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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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篇1初见
1.
正气盟大比,五年一度,仙界各宗门斗法比武的盛事,今年的主办方为药王谷,各地的修仙者纷纷远道而来,为平日幽静的山谷注入全新的活力。
无人留意在主要干道口的巨木下,正站着一名深发翠眼的女童。叶星华隐藏在树影中,观察一批批入谷的人群。
几个月前,她还是辗转流浪于凡界荒野和山村间的孤儿,机缘巧合下,才因验出灵根而被收入药王谷,也逐步适应宗门生活,了解到作为修士的规矩、以及仙界各门派的特色差异。
一群着玄色贴身劲装、大声喧闹的人走过,应是来自离药王谷仅一日路程的万剑山剑修;紧跟其后是一众白袍庄严、声势浩大的凌霄宗门人,正道第一大宗果真不同凡响。
而三两闲谈着进入谷中的,有着青衣、以美貌闻名的妙音门音修;低眉合掌、僧服飘逸的大自在殿佛修;银蓝法袍、口中念念有词的星机阁符修;以及身带红白莲纹饰样、顾盼妖娆的合欢宗人们。
此外还有一些穿戴华贵、彷彿出身商贾的男女修士,应是来自仙凡交界的琼华京修仙世家的法修了。
叶星华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他们:她知道对于那些年龄已达上百、甚至上千岁的修士来说,自己仅为初引气入体、如同蝼蚁般的淼小生物。
不过若从那些和自己修为相近的幼年修士着手,或许能获得通往谷外的路线图。宗门课堂的长老也说,作为丹修,出谷採药是所有弟子必经的锻练,虽然她尚未熟习游历所需的御剑法术,但此时正是难得的时机。
下定决心后,她走向谷中央的广场,那里已经摆起擂台,欢呼和惋惜声阵阵,而擂台周围又有不少药王谷自家摆起的丹药摊位,藉机销售能恢復武力的还春丹。
叶星华左顾右盼,努力寻找目标,只可惜她在入谷前,总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哪怕已十一岁,仍是一副未发育的瘦小身形,几乎要淹没在人群的浪潮中。
好不容易,才找着几位看着和她年龄相彷的少年少女修士,可真到准备交流,叶星华才发现问题:首先她的性格本就不擅交际,又生了一张冷冰冰的臭脸,好在事先备在兜里、能补气止饿的辟穀丹发挥功用,还是有几名修士和她交换了通讯灵符。
唯一与她聊得比较久的,是一名唤作饶知的凌霄宗弟子,他跟叶星华同岁,也才刚入宗门没几个月。
“其实我真不想再吃什么辟穀丹了。”
饶知坐在阶梯上晃着腿抱怨:“明明是仙界大宗,怎没有吃不完的肉和糖糕啊……对了,你们药王谷有什么生长野果的地点吗?”
叶星华歪了歪头,对于不重口腹之慾的她来说,辟穀丹是极好的粮食,快速轻便,况且只要能活,吃什么都无所谓吧……啊,虽然有时连辟穀丹她也会忘记吃就是了。
“我在护山神兽的兽场附近,曾见过一株赤红灵果……”她试图回忆:“尝起来甜甜的。”
饶知瞬间兴奋起来:“甜的!我最喜欢甜食!看这些大人打架也怪没意思的,不如我俩这就去瞧瞧。”
两个孩子便远离擂台,往护山神兽的兽场走去。
幼年篇2收了个女弟子
2.
药王谷谷主司徒志约最近收了个新弟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在那之前,他已经有了四个弟子,大徒弟跟四徒弟都是女弟子,已金丹后期,即将成为长老独当一面,至于二徒弟和三徒弟……一个喜欢修仙世家人妻,搞得心境受损,迟迟无法突破;一个不知怎么地,一百来岁还在筑基前期打转,估计为师的指导都喂狗了吧。
总之还是女孩子学习勤奋些,因此当他留意到那个每月都来兽场照顾护山神兽、总是回应自己任务,低调勤勉的内门女弟子时,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就询问对方是否愿意拜自己为师。
名为叶星华的孩子仰起小脸,一双翠绿的眼睛凝视着他,重重点了点头。
收了新弟子,已经六百多岁、分神后期的司徒志约,感觉自己又有了些干劲。自从当上谷主,每日不是处理炸炉事件,就是向隔壁那群死乞白赖的剑修们讨债,还得应付正气盟诸多琐务、分发源源不绝的医疗请託、外出和各宗掌门谈丹药生意……
老实说,谷主这活真不是人干的,更过分的是,每当他出谷回来,总有不知打哪传出的流言:谷主是从合欢宗还是妙音门哪个相好处回来啦!瞧他回来后的黑眼圈,在外肯定夜夜笙歌……第一次听到,司徒志约都快被气笑了:老子那是睡眠不足!不知感激的小兔崽子们!
“额,那都是些不懂事的内门弟子传的。”
大徒弟毋无尘试图平息师尊的怒火:“师尊不要放在心上,咱们都知道,师尊一向正人君子,只是长相比较……”
“比较怎么样?”
“比较、额、比较风流潇洒,正面的意思!就是说师尊看起来太有女人缘了,他们那是仰慕师尊的风范!”毋无尘万分庆幸她的聪颖,在关键时刻挽回自己的小命。
司徒志约叹了口气。实际他也不是真那么在意,只要未损及药王谷丹医两道的声名,众人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去吧,反正口说无凭,就当给那些弟子们枯燥的炸炉生活来点调剂。
只是没想到,那个“凭证”,已被自己亲自收入门下……开始察觉有点不对劲,是他带着五弟子叶星华到谷畔药林採集,遇见的熟人,似乎都用眼神在他和叶星华脸上来回扫视。当叶星华在树洞陷阱中救下一名万剑山弟子时,他终于慌慌张张开口:“感谢药王谷谷主和令嫒相助!”
啊,这傢伙在说什么鬼东西?逐渐反应过来的司徒志约一本正经解释:“小友误会了,此乃吾之弟子叶星华。”
“疑,这样吗?我误会了,还是多谢……”
那名剑修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几日后,万剑山剑尊权钧,清早便撞开谷主洞府的大门:“吾友,听说你找到你的女儿啦!真是可喜可贺!‘’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师的脑子现在有些乱,你来替我捋捋。”
幼年篇3爹爹我们回家吗?
3.
“回去了,星华。”
叶星华听见师尊呼唤自己的声音,只是她此刻实在不想从歇息的岩石上起身,一方面是真的太累:师尊安排的野外採集不只是认识灵植,亦包含对付低阶妖兽的体能训练。而和碧玉鹿的连番纠缠,已足以耗尽她这练气期修士的全部精力。
另一方面,比起待在药王谷内,她其实更喜欢探索谷外未知的世界。
但不听师尊的话可不行。
叶星华还是爬起身来,并且留心不让自己因虚弱而身形摇晃。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股煞气忽从背后袭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司徒志约喝道:“别抬头!”
下一秒,叶星华就感觉自己的脸靠在师尊胸口,同时司徒志约抬手一道护法阵就挡下了攻击。
“啧,失手了。”
叶星华略微转头,只见一名身穿黑衣、头戴奇怪配饰的人,正带着一脸恶意的笑容打量着他们。
“是魔修。”
司徒志约轻声说道,手揽紧了怀中的徒弟,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算了,我也只是好玩。你们是正气盟哪门派的啊?哈!如果是药王谷的人,那再好不过……‘’
看来这魔修之前是长期待在魔域,连各门派的服饰特徵都不清楚。虽不确定他找药王谷的人做甚么,但这态度想必绝非好事……以过往经验来看,多半是患有隐疾,打算绑架个丹修,以此为要胁入谷寻求医治。
而从刚才的攻击力度来看,这魔修的修为应属中上,战斗起来虽未必不能取胜,可带着年幼的徒弟,总得占前顾后,终究是避战比较保险。
看他有些不精明的模样,司徒志约决定先试着诓骗:“我们只是琼华京人士,刚从药王谷离开要回返,你若想找药王谷的人,应当走那个方向。‘’
他随手指向一条完全远离山谷入口的道路。
“琼华京?土豪带着个娃娃跟班干嘛?是徒弟?琼华京的人据说没有拜师的习惯啊……”那名魔修狐疑道。
“……这是小女,我带她到谷中接受治疗。”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司徒志约差点呛咳出声,叶星华居然配合他的话仰起脸,双手环住司徒志约的脖颈。魔修的眼神,在看清叶星华的脸孔后,瞬间变得了然又嫌弃。
“果真是一对蠢父女,亲情这种东西……见了就噁心。要是往常,早把你俩给灭了,可不巧今日有急事……赶紧滚远点吧!别碍着我的路。”
司徒志约刚暗自松口气,叶星华竟又开口了:“等等,别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修,能不能告诉我,往魔域的路该怎么走呢?”
“啥?”
那魔修简直不可置信,这辈子从未遇过有人敢如此直接对他问话,他恶狠狠地瞪视叶星华:“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幼年篇4自毁容貌
4.
“嗯?反正为师也不用吃辟穀丹,本来就是预备给你的,下次记得就好。”
“还有……”
叶星华把脸埋进师尊坚实的肩膀。
“你是说魔修的事吗?你确实是首次见到魔修,不知道害怕也是正常。唉,等你长大,为师再跟你讲详细些……”
“还有……”
“还有什么?”
司徒志约困惑。他这新弟子话少,并且相处下来发现,还有些小小别扭,许多时候他不得不耐住性子,好声好气哄着引导,就怕她有事在心底憋坏了。
“……方才叫师尊爹爹,对不起。”
“其实那日师尊跟师姐的对话,弟子都听见了。方才弟子想,既然师尊对魔修那么说,弟子应该顺着说点什么……但好像是不应该的,对不起。”
果然都听到了吗……司徒志约想叹气,又硬生生制止自己:“你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拖着不想回谷吗?”
叶星华贴着师尊的背摇了摇头。其实答案既可说是、也可说不是,她的行事向来我行我素,更不在乎他人言语,儘管最近谷中其他弟子们,对她的态度确实有所改变……
实际上,“父母”的概念,在她心中其实相当模糊。
幼年篇5可当浪荡子,勿作伪君子
5.
“没必要上升到这种程度。”
司徒志约顿了顿,选择用更的语气:“长得像师尊你不高兴?也是有不少人夸为师长得俊呢。”
“不管旁人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弟子,何况你又何罪之有?”
“刚刚你做得好,若不是你机灵,那魔修只怕会继续怀疑我们,届时就更难以脱身了。”
真是如此?叶星华谨慎的开口:“可只要我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就会一直被人讲闲话……”
司徒志约不禁失笑道:“那如果我赶你走,旁人恐怕又会说我是一个背义弃女的伪君子了,那可不行。”
他故意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宁可当浪荡子,切勿作伪君子──这是门规,星华,你可记好了。”
师尊好似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叶星华的心情慢慢好起来,她终于放松了身体,司徒志约感觉到背上小人儿的变化,心情也舒畅不少。
也是,自己都六百多岁的人了,竟被些小儿闲谈弄得心烦意乱,这才是真正的笑话。星华正处于敏感的年龄,自己平时大概对她的心情还是疏于关照,竟致使她产生此种胡思乱想。
“你平日在谷内没因此被欺负吧?可有人拿这件事笑话你了?”
欺负?叶星华茫然,想了想:“没有,他们现在对我比较好。”
幼年篇6师尊与小师妹
6.
“你们不会觉得,师尊最近偏心得有点太明显了吗?”
某个暖阳下午,司徒志约的弟子们难得齐聚,在谷主洞府前的小广场上晒药材──其实也不是齐聚,因为五弟子叶星华不在。
“闻预,没想到你这个年纪,还会因为没被师尊背背就吃醋啊?”四弟子凤嫚讽刺着。
“你别胡说!我只是觉得,师尊花太多心力在咱们小师妹身上,给我们的指导时间不就少了?而且又有那种传言……”三弟子闻预反驳道。
“我想,就是因为有那种传言,师尊才特别关心星华吧。”毋无尘缓颊:“师尊不是那种因为流言就改变处事的人,他大概怕星华被别人说了什么,会胡思乱想……”
“况且我们当年入门时,年纪也没有星华这么小。闻预,师尊其实也很关心你,前几天不是还问你炼丹心得写完了没?”
二弟子沃麟也随声附和,毋无尘忍不住露出微笑,感激地看了自己这师弟一眼。
“好啦,你们俩又开始一搭一唱。‘’
闻预嘟囔道:“我可不是因为讨厌星华才这么说,那孩子是长得蛮可爱的……”
“对,跟师尊长得一、样、可、爱,呵呵……”
“你闭嘴吧凤嫚!”
幼年篇7擅闯内室
7.
结果等叶星华炼完丹,走出丹房,已是考试当天早晨。
总算她还记得要前往考试会场的事,多亏了大师姐毋无尘,在她的丹房门上贴了考场路线图,旁边还写了大大的“星华,去考试!”跟几行考点摘要。
叶星华把路线图折起来装进口袋。她确实不把考试放在心上,毕竟考得好,突破也不会就因此顺利。但师姐既已特意提醒她,毋无尘在她心中是重要的辟穀丹提供者,使她免于因忘记吃饭、过度飢饿而失去灵气,因此她还是决定听师姐的话,乖乖去考试。
考试会场设在药王谷的大药棚。长桌上已经摆开了各式药材,弟子们依序排队进到棚内,有一刻钟的时间能在答纸上书写眼前药材的名称和特性,当监考的长老一摇铃,就即刻移动前往下一题。排队的弟子们大多神色紧张,叶星华却从头到尾压抑着哈欠。
考完出来,大家在广场上等成绩公布,用灵力改卷,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得出结果。大部分弟子都趁此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题目难度、交互比对答案,唯独叶星华抱着膝坐在角落里发呆,连续不眠不休炼了好多天丹,她此刻已经快睡着了……
“这怎么可能!”
一道阴影遮住叶星华,她抬头,看见是一向与她不对付的真传弟子莫冰扇:“也没见你去上过几次长老课程,怎么可能是甲等!”
叶星华这才看见,一个代表甲等的绿色灵标飘在自己身前,看来半个时辰已过。
莫冰扇冷笑:“估计是有人靠关係提前知道考试内容吧。真好,为什么我就没个好爹爹……喂!你要去哪?”
被拦住去路的叶星华,有些莫名其妙看着莫冰扇:“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个好爹爹。”
叶星华绕开她,不顾莫冰扇在背后气急败坏。她决定先去找师尊,这些天都在炼丹,听说师尊去星机阁了,许久没能见着面。
她想先去见师尊,顺便给他看自己的考试成绩,师尊应该会感到高兴吧?想到这里,叶星华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来到谷主洞府,扣门许久却没人应答。师尊还没回来吗?但窗户是微开的,叶星华犹豫半天,最终还是轻手轻脚攀过窗沿。
绕过走廊几个弯就是内室了:桌案上堆了山一样高的卷轴和信件,柜格里塞满丹药和装在瓶罐里的药材。这不是叶星华初次来到这里,但在师尊不在的时候,好好观察还是第一次。
墙上挂的纸幅写着“禁止八卦”划掉“禁止喧哗”又划掉,最后彷彿挫败般用墨汁胡乱涂了一坨…
“谁……”
叶星华正参观在兴头上,屏风后方却传来低沉微哑的嗓音。
叶星华猛地一震,踌躇了会,最后还是乖乖绕过屏风,跪在地上:“师尊恕罪,弟子只是想看看师尊回来了没。”
幼年篇8坐看云起时
8.
洛金花,不起眼的淡黄小花,却有沁人的芳香。通常生长在谷畔药林内部,但在药王谷东侧的峭壁,居然也长着一些,兴许是风吹来种子落在此处。
“所以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司徒志约无奈的御剑悬浮在空中摘取花朵。叶星华的脸从悬崖顶探出头:“我在崖上採药时,看见几隻火鼠从壁边鑽下去,推测可能有个火鼠窝,想去掏,然后就发现了。”
“该不会是直接从悬崖爬下来吧?”
“……”
叶星华一脸无辜地看着师尊。司徒志约扶额:“你这孩子,胆子真是大的……跟为师年轻时不相上下。”
“好了,你要的奖励。”
他把一捧洛金花放进药篮里。叶星华捧起花朵,凑到鼻前、轻轻吸气,脸上浮现笑意,转瞬又恢復成面无表情。
“多谢师尊。”
“你喜欢洛金花?”
司徒志约在她身边坐下,师徒二人一同观赏眼前的云海绝景。
“……喜欢。”
幼年篇9高山仰止
9.
叶星华思索着师尊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如果我见到更高的山,”她最终说道:“我将去攀登它,不然就是去击碎它。”
“瞧你这执着劲。”
司徒志约忍不住笑着揉揉她的头:“以后一定比为师我强多了,为师我真是收了一颗未来修仙界的新星啊……啊,不过可别想着当谷主,谷主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叶星华抬头望着司徒志约,翠绿的眼睛此刻极为明亮:“但师尊还是谷主,是整个药王谷最强的丹修。除了师尊,其他人都不配当。”
“这、这话是也没错……不过你可别跟其他长老这样说话。”
司徒志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师当年直接从首席弟子升为谷主,花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与他们搞好关係,要是他们以为为师私下这样跟你讲,肯定要闹了。”
“实力不足,自然居于他人之下。”
“你啊……”
司徒志约点着她的额头:“看来为师也得好好指点你的人际处事。想要成为最强,自己蛮干可行不通,他人的襄助亦是必不可少的。‘’
“为师以后出去办事你也跟着学学,别老闷在丹房里。”
去它的流言蜚语,老子为药王谷做牛马四百年,就顺自己的意一次又怎么样?反正再怎么闢谣,为师在修仙界的名誉也就那样了……司徒志约摇摇头,和叶星华一同慢慢走回洞府。
远远就看见毋无尘在门口张望,其他三个弟子也都在。
幼年篇10初至万剑山
10.
