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苏佑不语,只是沉默地将手伸向颈边,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依旧没有抬眼,夏岚看到几颗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要!”
夏岚上前一步,失态地捉住了他的手。
“不要脱!……”
苏佑的手停住了。两人的指尖交迭在一起,夏岚按住飙升的心跳,将那颗贝母做的纽扣重新扣好,心中颓然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认输了。
所有的技巧,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他脑中那些引以为傲的下流词语,此刻显得无比肮脏。面对苏佑,夏岚感觉自己笨拙得像个孩童。什么调教师,什么天赋异禀,什么master的身份,在本能的爱意面前彻底溃败。明明夏岚最擅长的是击溃人心,而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却是将眼前这颗满是裂痕的心,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夏岚闭了闭眼睛,伸开双臂,将苏佑的头缓缓地贴在自己胸前。他抚摸着苏佑细密柔软的黑发,夏岚的指缝浅浅滑入发丝,又轻轻抽离,如同碰触珍贵的易碎品。
“这样穿着……就很好……”夏岚低语着。
苏佑终于抬起了眼睛。他望着夏岚,眼睛里并不是情欲,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戚,进而在两人的对视之中,一点一点,渗透进夏岚的瞳孔。
夏岚再也无法忍耐。在黑色的隔离口罩之下,他吻上了苏佑软薄的唇。
他彻底投降了。
“对不起,这位客人……”
夏岚自嘲地望向地面。苏佑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夏岚咬在臼齿间,堵在喉咙里,慢慢咽了下去。
“我……我可能完不成今天的调教了,是我太失职了……对不起。”
他依旧抱着苏佑,将脸埋在苏佑的发间,嗫嚅良久。苏佑后颈的橙花挣脱了抑制贴,与香根草相拥,游离到夏岚鼻腔中。怀中的苏佑并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而且您的戒断反应,好像已经过去了……俱乐部里有许多更好的调教师。”
天使
公寓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回到家的夏岚怅然若失地倚靠在门边,心绪依旧在5号房间内流连。
第一次吻了他。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嘴唇,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无纺布。一缕略带苦涩余味的橙花香附着在口罩上,随着自己的动作萦绕在指间。
夏岚扑倒在沙发上,紧握着那只口罩,在似有若无的橙花香中闭上眼睛。那一丝香气闻得久了,反而越发浓郁,仿佛化作层层浓雾,将夏岚环绕包围,连呼吸都柔和起来。他回忆着苏佑的眼神,诱人的粉色灯光下,反衬得他眼底的悲戚更加浓郁。
他的嘴唇是那样柔软,哪怕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那种温热,几乎令人想要轻轻舔舐……
迷蒙之中,夏岚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p……p,wake up啦……”
他睁开眼。
眼前,是俱乐部的调教室。自己明明已经回家了,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面前多了一个少年。
无论夏岚如何用尽全力去看,少年的面容始终模糊不清,如同蒙着一层模糊的滤镜,唯有一双蓝眼睛异常清晰。暧昧的灯光,给那双眼睛添了一点欲言又止的爱欲。他正蹲在床前,单手托着腮,笑盈盈望着自己。软绵绵的中文夹杂着母语,语气像极了在撒娇的孩子。
“p,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很丑吗?????????? ???????”
“那你怎么都不看我?”
“走啦,这里好????,我请你吃红豆冰,好不好?”
他笑着对夏岚伸出手。
夏岚坐起身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夏岚只看到眼前的场景,如风吹书页般呼啦啦翻过。街景更替,春夏秋冬,阴雨晴天,四季轮转。不变的,依旧是那双蓝眼睛,总是拖着自己的手走在前方,絮絮地说着话。
“p,happy birthday!???????????????!”
“p,还在加班吗?今天我骑???????????来接你吧。”
“p,今天好????咔,我好讨厌冬天。”
“p,你看这个choco??,我小时候在t国经常喝哦!”
“p,这是你的mummy吗?”
“我很小的时候,mummy就死掉了。”
“我的新mummy很有钱,所以我的????特!别!大!哈哈哈哈!”
“p,想去看看吗?”
