女将音信送到,不动声色地瞧着公主神色,轻手轻脚地替她斟茶。楚玥没应话,低头细细修剪着盆中的九里香,发髻上的金步摇微微浮动,放下花剪时似随口一问:“北齐宫里那位小贵妃,现今如何了?”
见她端起茶盏,侍女便拾起团扇为她扇风,回道:“半年前平安生下小公主,但药石已解,圣眷已衰,前些日子被皇后寻了个由头送去照水寺为国祈福了。”
楚玥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语带嘲讽:“瞧瞧,这便是男人的真心。”
“一个两个都道人能平安便好,真解了药生下孩子,还不是弃之如敝履,偏偏次次有笨女人相信。”她将杯盏不轻不重置在案上,飘起的花蕾已被热水浸开,只是香不过那盆九里香,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更冷几分:“帝王真心,抵不过社稷一角……”
“你说,本宫的好弟弟,对舒妃又有几分真心呢?”
无人敢应她的话。
今夜无月,檐下滴水声声,悬铃随风响动。
院里已凋零大半的合欢花树是成婚那日种下,自开花起,一场雨便要落下一滩粉。这花从来便没有多金贵,只是取个好意头,不消人照顾也能开,自然落得也轻易。
她亲手照料那株九里香,却是始终开得很好。
回廊中忽然响起侍女踩着水涡小跑过来的声音,又扑通一声跪在她跟前磕头,颤颤巍巍道:“殿下,驸马和小县主刚刚入京,直接被带进宫了。陛下说小县主一路颠簸受惊,要在宫里医治,驸马作陪。”
这是那日从宫中请辞回来,她便料到的事。
步步筹谋,真走到这一日,楚玥自觉算公道,只是指尖还是轻轻发颤,比她料想的还要更痛些。
“他以为,本宫有多在乎他们?当本宫同他们一样是喜欢虚情假意的蠢人吗?”楚玥寒声轻笑,不知是说给谁听,抬眸望向庭中合欢,低低呢喃:“若是真在乎……”
那蠢弟弟以为他赢了半步,其实还只在她的棋盘里打转。
可他要死,也是死在她自己手里。
“明日备轿入宫,替本宫的好驸马,把那件下人住的屋子拾掇一回。”
夜色如墨,密布的乌云将月色遮得严实,似是又要落下阵雨,也不知那合欢花是不是要彻底落干净了。
天边骤亮一瞬,瓢泼大雨之下,震得窗棂簌簌作响,雷声响彻云霄,同战鼓般由远及近。
林雨露朦胧中立在廊下,忽地听见宫中钟响。
第一道悠远而沉重的钟声穿破雨幕,分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听得人心头直跳,比雷声还要响些。
第二声,像是更近了。
她指尖抓破掌心,屏息凝神。
第叁声响,她身形一晃。
宫中丧钟叁鸣,君王驾崩。
“陛下!”
林雨露哭着冲进雨幕,发现周围满是雨雾,沿着朱红宫墙一直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钟声未停,像是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震得心中发疼,她跑到脚步越来越沉,直到最后一步踩空跌落黑暗。
下一瞬已身处白雪皑皑的沙场,血色浸透白雪,一片又一片如红梅开遍。她跪在雪地里翻找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尸体,却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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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仍是阴沉沉的,昨夜林雨露同他一起歇在御书房。三更时阵雨又起,雨打窗棂声声作响,她睡在他怀里,倒是没有再梦着什么。
开战后便是每日都有军报。
去上早朝前,又急奏到他御前一封,道北齐二皇子带二十万兵亲征,欲直攻贺长风和林蕴之所在的镇北城。林雨露在榻上还没醒,楚浔瞧着她没比昨夜好上多少的面色,暂且没有说。
北齐的老皇帝,宫里妃妾成群,可加上半年前那位盛宠的小贵妃生下的公主,现如今该有三位皇子六位公主。多年前楚浔手刃了一位,现如今竟也有胆子把二皇子遣过来,可见势在必得。
大楚其实并不畏战。国库充盈,兵甲齐备,唯恐此战旷日持久,未及平定北境,西南烽烟又起,徒耗国力,终有一日难以为继。其实这两日他与几位阁老与兵部所商,便是如何速战速。
早朝上不便议太多战事,散朝后便又留人再议。
再回御书房不久,便听人来报长公主求见。
楚浔这才想起昨日叶驸马和叶颂都被他扣进了宫,楚玥是该来要人了。他也还算了解这位皇长姐的脾性,楚玥对驸马爱之深恨之切,便是折辱够了,死也只能死在她自己的手中。
她行礼行的端正,却瞧得出未有半分敬重。
“皇姐来得很快。”他端坐案后,手里捏着檀木珠串,一点点拨动,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出口的话并不留情分:“只一句,五个月后,若露儿平安,他们父女的命便都还与你。”
殿门早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紧闭,走到这一步,姐弟俩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楚玥听得心底发笑,反问:“陛下怎么不问问,臣想要得是什么?”