和师尊一起出门办事。
这次要先到万剑山收债,再到妙音门走一遭,来回约七、八天。叶星华从入谷后就极少离开药王谷,顶多就是随师尊到谷畔药林採集,出这样的远门还是第一次。
并肩御剑而行时,司徒志约还在不间断嘱咐着:“等到了万剑山,无论有人跟你说什么药王谷谷主的女儿之类的话,你都不必理他,也不必解释什么。”
“剑修看到丹修往往会过于热情,如果有人叫你坐到他手臂上,还是不要上去为好,弄不好会受伤的。”
“然后还有……”
司徒志约唠叨到一半,发现叶星华根本没在听,正左右观察着山巅云海,他叹了口气。也罢,明明说要带她出门的是为师,怎么现在焦虑到不行的也是为师?但看星华难得表现出对外界极有兴致的样子,就让她好好放松一回吧。
万剑山很快就到,一入宗门口,叶星华就看见一个头戴发冠、身型高挑的女子迎面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与她英气的五官完全不相配的心虚笑容。
“司徒谷主,大驾光临万剑山有何事啊?”
“自然是挂念章掌门您啦,”
司徒志约也挂上职业假笑:“可否相约到贵宗帐房一谈?”
“这……”章影的表情有些扭曲:“最近练剑阁又被打塌几栋,还在修缮,手头有点紧……”
“几个月前我賖给贵宗一批还春丹时,您似乎也是这么说呢。”
“我……”
章影想说些什么,一个发着微光的灵体突然自她耳后红色珠串中飞出,那灵体依稀是孩童形态,它好奇的绕着叶星华打转,似乎很喜欢这个看似和它外貌年龄相彷的孩子。
“啊,这就是司徒谷主传说中的女儿吗?长得可真像,我家剑灵似乎也很喜欢令嫒呢,哈哈……”章影找到机会试图岔开话题。
“此乃吾之弟子,名唤叶星华。”
经历过太多次误会事件,司徒志约已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了,反正爱信不信随你们便吧。
这样吗?不过也奇怪,瞧她那眉眼,跟司徒谷主您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幼年篇11病卧夜雨
11.
儘管有权钧的挽留,司徒志约死也不愿留宿在万剑山,先不说睡到一半房顶被打塌怎么办?看着那些剑修们先是心直口快、而后自觉失言、笨拙掩饰的模样,他就感觉不爽。
反正离妙音门也就两天的路程,赶一赶还是可以到的。
结果天不遂人愿,出发没多久就下起大雨,不得不找了间客店歇息。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司徒志约才察觉叶星华的状态有点不对。虽说她一向很安静,不过现在……未免也太安静了。
“怎么了?”
他蹲在叶星华面前,试图捕捉她的视线,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着低着头。
叶星华缓缓看向师尊,脸颊有些发红,眼神也异常空洞。司徒志约皱起眉,用手触了触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转身从包袱中取出丹药,递到叶星华手中,然而叶星华似乎已有些恍惚,她手里握着丹药,迟迟没有动作。
“嘴张开。”
司徒志约只好轻轻掐住她的下巴,叶星华有些愣的张开口,司徒志约把丹药喂入她的口中。
幼年篇12就要咬你
12.
第二天,叶星华感觉好多了,虽然身子还微微发热,但已经能动,精神也不再恍惚,或许得益于司徒志约整夜为她调理灵气的原故。
看着师尊的黑眼圈又长了出来,叶星华有些愧疚。司徒志约倒不在乎这个,他反复检查叶星华的身体状况:“这次先不去妙音门,回药王谷也行。”
叶星华可不愿旅程就此结束,她有种预感,如果这么回去,师尊好一阵子都不会再带自己出门。为了让师尊信服自己没事,她努力表现得比平时活跃。结果就是不停没话找话说,搭配她面无表情的小脸,有种莫名喜感。
司徒志约见她这样,忍不住苦笑摇头,他替她把脉,确认无大碍。
“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沉吟着:“不过你暂且还是别操纵灵气御剑吧,为师背你就行。”
路上叶星华依然话多,也不全是因为想向师尊证明自己健康,昨夜的治疗让她此刻求知若渴……
“如何让灵气传输到他人体内呢?”
“等你学会运气之法就知道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运气之法?”
“你把筑基丹和基础外伤的丹药炼熟了,为师自然会教你。”
“治疗也能积累自身的灵气吗?”
“能,丹修的修炼之道除了炼丹,治疗也能缓慢增长灵气。”
“灵气感觉起来都是凉凉的?”
“你呀……要是平常话有这么多就好,”
司徒志约被一连串提问弄得失笑:“明明之前像个小哑巴似的,没想到一场病生出这么多问题来。”
幼年篇13师徒冷战
13.
该说庆幸吗?叶星华那两口没咬在脸上,否则司徒志约没法想像,脸上带着牙印的自己,要怎么踏进妙音门……
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这徒弟牙口还真利……司徒志约觉得自己必须重新审视叶星华这个弟子。之前他认为,她是沉默且有些叛逆没错,不过还是挺懂分寸的,但现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个十万大山的虎妖进门?
而且这罪魁祸首咬完人后,还理直气壮让自己背了一路。司徒志约不想承认,如果他真想责罚叶星华,大可直接降落在随便某个地方,好好教训她一顿。
正派宗门绝不容忍弟子触犯师尊,药王谷也不例外。长老对徒弟进行肉体上的责罚,无论罚跪还是杖责都时有耳闻。
司徒志约从未这样惩罚过自己的徒弟们,但毋无尘等人还是对他颇有敬畏,多半也是受到宗门规矩长年浸染影响。
如果他想对叶星华施加惩戒,那完全是合情合理。但为什么他非但没有这么做,当一落地,背上的叶星华就马上跳离他的掌握,看他的眼神既戒备又似有一丝委屈时,他会感到……有点受伤?
“为师不会罚你的,”
他压抑着情绪:“只是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该咬人啊。‘’
叶星华抿着唇不说话,其实她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明明师尊待她已经非常好了:照顾她、带她出门、整夜替她治疗,而她反而因为师尊无心的几句话就烦得控制不了自己……
但她是不会道歉的,这跟去药林採集那次不同,她很生气。明明就是师尊的错!她有些忿忿的想着,却垂下了头。
看她倔强又可怜的样子,司徒志约叹了口气。直到隔天抵达妙音门,师徒二人都未再对话。
和简朴不拘小节的万剑山不同,妙音门的建筑处处流露典雅风致,然而弟子们本应悠扬的练习乐曲声,全混杂在一起,听久让人感觉耳朵疼。
迎接他们的是妙音门门主庾锦儿,旁边跟着的是首席弟子包妙音,两人都是姿容娴雅的美女。庾锦儿的视线在叶星华身上停留一瞬,但并未直接出言招呼,而是微笑转向司徒志约:“司徒谷主,好久不见了,您的到访令妙音门上下都蓬荜生辉。”
她将笑眼移向叶星华:“这位小友是?”
司徒志约心里暗暗松口气。他不知道庾锦儿是否听说过那个谣言,不过比起万剑山,还是妙音门这种彬彬有礼、不随意探问的作风更让他觉得妥贴。
“这位是吾之弟子叶星华,我带她在身边帮忙,顺便也到贵门见识一下。”
“您好。”
叶星华难得居然主动打了招呼。喂,现在装乖已经太迟了……司徒志约暗自腹诽道。
幼年篇14为师又怎捨得
14.
弹琴的少年弟子名为禹善衡,叶星华故技重施,拿出还春丹与他交好。
“……还春丹啊,谢谢。”
禹善衡却对还春丹不感兴趣:“虽然对我来说,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就是了……啊,有妙声丸倒是可以卖给我!”
原来还春丹不是万能的啊……叶星华有些讶异,这时包妙音提醒她:“时辰差不多了,我先送小友到宿处。谷主和门主多半还要一阵子,小友可先行歇息。”
等司徒志约终于谈成丹药生意,已是新月初升时分。
虽然欣赏庾锦儿的为人处事,但不得不说在买卖上,她比万剑山那些随便一掷千金的二愣子要难应付多了……司徒志约随前来接引的包妙音来到宿处。
宿处的楼阁半面靠水、半面靠着盛开的花林;内室分为两区,以屏风相隔;两张卧榻,较大的那张连着露台。能看出庾锦儿在客房佈置上精心考虑过,虽然她始终没问起什么,这也是她缜密之处。
叶星华坐在靠里的小榻,看起来已经洗漱过,司徒志约一进来,她就抬眼望着师尊。
“如何?下午有趣吗?”
叶星华仅嗯了一声,司徒志约装作若无其事:“那好,为师也去洗漱了,早点睡,明日要赶路回去。”
离开时,叶星华的视线仍黏在他身上,他假装没看见,匆匆洗漱完,就掩帐吹灭了灯烛。
幼年篇15踏上归途
15.
话脱口那一瞬,司徒志约顿感不妥,然而若要收回,这的确是自己心深处真实所想,若要婉转解释,似又无可回旋之馀地,几番挣扎,到底无言,只得苦笑一声。
叶星华却明显极为喜悦,黑暗中看不清她是否带笑,但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下来,睁大的双眼闪烁着幽幽的光彩。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乱咬人。”她微微探过身子:“还会痛吗?”
“……无事。”
其实沐浴时司徒志约就检查过了,虽然确实咬出了血,但并不严重,顶多以后留个牙印吧。
叶星华还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她想碰一碰师尊的肩膀做确认,但想了想,到底放下了手:“弟子回去以后会炼生肌丸的。”
见她因自己一句话,瞬间变回那个乖巧的小徒弟……甚至可以说比以往还要乖顺体贴,司徒志约感觉情绪复杂。不过此时要再说什么追究的话,倒显得他为师尊却气量狭小,并且他也不是真想追究。
若星华之前行为失错,那自己现在也是无意间言语差池;或许他真的累了,而她则在无意间填满他漫长修行生涯中的某种空缺;这孩子也当真是聪慧,若好好引导必能成为药王谷的后起之秀……
看她洋溢着天真欢喜的模样,司徒志约终究是心软了。
“好了,为师早说过不会怪你,”他閤上眼:“睡吧。”
幼年番外篇缘起不自知
※时间线为首章初见后,星华拜入师门之前
药王谷,乃仙界公认四季如春的所在,唯有居于此间的本派门人,才能感知细微的节气变化,比如入夏前浮躁的草木气息、阳光照身泛起的薄汗,使弟子们多换上浅绿的纱质袍服,劳作时也更为舒适。
真传弟子莫冰扇,一早就兴冲冲往自己的小药田去,盘算着上次从药林带回的不知名仙葩,差不多也该开花了,届时就可分辨到底是何灵植。
待她抵达药田,却见那株灵植已倒在地上,一个年幼瘦弱的女弟子,正试图用小树枝把它们重新支撑起来。
“搞什么……”
莫冰扇又惊又怒,她瞪着女孩:“是你把它弄倒的吗?”
“……我会把它復原的。”
叶星华不想多作解释。刚才她被几个内门弟子们取笑着推搡时,竟不慎跌入药田压坏灵植,那些弟子们见闯了祸,纷纷熘走,留下她一个收拾残局。
“你放手!”
莫冰扇见叶星华动作稚拙的模样,更加焦急,她试图夺过树枝配合铲子补救,但拉扯间,溅起的泥土又沾污她新换的纱袍。
“你!到底是哪家长老的门下弟子?”
气急败坏的莫冰扇冷声质问,接着才注意到对方穿的是内门弟子服饰。可恶!看来是个没主的孩子,没处要说法,只能自认倒楣了。
“快滚吧!”她猛地推开叶星华:“别再让我见到你。”
叶星华短暂犹豫,可对方既是地位较高的真传弟子,她则只是个内门弟子,若对方心情再度转变,要狠狠修理她,也不是没可能……何况此刻有更要紧的事,还是快点离开吧。
见对方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飞速转身走掉,莫冰扇心里不禁痛骂:“真是个讨人厌的孩子!”
离开药田后,叶星华继续往兽场前进,准备开始照顾护山神兽的杂役工作。算算时辰,自己已快迟到了,衣裙上却还沾着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要是那人,见到自己这肮脏模样,恐怕更不会想收自己为徒了。
叶星华也知这层担心有点多馀……毕竟自她立下拜师志向后,几个月来,虽特意选择谷主发布的任务,却根本没见过他本人几次,就算偶尔见到,也仅能远远一瞥。她还偷听其他内门弟子说过,谷主是个大忙人,且在其他宗门有相好的女修,因此不常在谷内待着。
最终,她还是在兽场旁的水井简单擦洗污迹、整理仪容,然后便照首席弟子毋无尘教她的术法,打开兽场闸门进入。
兽场内的氛围明显迥异于谷内其他地方,叶星华一踏入,就感受到那股微弱的压迫感,虽然不至于让她悚然惊惧,但总觉得有些不适。她在心内又对自己默默重申一遍:护山神兽是神兽,不会食人,具有照抚草木生灵的力量──跟凡界荒野中那些嗜血妖兽完全不同。
幼年番外篇拜入师门
※时间线接番外篇 缘起不自知 后,第二章 收了个女弟子 前
一段时间后,某日,司徒志约例行指导完大弟子毋无尘的修炼,又叫住她:“为师会再收一名弟子,明日由你来主持拜师礼。”
毋无尘先是一呆,接着便了然:“是星华吗?”
对此她早有预感,毕竟师尊最近在兽场停留的次数明显增加,以往他通常只进去随意晃一圈,确认护山神兽的灵力状态、或在开完令他厌烦的炸炉检讨会后,躲进树林里逃避现实一阵子。
多数时候,维护兽场的任务都交予谷主门下弟子,而偷懒的三师弟闻预,又老爱打着谷主的旗号徵求代理,其中最常接下任务的,便是那名唤叶星华的内门小弟子了。
第一次听师尊问起叶星华时,毋无尘虽感讶异,却立马能接上话。身为首席弟子,她接引过无数因测出灵根而被收入药王谷的孩子,而叶星华在其中依然相当突出:她尚且年幼,性格却成熟冷淡,还会在饿肚子时,上门向她讨要辟穀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毋无尘好气又好笑,且她总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究竟是像谁呢……
说起毋无尘和其他弟子,都是在一百多年前拜入司徒门下。虽说师尊选择收徒,其实是因长老们反复谏言,认为掌门亦须参与宗门传承,被烦得没法,才选了几位年龄合适、表现亦不算差的弟子,但对当时的他们而言,能被谷主钦点,实乃极荣幸的喜事。
不过她很难想像叶星华那张严肃的小脸,会展现同样欢欣鼓舞的反应,毋无尘不免好奇:“那孩子是怎么答复师尊的呢?”
“能怎么答复?自然是应好啊……”司徒志约顿了顿。
严格来说,叶星华其实并未应声。那日她仍旧照料完山神兽,在旁沉默观察的司徒志约终于开口:“你最近回应功绩堂的任务,呈上的丹药品质不错,我查过你的灵根资料,颇有潜力。”
他看着叶星华:“如你有意深入修行,可愿拜我为师?”
叶星华抬头望向他,她的表情并无波澜,眼神却笃定而明亮,像是沉寂已久的繁星一瞬汇聚,点了点头。
翌日天光初现,拜师礼即在谷主洞府前的广场举行,过程本身并不繁杂,由叶星华一跪三扣首后,镇重宣誓:“弟子叶星华愿拜入门下,谨遵师命。”
幼年番外篇恶梦
※时间线为 幼年篇15 踏上返途 后
根本不能称为废墟,仅是倾颓的土块和摧折的木桩,她努力蜷缩身体,将自己隐匿在暗影中,咀嚼声从上方逼近,血液如雨倾倒,她抬头,含着断肢的巨大兽口正绽开獠牙……
叶星华猛地睁开眼,她急促喘息,满脸灼烫湿润,不知是汗是泪。
然后她马上意识到不妙,这不是她熟悉的自室天花板。记忆逐渐回归,她想起,自己和师尊正在旅途中,因天晚找了间客店歇宿。
真糟糕,竟好死不死在此时做了恶梦。叶星华本就知道自己有梦魇的症头,为此她初期和师尊出门,晚上总提防着不睡熟,但最近恶梦似有减少趋势,她才一时大意……
刚才似乎在梦中喊出了声……叶星华不安的聆听房内的动静,隔壁卧榻发出异响,是司徒志约坐起身,她能感觉师尊朝她探过身来。
“星华。”他唤了一声。
见徒弟没有回应,司徒志约挠挠头,做恶梦但没醒吗?他轻轻安抚性的在叶星华身上拍了拍,然后停住,从身躯紧绷的程度来看,她显然是醒着的。
“你醒了?”