那少年用机车载着夏岚,穿过人海与街道,越过郊区茂密的灌木,停在一栋过于豪华的白色别墅前。前院的水池,明显许久无人打理,池中的水已经干涸,洁白的天使雕像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quot;????????????!欢迎来到我的家!quot;
踏进别墅的瞬间,本来灯火通明的大厅骤然断电。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穿过琉璃般剔透的雕花落地窗,铺在面前的长绒地毯上。
夏岚动了动手,黑暗中不知哪里,传来金属撞击的细碎声响。他睁大眼睛细细分辨摸索,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是皮质的束缚带,与颈间长长的铁链相连,另一头,锁在不远处的铁制床架上。
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火辣辣地痛,连呼吸带起的气流煽动毛发,也刀割般痛。
华灯
转眼已经是十二月。
深冬的西京褪去了绿意,却比其他季节更添摩登的都市气息。写字楼前的小广场,白色圣诞树和流星般绚烂的彩灯早已彻夜点亮。商场里飘荡的音乐,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圣诞颂歌。百货中心橱窗里的木偶剧,每到整点都伴随钟声上演,引得游客和路过的孩童驻足观赏。然而周遭的喧闹,却不能驱散夏岚萦绕心头的期盼。他一直在默数着日子,因为距离苏佑上一次预约,已是一个半月有余。
夏岚几乎确信,苏佑已经认出了自己,尽管两人始终未曾说破。公司里,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许多,尤其是看向夏岚的时候,眼神总有藏不住的笑意,比起以往显得直白而热切。于是同事们纷纷私下猜测,苏课长是不是谈起了恋爱。夏岚藏在其中,饶有兴致地听着,假装懵然不知的样子,笑而不语。
伴着驯鹿的铃音,夏岚捧着吃了几千次的三明治和咖啡,在踏出便利店时悄然裹紧了风衣。航运最繁忙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临近年末,欧洲和北美的客户早就散布在热带岛屿,邮轮甲板,以及无数类似觅色的俱乐部里。公司里,行政组的工作量骤然减轻,办公室的氛围一日比一日轻松,大家都在等着假期来临。唯独俱乐部的预约却越发繁忙,夏岚反而更忙碌了,周四到周日,连着几周都是满档。每年都是如此,夏岚已然习惯,大概因为人们不需要工作,便更想着行乐。他甚至悲观地想,如果未来有一日,人类的工作被机器取代,大概会重蹈嬉皮士的覆辙,走上天天嗑嗨的老路。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例行举办礼物交换会。无论是兼职还是全职,所有员工都要到场。大家已经在群组里抽过签,只需要带上礼物,现场交到抽中的人。
老j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值午休,夏岚默默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在洗手间漱口。
“哥们儿,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有倒是有,但……”
“我知道,周三你是在外面上班的,一般不会排班,不过……”
老j顿了顿。
“你那个808号客人……我怀疑他是想你想疯了。我跟他说你只有周四到周日排班,而且早就订满了。但他还是不死心,坚持问我今天能不能见你。我不敢自己做决定,所以先问问你。”
听到“808号”,夏岚的心脏悄悄缩紧,那熟悉的细小电流再一次自四肢百骸流窜而过。其实他一直在等,却又怕苏佑不会再来。毕竟从上次的情况来看,他的戒断反应,似乎已经熬过去了。
“兄弟?还在吗?”老j清了清嗓子,“他还在座机线上等,如果你没空,我就帮你推了……”
“不,”夏岚赶忙说,“我有时间,几点?我去。”
挂了电话,夏岚把手伸到银色的水龙头之下。“原来他还是需要我的,而且……非常需要我,甚至要我为他加班。”冰凉的水流划过掌心,夏岚忍不住暗暗窃喜,“你知不知道,只要是为你加班,哪怕无偿我也心甘情愿?”
念头刚起,还未压下唇角的弧度,夏岚转过身,却撞见苏佑正拿着手机,从omega专用的洗手间里走出来。那张在公司里一贯淡漠的脸,此刻噙着一丝太过明显的笑意,目光交汇,彼此都愣在原地。所幸关键时刻,骤然炸响的烘干机救了两人一命。巨大的轰鸣声遮住了厕所熏香都掩盖不住的尴尬,夏岚强装镇定,把手和眼睛都凑在那只戴森烘干机上,恨不得把那灰色的钢铁外壳看出花来。
他从不知道,原来一台烘干机要吹干一双手,竟然那么那么久。
轰鸣声戛然而止。
“课长。”夏岚轻轻鞠了一个躬,转身欲逃。
“lan先生。”苏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在。”夏岚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回头应答。等他意识到苏佑对自己的称呼时,已经晚了。
苏佑低头,唇边漾开浅笑。一抬眼,漆黑的瞳仁里浮上了一层羞赧。
“你的手机。”苏佑纤长的指节递到眼前,“别忘了拿。”