“没什么好问,”楚浔撑肘在案,手掌扶在额头,并不抬眸瞧她,淡淡道:“彺论你们姐弟图谋什么,都不该做通敌之事。”
闻言,她想起前两日这两兄弟还不知实在为女人还是为江山大吵一场,如今楚浔还将她姐弟二人视为一体,更觉好笑,但却只道:“臣是有能救舒妃的消息,陛下要听,还是先将人送回公主府。”
楚浔捏着珠串的手许久没动,忽然轻笑一声:“长姐好算计。”
她从出手的那一刻,便不怕他拿什么来威胁,便是因这交易对她来说稳赚不赔。等他真拿捏了驸马和孩子的命,再拿本就要告知于他的消息来换。
送林雨露入宫,换掉避子汤让她有孕,都不是这位长公主的目的。
“长姐现在不想说,便日后再说。”楚浔半点不急,放下珠串执朱笔在案上的请安折子上提了一字,像是要赶人:“驸马便继续陪着颂儿在宫中养病。”指定网址不迷路:he hua n4 .c om
楚玥神色微僵几息,冷笑道:“陛下,臣等得起,舒妃可等不起了。”
他并未言语,还在思索她话中用意。
“陛下在北齐的探子一定告诉过你,此药名为‘媚骨’,其实它最初的名字便是‘香雪’”
“解药只有三副,现如今,只剩一副了。”楚玥像是站得累了,捏着团扇在殿中走动几步,在离他案前几步的地方停下,眼中笑意意味不明:“其实阿浔该感谢皇姐,若不是我,北齐皇宫最后一副药,也留不到此时。”
解药在北齐皇宫。
就如同皇长兄的尸首一般,被捏在敌手。
楚浔倏然间明白了大半,心底一阵阵生寒。
“北齐的老皇帝有句话托臣带给你,”楚玥抚了抚发髻,红彤彤的蔻丹在金步摇上轻轻一抚,团扇掩住半张面,一字一句道:“还是那句话,若非陛下亲征,不予。”
北齐同大楚打到今日,已分不出家仇国恨。
一报还完又是一报,次次伤害的都是他心上最重要之人。若是当年没有意气用事去报仇,今日之祸还会不会临到林雨露身上?
“阿浔,上回你用了三年,这回可只有不到五个月了。”话已送到,这盘从三年前便开始谋划的棋局走到终章,楚玥看向楚浔难得露出这般神色,笑道:“你我也算姐弟一场,长姐提醒你一句。你若去了,北地尚有一丝生机,你若不去,必死无疑。”
只不过无论他何时回,能不能回,皇位都不会是他的了。楚玥不再等他回话,也没有行礼,仍是那副心高气傲的模样,缓步走出了御书房。
87花架
行宫只有最深处的殿阁点了烛灯,未掩的高窗之外是荷花小池,粼粼水光映着弯月。两处宫门都有禁军把守,楚渊倚坐在窗边,透过翠竹缝隙间往外看,还能瞧见一队禁军捏着腰间佩剑巡逻。
行宫离内阁议事的地方很近,是先帝还在时特赐。他上回回来还是雨露刚入宫不久,此后世事变迁之快,同当年他跌落高台一般。
这里还留着的宫人很少,且都只是洒扫,眼下更是守着殿门的人都没有。宫内一应事务一日内被安排妥当,楚浔直至此时才来,踏进殿门,便一眼望到他。
“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楚渊嗤笑一声,折扇被转了个圈抛到半空,又稳稳落归手中,并未回头看他:“能闲散几天也是好的,等叁哥从南海回来,恐怕要忙起来。”
他一向聪明,纵然今日无故被楚浔诏入宫,又还没见一面便被禁军送来行宫,只一个时辰,瞧见行宫内宫人尽数被调遣,又被重兵把守,便已明白大半。
楚浔瞧了他背影几息,迈步过去,倚靠在落地长窗的另一边屈膝坐下,望向小池中的一朵朵四色荷。那是翠盖华章,整个皇城也不过楚渊行宫这一处有。
“外面如何?”