被窝剧烈抖动一下,连做恶梦都要逞强吗……司徒志约有些尴尬,他对哄孩子可说是毫无经验,虽说他已大概摸清星华闹彆扭时该如何应对,但平常这徒弟总是一副故作成熟样,导致他也没真把她当小孩来交流。
当她真流露出孩童的脆弱,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司徒志约开始思考,那些有家室的修士们都是如何哄女儿的……等等,但我可不是她爹啊。
幼年番外篇灵气疏导上
※时间线为 幼年篇15 踏上返途 后
今天是叶星华学习灵气疏导的日子。
“先从土毒的治疗开始吧,这种毒潜伏期长,治起来没有时间压力。散尘丸你可都准备了?”司徒志约把丹书摊开摆在桌案上。
叶星华点头,她的药篮里此刻已备好散尘丸和三份宇阶以上乾燥木系草木,准备操作药浴时当药引使用。司徒志约逐一检查丹药和药材的品质:“嗯,都没问题。那就来试试运气之法。”
他让叶星华坐到他身前,用指轻扣住她腕脉:“灵气平常蓄积在丹田内,你还记得入谷时长老带你们引气入体吧,现在让灵气往和那时相反的方向流动。”
叶星华皱起眉,她努力感受体内灵气,似乎真沉在腹腔深处某个空间中,她用意志去推送那片气海,灵气开始缓慢沿着经脉扩散。
“就是这样。”
司徒志约露出赞许的神色,他这个五弟子在修炼方面确实一点就通,看来他当初收徒的眼光还是挺准的:“再来试着让灵气汇聚,从掌心的位置流出。”
叶星华继续屏气凝神,执行师尊的指令,灵气流过肩膀、手臂,再流至手腕处,但却彷彿遇到一层无形阻碍,无法突破掌心的肉体屏障。
从腕脉处感受叶星华的灵气动向,司徒志约等了一阵,见叶星华小脸都快纠结成一坨,仍难以使灵气自然涌出。他并无不耐,而是拉过叶星华的手,与他掌心相贴,灵气的触稍探入,温和导引着叶星华的灵气,将她带出那片屏障。
叶星华只觉掌心如泉眼般开始涌出灵气,她尝试去收放灵气流淌的多寡,很快就抓到要领,这是她首次能自由操纵己身灵气,她反复使灵气从掌心进出,脸上不由得浮现新奇的笑意。
司徒志约见她如此,也不禁莞尔:“接着就是记住疏导土毒的经脉流转图,每种疾病疏导的流转图都不同,可有得记了。”他边用墨笔对照丹书的内容在宣纸上画出线条,边和叶星华解说。
“我们去瞧你二师兄,他正巧有位身中土毒的病患在药庐里宿着,算算日子应是今日要行疏导没错。”
课程结束,司徒志约又带着叶星华离开洞府,往二弟子沃麟的药庐方向走去。
在沃麟的药庐前,他们却看见三弟子闻预正靠墙倚坐,手里把玩着几枚丹药,目光涣散,似乎是在随意打发时间。
“闻预,你在做什么?”司徒志约问道。
幼年番外篇灵气疏导下
“谷主居然大驾光临,请恕我现在不便起身。”
郁栖鹤倒是比沃麟更快反应过来,拱手致意,沃麟怔愣几秒,也原地跪下,称了声师尊,但一时无法言语,只觉心跳剧烈,生怕被看出异样。
“无妨,我带其他弟子过来作治疗见习,此乃药王谷的医道交流,郁公子不必感到拘束。”司徒志约嘴角又浮现那招牌使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他走近时,目光从沃麟身上扫过,可能是心虚,沃麟总觉那眼神中别有深意。
“其他弟子……”
郁栖鹤看向叶星华。他多少听过“药王谷谷主身边随侍的女童其实是私生女”的传闻,现在亲眼所见,果真长得极像,看来谣言是八九不离十了。
“二师兄已完成药浴了吗?”叶星华探头看向浴桶内。
“啊,差不多……你要试着放药引的话还是可以。”
沃麟回过神,带叶星华把浴桶中的旧药引捞起,放入她带来的乾燥药材。叶星华观察着药材入水后的颜色变化,沃麟则在忐忑中开始讲解药浴注意事项,司徒志约从后默默看着,偶尔出言补充修正不足之处。
药浴结束后,即将进行灵气疏导,为让郁栖鹤能先私下更衣,众人退出药庐。司徒志约行出一段距离后,便出声让沃麟跟过来。
“你和三师兄先在这等着。”
他不忘回头嘱咐星华,叶星华有些迷惑,但还是顺从的停下脚步待在闻预身边。
“你知道做灵气疏导时,稍微让灵气运行岔开一下,就有机会能弄死人吧?”
沃麟刚一走近,便听见司徒志约平静问道。
沃麟不敢答话,司徒志约便继续说下去:“方才那位是汤家长老的道侣。为师虽不管你们私下交往,倒也不是完全不清楚。”
“你资质本佳,只不过修炼遇上瓶颈,心境唯能自解,但别昏了头,”
他看向沃麟:“说到底,郁栖鹤为何会中土毒?郁家并无世仇,实在奇怪。”
“弟子……知错。”沃麟自知已被师尊看透,只能喃喃回应。
“你还尚未犯错,何来知错。”
司徒志约拍拍他的肩:“为师也只是提醒而已。”
幼年篇16合欢宗
16.
空途多雾,暂不宜御剑。这条路径是仙界必经各宗门的主干道,道旁也多设有客店与茶馆,供往来修士歇憩。
簷下挂着红灯笼的茶馆内,一名外貌看来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和他身旁年约十叁、四岁的女孩併坐在角落的方桌边。
两人皆身着药王谷的碧白服饰,其中青年的举止儒雅而带威仪,推测应至少是长老级的身份,女孩冷秀的五官初具少女轮廓,但仍难掩稚气,而共同的深发翠眼特徵,又使他们之间似有某种血缘联系。
“为师早跟你说过星机阁很无聊,是你自己硬要跟。”司徒志约打了个呵欠。
这次师徒二人到星机阁交易,叶星华本来饶有兴致,想弄明白符修们口中诵唸的“大衍之数、叁变二爻”究竟在讲什么,但愈听那阁主解释愈面露迷惑,难得全程无任何追问。
那阁主最后还端详她,突兀冒出一句“小友非此界之人吧?”真是莫名其妙,司徒志约赶紧拉着叶星华找理由告辞了。
见叶星华还继续蹙眉苦思,司徒志约安慰她:“那些卦理不懂也罢,反正丹修的修炼也用不着。”
此时一名坐在稍远处的客人突然起身靠近,打断谈话:“司徒谷主,就知您必会途经此地。”
司徒志约一惊,为避免麻烦,他旅途中从不作谷主打扮,然而对方却能认出他的身份,显然是早有预谋、或是各宗门身居高位之人。
来人挑开帽沿垂落的绛纱,是一名面容英俊的男子。叶星华曾听过其他弟子们私下说自己的师尊“长相风流”,她不太懂意思,不过当师尊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时,确实有点不像正经人。
而眼前男子虽无笑容,但似乎比师尊更不像正经人,他如钩的目光在叶星华身上划了一圈:“这孩子也长大不少。”
“黄宗主,特地于此等候有何要事?”司徒志约语气冷了下来。
合欢宗宗主黄弘本直接拉开椅凳坐到师徒二人对面:“司徒谷主先前说好要为我宗长老治毒,可是忘了?”
“自然没忘。”
司徒志约淡淡回应:“此趟离谷是为星机阁之事,待我归谷,自会让门下弟子接引贵宗长老前来药庐医治。”
“不能再等。”黄弘本倾身向前,他语调克制,但隐隐透露急迫:“那毒性质猛烈,短短几十天已发作数次,谷主既路过我宗山门,请随我回去救人性命,我必重金酬谢,价码随您开吧。”
“我身边带着弟子,略有不便。”
司徒志约稍作思考:“宗主若需要,我可先将解毒丹交予,服下能压制毒性,事后再行疏导亦成。”
“但我怕她撑不过这几日。”
幼年篇17师尊,什麽是双修?
17.
亭阁内已配有治疗能使用的浴桶等设备,司徒志约让叶星华先于桶中注入热水,自己则替太叔仓把脉诊断。
“太叔长老这是中了地阶水毒。”
他皱眉:“且毒性看来又有发作之兆,得马上服用袪水丹。”
“难怪这几日四肢肿得很,”
太叔仓将手复上司徒志约扣脉的手背:“只怨我自己太不谨慎,欠下情债,司徒谷主是否也觉得我容光大不如前了?”
“仓,既是攸关性命之事,就别再玩耍了,”
黄弘本温言道:“我方才已答应谷主会请众宗人避让,看在有孩子在的份上,你等会治疗时也收敛些。”
“那孩子……”
太叔仓将目光移向叶星华:“啊,也不算小,若在我宗已是可初步理解阴阳之道的年纪……不过既是谷主的亲眷,我会注意言行。”
司徒志约此刻已不想解释叶星华的身份,且无论怎么解释,跟合欢宗人谈“她是我徒弟,不是私生女”根本是多费口舌。
他平淡的把手抽回:“我会置妥药浴,太叔长老请先服药吧。”
叶星华帮师尊一同从储物袋内挑捡药材放入浴桶,她低声问司徒志约:“师尊,那两人是道侣吗?”
她对道侣一词多少有点理解,药王谷内亦有彼此结为道侣的长老或弟子,叶星华见过那些道侣私下共处时的氛围,和黄弘本与太叔仓似有共同之处,但又不太一样。
“……不是。”
司徒志约本想乾脆点头打混过去,但又觉得灌输叶星华“道侣就是这样”的印象绝非好的教育:“他们是……修炼上的道友,合欢宗人能有许多这种道友,和道侣不是一回事。”
“修炼上的道友?”
叶星华迷惑,她难以想像这是什么关係,可能像她拿着新学的丹方去找师兄师姐讨论那样?说起来还没人跟她清楚说明过合欢宗的修炼方式呢……
太叔仓此时正坐在榻沿准备服下祛水丹,她张口欲含入丹药,但突然面露痛苦之色,身体扭曲往地上倒去,手握的茶杯也摔得粉碎。
“呜……”
她颤抖翻滚,红袍散乱,能看见其间露出的胴体正迅速变得肿胀如浮尸。
“服丹太迟,毒性还是发作了。”
司徒志约赶忙过去控制住抽搐的太叔仓,他把袪水丹捡起,掐着太叔仓两颊往她口中塞去。
太叔仓已无法控制自己,她牙关震颤,司徒志约的手指在过程中亦被咬出了血,他并没有停止行动,而是抬头看向黄弘本:“快帮我把她搬入浴桶。”
黄弘本虽贵为合欢宗宗主,面对如此惨烈的毒发现场还是震慑了一瞬,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助司徒志约将太叔仓扶起,两人半推半抱将她沉入浴桶中。
幼年篇18等你长大,为师自会教你
18.
司徒志约见她如此,内疚不免涌上心头。他明知那句话是星华无心之语,而自己也反应过激了些。
他叹口气,反过掌心握住叶星华的手:“为师言重了,只是刚才那些话绝不可再说,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总之双修不是跟谁都能做的修炼,等为师教你清心散和情毒解法时你就明白了──以你的学习速度来看,也不会是很久之后。”
叶星华见师尊语调缓和下来,儘管仍未清楚解释,但已给出确切承诺,她未以言语回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司徒志约从那声‘’嗯‘’中读出若有似无的委屈,他摸摸星华的头:“好了,是为师不对,别生闷气了。”
“师尊今日对弟子特别凶,方才在宗门口也是。”
“宗门口?”
司徒志约困惑,他思量了会,才想到她指的是因左右乱看挨了他一记这事,他有些好笑:“给我看看敲肿了没──平时为师还是太惯着你了,这点小事记仇半天。”
“师尊是讨厌来合欢宗吗?”叶星华终于说出盘绕心头的疑问。
“并非讨厌,合欢宗是正派宗门,和药王谷亦算友好,只是和他们宗人互动须谨慎,否则容易被抓到把柄。”
叶星华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师徒二人稍后返回亭阁,替太叔仓做灵气疏导,过程不免需肌肤相触。
司徒志约身为药王谷谷主,精通医理,疏导经验亦丰富,本不至为此感到尴尬,但每回想起与叶星华的对话,总觉心神不定。
少女篇1正气盟大比
1.
又到五年一度的正气盟大比,今年凌霄宗为主办方:广场上,代表各宗门的旌旗已连绵摆开,不同修为等级的各宗弟子分别展开比斗,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药王谷和凌霄宗的连环战。
凌霄宗和药王谷一直存在某种微妙的既合作又竞争的关係:两派都掌握炼丹术,而药王谷在这方面研究更为精深,但说起武力,丹修比起法修就略有逊色。从比斗也可看出,真发生近身战,药王谷的弟子多落于下风。
凌霄宗真传弟子饶知今天心情特别畅快:连续在比武中胜过好几个丹修,不只师尊,掌门亓官黄衣也用赞许的眼神看向自己。看来之后应该有机会接触更高级的宗门任务了。
“今年药王谷的弟子们还有待谷主督促呢。”亓官黄衣瞟了药王谷谷主司徒志约一眼,后者面色平静的望着擂台,似乎并没有受到话语里的暗讽影响。
老狐狸!亓官黄衣在心底骂道,全然忘记自己比司徒志约还要年长两千岁的事实。
下一位药王谷弟子即将登场:只见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上擂台,她身着和其他弟子同样碧白相间的服装,长发及腰,眉目清秀,但神情极为冷淡,翠绿的眼睛里不见一丝羞怯或迟疑。
她缓步上台,面对饶知:“请赐教。”
亓官黄衣注意到司徒志约此时改变了姿势:本是支着头有些漫不经心的望着台上动静,现在却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专注看向擂台中央的少女。
难道这女孩是药王谷的秘密杀手锏吗……
“姑娘多礼了。”
饶知赶忙回应,比斗正式开始。见少女没有先出手的意思,饶知试探性比划几招,都被她矮身躲开;几招后,饶知渐感急躁,攻速也逐渐加快,然后突然双手结印,放出法阵。
这招是他的得意之作:法阵三面夹击,理应避无可避,却见少女身姿飘逸,一个后退旋身,竟瞬间移至他身后,伸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拍,速度之快,饶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后心一麻,经不住跪倒。
“这局药王谷弟子叶星华赢。”裁判宣布。
“叶星华……你是星华?”饶知吃惊,他还记得叶星华,五年前大比上冷着脸和自己搭话的女孩,彼时自己也是初入宗门,两人交换了通讯灵符,但之后并未联络。
“你竟变得这般厉害。”
“你其实也挺强的。”叶星华回头评论道,接着便走回谷主身边,司徒志约此刻脸上掩不住的笑意,还拍了拍星华的肩。
“可能要改叫叶姑娘了……”
饶知喃喃道,他发现自己的法阵实际还是有点效果:擂台上落着一缕发丝,应是叶星华旋身时被截断的,他捡起那缕发丝,有些失魂落魄的下了台。
少女篇2凡界集市
2.
“……总觉得这孩子,现在长得没和你那么像了,大概真的不是你的种。”权钧看着远处的叶星华,露出思索的神色。
“我早就已经说过了。”司徒志约额冒青筋。
“啊,也是。”权钧挠头:“对不起兄弟,不该怀疑你对我们仙界大龄剩男联盟的忠诚。”
“我没有加入过这种联盟!”
某方面来看,叶星华和司徒志约依然非常相似,深发翠眼,浓密带锋芒的眉宇及挺秀的鼻樑,但在气质上似乎逐渐不同了:司徒志约的表情更为柔和,嘴角常带若有似无的浅笑,叶星华则更为高冷,微微上挑的眼型,使她的目光常带有审视的意味。
“不管怎么说,你俩相处是挺合拍的,我看你也放不下这孩子,不如收她为义女怎么样?”
“我才不像你们万剑山没事就结拜兄弟、乾爹乾女儿什么的……”司徒志约没好气:“星华就是星华,就只是她,仅此而已。”
叶星华收拾好包袱,走回师尊身边。
“要走了吗?”她问。
这次到凌霄宗参加正气盟大比,回程会顺便到凡界集市走走。去凡界其实是司徒志约的提议,他近日见到药王谷某个长老顺手带了凡界的小玩意送徒弟,那个小徒弟看起来非常开心。
“修仙之人,偶尔也要去瞧瞧众生相,对心境亦有助益。”不过他当然不会把真正的理由告诉星华。
叶星华则一向不问太多,在药王谷的五年岁月已是她全部的人生,其馀都彷彿前世的阴影,刚入谷那一两年她还时常作恶梦,梦见妖兽和死亡,但现在也很少作梦了。
师徒二人在集市外降落,混入人潮。小贩叫卖声、人界食物香气,这些不同的体验终于挑动叶星华的神经,她没有左顾右盼,但眼神明显表现出兴趣。
“如何?”司徒志约看着她笑问:“让你想起入谷前的日子没有?”
“其实我不太记得,”叶星华想了想:“但有点熟悉感。师尊记得以前在凡界的事吗?”
“哪可能,那都六百多年前了。”
二人正闲谈,行至一个小摊贩前,司徒志约注意到摊位上摆了些木凋、发饰等物件,都是小女孩会喜欢的玩意。
注意到司徒志约的目光,老闆立即开始推销:“东西都保证物美价廉!客官请看,还有这个……”
“价格是多少?”
虽然在仙界,司徒志约也算半个生意人,拥有丰富的敲诈其他宗门及倒卖丹药经验,但对于凡界的物价就不是十分清楚,不过知己知彼,只要观察那老闆的神色变化,想来还不至于被当冤大头。
“客官可有女儿吗?可以再算你便宜点……”
见来客一副精明模样,老闆决意使出话术,试图鼓动,司徒志约正要回话,叶星华却开口了:“爹爹你想买什么?”
少女篇3叫哥哥
3.
叶星华一愣:“师尊可是不高兴?”