“谢谢苏课长。”夏岚行了个礼。既然已经暴露,就没必要再藏了。压抑了多日,那种戏弄他的心思再度涌上来,他走近苏佑身边,第一次跨越了工作场合的安全距离,伸手替他理好灰色衬衣领尖微微的折角。
“那个,如果工作时间外让我加班的话……”夏岚凑近苏佑耳畔低语,“课长是不是该付我三倍工资?……”
苏佑的虎牙轻轻咬住下唇。他瞟了夏岚一眼,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洗手间。夏岚倚在洗手台上轻笑,只怕苏佑多留一秒,烟雾报警器就要响了。
因为他看起来简直要烤熟了。
下班之前的礼物交换会上,夏岚收到了一份匿名礼物。他没来得及拆开,便将它放进车的后备箱,驱车径直赶往俱乐部。
这次是夏岚先到。九点整,5号房的门被敲响。
夏岚开门,苏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清面容,亦看不清表情。
手术
夜深了,怀里的苏佑睡得很沉。
互道晚安后,两人像中学生一样,略显生涩地爬进了云朵似的羽绒被。床单有些凉,苏佑背对着夏岚,缩在床的另一边,体温和香味却渐渐漫过来。夏岚忍住心脏越来越强烈的悸动,良久,潜进素白的云海,无声地贴上了苏佑的背。只穿了平角裤,肌肤相贴的热度让橙花与香根草彼此渗透,绵长的木质馨香在床的四周弥散开来。苏佑转过身,轻轻吻了吻夏岚的下巴,随后将抑制贴缓缓揭下,蜷进夏岚的怀里。
苏佑的头抵在夏岚的锁骨,不久便传来静谧的鼻息,夏岚垂眼看他,觉得他在微光之中的侧颜像极了暹罗猫。尽管很想吻他,但既然苏佑没有主动,夏岚还是克制住了。他的腿交迭在自己脚上,夏岚轻轻滑动脚趾,感受他皮肤上细小的纹理,手轻拍着苏佑的背。夏岚竭尽全力,强忍着指尖探进那只平角裤的冲动,只能轻吻苏佑的额角,以此疏解亢奋的欲念,没有越雷池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夏岚的头越来越沉,5号房里的灯光也越来越亮,橙黄的暖光逐渐后退,越退越远,直到刹那间坠入一片明晃晃的惨白,耀得他心里发慌。
眼皮无比沉重,努力想睁却睁不开,只能听见耳边传来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尖锐脆响。
“扩腔器。”
有什么东西轰然启动,低沉的抽气声开始嗡嗡作响,遮住了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吸管里传出“噗噗”两声,一大股血腥味涌出,夏岚的心随之骤然抽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体内硬生生撕扯而下。
“还没干净,继续。”
金属刮擦声传来,“滋滋”的摩擦声让人浑身发紧,仿佛屠夫在用钝器分割皮肉,但不是从耳边,竟然来自自己的体内。
“血压120,心率偏快,120,注意观察,如果有异常,准备艾司洛尔。”
“患者体质特殊,有出血倾向,止血钳。”
“不行,有持续性出血,快去备血!”
“患者家属呢?患者血压持续升高,需要安抚信息素!家属人呢!家属呢!”
“主任,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
“真是疯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要命了吗?在没有安抚信息素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来做stop手术?!”
从脚尖到小腿,从膝盖到腹部,彻骨的冷从肢体末端,潮水一般往胸口蔓延开来。夏岚只觉得从没有那么冷过,就像赤身裸体被扔到了苍茫的冰原,遍体生寒。他的手脚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试着轻轻张嘴,想告诉身边的人,他好冷,可不可以帮他盖一件衣服?
“主任,患者……好像……醒了?”
房间里顿时慌作一团,跑步声,喊叫声,仪器拉线声,器械撞击声,一瞬间全都响了起来。夏岚的意识忽近忽远,觉得身边的一切像是浸在了水中,含含混混听不真切,唯一清晰的,是一个焦急的男声持续在大声喊着。
“患者对高阶信息素依赖过强,麻醉效果减弱!麻醉师呢?!追加剂量!赵佳,快去准备安抚信息素!告诉张院,情况特殊,救命要紧,申请最高级别的!”
那是一种夏岚从未体会过的痛。
起初像是有人在攥紧他的肠道,每一分,每一秒,那痛都越来越鲜明,扯住他肠子的人似乎加了力,从一只手换成了两只手,左手向外,右手向里,将他的肠子扯紧,扭转,打结。过了一会儿,似乎还不过瘾,那人仿佛又拿起了榔头,照着夏岚的腹部一下又一下猛击,每一锤都像是从他的小腹贯穿了,把他的身体当成一块鲜血淋漓的烂肉,反复捶打,只为砸断他的脊柱。
夏岚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泪水。他挣扎着想告诉那人停手啊!快停手啊!
可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哑了。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好!血压和心率都太高了!他应该是剧痛反应!麻醉师呢?!再不加量要休克了!!”
“来了主任!来了!”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注!高阶通用信息素5毫克腺体推!吗啡5毫克静脉缓注!所有人避开!”