“流言四起。”
不过是猜测楚浔怕他称自己离京起乱,又不敢拿他如何,所以只能将其偷偷软禁。好在他们二人兄弟阋墙的戏码上演得够多,如今一朝作假,足够骗得住人,让楚玥有机会动手。
与其让楚玥自己寻机会起势,不如请君入瓮。
“流言……”楚渊侧头望向他,笑道:“还不是皇兄授意?就不怕臣弟也借一回长姐的‘东风’掀翻了天?”
“若真到那一步,朕倒宁愿是你把她踩下去。”一日殚精竭虑,到此时松懈下来才觉乏累,楚浔收回望向那池中荷花的视线,虽语调淡淡,话却是沁着寒意:“江山落不到她手,至于你——”
“选条聪明的路。”
楚渊抬手轻叩窗格,目光透过深深夜色不知望向什么,轻声呢喃:“怎样算聪明?”
楚浔忽而忆起南叁所旧事,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说过“五殿下是最聪慧的皇子”,可他聪慧如斯,还不是同自己一样被楚玥算计,忽觉释然:“小五,长姐要你死,皇兄倒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已过戌时叁刻。
还有一日便要离京,金銮殿还有一个他恨不得半步不离的人在,楚浔起身时抬手重重按了下他肩膀:“折子会叫老叁派人悄悄送来你这里。”
“你若对她有半分悔意,”他声音更沉下几分:“宫中纵使天翻地覆,露儿都不能有闪失。”
话已尽。楚浔不再看他,也未等回应,转身大步离去。
廊下一队禁军齐齐半跪行礼,铁胄摩擦出冷响。
殿门开合之间,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将灭未灭。
舒妃娘娘已经被接来金銮殿住了两日。
宫内宫外的事,楚浔都和她商量了个遍。
他回来时,林雨露披着罩衫倚在他龙榻上小憩。已是夏末,内室冰鉴且还是添满的,但孕中的人体热,林雨露将长发挽得利落,身上也直一件单薄的寝裙,雪肌上仍生出层香汗。
她这两日跟着劳神,许是听着了他入殿时宫人的请安声,迷迷糊糊地半醒过来,仍阖着眼。却已感觉到那人靠近,又捏了榻沿上那柄桃色的纱绣团扇,不轻不重替她搧风。
随扇而来的风带着他身上御书房的沉水香,林雨露又眯了一会儿,才忽地抬手按住他手腕,缓缓睁眼:“楚浔,我有桩事想问你,你老实告诉我。”
楚浔捏着团扇竹柄的手微顿,终是颔首。
“‘香雪’是不是有问题。”林雨露扶着腰微微起身,手虚搭在隆起小腹上轻轻捏着纱裙,虽是问句,语调却像是已暗自肯定过:“前些日子你将太医都叫来,是不是因着它?”
她本就聪慧,性子又敏感,什么事只窥见端倪便能猜得七七八八。楚浔迟疑的一息,已让雨露颦眉。
88失禁(浔露h)
安胎药静静置在案。
日光透过纱帐在锦褥上投下细碎金斑,意识慢慢苏醒,雨露朦朦胧胧中想翻身往热源靠,却发觉被沉甸甸的肚子牵制。正欲放弃,一只手掌已绕来托起她小腹,又在她翻身过来时,稳稳护住了另一侧。
那只手的温度太过熟悉,她摸索过去,半睁开眼,竟发觉楚浔正撑在枕上垂眸望着自己。他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寝衣松散着露出胸膛上几道疤痕,眼底清明温柔,不知已醒了多久。
雨露阖上眼一息,又想起什么,再次睁开,嗓音还带着晨起的软糯:“今日……不上朝?”
她一向醒得晚些,从来都是睁开眼外侧便已经凉透,少有他还在身侧的时候。楚浔低低应了一声,手已从她小腹慢慢移到腰侧,不轻不重地揉按:“翻身都吃力,以后夜里便叫人守在你旁边。”
雨露掩唇打了个哈欠,靠近他胸膛的热度,才抬手在他胸膛那几条蜿蜒的疤痕上轻轻点过,轻声说:“等你回来,这里多添一道疤,便一日不许来瞧我和孩子。”
楚浔低笑,望着她泛着水光的杏眼和粉面,按住她手腕问:“你记得住?”