她还记得自己初次被师尊称赞,就是去药林採集遇到魔修,她环住师尊脖子喊爹爹,那时司徒志约称赞她做得好,说若不是她机灵,只怕魔修不会轻易让他们脱身。
她觉得刚才也是差不多的情况,虽然并不紧急,但听老闆的语气,似是师尊若有个女儿,就能再砍价的意思。
自己只是想帮忙,但是师尊的反应却和从前不同,她感到迷惑不解。
“为师没有生气。”
司徒志约斟酌道:“只是你也长大了,现在喊我爹爹,反而不能取信于人。”
“那弟子该喊什么?”叶星华沉吟,她开始认真打量司徒志约,并在心中和自己的外表作比较。
“还是……”她试探性的问:“叫哥哥?”
司徒志约再次呛咳,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绝对不行。”
“为何?”
叶星华蹙起眉,见她又开始思考该如何称呼的问题,司徒志约怕她会说出某些更加惊世骇俗的称谓,赶紧打断:“就叫师尊不是很好?”
“当初是因为你年幼,为师带着你不方便应战,只能用障眼法欺骗魔修,现在你修为大有增长,就算遇到危难,也没必要再用这招。”
师尊的话确实在理……叶星华只得点头:“弟子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突然加快御剑的速度,从司徒志约身侧前移至几步开外。
见小徒弟的背影流露出若有似无的委屈,司徒志约开始感到一丝后悔,明明这五年和星华朝夕相处,素知她性子最是要强,刚才情急下的解释,多少有视她为拖累的嫌疑,想必是触痛了她。
他前赶几步,再度移至叶星华身侧,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劝慰,只是默默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行至客店,天色也已晚。
叶星华自小随师尊出门,二人皆是同宿一间房,此时同宿亦未觉任何不妥,而司徒志约因刚才发生的插曲还有些尴尬,但观察星华的反应,似已恢復如常,便也稍稍放下心来。
早早歇下,两人躺在黑暗中,彼此卧榻相隔一臂之遥,司徒志约能感觉到叶星华还没有睡着。她静静的凝视天花板,良久才开口:“其实我从未把师尊当作爹爹。”
“哪怕他们都说我是师尊私生女的时候,我也知道,师尊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但我曾期望,师尊会因为传言,渐渐开始对我更好。”
“……你是为师的弟子,为师本就会对你好。”
“所以师尊是怕我真把师尊当作爹爹了?”叶星华翻过身:“弟子从无此念。”
少女篇4赏梅
4.
凌霄宗弟子饶知今日起了个大早,匆匆梳洗罢,儘管他平素不是喜爱打扮之人,却在橱柜前踌躇良久,最终选择了一套尚且簇新、白底银边的弟子服换上。他踏出洞府,几位正在晨练的师兄瞧见他,立马调侃道:“准备好去约会啦?真有你的,师弟……”
“不是约会啦!”
饶知涨红了脸,在师兄们的起鬨声中,飞快御起剑往凌霄宗后山的梅林而去。
等他抵达梅林,却发现叶星华已在最显眼的那棵千年老梅树下等着了。她的打扮与大比那日并无二致,微风吹过,雪白的花瓣落在她发梢,她抬手轻轻压低枝干,神情若有所思。
“抱歉,等很久了吗?”
饶知赶忙走近,叶星华只是摇摇头,饶知想说些什么,但又有几分羞赧。
他与叶星华在入宗第一年举办的大比上是聊过天,虽然回想起来,多半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而且他们那时还年幼,分别这五年也各自成长不少,他感觉自己没法像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对叶星华随意倾吐。
侷促间,叶星华倒先开口了:“你是想再比试吗?”
“疑?”
饶知一愣,叶星华继续说:“确实大比当日,我能赢也有运气成分,若有机会,愿再领教你的法阵。”
“不是的……”
饶知慌忙摇手,叶星华困惑:“那是为了什么?”
饶知语塞,脸颊不由自主开始发烫,他嗫嚅地解释:“我只是觉得我宗后山的梅花开得甚美,想邀你共赏……”
叶星华意外地歪了歪头,她环顾四周,赞同道:“是挺美的。”
“是、是吧!”
饶知带着叶星华在梅林中转悠了一圈,他们来到一道山涧旁,叶星华观察水面漂浮的落英,蹲下身,微撩裙摆,开始将较为完整的花苞捡拾起来。
“你在做什么?”饶知好奇地弯身看着,叶星华回应:“我想採些梅花蕊回去,研究是否有药用价值。”
“喔,不愧是丹修,能想到这一层……”
少女篇5师徒口角
药王谷伪父女 少女篇5 师徒口角
5.
等叶星华返回药王谷,不免受到同门师兄姐的探问,尤其叁师兄闻预,更对此事极为关注:“你说你们先在后山赏梅,然后又入宗参访了一番?”
叶星华点头:“就只有丹鼎峰不让进,可惜没瞧见他们宗是如何炼丹的。” 她边说边把储物袋中的药材逐一拣出,在向阳的地面摆开晾晒,静待师尊为她与叁师兄进行指导。
“呵,搞得如此神祕。”司徒志约嗤笑一声:“若论丹术起源,自然是药王谷为古今正宗,凌霄宗不过是后起旁支。就算要比仙界的丹药市佔率,他们也赢不了,只得在摆架子方面下功夫。”
他分别检视闻预与叶星华的药材,掂量其品级及完好程度。其中那一小捧梅花蕊,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是凌霄宗后山的梅花?”
“是,弟子想着或许能有药用价值,便带回来研究。”叶星华捻起花蕊:“师尊以为如何?”
“保存得不错。”司徒志约顿了顿:“虽无法入药,做成薰香或茶包倒挺合适。”
他又看着叶星华笑道:“你这趟出门总算有点收穫,否则连凌霄宗的丹房都没见着,岂不白派你去当探子了。”
叶星华闻言皱了皱眉:“师尊若想让弟子当探子,怎不早些明言?弟子也好预作准备。”
“为师只是随口说说,”司徒志约耸耸肩:“况且若真派你去当探子,你便肯做?”
叶星华想了想,她与饶知虽久未联络,但毕竟曾在初入宗门时,彼此有过交流。那时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饶知是少数对她态度亲切的同龄人,现在又亲自带她游览凌霄宗,自己反过来利用他,似乎不太妥当……
“药王谷既为丹道正宗,再行刺探之事,反而自降格局了。”
“哦,你的觉悟倒是不错。”司徒志约拍了拍手:“所言极是,看来为师在道德方面也给你教全了。”
师尊的语气似乎略带嘲讽。叶星华有些不满:“弟子赴约前曾请示过师尊,并非专断行事。”
“也不必请示吧,为师素来懒得管这么严,别太超过就行了。”司徒志约淡淡回应。
少女篇6模糊往事
6.
琼华京,作为仙凡交界、凡人与世家修士混居之地,人际错综复杂,比较起来,仙界宗门间的纷争不过是小打小闹。
司徒志约并不甚喜爱滞留此地,但必须承认,他对这种需察言观色、顺势而行的环境一向挺能适应的。
儘管此处种种,不免让他想起自己少时入谷前的模糊往事,而这可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司徒志约冷眼望着面前的东门元常和汤赤鹭彼此唇枪舌战,如同在市集中锱铢必较的大爷大娘。
此次有人在黑市散播毒药的事件,亦涉及两家为争夺灵气充足的宝地,引发族中子弟相互投毒的恶行。
所幸未有人伤亡,而他也在滞留琼华京的几个月内,查明毒药源头来自谷中哪几位弟子,并决定待回谷后,再行约谈惩戒。
至于东门家与汤家的恩怨,他是一点也不想管,然而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免得损及门派声名。
“司徒谷主倒评评礼,当众对人抛掷火毒,在药王谷是何处置法?”
汤赤鹭见一时辩不赢东门元常,便转头企图向司徒志约软性施压,东门元常冷嗤一声:“小儿斗戏而已,况且你家子弟亦企图把毒下在茶水中……”
关我屁事──想归想,司徒志约表面仍态度平和:“若是药王谷弟子争执时做此行为,得考量是否造成实际伤害、毒药品级能否致人于死……当然,只要做出企图伤人之举,惩罚自不可免。”
“那关于此次私售毒药的主使,谷主又会如何处理?”东门元常问道。
司徒志约回应:“此非本座一人可专断裁定之事,需得召开长老会议。依照过往案例,若情节严重,消籍逐出谷亦是有可能的。”
他又故做沉吟貌:“其实吧,依照正气盟的标准处置,首要关注的便是相关修士中,是否有人心魔横生。有的话,能以无念丹治癒最好……如不能,只得斩下首级,以绝成魔后患。”
东门元常与汤赤鹭瞬间噤声,司徒志约笑了笑:“好在此次事态没有扩大,不至于惊动猎魔队,本座亦不想我谷弟子之名列入悬赏榜单……正如东门族长所言,姑且当成小儿斗戏吧。”
好不容易摆脱两位族长,司徒志约返回宿处,靠在窗口,边观赏琼华京的万家灯火,边自斟自饮。他本不嗜酒,但今日被弄得实在心烦,因此才小酌几杯放松一下。
如果叶星华此刻在身边,自己多半还可以逗她解闷。不过她如今岁数也大了,为师讲几句就不高兴,果然是进入叛逆期的前兆……至于选择独自出门,也是考虑这趟行程交际之复杂,绝非与她呕气这种幼稚理由……
通讯灵符闪烁蓝光,拿起一看,是毋无尘的传讯。他阅读着,眉头微皱:“现在才知与为师报告?真没用的大师姐……”
少女篇7留影球
7.
十万大山虽峰势险峻,树冠与沼地中陷阱遍佈,但对叶星华来说,并非什么危险难测之地,尤其她知道在妖王统治的地界内绝不会有妖兽出没,见到的动物也多是正在修炼、或已修炼成人形的妖修。
入谷前,她早已习惯在野地中生存,懂得接近荒野边缘的村庄、或短暂依靠深入野地的各路人马,寻找庇护所与食物。
十一岁那年,她再次靠近有人迹之处,恰逢一众修仙者前来剿灭妖兽,其中亦有药王谷派来的长老,她被检测出灵根、收入谷中……这段往事倒异常清晰。
如果当时没有接近那个荒村,是否就不会被师尊收入门下了?叶星华没法想像这种状况,那么她总有一天,会被妖兽逮住吃掉吧。话说回来,若非师尊抛下她独自出门,这些事,她几乎都遗忘了。
脚边几隻小狼妖正顽皮地滚来滚去,叶星华坐在瀑布旁的大石顶。此处为灵峰雪水的泉眼所在,她一降落在空地,便遇见这几隻贪玩的狼妖,拉着她来此同乐。冻凉的水珠激溅她满身,水雾被阳光照射,现出一弯斜虹。
她的丹瓶里已装满雪水,如此这趟旅程,亦算有所收穫吧?
她想起先前因梅花蕊引发的师徒斗嘴,仍不免心烦。师尊近来脾气古怪的很,阴阳怪气的……弟子分明没做错什么。
听说有种法器叫留影球,能将周遭景象存入其中,若将这抹虹彩寄与师尊,他是会真诚赞赏、还是又要取笑自己了?
不过她手边并无留影球,想这些也无用。叶星华褪去鞋袜衣衫,谨慎地踏入泉水中。好冰……她颤了颤,但逐渐适应后,又感到别样透心畅快,她解开鬓角发辫,索性便在泉眼中沐浴了一番。
幸亏此处杳无人烟、小狼妖们亦不懂见裸体应避嫌的道理,否则倘若谁见到这瀑布虹晕下,少女初发育的洁白肉身,深色长发被打湿贴在腰际,神态毫无羞涩,彷彿山中精灵,恐怕会看得痴了。
叶星华沐浴到一半,却见空中有一枚球形物体,正缓缓往她的方向降落而来。她好奇地伸手接住那枚仅拳头大小的晶球,球体上刻有师尊的名字……是师尊寄来的留影球?
自师尊数月前到琼华京出差以来,二人并未联络,她亦多次回返药王谷,迟迟未等到师尊回谷,难道大师姐终于告知师尊自己私自出门之事,他便录下训诫自己的影像寄过来?叶星华并不紧张,毕竟她从未受过师尊打骂,顶多就是碎念而已。
摆弄一阵,留影球再度飘起,球心发亮:投射出的影像中并无师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蓝天之下,摇曳的花朵彷彿散发着香气。
叶星华凝视那片花海。师尊显然掌握她的某种心理,不知为何,此刻她突然想回谷了……
少女篇8情侣胜地
8.
回谷的路上,司徒志约一直想着关于这个小徒弟的教育问题。虽不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做出叛逆之举,但跑去十万大山……这算太超过吗?
以自己曾多次带星华去野外採集的训练,她要在妖王地界生存应不成问题……幸好她不是给为师跑去魔域作耍,那就真的欠教训了。
说起来,自己当年作弟子时也称不上乖巧。哪怕不提魔域,专挑附近有妖兽出没的城镇游历、与权钧误入一些莫名其妙的场合,再藉机大闹一场……
额,看来自己的师尊其实还挺宽容的。司徒志约愈想愈觉得汗颜。
暂且轻描淡写把这件事揭过去就罢。他如此打算,御剑行经一处高地时,却无意间瞧见下方漫野的花海,是温云台到了。
他少时曾多次来此散心,虽然这里是仙界情侣的首选约会胜地,但他知道一处可避开人潮、安静赏景的好所在,不过自从当上谷主后,也有几百年没来了。
找到从前当做座标的那座遗迹,司徒志约随意找了块翻倒的封墓石,坐在上面。此地果然与百年前毫无二致,虽是寻常修士有些忌讳的所在,但风景还真不赖。
各式仙葩在断垣残壁间绽放,纠缠的花藤如同纱帐般复盖其上,并无阴森气息,反而像是梦中宫殿。司徒志约静静欣赏了会,便准备再次启程,离开前他想了想,从袖内取出一枚留影球,抛到空中,将环绕古墓的大片花海纪录下来。
记得星华年幼时,自己曾随口答应,往后要带她来此赏景,如今虽没亲自带她来过,但寄出这枚留影球,也算兑现诺言了吧?
叶星华在司徒志约归谷后才随后回到药王谷,她前往洞府拜见师尊,二人默契地没提各自出门时发生的事,仅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修炼话题。
少女篇9三师兄的恋爱烦恼上
9.
闻预发现,自家的小师妹,最近似乎进入叛逆期。
先是大比结束后,跟凌霄宗弟子相约赏梅,师尊显然对此不太痛快──也是,凌霄宗和药王谷关係微妙,师尊肯定是怕师妹被骗。
然后是自从师尊出差以后,师妹不在谷内的时间也变长了,偶尔还会带回一些病患,有万剑山、妙音门、星机阁的弟子,甚至是十万大山的小妖。
药王谷虽一向秉持医者仁心,但师妹所为,似不只是单纯心善。闻预几次见到那些病患或家属送来大把大把的珍稀药材,而叶星华也毫无推辞的收下,隔几天后,再将其带至宗门市场上高价抛售。
这种奸商行为,跟师尊倒是挺像的。
而其中少数病患,也不知是在药浴的过程发生了什么,看着病像是治疗好了,却又患上另一种病。
他们总找各种机会来药王谷,在药庐外徘徊,一见叶星华就脸红、结巴,呈上各种珍品,而这些礼物不出意外,几天后又会出现在抛售市场上。
星华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看似冷淡、实则单纯可爱的小师妹了……
闻预感叹着,他也不清楚那些徘徊在药庐外的病人,究竟看上叶星华哪点:她的五官是长开了没错,但也没到大美人的程度,个性也跟幼时一样冷漠,很难想像她会对病患说什么温柔安慰的话。
不知道师尊对此有何感想……闻预偷瞄了案前捧卷阅读的司徒志约一眼,后者正皱着眉,审视他好不容易才完成的炼丹心得。
“闻预,这段到底是在写些什么?”他叹口气:“丹药的五行原理都写乱了,拿回去改改。你最近是在分什么心……该不会想学你二师兄之前的样子吧?”
“没有的事,师尊。”闻预赶紧把炼丹心得揣回怀里:“只是你不觉得,星华最近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司徒志约看都不看他。
“额,就是常自己出门、还有跟其他门派的弟子来往之类……”
“趁着年轻多出去游历,没什么不好,为师也从来不管你们私人交往的事。”
司徒志约开始翻起新一季的收支帐本:“就随便她吧。”
好巧不巧,闻预在回弟子洞府的路上,便遇上了叶星华。她提着药篮,从里面的物事来看,应当又是准备去药庐进行治疗。
“叁师兄。”她简单点了个头就要离开。
“等等……师妹。”闻预叫住她:“我好久没替人做灵气疏导了,可巧,这次你能让我观摩一下吗?”
叶星华愣了愣:“好……”
二人便一同往药庐走去,路上叶星华难得主动开口:“今日要治疗的是一位合欢宗长老,他言语本就轻慢,不过并无恶意。”
“师尊可知道此事?”
叶星华彷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闻预一眼:“何必特地向师尊禀报这个?”
“也是……”
其实闻预并不认为,师尊会觉得这是“不需特别禀报的事”,不过自己也不想被星华误会成爱打小报告的坏师兄。
少女篇10三师兄的恋爱烦恼下
10.
“二师兄,我好像终究沦落到跟你相同的境地……该怎么办呢?”
谷主洞府前的广场一角,失魂落魄的闻预,正向身旁晒着药材的二师兄沃麟断续倾吐心事。
沃麟虽根本不想理会这个伤春悲秋的师弟,不过还是开口接话:“闻预,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为何,愈看到她那冷漠的模样,就愈希望她,偶尔也能对我笑……”
“你就是想太多,把想这些的时间用来学习,早就成功结丹了。而且,你说的‘她’,到底是谁?”