“赵佳!患者家属呢!通知到了吗?!病危通知书要下到家属手里!!”
“联系不上啊主任!家属不接电话!”
冰凉的液体划进血管。夏岚感觉一条细细蠕虫,从手背缓缓爬向手臂,爬过上肢,绕过脖颈,最后钻进心脏。
答案
夏岚在惊恐之中猛地苏醒。他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冷汗浸透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刚刚去了一趟地狱。
凌晨四点半。望着老式座钟的红字,一股剧烈的幻痛从腹腔深处袭来,撕扯着他根本不存在的器官。
他捂住小腹,第一时间下意识地去找苏佑的身影。
还好,他还在身边。
苏佑背对着他,睡得很安稳。鼻息平静而悠长,如同一条澄澈的溪流。细弱的橙花香,在空气中游丝般流淌,与夏岚的香根草融合交织,宛若庙宇中袅袅升起的神香,为整个房间都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静谧。
夏岚支撑着起身倒了一杯酒。直到辛辣冰凉的酒液划过口腔,进入胃里,跳痛的神经才稍稍平复。
刚才的噩梦……不,已经不只是噩梦了,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千倍百倍。那金属摩擦皮肉的“沙沙”声,甚至还残留在他的耳膜深处,挥之不去。
扩腔器。
stop手术。
麻醉失效。
纵然不是医学专业,夏岚却也大致明白,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一口气灌了两杯酒,他才鼓起勇气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stop surgery”“麻醉失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从第一夜起夏岚便发现,只要与苏佑亲密接触,拥抱,接吻,抑或同床共枕,他的梦就不再属于他自己。这些梦,紧紧牵起他和另一个人的命运,在冥冥之中被迫与他越靠越近,近到夏岚心中,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模糊的猜测,只等它们随着时间,逐渐凝固成一个谜题。
而答案,其实早就隐隐浮现。只是因为太过残忍,他总是一次次下意识地回避,逃避,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不去联想,不去承认,直到手机上那些专业到毫无感情的图片和释义,一字一字扎进脑子里。
夏岚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因为颤抖而颠簸着,明明在大口吸气,却怎么也进不到肺叶里。但足以撕裂心脏的剧痛,却如钢刀一般直插他的心底。
夏岚知道,哪怕是最低级的alpha,身体里也不会有生殖腔。
有生殖腔的,只能是omega。
放下手机,夏岚麻木地走进浴室。随着冰冷的水流冲刷在头顶,他仿佛看到苏佑的身影,遍体鳞伤,穿越层层荆棘,从迷雾中踉跄靠近。那些带着温度和触感的梦境碎片,和日常中与苏佑有关的零散现实,如拼图一般在夏岚脑中逐渐归位,拼贴,组合,串成一条鲜血淋漓的时间线。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今年公司体检时,苏佑在针头没入血管的那一刻,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
为什么苏佑总能和t国的客户沟通,尤其是在别的同事使用英语沟通失败的时候。
为什么他永远在工作。
为什么他休假也不回家。
为什么他会去觅色俱乐部。
为什么他总爱穿深色的衣服。
为什么他会成为maso。
为什么他会接受混血的萨美。
为什么同事总说,他是最容易找到alpha的那种omega。
为什么苏佑的桌上,永远摆着那个与工位环境格格不入的,海岛风情的白色房子小摆件。
凉水自头顶浇透,夏岚如梦初醒。
硝烟
洗过澡的夏岚坐在苏佑的床边,望着他的睡颜。他的脸依旧如橙花般清新。夏岚的指背,掠过苏佑微蹙的眉头,眼角浅淡的阴影,鼻尖侧边褐色的小痣,最后停在下巴中间小小的凹陷。
他的脸颊缓缓贴上苏佑的手,来回摩挲。含着暖意的香根草,伴着温热的泪,滚落在苏佑微凉的掌心,又被轻吻啜饮,在夏岚的唇角化开,直到不着痕迹。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他就这样,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光照射着5号房间里飞舞的尘埃,闪闪发亮,仿佛那些不忍听闻的过去,全都燃尽了,隐入草木气味的烟尘之中。
直到苏佑在和煦的暖阳之中,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色被阳光穿透,呈现琥珀般的褐。
“早安,”夏岚低下头,藏好未流出的泪,强迫自己将哽咽的话扭转成轻快的语调,“街口的粥很好喝,一起去吗?”