“当然会记得,”雨露轻哼着扒开他寝衣,指尖在他肌肉的纹理上轻划,要一道道地数出来:“一……二……叁……诶——”
视线倏然间被遮挡,林雨露眼前被黑暗笼盖,听见楚浔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许现在数。”
雨露握住他骨感的手腕,还在他胸膛比划,温热手心覆在他胸膛寸寸抚摸过,沿着他肌理轻点过一处又一处,笑道:“陛下遮住臣妾的眼睛,臣妾也记得住。”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饶有兴趣地问:“如何记得?”
林雨露蓦地从脸颊升起红云,默不作声地想松手,被清清楚楚瞧见她神色的楚浔一把抓住按在胸膛,听见他呼吸凑近些许,在她耳畔留下滚烫的气息。
“爱妃好记性,”他轻咬过她红透的耳垂,嗓音带着侃意:“行房时还能记得住这些?”
雨露倒没有刻意去记。只是次次被压在楚浔身下时,那些狰狞的伤疤都会随着他动作晃动。他情动时低喘,胸膛上那两道便也跟着起伏,烛火之下汗珠布满他绷紧的肌肉,又沿着那些疤痕滚坠小腹之下。
想得出神,那些画面便再次在眼前浮动。
楚浔似是瞧出来她在想什么,眸色更深几分。
她晨起时的模样似出水芙蓉,一双杏眸流转着水光,长睫垂下颤动时如蝴蝶震翼,从眼尾到脸颊都是淡淡的红。分明是过了热夏,连楚浔都有被晒黑的迹象,但她许是因着有孕不大出门,身上养得比白玉还清透。
他揉在她腰上的手轻捏一下:“喜欢瞧?”
雨露把手从他胸膛抽出来,立刻嘴硬着否认:“才没有。”
楚浔望她一眼,翻身下榻。
“去哪儿?”林雨露唤了一声,忙坐起来拨开纱幔往外看,对着他背影小声问:“不是说不上朝了……”
话音刚落,见他手里捏着暗绣龙纹的玄色腰带,又端了案上那碗安胎药回来,递到她手边:“先喝药,放凉会更苦。”
药还是温的,雨露接过来,端着碗一口口咽下,将空碗递给他,便张口含住他指尖捏着的一块糖梅子,舌尖无意识舔过他两根手指,又极其无辜般收了回去。
口中的苦味刚刚散去,她便见面前的楚浔拎着那腰带往她眼上蒙。她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扯,他已在她脑后系了个结,让她眼前只剩昏黑。
“陛下?”
“既不喜欢瞧,便蒙上,也省得你走神。”
他的气息骤然扑面,而自己眼前只一片黑,林雨露有些紧张,抬手却再次摸到他滚烫的胸膛。面前的人被蒙住眼,便只剩挺翘的鼻子和粉唇,楚浔握着她的手到唇边轻吻安抚,而后扶着她腰侧,慢慢引着她,哄道:“慢点,别怕,我扶你翻身……”
她身子重了许多,又被他蒙了眼,几乎一点都不敢动,只能跟着他的手掌慢慢翻过身跪坐在榻上,任楚浔从身后托扶着小腹。楚浔俯身贴来,轻捏着她下颌亲在她唇边,又在她耳畔低声问:“可以吗?”
膝下是柔软的锦褥,倒不会疼,只是大抵因着眼睛瞧不见,身上便格外敏感。雨露被压得微微俯身,撑在榻上时小心托着隆起的孕肚,被他从身后吻在肩颈和而后,才有了安心之感。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后背,那双握过几年长枪也握过朱笔的手很温柔,一手稳稳托住她沉坠的小腹,一手撑在她身前,怕压着她。楚浔的唇咬着她雪白的颈后游移,又在她耳后那处极敏感的地方重重一吮,惹得她轻哼出声,手指在柔软的褥子上抓紧。
89送别
楚浔这个皇帝也算是做得越来越随心所欲了,林雨露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将暖玉阁的东西往这里搬。按他的意思,是觉得他寝宫要安全些,让自己直接搬过来,是真觉得明日便要出征,没人会在朝会上烦他。
妆奁、金丝绣屏、插了几支芍药的素瓶,只差没把龙帐也换成妃妾用的玫红色,再改个殿名了。白玉勺舀了最后一两口的桂圆红枣羹,碰撞在碗底的脆声轻巧,雨露看了看周围,又望向伏案的楚浔,把药放回托盘中的响略重,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楚浔果然抬了一眼瞧她,似乎清楚她这声响是敲给自己听的,问:“怎么?”