“她……她就那样用眼神逼我离开。”
闻预求救般的转过头:“二师兄,你喜欢汤家长老的时候,也是如此痛苦吗?”
“或许吧,但这大概也是我修炼过程必经的劫数。话说回来……”沃麟无奈地看着闻预:“你说的‘她’,该不会是指星华吧?”
“如果是的话,劝你最好不要,师尊会杀了你的。”
闻预的表情依旧恍惚,他喃喃回应道:“不会吧,师尊都说随便她了……依我看,现在没有任何人管得住她。”
“其实我不太想在这,跟你进行这种危险的谈话……”沃麟警觉地左右张望:“你还是脑子清醒点吧。”
闻预充耳不闻,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星华她对我……”
“星华对你怎么样啊?”
少女篇11月下酒谈
11.
“真是难得你会主动找我喝酒。”
受到邀请的权钧,自然是马上兴冲冲赶来药王谷,看着他从储物袋中不断掏出一罈罈烈酒,司徒志约开始后悔自己一时烦闷所作下的决定。瞧权钧的架势,今晚不喝到烂醉如泥,估计难以收场。
“我听说药王谷的药酿也是一绝,你这有没有啊?也拿几罈出来吧。”
司徒志约平日其实极少饮酒,就算喝,也只是浅酌或待客共饮,因此找了半天,才找出一罈霜华甘露酿成的甜酒。
“啧,太不够看了,这种小孩子喝的酒……”不满意的权钧小声嘀咕着,司徒志约没好气地回道:“你当我这是酒家吗?什么都有。”
“这酒家的陈设未免太过混乱……”
权钧装模作样地环顾司徒志约的内室:“还是我们到山谷北面去,刚才我御剑过来的时候,见到那里有一座亭阁,风景挺不错的。”
司徒志约其实有些抗拒到室外去,毕竟如果被哪位长老或弟子,见到谷主和万剑山剑尊聚在一起痛饮,虽然不至产生负面传闻,想必也会引起揣测。
不过坐困在这小空间里,心情确实烦闷。最终二人还是携酒御剑至亭阁处,月亮已经升起,今晚是弦月,虽不似满月辉光洒落如银,亦别有一番朦胧纤巧之美。
“无论是当谷主亦或掌门,似乎都有不少烦心事啊。”
各自坐定后,权钧随即迫不及待摆开酒罈跟酒盅,边饮边叹道:“幸亏我当年觉醒了破天剑意,只要守着破魔塔便好,如果当掌门,估计就同章影一样,整日在帐房内扯头发了。”
“你这傢伙还真懂得识时务。”
少女篇12相望无言
12.
另一边,叶星华照例照看完几位病患,离开药庐后,沿着谷间小路,准备慢慢散步回弟子洞府。
还不知道叁师兄闻预,是否真有把自己医治合欢宗长老的事告诉师尊……
目前看来似乎是没有,因为师尊也没主动找她谈话。
她那时虽向闻预放话,说跟师尊告状也没关係,其实内心并不那么有底气……也不是她真认为自己做错什么,只是总感觉,让师尊知道这件事有点怪怪的。
师尊若真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呢?大概又是提出他那套“人言可畏”的理论吧。想到此处,叶星华轻轻踢了踢路面上的小石子。
她又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一弯弦月。今晚不想这么快回洞府,还是先到路上会经过的那座亭阁,坐着乘凉一会吧。
当她来到亭阁处,目睹的却是司徒志约与剑尊权钧正在饮酒的画面。叶星华呆呆地站在几步外凝视着他们:她有好些天没有见到师尊,今日的师尊和往常大不相同,面庞微微泛红、眼神游移,姿态也放松着斜倚在石椅上。
他和权钧对话时偶尔带着笑,但那笑里的神情,她从未见过,既不是温柔、也不是从容,而是什么别的情绪……她读不懂。
或许她应该装作没看到直接走开……但司徒志约已经看见了她,他脸上那种难以读懂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师徒二人默默对视着。
权钧也注意到司徒志约的视线,回过头来:“呦,小徒弟,你怎么来了?”
“……弟子正要回府休息,打扰师尊和剑尊了。”叶星华行了一礼:“请容我告退。”
“何必这么拘束?你我也不是不熟,既然碰上,便过来一块赏月吧。”权钧笑道。
叶星华下意识望向师尊,司徒志约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头以示默许。
得到首肯后,叶星华这才迟疑落座,权钧倒不像这对师徒有诸般顾忌。
“赏月就是该配酒啊!”他直接掏出酒盅。
“她还未成年呢。”司徒志约阻止道。
“十六岁和成年也差不多了啦。”权钧丝毫不以为意。
叶星华则直直盯着面前那盏黄酒,试探性捧起,抿了一口,然后马上呛到:“咳!好辣……”
“哈哈!小孩子果然还是不适合这么烈的酒啊……”权钧调侃着。
“我才不是小孩子。”
闻听此言,叶星华的倔强劲又涌上来,在司徒志约来不及阻止前,她就抬头把剩下半盏黄酒一口气饮尽。
“呼……”
少女篇13酒色
13.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神,叶星华又多饮了几杯甘露酒。
脸颊泛起灼热,她自步入少女期以来,就很少再脸红,但此刻却与童年经历的羞赧完全不同。她能察觉血液向头顶汇聚,却不是不舒服的感受,而是放松愉快的,彷彿御剑时的微微飘起。
“还是别饮太多,再多饮要醉了。”司徒志约出言提醒。
“……但我感觉还不错。”
叶星华还想继续倒酒。权钧笑道:“这孩子可能像我一样,有变成酒鬼的潜质。”
司徒志约只得按住叶星华握着酒盏的手:“别喝了。”
他转向权钧:“还是到此为止吧,我要送星华回洞府。”
“喂,说好的喝到烂醉呢?”权钧抱怨。
“下次再说吧,你若不回万剑山,今晚宿在我洞府也成。”
“那我要在你洞府等你回来继续喝。”
权钧不死心地开始收拾酒罈,大包小包准备转移阵地。司徒志约则拉住叶星华的手腕,往弟子洞府的方向走去,叶星华脚步虚浮地任由师尊牵引着,中途试图站稳身子。
“为什么不能继续?”她微微不满地问。
“……你要喝醉了。”
“醉?”
少女篇14膝枕
14.
司徒志约还是在她身旁坐下。
权钧的黄酒果然够烈,儘管他后半段酒局始终节制少饮,但本就已有微醺,酒意再一迭加,此刻倏然从站姿改为坐姿,不由得感到一阵昏眩。
“怎么?捨不得师尊走?”
他笑着问,单手撑住卧榻,揉了揉眉心以减轻视线的漂移。
叶星华定定观察着他,手依然保持攒住他衣角的动作。
“师尊有些醉了。”她评论道。
司徒志约一愣,本能回应:“为师没醉。”
“喝醉的人通常都会说这句话。”
司徒志约一时无言,而后失笑:“你这是在回敬为师吗?”
“如果弟子醉了,那师尊现在也醉了;如果弟子没醉,那么师尊也没醉。”
“你啊……是在说禅还是准备论道大会?”
司徒志约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好,为师没醉,你也没醉,行了吧?”
叶星华表情没变,但眼神明显带上笑意。
她倏然改变姿势,侧躺着把头靠到司徒志约膝上:“弟子好像还是醉了……”
司徒志约身躯一震,本想立刻让叶星华起身,但手扶住她肩头,最终却没有任何行动……想起星华第一次出远门、在外生病那次,自己也是让她躺在膝上,为她做灵气疏导。现在的星华虽然外表成长,内里依旧是当年那个敏感倔强、却又惹人怜爱的小徒弟。
少女篇15要是没这麽乖
15.
等司徒志约把叶星华安顿好,回到洞府,就看见权钧已坐在前厅大剌剌自斟自饮。
“你也太慢……赶紧继续喝吧!”他抛来酒盏。
司徒志约接住酒盏,放回桌上:“要喝你自己喝,我要去歇息。‘’
“喂,不见你烂醉我可不会罢休。”
权钧晃着酒罈死缠烂打:“几百年来,你就放纵一回又如何?”
司徒志约被权钧强拖着坐下继续灌酒,心里无奈万分:“我真的已经醉了……”
“错了兄弟,那是你根本不懂真正的醉。”
今日到底要跟多少人讨论醉的定义才算完……司徒志约很快发现自己的确不懂,超越微醺的界限后,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靠在椅上,试图握住扶手稳定,但一切触感都从指缝中流逝。
“这感觉太噁心了……”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是吗?我倒觉得挺好。”权钧咯咯傻笑。
“……你不该让她喝的。”
“你说谁,星华吗?”
权钧伸了个懒腰:“这个师尊未免太严厉,只不过是小酌。啊,还是在药王谷,未成年禁止饮酒?”
司徒志约将前发抹至额后,叹了口气,没有閤眼,但目光晦暗,彷彿直下坠至雾霭底层。权钧反复逗弄,但他始终没再回应。
“顽固老爹……”权钧最后只得嘀咕着放弃。
翌日,叶星华起得要比平常晚,醒来时还有些头昏脑胀、口乾舌燥。奇怪,明明昨晚跟师尊在一起时,感觉还那么好……“醉”这一生理现象,真是难以理解。
少女篇16幻蜃海
16.
幻蜃海,虽名为海,实则是指位于仙界东方海域的一处岛链,大小不一的岛屿隐匿在风暴之下,气候终年潮湿且雾气缭绕,生长许多珍稀药材,同时也是大量妖兽出没之地。
叶星华虽曾随师尊到谷畔药林、青山迷涧乃至金岩矿地採过药,但幻蜃海倒是首次涉足。此次同行还有万剑山剑尊权钧和掌门章影,主要是充当保镖作用,毕竟若无武力强的剑修保护,在这凶险之地徘徊,恐怕凶多吉少。
自上次酒后与师尊于自室夜谈、隔日她又为他按摩舒缓后,叶星华认为两人应算是默契的重归于好……儘管本来也没发生什么称得上极不愉快的事,但至少师尊不再如前段时间那样,微妙抗拒她的亲近了。
她心里不由得小小得意,但又从中升起一股隐约的忐忑。和直觉一致,师尊是不可能真正狠下心拒绝她的,话说回来他之前到底在抗拒什么?这点她唯独想不明白。
司徒志约倒像已完全放下那些她尚未搞懂的纠结,对待叶星华的态度一如往昔,也没再提起饮酒那日前后的对话。权钧虽多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他以“我忘了”、“你酒品太差”等语给堵了回去。
那个后半夜究竟发生什么,叶星华虽也感到好奇,因为她分明记得师尊离开她洞府时神志尚算清醒,不过既然师尊不想提,还是别多追问为妙,反正他终于又肯让自己随行出门了,这样就好。
她把注意力转向脚下的万顷碧波。这是叶星华第一次看见大海,无边无际的水体反射破碎的阳光,偶有几隻小银鱼从浪涛间蹦出再瞬息落回水中,叶星华看得有趣,忍不住下降了御剑的高度。
见叶星华逐渐将身子贴向海面,权钧忍不住又想嘴贱:“你知道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那精卫本是炎帝最疼爱的小女儿,因到东海游玩失足溺水而死,才化为鸟儿日夜衔石投海想报仇……”
他见叶星华望着他,气定神闲地说完:“小心别掉进海里,否则你爹可要伤心死了。”
“再囉嗦,我先把你踢进海里。”
司徒志约淡淡道,同时御剑赶过他们,转头看了看叶星华:“别靠海面太近,御剑法术遇水会失效的。”
“是……”
叶星华乖乖远离海面,此时本在最前面的章影折回来向大家汇报:“已经看得到风暴边缘了,得开始准备降落。”
叶星华从未在如此变幻的风云中御剑,她尽力稳住身形,但强劲的气流将她的身躯推来扯去,遮蔽视野的厚重灰幕,夹带隆隆雷声逼近而来。
这时一隻手从后方握住她的肩膀,是司徒志约。
“抓住我。”
他轻声说,叶星华攀住师尊的手臂,虽说是降落,感觉却如同往见不到底的云层旋涡下坠而去。
少女篇17妙音鸟
17.
众人降落在蓊鬱的丛林中央。脚下湿滑的苔藓与腐叶层层堆迭,落地声几乎被吞没。叶星华环顾四周,繁茂的枝叶和垂落的藤蔓遮蔽了天日,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树影和氤氲的水气中,她没听见鸟兽虫鸣,但一股极强烈、来自记忆深处的压迫感瞬间掠住了她。
“妖兽,”她轻声说:“非常多。”
“这是星机阁的避兽咒吗?‘’权钧奇道:“丹修也能修这个?”
司徒志约从叶星华幼时就已观察到她对妖兽的气息非常敏感,推测或许与她入谷前在凡界的生活经历有关。
他警戒着,目光扫过这片空地和密林的交界地带,边按了按叶星华的肩膀使她定下神来:“幻蜃海就是这样的地方,不必担心,这次剑尊和章掌门都在,哪怕遇敌我们也有胜算。”
“我平日可忙得很,要不是为了那一百万灵石的欠款……”
章影喃喃抱怨:“你答应过这次採集完就帮我把欠条给抹了,定要说话算话啊,司徒谷主。”
“那是自然。”司徒志约微笑。
反正他们来的目的,本就是採集只生长在幻蜃海深处的七宝灵枝,其他出没于此地的妖兽鳞羽皮毛等,虽也相当珍稀,但并不是此行的重点,带着剑修也只是防患未然,尽量避战才是最佳选择。
一行人沿途观察可能残留的兽迹谨慎前进,丹修和剑修都属于野外经验丰富的修士类别,配合起来自然十分顺利,除了权钧和章影偶尔斗嘴斗得稍微大声,需要司徒志约用白眼示意他们安静些。
“你该庆幸终于能脱离你那乱七八糟的帐房才对吧,就当是来渡假的。”
少女篇18七宝灵枝
18.
在沼泽旁,他们找到一块倾斜隆起的巨岩可稍作修整。
“你感觉不太舒服?”
司徒志约特意等章影和权钧走到远处取水时才问叶星华。
“一点点。”
叶星华皱着眉,她已恢復冷静,本来不想让师尊注意到,但既然还是被发现了,她也不想强行掩饰。
跟刚拜师时总担忧被嫌弃的心理不同,成长过程中,她已逐渐理解此刻师尊的话语是在关心自己,而非斥责的前奏。
“你们看那边。”
这时章影提着水壶走回他们身边提醒道,她手指沼泽尽头,灰色的水生兽鳍,如同狭长的屋嵴在绿水中浮沉前进,激起轻微的波纹。
“好像是碧波妖鲸,”司徒志约微眯起眼:“真不走运,才没走几里地,遇见的妖兽未免也太多了。”
早知就再找个星机阁长老来负责运行避兽咒,他这次找的战力,权钧跟章影都已是万剑山武力属一属二的人物,但就算如此,在幻蜃海这种险地,依然存在翻车的可能性。
或许这次不该带星华一起来……但若不带她,这孩子肯定心里会起彆扭,之后又会对他做出一系列无法预期的试探。司徒志约感觉自己开始理解期家长的应对焦虑:你愈想制止她,她就愈要鑽漏洞,不如顺着毛摸,结果还好一些。
总算在一片峭壁前,他们找到了七宝灵枝的生长地。泛着奇异幽光的沙壤中混杂各式金属结晶,似石又似草木的枝桠破土而出。
“这是上好的千年寒铁……”
权钧和章影边用剑挖掘土中较大块的金属柱体,边啧啧称奇:“那些枯树枝有比这值钱吗?”
司徒志约此时正在和叶星华解说灵枝的品阶,以及如何用其炼製无念丹、蕴神丹及洗髓丹,完全没理会他们。
如果两个剑修知道这些丹药在修仙者之间是如何千金难求,大概就不会以“破树枝”来称呼这种极珍贵药材了。
最后採集到的七宝灵枝数量虽未达预期,但也算小有收穫。幻蜃海半明半暗的天色总让人分不清是白昼亦或是夜晚,但见雾色渐浓,也差不多可以扎营歇息。
首轮的值夜由司徒志约和章影负责。关于人员分配他们讨论过:武力排行上是权钧第一、章影第二、司徒志约第叁,所以让权钧跟尚在筑基期的叶星华一组,就算发生紧急状况也不至于顾此失彼。
虽然结界内理论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因为临时找不到合适的洞穴,只能将营地安在倚靠峭壁的空地上,幻蜃海的地形又具有随时迁移的性质,假若休息期间,地貌变动,导致结界出现破口,也非不可能之事。
少女篇19巨木负熊
19.
司徒志约和章影坐在营火旁,看着飘浮的火星向上飞舞,接触到结界边缘旋即熄灭。背后稍远处,权钧和叶星华正靠在行囊上小寐补充体力。
“那孩子这次似乎特别紧张,本来以为她是天塌下来也无惧的性子呢。”章影随意拨弄火堆。
“她年纪还小,有时就算看着不怕也是装的。”司徒志约凝视结界外,雾中的树影轻轻摇曳。
“也是,我在她这年纪时也总爱逞强。”章影思索:“不过对女孩子来说,药王谷该比万剑山好多了,我们宗那些大老粗男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她深有所感的叹口气。
你看起来似乎也不需要谁来对你怜香惜玉……司徒志约无言的瞄她一眼,章影注意到了,她有点恼羞:“那什么眼神,女剑修也是女的!你们这些人,总把剑修统一归类为无性别的战斗苦力……”
听章影开始碎念各种出任务时被误会成男人、被和男剑修安排同宿一间的荒唐往事,司徒志约的眼皮不由得变得沉重:这轮值夜差不多该换班了,哪怕偷偷打个盹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但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司徒志约猛地睁开眼,火堆依旧燃烧着,看似一切正常,但章影的抱怨声已经停了,他看向旁边,章影还在,但眼神恍惚,显然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章掌门!”