苏佑笑了,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洗漱过后,两人乘着电梯来到一楼。门才开,夏岚远远便看到大厅里站着四五个安保,老j亦站在旁边。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妙,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晰,安保中间,分明坐着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听到脚步,有着金色发丝的少年回过头来,冲着夏岚嫣然一笑。夏岚本能将苏佑挡在身后,却还是看到苏佑的瞳孔,在看清那人面容时骤然缩紧。苏佑下意识退后半步,双手似乎试图护住自己的小腹,夏岚瞬间忆起昨夜的梦,心脏被剜穿般疼起来。
“p'lan~” 萨美的声音依旧带着撒娇的尾音,“好巧哦,嘻嘻。”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却越过夏岚,径直走到苏佑身边。
“萨美只是来看看自己的puppy,让别人养的怎么样了?”
夏岚眼看着苏佑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
“萨美,请你嘴巴放干净点,”夏岚上前一步,横在萨美和苏佑中间,“中文说得不好就闭嘴。怎么,当练习生这么闲吗,还有空来这里找事?”
“人家也有假期嘛!”萨美一边说,一边绕过眼前的夏岚,驯兽一般对着苏佑伸出右手。“p'yo本来就是萨美的puppy耶!萨美养了五年,当然有感情啊,只是换给你养了而已。干嘛啦,萨美接回来玩几天再还你,都不行吗?”
愤怒如同一股热流,自腺体蔓延向四肢百骸,夏岚望着厌恶地别开脸去的苏佑,快步走过去,又一次将他挡在身后。
“不会尊重人,就滚回去再多认几个中文,别在这里丢人。”
“p'lan好凶哦,才帮萨美养几天,感情就这么深吗?”萨美的眼睛仍不肯从苏佑身上移开,他撅起嘴巴附到夏岚耳边,音量却高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不知道p'lan那根有没有萨美的大,够不够让他爽啊?这狗很贱的,如果你不用力,他会哭着去舔你的脚,求你狠狠地干哦……”
“够了!”夏岚回头望向身后的苏佑,他眼神里的厌恶渐渐化为愤怒,又转成悲戚,最后化为自嘲和晦暗。夏岚的心滴了血,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阿佑,别听……”
在看到夏岚抱住苏佑的那一刻,萨美的神情微微变色。夏岚捕捉到了蓝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嫉妒和微妙的醋意,转瞬即逝。萨美随即露出比刚刚更灿烂的笑,“啊对了,p'lan记得戴condom,免得他有了小puppy在肚子里,还要去拿出来,好麻烦的咔……”
在场的所有人,一瞬间死寂无声。
“萨美你个人渣!”尽管捂住了耳朵,怀里的苏佑还是听到了。萨美那句话的每一个词,都仿佛从地狱深处而来,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反胃一样紧紧捂着嘴,一脸凄然地弯下腰去。一瞬间,夏岚的心跳开始狂奔,无数香根草带着辛辣的暴怒,尖锐地刺破腺体,化作一根根针砸向萨美的脸。几乎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失态的他,挥向萨美的手却在空中,被老j轻轻按住了。
“萨美,看在我们认识一场,”老j的手在口袋里烦躁地搓动打火机的盖子,“别他妈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趁我没有报警,赶紧滚。”
“抱歉哦社长,萨美中文不好,你的意思,萨美听不太懂哦。”萨美轻笑一声,“萨美只是来要回萨美的狗。”
老j使了个眼色,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安保便围了过来,“萨美先生,请您立刻离开。”
“今天这个人,萨美要定了。”萨美那人偶一样完美的脸,突然显现出神经质般的偏执。他缓缓伸出手,揭掉了后颈的抑制贴,一如撕掉了他甜美伪善的面具。s级的压迫信息素山呼海啸地在大厅里爆发开来,仿佛一阵浓雾,再也不是少年般的清冽,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占有欲和威慑的朽木气味,把现场所有人都呛得弯下腰去。夏岚的眼前天旋地转,但他依旧护着比他还要高的苏佑,用自己微弱的香根草信息素,为他撑开一片小小的屏障。
苏佑终于能呼吸,他紧紧捂着小腹,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几乎要瘫软在夏岚身上。“阿佑,坚持住,我带你走……”夏岚咬牙对苏佑低语,胸腔仿佛被钢板狠狠夹住,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浅。他抱紧苏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他,艰难地向电梯口蹒跚前行。每走一步,眼前的影像都越发模糊,终于支撑不住,带着苏佑倒在地上。萨美的脚步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跟上来,电光火石之间,“叮”的一声,大堂的电梯门开了。
“公共场合揭掉抑制贴,和在绿化带撒尿有什么区别?”一个声音,缓缓降落在杜松味的森林中。那哒哒作响的高跟鞋,由远及近,在地上叩出一串空灵的回音。夏岚在一片迷蒙之中,看到一位白衣使者走到萨美身后,飘飘如降世的观世音。
压迫感顷刻间消散。
礼物
“你是说,你能看见他的记忆?”