“陛下动静有点大了。”雨露扶着腰抓着床幔起身,下榻的脚步迈得沉稳,一边走一边认真道:“再说您也没问问臣妾,愿不愿意搬过来与您同住。”
“不算大了。”他低声应了一声,修长的指不知在羊皮舆图上点了什么,目光并没有再回到她身上,只是淡淡解释:“暖玉阁的东西随时可以再添,等朕回来,想回去便回去。”
“为什么一定要臣妾住您这里?”林雨露走到他身侧的檀木书架边翻书册:“大不了派御林军守着长乐宫便是了。”
“朕不放心。”
楚浔起身时扫了一眼殿内,正拿着暖玉阁榻上那软枕过来的侍书便立刻将东西放下,带着殿内洒扫的人下去了。他抬指停在檀木架上那颗夜明珠上,点了点:“还有……旁的缘故。”
见她瞧过来,他几指挟托在珠底,轻轻转了转。
林雨露听见一声极细微的机关响动声,记住了他掌下扭动的方向和次数,再最后一次转动后,殿门不知何处传来轻响。
“走吧。”楚浔捏过她手腕,将她引回内室:“从这里出去,两条路,一条往京内水渠边,可乘船向南而下,另一处是宫内最安生的地方。”
她虽在金銮殿留宿过不知几回,可却也没好好打量过这里,若只由她引着。楚浔带着她绕过金丝绣屏向隔间去,抬指抚过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时,她问了一句:“若真顺水南下而不北上,臣妾去哪里找陛下?”
“不用你来找,”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楚浔略一挑眉,轻笑道:“朕能找到你,安生待着。”
林雨露眼瞧着那副花鸟图之下的密室门被他打开,自他榻边拿了盏烛灯点上,端在手中同他往里进:“南边那么大,我带着银钱往小院里一躲,到时你丢了皇位,可没人帮你寻我。”
“若你能平安,倒也无妨。”楚浔接过她手中烛台,扶她的腰,声音在悠长的密道里回响:“宫内局势不定,你若怕,顺着水路跑便是,若是不怕——”
掌中烛光因无风平静得很,映得她杏眸更亮。
“向东。”他道:“白梅园。”
其实自他方才说起另一处是宫中最安全之处,她心底便有所猜测,且早已想寻个法子往里探探。若是从前,以林雨露的性子,且还能夜黑风高想法子爬树翻墙进去,可她如今有身子,别说翻墙,连混成送饭的宫女都不成。
于是她眼中没有惊异之色,只是问:“陛下去过?”
“嗯,”楚浔轻应一声,没有再领着她深入,颇有些只带她来瞧瞧路,要带她回去的意思:“梅园里原也只有几个从前伺候莲妃的人,从未踏出过梅园,也不会多事。”
“里面有什么?”雨露问。
先皇并未将这处密室的所在告知于他,是楚浔刚登位时便料到寝殿内定有一处,自己寻的,对里面的东西也有些模糊,只记得没寻到什么特别的,于是道:“灵位、画像,花。”
若是冬日花期,里头白梅盛开随风飘动,或许还有景可赏。可他上回去时是残梅挂枝,满地香雪掩埋于雪中之景,且不是美,那灵位所设之处幽深,是令他都有些被震颤的死气沉沉,半分生气都无。
里头的宫人见了他,连口都没开,只麻木地站在树下剪枝。
“现下不必去。”见林雨露要往前走,他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见她蹙眉,便轻声开口:“只是告诉你,若到那时觉得我能回来,且愿意留在宫里,便躲进去。”
“但我倒更愿你顺水而下。”
她停了脚步,回头望他:“阿浔,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是,不能不周全。”楚浔听出她怀里的讽意,却也神色平静,就那样认了,还补了一句:“但即便如此,也还不够放心。”
“露儿,你是聪明人。”他扶着她腰侧的手掌移到她小腹轻抚,垂眸时目光沉沉,像是透过她身子望见里面鲜活:“皇宫于你而言本就是桎梏,若到了那时还不放你走,我心中有愧。”
雨露怔住了,望向他的神情愈发复杂,还有几分不可置信。楚浔的手掌仍紧贴在她腹间,温热的触感透过她身上这件轻薄的寝裙,却让她心头浮起一丝冷意。
90疑云
齐楚边界,横贯长河。
这一仗打了两天两夜,血水染红了河水。过此河向南翻过一座山便是镇北城,因此决不能退。一旬前,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北境,士气大增。戍边的北境将士,大半都曾是跟着楚浔征战过来的,多年未见,都拼着一口气想在陛下亲临前挣出个功名。
鲜血顺着手中长剑滴落在土地,林蕴之抬手抵住一刀,却已近乎气竭,剑刃被越压越低。他呼吸间已满是血腥气,像是从五脏六腑渗出血来,刀剑相接得嗡鸣声混着耳边的嘶吼声让他已听不见由远及近的那阵马蹄声。
在那滴血的剑刃近乎就要压到颈肩的一瞬间,两柄长枪破风的声音在耳边响彻,枪头挑落长刀。
一柄是贺长风的,另一柄——
“是陛下!”