情急之下司徒志约也管不了什么怜香惜玉了,他用力摇晃章影的肩膀:“快起来!”
“什么……”章影倒是清醒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她修为不低、对幻觉有基本的抵抗力:“是有瘴气溢出吗?”
“不是。”司徒志约环顾四周,首先让他心中一沉的是,背后的伙伴已不见踪影,峭壁被取而代之,变成垂直向下的悬崖:“结界被破坏了,但刚才我们都没察觉,如果在幻蜃海,那只能是因为……”
突如其来的兽鸣打断了他,悬崖边缘缓缓探出如被苔藓复盖的巨大兽首。
“……有巨木负熊正试图捕猎我们。”司徒志约把话说完。
“权钧他们该不会已经被牠给拖走吃了吧?”章影唤出本命剑灵。
“应该不会,”司徒志约顿了顿:“权钧修为已达大乘期,没这么容易死,他若察觉不对,肯定会带着星华先行躲避。”
巨木负熊似乎没有要立刻攻击的意思,而是继续歪着脑袋打量他们,喉中又开始发出低沉的鸣声,声音在空间中回响,无法自拔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二人不约而同咬紧牙关,开始用术法封堵听觉,以免再受这擅以叫声使猎物陷入昏睡的妖兽摆佈,持武器在手,却没有马上进击,而是谨慎的向后撤离,毕竟也不确定那深不见底的崖底,是否还有什么未知的威胁。
少女篇20危机
20.
叶星华张开眼睛。本来她似乎真睡着了,但一股梦魇般的压迫感使她再度清醒。
权钧也在此时睁眼:“情况不对劲……”他转头想叫叶星华,却发现她已经醒了,眼中闪着警戒的光。
“营火不见了。”权钧打量环境,他们依然身处于峭壁之下,但峭壁的方位和周边自然景观,都与入睡前明显不同。
“大概在我们睡着时,地貌发生了迁移,但为何司徒他们没有叫醒我们……”
权钧挠头苦思:“总不能是偷偷跟章影去幽会了吧。”
“师尊不会如此行事。”叶星华难得回应权钧的自语,她起身走到峭壁前,凑近观察:“这里的岩石质地,与我们扎营的那片峭壁一样。”
“那我们应还移动得不远。”权钧本想领叶星华御剑至空中眺望:“得尽快找到其他人。”
但这时,身后的密林传出一阵早前听过的呢喃音律,快速朝他们逼近。
“啧,那些怪鸟又来了。”
权钧和叶星华马上伏身寻找掩体,他们躲在灌木丛中,妙音鸟群从空中飞掠而过,他们总算看清这些妖兽的形体:鸟翅鸟尾,尖利的巨爪,上半部是女子形态,虽面容姣好,但双目却和鸟类相同,没有眼白,眨动时会翻出瞬膜,配合牠们嘴角凝固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叶星华呼吸不由得加速,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手心。权钧的审美究竟歪曲成怎样,才能说出这种生物“美得和鲛人不相上下”……
多数妙音鸟都迳自往远处飞离,但有十几隻,却彷彿察觉到什么气息,盘旋半晌,纷纷敛翅下落在峭壁前的空地,牠们头部左右转动,口中持续溢出那种似言语却又支离破碎的鸣声,时而如鹦鹉学唱,时而如女人娇吟。
“再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权钧沉着脸开始汇聚剑气:“反正数量不多,我去把牠们都宰了。”
他正欲离开,却被叶星华猛地抓住,低头见她正瞪大眼睛盯着他,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相信我能搞定?”权钧疑惑:“你这小徒弟……我可是剑尊,破天剑意不是继承假的。”
“在这好好待着,倘若出事,你师尊肯定会发疯。”他猛然一跃,身形已移至灌木丛相反方向,剑气凌厉如旋风扫过,最靠近的四、五隻妙音鸟转瞬间已身首分离。
剩下的妖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阵仗,有的伸爪向权钧扑去,却马上被剑气斩落,有的则四散往不同方向惊叫逃离,但有一隻竟在低空飞掠灌木丛时,爪尖无意勾入叶星华后背,将她整个人凌空带起。
叶星华听见权钧爆出一句粗口,同时冰冷的剑光在头顶炸开,妙音鸟哀鸣一声,旋转着向树冠顶坠落,她只感觉头撞上什么硬物,意识就陷入一片黑暗。
少女篇21寻迹
21.
司徒志约和章影正御剑快速穿行于雾气中,身后的巨木负熊仍紧追不捨,但速度已明显放慢,身上的伤口也沿途滴落不明液体。
他们急转过一块天然岩障,司徒志约以手势示意章影,同时佈下法阵,巨木负熊转弯撞入法阵同时,章影的剑气发出,寒光围绕熊身连续噼砍。
巨木负熊吃痛,张口怒吼不止,在法阵中撕咬翻滚,幸好二人依然封闭听感,否则必会被牠的音波弄晕过去,司徒志约趁隙补上一击,灵气凝于刃锋直刺巨木负熊命门,那妖兽最后抖动一下,终于倒卧在地没了气息。
该死,花这么长时间才把这头畜牲搞定……司徒志约此刻真恨自己是不以武力为重的丹修,否则就能更早结束这场战斗,如今他们虽成功消灭敌人,却也已远离之前扎营的峭壁,恐怕更难找寻权钧与叶星华的下落。
这时一个人影忽从侧边密林中疾飞而出,差点撞到巨木负熊尸体上,来者正是权钧,他看起来面色阴沉,跟平常油腔滑调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总算来了。”章影叹道。
“星华在哪?”司徒志约问。
“……她被妙音鸟给掠走了,‘’权钧烦躁的指向远处:“我已击中那隻鸟,他们一起坠落往那个方向,我正要赶去,就遇上你们。”
司徒志约看着他:“距离大概多远?”
“十里左右,他们掉进树冠里了,应会留下枝桠断裂的痕迹。”
司徒志约直接转身往权钧所言方向御剑而去,权钧紧随其后,章影也急忙跟上。
一路感受两个队友所散发出的低气压,使她完全不敢开口。章影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太清楚,以叶星华现在的修为,独自迷失在幻蜃海,生存希望恐怕……
等他们抵达坠落点,只见满地摧折的断枝和妙音鸟尸,却没有叶星华的身影。树干上喷溅着妙音鸟挣扎留下的大片紫血,树瘤突起处,有一片和周遭血迹不同的深红色斑块,司徒志约盯着那个斑块,手指缓慢靠近触了一下。
“还没凝固,她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返身检查妙音鸟尸。“这是匕首造成的伤口,不是剑气。”他抚过尸体颈项处,有一道深切断气管的划痕。
“有隻巨型妖兽曾经过此地,”章影皱眉观察地面兽迹,几个娇小的足印混杂其间,彷彿脚步匆促进入林中:“就跟在她后面,但看步伐速度,应尚未察觉她的气息。”
“这鬼地方,妖兽也太天杀的多了……”
权钧铁青着脸:“能看出是哪种妖兽吗?”
章影的目光投向司徒志约,司徒志约内心虽清楚答案,但他现在仍不想说出口,只是低头继续追寻叶星华的足印迈入林中。
少女篇22飓风独眼兽
22.
所幸叶星华的昏迷只有短短一瞬,几乎是被鸟爪抛飞在地上的同时,她又甦醒过来。
额角流下的血遮蔽半边视线,她胡乱用手臂抹去,看向不远处尚在扑腾、但动静愈来愈微弱的妙音鸟。
她本可以等待这妖兽的垂死挣扎结束再靠近察看,但一股强烈的非理性冲动,驱使她缓缓爬过去。
妙音鸟发出女人哭泣般断续的哀鸣,无灵识的美丽面孔,此刻却彷彿人类般痛苦扭曲。叶星华由上俯视,她摸出贴身的匕首抵住牠的颈项,停顿一下,然后猛地划开咽喉。
她必须杀死这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恶梦中、让她心乱大意、失去控制的生物,她要确认牠眼底最后的光芒消散,一如她根本不想面对的凡界过往。
现在该做的就是留在原地,等权钧、或许还有师尊和章影前来营救自己。但这时,一股缓慢而强劲的气旋又从林中逼近而来,周围枝叶剧烈摆动,无论是何妖兽,块头绝对不小。
叶星华的剑早在刚才坠落时遗失,无法即刻御剑逃离。她撑起身快速环顾,然后便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无声奔入相反方向的树林。
那股气旋依旧在她背后稳定推进,所过之处,草木皆被连根拔起,附生于上的藤蔓如同触手在空中狂舞,叶星华试图偏离这未见真身的妖兽的行进路线,却发现自己已被裹挟入这场风暴内无法脱离。
她想起出发前,师尊曾带她逐页翻看幻蜃海生物图册,解说此处能见的灵植和异兽。其上记载的妖兽,有些她此前已实际见过,而还未见到的品种中,具有如此威力的大概就是……飓风独眼兽。
好在这隻妖兽似乎尚未察觉她的气息,只是悠哉的在林中逡巡。如果是师尊会怎么做……叶星华试图思考,她决定留意飓风独眼兽路径上可能出现的岩石,如果能顺利攀住并躲藏于后,或许就能脱离气旋的掌控。
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视野也逐渐明朗,看来是进入开阔地带,叶星华在混乱的风口努力睁大双眼,总算见到一块耸立的岩体出现在斜前方。她伸长手臂,好不容易抓住岩体一角,掌心在剧烈摩擦下肯定破皮了,椎心刺痛,她咬牙忍耐,一寸寸把自己拉近。
终于她成功四肢并用把自己卡在岩缝间,她松口气,缩紧身子等待背后的妖兽通过。然而风云始终没有散去,叶星华感觉不对,她微微探头,却正对上岩缝外飓风独眼兽血红的竖瞳,那隻眼凝视着她,以一种梦魇般的压制力使她全身动弹不得。
她曾恐惧、逃避,但当死亡真正降临于头顶,叶星华发现自己意外平静:好像也没多少留恋或遗憾,大概除了她最后一次在峭壁前扎营时,看着师尊坐在火堆前的背影。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那时候,和他再多说会话,仅此而已。
少女篇23金火双毒
23.
三人追寻叶星华的足印来到一道狭长的山谷入口,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强烈的风压,雾气被气旋不断捲入,形成一片混沌的帘幕,完全看不清谷内情况。
“是飓风独眼兽。”
司徒志约还是说了出来:“牠停下移动,代表已经发现她,我们得尽快。”
“等等。”章影犹豫道:“谷内视野不清,这样贸然进去,难保直接撞上那妖兽,还是先飞到空中察看再说。”
司徒志约脸上已无平日的和言悦色,他的眼神极冷静,甚至可说是冷漠,恍然间,竟和叶星华的眼神一模一样,但眼底放出异光,如同翠绿的火焰正在他体内焚烧。
“你们若不进去,就在外面接应吧。”他转身,背影快速没入乱流之中。
“我们得跟着进去。”
权钧也准备前进,章影急得擂了他一拳:“他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
踏入谷中,就像是坠入一口翻搅的大锅内,所有生灵都在其中被无情的扭转撕扯乃至碎裂。司徒志约逆着风势艰难前行,他也知道,章影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如果正面直视这妖兽的独眼,马上就会失去行动能力,继而被风暴吞噬。
在他找到叶星华前,绝对不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司徒志约把目光移向斜下角,避免直接正视前方,他单手触摸到一片粗糙的岩体,便握住岩块当作支点,另一手拔剑为杖插入地面。他得抵达风暴的中心,不管叶星华在不在那,只要能引走那妖兽的注意,就能让她获得一线生机。
叶星华此时正身陷飓风独眼兽的血眼威压下:她看见血眼外圈逐渐扩散,伸出无数条彷彿人手的黑色暗影,那些手伸向她,企图把她拉往更深处,也不知究竟是兽口、亦或是无底的幽闇所在。
直到那股威压突然消失,叶星华才如梦初醒。她看见师尊正挡在她身前放出掌风,击向那巨大的竖瞳,飓风独眼兽明显受到撼动,牠并不会发出兽鸣,但风声更加狂乱,气旋稍退,和师徒二人所处的岩缝拉开距离。
“闭眼。”
司徒志约咬牙提醒,他依然保持不直面兽眼的姿势。叶星华反射性闭上眼,司徒志约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
刚才那一击属于病急乱投医,掌风中夹带药性极烈的金火双毒,若是对付一般敌人,能使对方当场五脏若焚、肌肤寸寸崩裂而亡,但用在这种形体飘忽的妖兽身上,他也无把握能否奏效,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我们得快点离开。”
他想带叶星华从岩体后方撤退,但飓风独眼兽似乎缓过劲来,再次靠近,将两人控制在牠的气旋范围中,血眼也开始流出血泪,一滴滴渗落在岩壁周遭,显得可怖异常。
少女篇24吐血
24.
飓风独眼兽的气旋逐步增强,甚至开始出现突发乱流,带着明显杀戮目的,往牠面前的猎物横扫而去。司徒志约抱着叶星华左右闪避,虽多次惊险躲过,但也无法找到破绽脱离。
“这样不成。”叶星华紧抓住他:“师尊先把弟子放下罢,两人分开,至少能分散牠注意力。”
“不行。”
司徒志约断然否定,微侧过头,紧盯对面妖兽的动向:“牠最开始想吞噬的是你,我们一分开,牠会优先朝你的方向攻击。”
此时飓风独眼兽再次发难,汇聚风刃直冲而来,司徒志约欲闪,却惊觉他已移至岩体死角,避无可避,只得迅速转身,将叶星华护在怀中,以背部硬生生扛下一击。
这一击极重,司徒志约只觉胸中灵气翻涌、喉头腥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叶星华大惊,她此前仍在服从闭眼指令,但现下感到师尊身体受震,听见他那声猛咳、和随之蔓延的血腥味,再也顾不得,她睁眼想观察情势,却马上被司徒志约按低后脑。
“说了别看。”
他说话时仍不时咳血,但语句清晰。
“不!”
叶星华赶紧学师尊放低视线:“牠这次从左边来了!”
司徒志约就地伏身,勉强避过第二波风刃。“你说的对,这样不成……”
他思索着:“我会在牠第三次攻击时结出护法阵,你就在那时绕到岩体后,御我的剑往上方逃跑,章影他们应会在空中接应你。”
少女篇25直击兽眼
25.
“我得去帮权钧。”
司徒志约把自己的剑塞到叶星华手中:“如果等会你看情况不对,就照我之前说的做。”说罢就起身离开岩体,运起身法移至飓风独眼兽下方。
“你连剑都弄丢了?难怪搞得这么狼狈。”
权钧一边战斗、一边仍留意着司徒志约的动向,他从背上四柄飞剑中,随便拔出两柄抛给对方。
叶星华在原地焦急地透过乱流,看着师尊和权钧,模糊的身影御剑围绕飓风独眼兽打转:权钧採用的是剑气不停、残暴噼砍的战术;司徒志约则忽远忽近,找准空隙便凝气于刃,尝试击破妖兽的气旋防御。
此刻他体内残存灵气已不多,加上内伤,运气不畅,因此不敢抢攻,只能凭藉敏捷来替权钧掩护,他又于指间暗挟几枚毒丹,以经验来看,对这妖兽多少有点遏止作用,虽不能成杀招,总比没有好。
“章影人呢?”他问权钧,权钧抬下巴示意头顶:“刚才我紧跟你入谷,她负责飞到空中观察,并用灵符和我通讯,否则也没法这么快找到你们。”
确实能看到云层上,有寒光不时如闪电般噼落,阻挡飓风独眼兽移动、或者趁乱偷袭,儘管如此,集齐叁位高位修者之力,战局依然焦灼。
飓风独眼兽的注意力已完全移至持续攻击牠的敌人身上,牠不再死死盯着岩隙,而是来回转动血眼,企图发挥压制幻术。叶星华得以略微抬头,她谨慎偷瞄那兽眼,发现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飞快眨动一次,因无人敢直视血眼,这个小动作很难被发现。
几会合下来,司徒志约自知体能已快达极限,喉头又开始有血意翻涌,他强忍下去,但御剑身形明显停顿。
“你先退吧,带着你那徒弟上去和章影换个位置。”权钧建议:“战斗交给剑修就对了。”
“我倒是想……是这畜牲不让我走。”
飓风独眼兽的血眼逼近,牠似乎还在记恨之前的毒掌,风刃也蓄势待发,只等司徒志约露出破绽。
就在司徒志约再度身形停顿,心中暗叫不妙,权钧运起剑气,而风刃也同时射出的瞬间,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掠过,是叶星华。
她飞速御剑而来,竟直冲至血眼前方,跳离剑身,马上改为手持剑柄,刺入飓风独眼兽恰好眨闭的眼中。
叶星华深知自己修为尚弱,对于毒掌运作也未达纯熟,因此这一击她狠命汇聚全身灵气于剑尖深深刺入,飓风独眼兽疯狂震动眼瞳,但叶星华始终不放手。
其他叁人也各自在震惊中行动,权钧早已运起的剑气率先贯穿血眼,章影的助攻随之而至,司徒志约愕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喊出星华的名字,不过身体已快一步避过风刃,抓准空隙放出掌风。
飓风独眼兽的气旋由强转弱,风云终于崩散,一切归于平静。
少女篇26战后修整
26.