老j坐在他富丽堂皇的办公椅上,眯着眼睛,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以往十二月都会下雪的西京,今年迟迟没有等到第一场冬雪。深冬的天气一日比一日阴沉,与之相对的,却是越发浓郁欢乐的圣诞气氛。那些微笑着的圣诞老人,在夏岚眼里却比任何一年都要悲伤,哪怕只是听到欢乐的铃铛声,他都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自从苏佑消失之后,夏岚再也没有上过钟。
公司已经放假,他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只是没日没夜地窝在家里打游戏,仿佛一株没有知觉的植物,从内部开始缓缓腐烂。老j实在看不下去,圣诞节当天,硬是把夏岚抓来俱乐部聚餐。
“还有这么离奇的事儿呢?”
“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那些梦都是他的记忆……”夏岚深吸了一口烟,许久没碰的味道变得苦涩呛人,“所以,我之前就知道他做过手术的事……”
“或许是你与发热期中的苏佑信息素高度缠绕,导致alpha和omega之间深层的信息素融合,让你共享了他深层意识中的记忆和创伤……”杜医生推了推眼镜,一如既往慢条斯理。
“人类对于信息素的研究还是太浅显了。虽然听起来离奇,但我想,如果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到极高值,出现类似情况也不算稀奇。”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或许这是在暗示你,你们两个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现在……已经没用了。”夏岚苦笑着把烟按灭,“发消息给他,他都是已读不回。”
“别灰心。”杜医生拍了拍他的肩,“已读不回,起码是读了,说明他还是看了。他并不知道你能看见他的过去,萨美说的是他最不想面对,也最不想让你看到的那个自己……所以他才躲着你。”
“别想太多,兄弟。”老j接口,“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追也追不到。”他一边咧嘴笑,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可是我托人从j国弄来的液体避孕套,绝逼黑科技,还没量产呢,内部试用的。哥们亲自试过,巨他妈好用!这盒就当礼物送你了。”
“咳!”随着杜医生一阵红着脸的咳嗽,老j淫笑着把小盒子拍在夏岚手上。
“圣诞快乐,哥们,祝你和你的苏课长,有朝一日用上。”
……礼物?
回到公寓停车场的夏岚念着这两个字,突然想起在公司收到那份匿名的圣诞礼物,自放到后备箱便被自己忘了,竟从未拆过。打开车后盖,他才注意到那件礼物的白色手提袋上,印着一朵朵手绘的橙花。
夏岚在车里拆开它,包装内一根香根草味的香薰蜡烛,以及一封手写信,字迹如橙花秀长舒展,清新隽永。
“夏岚,
见字如面。
我从没想过会写下这样一封信给你。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讲出这些话。
其实多年以来,我一直活在自我厌恶之中,厌恶自己被 omega 发热的本能支配时,那种不受控制,面目可憎的样子。可是,如此厌恶的自己,最终却变成一个离不开高级信息素的瘾君子,是不是很讽刺?
在俱乐部的第一天,谢谢你承接了我最丑陋,最痛苦,最不像人的样子。那是五年以来第一次,我在离开俱乐部时身上没有新的伤痕。那三天之中,我的大脑忘记了一切,但我想,我的身体和腺体已经记住了你。因为从那之后,我逐渐开始渴望嗅到你的气味,每次在公司里靠近你,我内心深处无意识紧绷的弦,便会悄然放松一点。
所以,我向前台问了你的名字。直到我贴着抑制贴,武装好自己去找你,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也看到了你的眼睛,我才敢确定你就是 lan。尤其是在我假装解开扣子,你却抓住我的手的时候。你的慌乱,是因为你总是对我报以不求回报的温柔,就像这根香根草蜡烛一样,带着温热的安抚和包覆,让我很安心。
这一切我都看到了,也感觉了。在我溺毙的尽头,感谢你伸出唯一的手。
以后,能让我继续抓住这双手吗?