“援军来了!”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穿破耳膜,林蕴之这才抬眸瞧见眼前景象。楚浔从马上翻身而下,一枪穿破齐军的胸膛,将他往身后一护,抽枪而出后在空中划出一圈。
贺长风与楚浔一左一右,无形间将他护住。
长枪见血后,一发不可收拾,枪枪刺喉穿胸。林蕴之抬眸瞧过去,眼前的君王不像是久不经沙场的模样,倒像是脱离了某种束缚,翻手操纵长枪,比之在京中那淡漠沉静的模样,活像嗜血阎罗。不过数息,楚浔所过之处一片血河。
林蕴之很快缓过气来,重新抬剑。
这是林蕴之头一回站上沙场,他习武时日尚短,但好在有得是好师父,又肯勤加习练,终于赶在出发前跟贺长风过了三十招,被允来前线。指点过他武艺的贺老将军不久前负伤在营,亲手教他如何穿甲胄的大哥死在第一日黄昏,替他用匕首削过羊肉的副将断了一条腿。
一命追着一命,眼泪都来不及落下,原来从前的太平盛世是用一具具尸体堆砌。
未及第三日午时,齐军后撤,楚军未追。暂时休战,楚浔在欢呼声中翻身上马,留了剩下三万守军扎营守河,与贺长风一起率兵回守镇北城。
他二人在前方并骑,林蕴之跟在身后。
长风过耳,吹扬起高束的马尾,楚浔耳闻马蹄声,略一侧目,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贺长风低声道:“有长进。”
“也不瞧瞧是谁的徒弟。”贺长风向后抛给林蕴之一个水囊,声音略带得意。
楚浔似是低低哼笑一声:“也不瞧瞧是谁的妻弟。”
林蕴之略一抬眼,却没露出得意神色。
“小嫂嫂眼下该有六个月了?你也舍得过来,”贺长风收敛了笑意,回头望了一眼林蕴之,又侧目瞧他,“早晓得陛下在京中被闷坏了,任谁也拦不住。可此次北齐有备而来,你御驾亲征正中下怀,是不要皇位也不要命了?”
楚浔攥紧缰绳,悠长视线投向远处山林与镇北城的城墙,声音混在迎面的风里:“她等着呢。”
那阵烈风从北向南,掠过镇北城,抚到京城时温柔的只剩毛毛细雨。
行宫回廊之下,黛色裙摆轻轻扫过木阶,染深了一层颜色,发髻一侧的长流苏摇摇晃晃,林雨露一手扶腰,一手搭在侍书手腕,踏进主殿。
那人坐在一堆奏折之后,听着木阶轻响,朱笔微顿,却并未抬头。雨露便也不发一言,坐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木案边,一如刚刚过去的半月,抬指翻开楚渊才批过的折子。
两张木案离得不算远,侍书来回把楚渊换了笔法批好的奏折搬到林雨露这边给她检阅。
“便这般放心不下?”楚渊指尖朱笔翻动,在奏折上留下短短一行字,并未抬头,语调却不自觉柔了几分,只是带着些许苦涩,“身子这般重了,走动都有不便,还日日来。”
她视线正落在折子上的朱字上,一时未答,好一会儿才细声开口:“殿下坦荡,只是本宫胆子小,经不得事,还是亲自瞧过才放心。”
说话间,雨露另一只手不自觉抚过隆起小腹。到了这个月份,何止是身子重,她小腿到足都有些浮肿,胸口也胀痛,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的。
楚渊这才抬头,瞥见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眸光微滞:“夜里没歇好?”
四下无人,侍书怕她着凉,已将门窗合得严实。林雨露合上手中的折子,思忖片刻,对上他的视线,最终还是问道:“殿下,长公主果真是太后所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