血眼崩解的那刻,叶星华也失去支点,整个人脱力向下坠落。
司徒志约急忙御剑赶上接住了她,二人降落在山谷中心的空地。
“你啊……差点把为师的魂都给吓散了。”
司徒志约半靠坐着感叹道,叶星华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弟子能力不足,让师尊担心了,请恕罪。”
“哪有不足,是太足了。”
司徒志约轻轻拍抚她头顶:“虽然你最近确实愈来愈不听话……看来为师还需调整教育方针。”
他又仔细检查她额角跟手心伤口,确认已止血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这一放松,就感觉那股本强压抑住的血意又涌上喉间,禁不住掩口咳了一声。
“师尊伤得很重?”叶星华立即从他身上退开。
“啊……不妨事,这点小伤,回去吃点蕴血丹就好了。”
身为精通医理的丹修,司徒志约刚才落地时,已将全身经脉运行一圈,判断自己只是胰脏破裂,如果对凡人确是足以致死的内伤,但对修仙者来说并无大碍。
刚才那妖兽的一击,强到让他误以为自己灵府都要被干碎……好在战斗时并未波及到星华,否则她恐怕就没法在自己面前,这样露出关切又忧虑的神色了。
叶星华看来一点不信师尊所言的“只是小伤”,她还想说什么,然而其他队友也随后降落在空地。
少女篇27整脉
27.
师徒二人这边,虽在修整后都已回復少许灵气,但与平时相比,仍远远不足。司徒志约本劝叶星华不必费劲替他整脉,可叶星华执拗着要做,最后也只得依她。
这孩子当真愈来愈不受控……但又全因心系他所致,身为师尊也难以苛责。司徒志约无奈地感受叶星华勉力运气探入他经脉,由于灵气太过稀薄,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在徒劳地来回抚触。
司徒志约心中叹息,暗自逆运起疏导法诀,灵气汇入自身,不着痕迹地导引属于叶星华的灵气,助她抚平经络不畅之处。
两股气息融合流转于脉中,确实对脏腑起到舒缓作用,但这种交融方式,怎么好似有点像……司徒志约忽感不对,讪讪的收回灵气。
叶星华仍旧认真将师尊周身灵脉都触探过一遍才罢手:“师尊可有感觉好些?”
“好多了……”司徒志约转身,却见叶星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怎么了?”
叶星华抿唇,半晌才轻声道:“弟子想知道……师尊那夜酒醉和剑尊聊了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个?”
“弟子本不该问,但被那血眼震住时,心里一直在想,早知就和师尊问清楚。”她抬起头:“我果然是想知道的。”
“也没聊什么……”
司徒志约犹豫着,最后还是选择开口:“为师只是想,你也渐渐长大,总有一日要离开为师……到时为师大概会,有些寂寞。”他自嘲地笑了笑。
“弟子不会走的。”叶星华定定瞧着他。
少女篇28落日返程
28.
由于遍寻不着叶星华被妙音鸟掠走时丢失的剑,最后回程队形是由章影带叶星华共御一剑,司徒志约和权钧殿后。
这样安排绝对无可指摘,虽然司徒志约自认问心无愧,但从其他队友避让的反应来看,显然已生揣测。
我为何总捲入这种误会……莫非不只修仙界惯好捕风捉影的问题,而是自己素来行止失当却未曾察觉?
“你觉得我在正气盟内是个什么形象?”他忍不住问权钧。
“事到如今才考虑公关未免太迟,”权钧调侃完还是认真思考了会:“总体还行?历任以来继位年龄最轻的谷主、奸商、疑似有情人和私生女,嗯,还算正经人。”
这串形容是怎么得出后面正经人的结论……见司徒志约额冒青筋,权钧自以为贴心的补充:“咱们仙界男女关係一向乱得很,比起那些搞多角恋、为情堕魔的话题人物,你确实是清心寡慾。”
“我从未主动沾染这类情爱破事。”
“这倒是,不过你别过份压抑,否则久了会变态的。”权钧看着他:“以你当年做谷主前的性子,哪天真干出破天荒之举,我恐怕也不会太惊讶。”
前方,章影正凝神观察海面和太阳间的距离,希望能在落日前抵达可供休息的礁屿,叶星华立于她身后,儘管两人距离靠近,但她只是静默保持平衡,并未与章影身体接触。
如果和她师尊同御一剑,不知这孩子是否还这么拘束。章影的思绪开始倾斜,她刚才虽没撞见什么,但那种氛围、司徒放手的动作,绝不是无事发生。然而星华又面色坦然,司徒的为人应也不至于……
少女篇29人皆有慾
29.
学习清心散的日子终究到来了。
司徒志约将丹书及描述生理的卷轴给准备妥当,这并非他第一次教授弟子情毒解方,但此前毋无尘等四个徒弟都是差不多时间拜入门下,学习进度同步,也不似星华那般不谙世事,团体教学讲起课来虽吵闹,倒没什么可尴尬的。
“清心散的解方你想必已预习过。”
他轻咳了声,把卷轴递给叶星华:“但要真正理解如何治疗情毒,得先理解双修的概念。你以前不是问过为师什么是双修吗?读完你就会懂了。”
叶星华接过卷轴,司徒志约瞄着她的表情,只见她目光慢慢扫过文字说明,在插画部分停了许久,读到卷末,又重新再读一遍,眉头愈皱愈深。
“弟子大致明白了。”她抬眼望向师尊:“不过,为何要做这种行为?”
“但凡托生于世,便有七情六慾,其中的六慾,即与此相关。”
司徒志约庆幸自己早想好说词:“理论上修仙是为脱俗证道,但除了佛修,目前各宗门皆不强求禁绝尘念,而双修即为修仙者融合六慾与修炼的方式。”
叶星华努力把师尊讲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所以,仙界许多人都做过此种修炼?”
“或许吧,至少有道侣的人肯定有的。”
“那么,师尊也曾双修过吗?”
“喂……星华,你听着。”
司徒志约用手指敲敲桌板:“这类问题可不能随便乱问人,很没有礼貌。”
“但照师尊刚才所言,这应当是种普遍的修炼方式……”
“确实如此,但这是一种私密、道侣间的交流。”
少女篇30话本子
30.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们身为师姐,应负责替为师引导她这方面的观念,否则为师没法继续教学下去。”
司徒志约暴躁地喝着茶,毋无尘与凤嫚跪在下首。
“是……可师尊希望弟子们怎么做?”毋无尘迟疑道。
司徒志约叹口气,挥了挥手:“自然不是让你们把整套情毒解方教完,这点还不至于让弟子代劳。只希望你们先灌输星华一些基础知识,为师毕竟是男子,若说得太详尽,成何体统?”
“师尊言之有理,但该如何灌输起……”毋无尘苦思。
“有了,我们去凡界弄些话本子给星华,她看完自然能理解大半。”凤嫚提出建议。
“不成,那些话本子内容多浮夸不实,你小师妹又太过单纯,若照单全收,往后更难导正。”司徒志约反对。
“我有个问题。”
凤嫚举手:“师尊如何能得知话本子的内容?”
“别问废话了。”
司徒志约不耐道:“为师好歹已六百多岁,以前毛头小子时期多少也看过一点,反正都是那套路。”
“那师尊又如何得知那些内容皆是浮夸不实?”凤嫚的手还没放下。
少女篇31刨根问底
31.
两位同门师姐即刻拜访星华洞府,好在叶星华尚未前往丹房或药庐,见了她们虽稍显惊讶,亦无排斥。
同门师姐妹在内室坐定,凤嫚拉着叶星华的手:“听说小师妹最近开始学情毒解方了,可还顺利?”
“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叶星华犹豫地坦诚。
“喔,怎样不明白?说出来,我与大师姐也许能替你解惑。”凤嫚温言道。
“但师尊说不可乱问,否则就是没礼貌……”
“别管师尊了,我们姐妹说话,哪有什么礼不礼貌?”
“那么,四师姐是否与人双修过?”叶星华试探问道。
“咳!”
凤嫚呛住,还真是直接……她见叶星华睁大眼睛等她答复,本想说些虚张声势的话,最后还是收敛下来:“没有……”
“喂,你方才不是话说得挺满,我还以为你尽在掌握中呢。”毋无尘有些傻眼。
“我、我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女修!”
凤嫚有些恼火:“况且我也不是没机会,只是这种事应该循序渐进……”
“四师姐并未与人双修过……”
叶星华轻声低语:“那师姐知晓,为何要做此种修炼吗?”
“这个嘛……”
少女篇32药浴私语
32.
药气水雾中,合欢宗女修巫马小鱼惬意地泡在浴桶内感叹:“真舒服,就像泡温泉一样,哪怕没生病,我也想常来药王谷享受片刻。”
她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叶星华正轻轻拨弄桶内漂浮的药引,神情若有所思。
叶星华此刻心中还在想着临时中断的课程、稍早与师姐们的谈话。她一向自认是优等生,虽极少去听宗门长老的讲堂,但只要是师尊交代的作业,她都力求尽善尽美完成,每月至洞府听课前也必会预习,从无懈怠。
如今这种学习到一半卡住的情形,在她身上是首次发生。
她对师尊以前承诺“学到情毒解法,就跟你讲明双修的道理”确实抱有期待,但现在非但未解决她过去的疑问,又产生更多难解的谜团。
“你怎么了?是药引有问题吗?”
巫马小鱼奇怪地问,前来探病的太叔仓在旁笑道:“我看是谈了,在想男人吧。”
“我有问题想问。”
叶星华抬头望向面前两位合欢宗人,虽然师尊说过乱问是没礼貌的,但他跟师姐们也都提过合欢宗算是例外,所以大概没关係……“两位师姐应有双修过吧?”
巫马小鱼和太叔仓先是一愣,接着同时笑得前仰后合:“当然有!没双修过的合欢宗,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叶星华睁大眼睛,总算遇到有经验且似乎不拘分享的修仙者。
她不禁接着问:“双修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
少女篇33确认尺寸
33.
翌日,毋无尘与凤嫚仍在星华洞府附近徘徊争论,却见叶星华从药庐方向不慌不忙行来,她见到两位师姐,停下脚步。
“师姐们可是来寻我的?”
“额,没有。我们是恰巧路过,哈哈……”
凤嫚乾笑,她目前尚未想好对付这小师妹的话术,也暂不想重演昨日被问倒的情境。
“若是为昨日的话题,那我已经搞清楚了,师姐们不必担心。”
叶星华表情平静,和之前懵懂顾虑的模样判若两人。
毋无尘与凤嫚一愣,没想到任务能如此轻易了结:“你是去藏书阁借了什么书吗?”
“不是,我谘询过宿在我药庐的病人,她已为我详细说明。”
“宿在你药庐?是哪宗门修士?”
叶星华略微观察四周,走近两位师姐,学巫马小鱼和太叔仓那般在她们耳畔细语:“是合欢宗人。”
“等等,星华,”毋无尘率先反应过来:“具体讲讲你到底学到什么?”
“太叔长老说,首先得确认对方的尺寸、还有彼此动情的程度,然后也可以……”
叶星华和盘托出,毋无尘和凤嫚瞠目结舌,凤嫚喃喃道:“哇,看来是不需要话本子了……”
“我怎么感觉师尊听完会把茶杯捏碎……”毋无尘愁容满面。
“但她关键部分确实没理解错,这样也算任务成功吧?”凤嫚边自圆其说,边催促星华:“你再多讲些,合欢宗女修还说了什么?我拿来参考参考。”
“不行!”
少女篇34情毒解法上
34.
“师姐们应大致与你讲明了,当然,若仍有不解之处,还是可以问为师。”
桌案前,司徒志约露出宽和的浅笑,对面的叶星华原本正专注于绘製经脉流转图,她停下动作,视线转向他,嗯了一声。
这孩子现在倒半个问题也没有了。
司徒志约挑了挑眉,他其实不太相信毋无尘与凤嫚能在短时间解决星华关于双修的一箩筐疑问,或许凤嫚还是有私自动用话本子作为辅助手段。
不过就算如此,他估计这些女弟子能寻得的书籍,多半也就是志怪,哪怕是内容更糟糕的本子,只要即时在医理方面对星华作指引,应不至于无法挽救。
“你师姐同你讲解时,可曾带你去藏书阁查资料?”司徒志约决定姑且先旁敲侧击。
“有查过一些。”
叶星华顿了顿,在两位师姐百般求告下,她最终答应不说出向合欢宗女修讨教一事。
虽然先前师尊从未明问她是否带合欢宗人回谷治疗,但她猜他其实有隐约察觉,只是选择不深究,因此她尚能逻辑自洽,此次情况却不同。
她知道自己在人际互动方面并不擅长,但总能以师尊言行作为参照,如今习得关于双修的具体操作细节,其实很想徵询他的意见……但从师尊上次授课时对她的反应、师姐们的警告来看,还是暂且别问吧。
少女篇35情毒解法下 yūwangshe.iи
35.
“是,但也不只如此。”
司徒志约顿了顿:“情毒造成的血路逆行、体内阴阳失衡,除了服用清心散、再进行药浴疏导的常规解法外,其实还有一解。”
“便是以治疗者己身阴阳作补,配合灵气交融,即可暂缓毒素蔓延。”
“……也就是顺应患者之欲,与其双修?”
叶星华睁大眼睛问道,司徒志约颌首。
他见叶星华面露诧异,又补充道:“此种解法有其风险,如不能熟练操纵灵气,可能反导致治疗者气机被捲入,有毒性反噬之虞。”
“因此不会记载于弟子能从藏书阁借得的教材中,仅由师尊在恰当时机传授。目前仅有药王谷、合欢宗两门派掌握提升安全性的祕术,哪怕如此,为师也不敢保证其万无一失。”
这部分太叔仓和巫马小鱼倒没提起,不过若是门中祕术,确实不会轻易与外人言。
叶星华不禁问道:“师尊曾以此法替人解毒吗?”
“……不曾。”
司徒志约承认:“为师曾治疗过身中情毒的患者,但皆是使用清心散的方式。现在教你这种解法,是怕未来治疗情毒病患时,若遇不得以的情况……尚有能够自保的手段。”
少女篇36体育时间
36.
司徒志约叹了口气:“起来吧。”
他把叶星华带到空间较为宽敞的洞府后堂,让她站在几步开外:“你现在试着来擒拿为师。”
叶星华稍微犹疑,虽然丹修不以武力见长,但基本的剑术、身法,以及宗门祕传的毒掌还是要学的。幼年拜师以来,师尊除了教授她丹术、医理,这方面的指导也不遗馀力,但多半是师尊先示范,自己照着比划,他再出手修正,面对面演练则较少进行。
不过她对自己的体能还挺有信心:她善于利用身形娇小灵巧的优势,之前就以此在正气盟大比上击败饶知,也曾在幻蜃海对飓风独眼兽趁隙突刺成功。
她缓步绕着师尊走动,感觉抓到一处破绽,便尝试运起身法,想快速伸指去点麻穴,却突然被反抓住手腕,失去平衡的同时,司徒志约微微抬膝在她下腹处一顶,手还是扶住她肩膀,使她不至于整个人跪倒。
“呜!”
叶星华本能一颤,她略带委屈地望向司徒志约:“师尊出手有些重。”
“很疼?”司徒志约让她坐下休息,无奈道:“为师已经收着劲了。”
“这算是祕术的一部分吗?”
“不算是。”
司徒志约见叶星华一脸傻眼,他理直气壮地解释:“学习祕术的前提,当然是你得先学着把患者给控制住。”
少女篇37推倒师尊
37.
“只是让你体会一下解毒实际过程的危险之处,否则你不会学乖的。”
司徒志约看着叶星华坐起身,轻抿嘴唇搓揉手腕,无奈地解释道。
叶星华脑中又回响起太叔仓当时在她耳边的私语:“双修时,人会变得与往常模样完全不同……哪怕是你师尊看似如此温和冷静的,也不例外哦……”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她喃喃道,司徒志约以为她在回应自己,点了点头:“遇到患者失控时,你得瞄准对方的脆弱部位攻击,如为师刚才示范的顶下腹、男子可以攻击更下方……若极为紧急,甚至戳眼也是可以的。”
“儘量别使自己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但倘若真到无路可退……”
他顿了顿:“就必须使用祕术了。”
“所以弟子能开始学习祕术了吗?”
叶星华问道,司徒志约白了她一眼:“还不行,才说得先学会把患者控制住……你啊,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修炼,着急什么?”
但要控制住师尊,目前看来是不可能的。司徒志约从叶星华的眼神中读出她的思想:“自然不是要你真把为师给点倒,但至少得达成在一刻内不被压制才行。”
所以方才那个陌生的师尊又要出现了吗……叶星华略微惊慌,司徒志约清清喉咙:“刚刚那是给你点教训,之后为师会留意收着劲的。”
少女篇38双修祕术
38.
叶星华只得从师尊身上下来:“师尊还要与弟子继续练习吗?”
“先暂缓吧,为师改变主意了。”
司徒志约擦拭额头上的薄汗:“既要学祕术,那就先来了解心法口诀的部分。你这孩子,不是为师要说你,到底懂不懂男女之防啊……”
“师尊又没教过这个。”
叶星华无辜地望着他:“弟子方才那样做,不对?”