苏佑。”
回到公寓,夏岚点燃了那根蜡烛。手指沾着缱绻的香气,在手机上一联一联向上翻卷,直到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屏幕的冷色里,连日以来发送出去的信息,由远至近,在橘色的火光中闪动。
“阿佑,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在你身边,喜欢陪你一起睡。因为只有在那样的时候,我才能安稳地抱着你。”
“阿佑,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去过你的过去。”
“我去过你旧时的家,去过有白色沙滩的岛屿,去过那些白色的小房子,去过镶着雕花玻璃的别墅。”
奔赴
2024年的最后一天,西京的天色比往日更加暗淡。午后开始,天越来越沉,厚重的阴云几乎压着天际线向城市边缘蔓延。钢筋水泥的丛林在一片灰暗中更显荒芜,一如夏岚的内心。
手机的简讯界面里,依旧没有苏佑的回音。
夏岚打开一罐啤酒,在阳台上看着西边逐渐黑尽。恍惚间,他发现空中开始落下细小的砂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夏岚打开窗,直至感受到微凉,他才惊觉,原来2024年的初雪,就这样降落在自己的手心。
起初只是小小冰晶,随后变成棉絮,之后便止不住一般,越下越大。不知是谁划破了神的枕头,大雪如纷飞的白羽,自天穹倾落。摩天大楼上闪动的霓虹与万家灯火的璀璨光芒,共同笼罩在大雪之下。夏岚靠在公寓的阳台上,独自与这一片浪漫却残酷的雪景对饮。
手机响了,是老j。夏岚没有接,他心里清楚,无非是叫自己参加俱乐部例行的新年狂欢。但是今年,夏岚毫无兴致。电话再次响起,夏岚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拒接。没想到几秒钟后,老j专属的铃声又执着地响了,夏岚终于不情愿地接了起来。
“哥们儿,我一共准备给你打三个电话,”老j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之中显得无比遥远,“如果你这三个都不接,那就说明老天爷也不想成全你们这对。”
“怎么了?什么事?”喝到微醺的夏岚听得一头雾水。
“哥们儿……808来了……六楼第三间套房……”老j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背景里夹杂着dj的呐喊和震耳欲聋的低音,“快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店了……”
“谁?谁来了?”夏岚以为自己真的醉了,大声地问,“你再说一遍,谁来了?”
“苏佑!苏佑!苏佑来啦!”
随着老j的三声大喊,劲爆的dj舞曲响了起来。人群爆发出欢乐的尖叫,鼓点节拍和刺耳的电子乐淹没了一切。
雪粘在镜片,随着狂奔时呼出的热气消融,让街灯在眼前散成六角的炫光。一道身影,自地铁出站口的台阶,与向市中心广场聚集的行人们逆向而行。瑟瑟寒风之中,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头发和大衣上,他几度在湿滑的地面上失去平衡,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快点,快点,再快一点到那个人的身边。
终于,他跑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门口。气喘吁吁穿越金色旋转门,从大厅的水晶吊灯下掠过,忍住疯狂鼓噪的心跳,跟随上升的电梯,穿过幽暗的走廊,终于来到那扇门前。
“叩叩。”
门被叩响,一如初次在此相遇时的声音。
苏佑开了门。今天的他,终于穿上了白色的衬衣。
夏岚站在门外,与他对视许久,直到苏佑对他张开双手。热泪夹着满身雪花,一起扑进那个橙花香满溢的怀抱。苏佑的手心温热,抚过夏岚冰凉的面颊,随后覆上自己带着热意的唇。
来不及更多言语,积攒多日的思念轰然决堤,化作缠绵的吻,融化了嘴角的霜雪,在齿尖相触时瞬间滚烫。
自门廊纠缠至窗台,水雾,随着彼此交换的呼吸凝结在玻璃,隔绝了飘扬的大雪。夏岚灼热的吻从手背,小腹直至脚尖,重新折回耳际。贝母纽扣悄然剥落,苏佑白色衬衣的下摆被他拉起,试图遮住混沌不堪的眼神,反而将胸口的脆弱暴露更多。舔弄揉捏之下,夏岚的指尖已经沾满露水,在十指交缠之间尽数涂抹在指缝。
“岚……不要……两边一起……会……”
夏岚并不理会,唇齿在苏佑滑腻的身体上持续游走,留下浅浅的齿痕。舌尖在探入缝隙时牵出湿润的丝线,又在他口中搅动,与两人没来得及吞下的津液混合,滴落胸口。
“阿佑,你这里好烫……”
“岚……真的,真的不行了……我又要……”
深吻堵死了迷离的呓语,苏佑颤抖的双腿在夏岚深入的瞬间绷直,随即紧紧缠在腰间。发丝凌乱地遮住他饱含春水的黑瞳,却挡不住不成词句的呻吟。腿间的湿意,随着节奏的起伏被不断搅散,在自轻至重的研磨中,与顶端溢出的花汁一起被压成乳白,顺着皮肤,流淌到夏岚身上。
旖旎春色中,那具极其敏感的身体已毫无力气,瘫软着从窗台滑落。夏岚搀起苏佑,半胁迫地将他按在床边。日思夜想的修长指节紧紧扣住金属床柱,又被夏岚捉回来咬在齿间。一次又一次,极深的顶撞中,连轻微的吮吸都会带来震颤。
“阿佑,让我……永久标记你,好吗?”
苏佑在失神的边缘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器械的普通客房里,只有交合的情人在墙壁映出的剪影。夏岚猛然扯住苏佑后仰的发,齿间深深嵌入他的后颈。痛意与快感交织,泪水,又一次自苏佑失焦的双眼流下,滴在夏岚的唇边。
腺体咬破的瞬间,香根草汹涌而来,如洪潮般覆没了橙花的甜,几欲模糊眼前的光影,只留下周身敏锐的感官。蒸腾的香雾,让昏暗的壁灯亦显得刺眼。床幔的流苏散落下来,藤蔓自床脚生长,缠绕住两人交迭的脚踝。月与流星的撞击之中,夜莺婉转而鸣,潮水又一次漫上了印满花瓣的床围,打湿堤岸。
从此,再也逃不掉。
从此,再也无需逃。
人鱼
这一夜,夏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是生活在深海的人鱼。在他成人礼那天,他自深海浮上海面。月光之下,他被岸边悬崖城堡里,站在露台上的王子深深吸引。
王子有一双透明的蓝眼睛。
人鱼不会说话,只会歌唱,泪水化作珍珠飘在海面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的珍珠,引起了王子的注意。
从此,王子夜夜等在露台上,每次见到人鱼,都会大声诉说自己炽热的爱意。
日复一日,人鱼终于被王子感动,他留下了幸福的泪水。王子游到海中,抱起了这只人鱼,将他带回了城堡,豢养在金子铸成的巨大鱼缸中。
人鱼以为他遇到了真爱。
可日子一久,王子就撕下了伪装的面具,他冷酷的本性逐渐暴露。
原来,王子并不爱他。
富有的王子拥有世上一切奇珍异宝,他见过无数珍奇的走兽,唯独没有见过人鱼。尤其,当看到他的眼泪可以化作珍珠的时候,王子心动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动物表演。娇纵的王子认为,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就必须要占有。
他以甜言蜜语为陷阱,诱捕了人鱼。
起初,王子还会天天来看关在水缸中的人鱼。可时间长了,他就厌了,因为使臣们不断进贡,新的玩物源源不断。偶尔,当他想起人鱼那眼泪变成珍珠的把戏,他才会来瞧人鱼一眼。
但他每次来,只为逼出人鱼的眼泪。若人鱼不从,便命人拔下他的鳞片,让疼痛催逼出一滴滴化作珍珠的泪。
王子每次来,都仿佛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他笑着鼓掌,眼里满是愉悦,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就这样,人鱼被囚禁在了城堡里,逐渐没有人再记得他,没有人再来看他。鱼缸里的水,逐渐变得浑浊腥臭,人鱼的身体亦开始逐渐腐烂。起初,他在鱼缸中歌唱,挣扎,翻滚,试图引起王子的注意。王子嫌他吵闹,便割烂了他的喉咙。
人鱼失去了歌声,无法再向外界求救。鱼缸成了他的囚笼,他既逃不脱,也死不了。最后,连泪都枯竭了。
直到有一天,城堡里来了一位异国的旅人。
王子带着他游览城堡,看了一个又一个的房间,炫耀自己所有的珍奇异兽。最后,旅人跟着王子,来到了放有人鱼的房间。看到人鱼腐烂的尾巴和恶臭的脏水,王子厌恶地遮住了口鼻。
可旅人却呆住了。
在那金色的鱼缸中,躺着一条苍白病弱的人鱼。尽管鱼缸的水已经浑浊不清,却不能遮住人鱼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和如彩虹般瑰丽的鱼尾。
只看了一眼,旅人就爱上了人鱼。
他每天都来看人鱼,一呆就是一整天。他隔着鱼缸陪人鱼说话,给人鱼讲自己母国的故事。尽管人鱼一直闭着眼睛,从未给他任何的回应。
七天之后,旅人要启程返回自己的国度。临行前夜,他偷偷潜入人鱼的房间,问他可否愿意跟他一起走,逃离这个牢笼。
在这一刻,人鱼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之下,如琉璃一般闪动着光辉。
他点了点头。
旅人将毛毯用水打湿,包住了人鱼。他抱着人鱼在黑暗的城堡里潜行,却不幸撞倒了花瓶,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
追兵们蜂拥而至。旅人抱着孱弱的人鱼,在城堡中仓皇奔逃。终于,走投无路之时,旅人看了眼怀中的人鱼,随后抱紧了他,撞破城堡的玻璃,一跃而下,落入茫茫大海之中。
人鱼在落入海中的一瞬间,重获自由。可那位旅人,却因为伤势过重,永远长眠于自己怀中。
这一刻,人鱼的眼泪终于重新落下,一滴滴落在旅人的脸上。他的眼泪没能化作珍珠,却因为对旅人的爱,化成了治愈的魔药,融入了旅人的皮肤。
旅人的伤愈合了,他的双脚逐渐消失融合,幻化成了一条同样瑰丽,如夕岚暮色的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