司徒志约语塞:好吧,确实为师在这方面的教育,一直以来都有所疏忽。他斟酌用词:“就是男女之间,须注意不得轻易让身体贴近、搂抱……方才那样就有点超过了。”
“可是弟子以前和师尊一起时都是这样的……”
“那是你当时还年幼,现在长大了,应开始留意此类分寸。”
叶星华思索着:“师尊该不会从参加大比回来后,就一直想说此事?所以才叫弟子不可再叫爹爹……”
“对,为师就是这个意思。”
司徒志约尴尬地挠头:“你终于能明白就好。”
“既然如此,弟子之前酒醉那次,师尊为何不提醒?还有在幻蜃海时也对弟子……”
“咳!”
司徒志约实在无法继续听叶星华列举那些有越界之嫌的两人互动:“第一次是你酒醉,为师只是体谅你身体状况,才让你靠一会;第二次那是生死关头,不算。”
“所以若有特殊状况,还是可以?”
“嗯……”
司徒志约感觉自己被打得无还手之力,乾脆虚与委蛇:“等等,但这仅限于与为师互动时,对外人绝不能这样,否则容易引起误会……”
叶星华想了想:“弟子向来只会在师尊面前如此而已。”
“那好吧……反正若真有不妥,为师还是会提醒你。”
司徒志约转过脸。这孩子到底何时变成这样?每句话都在精准踩线,他可不太相信她只在他面前如此而已……
二人回到内室,司徒志约从抽屉暗格中取出祕术的心法口诀让叶星华研读:“在你依照祕术的运转法门替患者进行疏解时,这段口诀能稳定心神,避免因意志不坚而治疗失败。”
叶星华将口诀默念多次、记诵在心,司徒志约见她背得差不多了,便推一推她的肩:“你转过去。”
他让叶星华背对他盘坐,伸出两指点在她后心处:“你先顺着经脉方向运行灵气,心中默念口诀即可。”
叶星华运起自身灵气,她已有多次治疗疏导的经验,这本非难事。
但很快,师尊的灵气就透过指尖汇入她的经脉,像是拍打、拨弄般,不断干扰灵气走向,她勉力保持原本的运行速度,却逐渐被打乱,连带呼吸也开始急促。
少女篇39师娘玩笑
39.
“啊?”司徒志约瞪着她:“为师今日课堂开头讲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但不预先演练,若遇不得不以身解毒的情况,结果失败怎么办?”
叶星华面露忧色:“若毒性反噬,是否身为治疗者,也有一同爆体而亡的风险?”
“不至于。”
司徒志约沉吟:“你说的理论上并非毫无可能,但现实案例中基本没发生过,哪怕毒素反噬自身,顶多灵气损耗、修基不稳,只要能即时得清心散治疗,便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可是……”
叶星华还想说些什么,司徒志约打断她:“所以才说,你得学着控制住患者,自然无需面临以身解毒的情况。为师习得此门祕术以来,治疗不少情毒患者,亦无实际操纵过此法。”
见叶星华不置可否,司徒志约心中愈发烦躁:“为师和师姐们都向你解释过,你已知道详细概念,怎么还不明白?双修不是儿戏,不是随便能与人做的修炼。”
“为何?”
叶星华轻声问。司徒志约愣住,叶星华低着头:“弟子已知道双修的施行方式了,但,为何不能随便做?合欢宗人不都以此修炼吗?”
“你──”
少女篇40妙音门的治疗请求
40.
次月,毋无尘又有宗门事务须向师尊秉报,她步入洞府内室,便见叶星华正伏在案前抄写,司徒志约则斜倚在一旁的靠椅上看着她,一脸懒散模样。
“你来了,”他抬眼望向毋无尘:“这个月可有新入谷的弟子需编入名册?”
“啊……倒没有。”
毋无尘故作镇定,她偷偷打量眼前的师徒二人:看似一切如常,原本她担心师尊授完情毒解法课程后,立马会将她与凤嫚唤来臭骂一顿,但这段时间始终无消无息,或许星华突然开窍了?也是,这孩子如此依恋师尊,应不至说出太惊吓他老人家的内容……
“小师妹在画些什么?”
她见叶星华抄写完,又提起朱笔,在文字旁仔细描绘,不禁感到好奇。
“我在绘製以身解毒时,不同体位下,祕术的运转法门该如何应用的比较图,师姐要一起讨论吗?”
“额!”
毋无尘大惊失色,她转头看向师尊,司徒志约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瞧着她,语调平静:“毋无尘,你身为大师姐,在引领后辈这方面,的确颇为深入。”
“我没有!是、是凤嫚……”
毋无尘结巴着,司徒志约手状似无意地把玩起插在笔筒内的戒尺:“随便,为师不想追究,毕竟也怪为师太信任你们俩所致……”
“不过从结果论,情毒这块,星华好歹算学成了,这都是多亏为师,教导有方。”他把戒尺放回桌上。
少女篇41私生女流言
41.
叶星华接下治疗任务后,没过多少时日,妙音门首席弟子包妙音便带着病人来到药王谷。
“多谢谷主指派亲传弟子照料本门弟子,我家门主命我转达,此恩必铭感于心。”
包妙音向司徒志约恭敬行礼罢,回身引荐跟随她前来的少年弟子:“这位禹善衡,乃我师兄之子,因自小没了爹娘,不免宽纵些,往后在谷中若有行止不当之处,门主有言,任凭谷主教训便是。”
禹善衡看着倒是沉静,并未对包妙音的话语产生反应,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身患咳疾、以围巾复住口鼻的缘故。司徒志约温和回应:“贵门客气了,药王谷一向好客,尤其患者,在此宽心疗养即可,无需拘礼。”
他又吩咐叶星华:“你先带病患到药庐安置吧。”叶星华领着禹善衡田间曲径,来到林荫深处的清凉庐。此间为她十六岁生日时,用宗门贡献点兑换而建,至于门口的牌匾,则是师尊替她题的字,取其幽静凉爽之意。
她让禹善衡挽袖,扣诊其脉:“你的咳疾为痰湿阻肺所致,并无传染风险,可将围巾取下无妨。”
禹善衡脱下围巾:他的五官尚算清秀,就是刀削鼻配上锐利薄唇,显得不好相与。他打量着叶星华,咳了几声:“你看着有些面熟。”
叶星华没有回应,仅取出丹药示意他配茶服下,禹善衡边饮茶边持续观察她的面容:“咳……我想起来了!你是几年前随谷主造访的那个孩子……”他皱起眉,喃喃道:“奇怪,生得并不像啊……”
“和师尊生得不像吗?”
叶星华有些意外,第一次有人说她与师尊长相并不肖似。
禹善衡摇首:“那个自然还是像的。”
他顿了顿,瞄着叶星华:“我是说,你与我师祖生得并不像。”
“师祖?”
叶星华困惑,禹善衡回道:“就是妙音门门主囉。你不是谷主与我师祖当年在凡界共游时生下的女儿吗?咳,说起来,我该唤你……”师叔?他见叶星华的年纪明显比他小上几岁,到底没把这称谓说出口。
叶星华一愣,她早已习惯他人将她当作师尊私生女这一误会,但从未想过能与关于庾门主的流言结合成这样的版本。
她难得认真地澄清:“我并非师尊的私生女,而是出身荒野、幼时被药王谷收容,庾门主也不是我的母亲。”
禹善衡掩口轻咳,神色半信半疑,但还是陪礼道:“咳,是我冒昧了,姑娘莫怪。”
他又思索着:“也是,我师祖虽喜欢搞神秘,但想来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你们谷主亦是,光风霁月之人……咳。”
其实他并不了解司徒谷主的为人究竟如何,只是顺着叶星华的态度应承,但因身患咳疾,语句断续,反倒像是话里有话了。
少女篇42相看两厌 r ou se 8.c om
42.
等下次来到清凉庐时,叶星华自认已调整好心态:反正尽量顺着他的话头说就是了,这也不难。
她踏入药庐,便见禹善衡正坐在倒扣的浴桶上,一个人击节哼唱,但声音明显嘶哑。
他瞧见叶星华进门,有些尴尬地停下:“咳……我不过是无聊,因此随意练练。”
“你这样练,嗓子反而会坏,最好等咳疾治癒了再来唱曲。”
叶星华想了想,又补充道:“连话也需少说才好。”
看来她是相当不想与我进行对话……在叶星华的认知中,她只是提出合理的建议,不过从禹善衡的角度听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赌气不再言语,默默接受叶星华的药浴安排。叶星华倒乐得,她也不去深想禹善衡异常寡言的原由,安静而细緻地开始准备疗程,又认真地替他诊脉,在病摘上纪录着。
直至疏导环节,禹善衡才逐渐坐不住:虽然上次叶星华已为他疏导过一次,但他依然不太习惯让他人灵气进入自己体内。这种感觉甚至比刚才脱光泡在浴桶内、而她则面无表情地检查桶内药引还要诡异……
每位修仙者的灵气都具有微妙的个人特徵,和冷淡的外表不同,叶星华的灵气温度波动十分强烈,禹善衡也不知感受到的是冰是烫,但她修整经脉的手法又足够轻柔,因此体感上既有些过于刺激,却又彷彿有些……舒爽?
他清清喉咙:“咳,你能调整一下你灵气的温度吗?我感觉经脉有点痛。”
叶星华微微讶异,她专注于调整丹田中的气海:“好,我试着让灵气温和些……”
少女篇43巴掌
43.
这日,叶星华行至清凉庐外,本要进门替禹善衡做第叁次疗程,却见门上悬的牌匾居然歪了。
她赶紧找来梯子,爬上去一看:发现是牌匾右下角的钉子可能当初没钉牢,时间久了便松脱掉落,而整块牌匾由于重力不均,倒挂下来的同时,表面也被扯出了裂纹。
算算时辰,师尊应刚结束巡视丹房的日程。叶星华直接快步行去,在路上与师尊遇个正着。
“师尊快来。”
她拉着司徒志约往清凉庐的方向走,师徒二人在门口几步开外站定,一齐望着那块牌匾。
“师尊,坏了……”
叶星华指与他看,司徒志约好气又好笑:“你是指为师坏了、还是病患坏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急着要为师来救场,结果仅是这点小事。”
叶星华爬上梯子,小心地把牌匾取下,她捧着牌匾让师尊端详:“字都裂了……”
司徒志约敷衍地摸了摸:“哦,确实严重……那就再做一个新匾不就成了。”
“那师尊可再替弟子的新匾题字吗?”
叶星华问道,司徒志约叹口气,摆了摆手:“可以、可以,写几个字而已,何需这般大费周章。”
“师尊发誓会写的?”
叶星华还缠着他,司徒志约上下打量她:“今日怎突然耍起小孩脾气了,在打什么主意……”
“是师尊常说话不算话。”
叶星华反驳,司徒志约笑骂道:“胡说,为师何时失信过?”
他见叶星华无言伸出小指,便勉强与她拉勾作誓:“唉,小时候可没见你这般撒娇……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叶星华微微一笑,送走师尊,她才敛去笑意,抱着裂开的旧牌匾进入清凉庐。
她把牌匾放在角落的橱柜上,回身才发现禹善衡正促狭地看着她:“咳……我都看到了哦。”
叶星华歪头,她与师尊方才的音量并不大,理应不会惊动庐内的禹善衡,不过就算被禹善衡瞧见了,她也不至于羞赧:师尊与自己本就亲近,她是有些藉机撒娇没错,但这种互动在他们师徒之间还挺普通的。
“没想到你也有这一面嘛。”
禹善衡也是闲着无聊,想开窗透透风,却恰巧见到叶星华和谷主在药庐外对话。
虽听不见说些什么,但叶星华的表情明显鲜活不少,不再像对他那般冷冰冰的;司徒谷主的表情虽略带无奈,但显然也在认真听她说话,甚至还配合她做出了拉勾这样孩子气的动作。身为谷主之尊,如此屈就一个弟子,哪怕是自己的徒弟,亦是少见。
“一副装乖的模样黏在师尊身边,呵……咳、咳。”他嘲讽着,虽然没讲几句就咳嗽起来。
少女篇44爱哭的小师妹
44.
药王谷中,除了错落的药田,亦有古木聚生而成的绿林。叶星华随便挑了一棵位于林道旁、高度适中的树,飞身上去,抱膝在枝干上坐着,把脸半埋在裙褶里。
那个禹善衡,言语实在过份,根本毫无妙音门音修谈吐该有的礼节,自己幼时居然因他琴弹得不错,就想结交,当真可笑至极……
而且他所言完全不符合实情:师尊待她确实比一般弟子好上一些,但她亦付出许多努力,从拜师前认真做杂役、回应宗门任务、拜师后日夜修炼学习,从无懈怠……并不是因为她想讨好师尊,而是因为想变得强大、无所畏惧。
不过也不能否认,自己对师尊的依附并非全然出于理性……她想亲近他、希望师尊对自己笑、对自己好,这样哪里不对了?他是师尊,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才不是爹爹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他不也承认过,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弟子吗?
师尊一定也是如此想的……虽然他最近确实表现得有些奇怪:时而微妙疏远、时而异常亲密、时而言语带刺、时而又展现出陌生与严厉的一面;有时她感觉两人关係一如既往,有时又觉得他在防范什么……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不如幼时乖巧了?确实自己近日的表现,无论是在幻蜃海、还是学习情毒解法时,都与她对禹善衡声称的“谨遵师命”有所差距……
她愈回想愈发觉,种种细节都透露不对劲之处……师尊可能早就厌烦多时,大概是由于她分明已长大,却仍用昔日那种幼稚的方式去接近他……
叶星华十七年的生命中,从未体会过“伤心”是怎样的感受:她只觉得眼眶涨热,像是曾在荒野中躲避妖兽时、惊惧到泛出眼泪的生理反应……她胡乱抹了抹眼睛,压抑喉头涌上的酸苦。
“星华……你在干什么?”
一个迟疑的声音让她瞬间警醒低头,只见三师兄闻预,正诧异地站在树下望着她。
若要排行叶星华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第一自然是师尊、第二就是三师兄,当然两者不想见的原因截然不同……啊,差点忘了列入最可恶的禹善衡。
叶星华感觉眼周的热意又开始扩散,她咬牙撇头,不愿在闻预面前作出抹眼的动作:“没在干嘛,三师兄请快走开吧。”
但闻预其实已在树下站了一段时间,因此这种防御并无实质意义,他之所以不出声,亦是怀疑自己是否看错:那个一向冷淡的小师妹是在……哭吗?
“你这是怎么了……需要手帕吗?”他傻傻地问,眼神不由自主落在星华发红的眼圈,那少见的可怜情态,亦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烦死了!叶星华快速起身御剑,不顾闻预在背后的呼喊,直直飞入山谷上空的云层之中。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独自静一静。
少女篇45瞒天过海
45.
“……真的!我看见小师妹独自躲在树上哭,不知遇上什么事。”
闻预激动地拉着沃麟诉说,沃麟无奈地把他的手拨开:“搞不好是花粉过敏吧……你可别再作死,上次被师尊教训的还不够?”
“你……最近与大师姐进展得不错,就不关心同门其他师弟妹啦?”
闻预急道,沃麟难得面露羞赧:“闭嘴,再说我就揍你。”
与此同时,叶星华已在云层中重新平復心情。
她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不管怎么说,禹善衡都是病患,医者在药庐动手这件事,大大违反药王谷的宗门规训……师尊是让她照自己的步调来,但肯定不是这种步调。
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须找人商量一下……于是离开云层,在药王谷上空盘旋着,总算发现大师姐毋无尘的身影,便直接下降接近,毋无尘正走在往功绩堂的小径上,见叶星华突然御剑现身,吓了一跳。
“师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叶星华把毋无尘带到僻静处,将情况娓娓道来,不过仍省略了冲突的前因后果。毋无尘听完便傻了眼:“星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知道,所以才想找师姐讨论该如何补救。”
“这,恐怕只能赶紧去找病患道歉,或许还能私了此事。”
“但错不在我,我不想道歉。”叶星华思索着:“把他打到失忆是否可行?”
“别闹。”毋无尘捏着眉心:“说到底你是为何打他?如有正当理由,反正非重伤,师尊与长老们亦会谅解的。”
“我不想说。”
叶星华始终三缄其口,毋无尘搞不懂,身为可以平静谈论双修体位的小师妹,到底什么原因能让她如此顾忌?
“我们到我洞府再继续谈吧……此处随时会有人经过。”
她又提醒星华:“先别与师尊提及此事。”
“知道了。”叶星华顿了顿:“我不会再做让师尊烦心的事了。”
“你现在已经做完了……”
毋无尘碎念着。二人往洞府方向行去,又在门口与沃麟碰上。
“你和小师妹一直在一起?”
沃麟刚摆脱闻预的纠缠,此时见到星华本人,稍感讶异:“看来闻预那傢伙讲的并非实情……”
叶星华本已把遇见闻预的事抛至九霄云外,此时又想起来:“这下坏了,三师兄……”
她见毋无尘与沃麟各自面露迷惑,只得简单把此事与闻预的关联解释一遍。
“这下更难办……闻预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得立即把他一同找来。”
沃麟亦被星华的举动震惊,但身为与闻预向来亲近的同门师兄,马上给出最稳妥的建议。
少女篇46打斗
46.
叶星华在开口前深吸了口气:“之前是我失控,不管如何,对病患动手,非医者应为,实在抱歉。”她低头赔罪。
禹善衡万万没想到她会轻易服软,他挠着头:“咳……我也有不对,师叔们以往就常骂我讲话不过脑子……姑娘请别放在心上。”
叶星华对禹善衡此刻全无信任,且她心底依然有气……计划还是必须施行。她转了转眼珠:“不成,我掴了你一掌,你需得打回来,否则我于心有愧。”
禹善衡再次被叶星华的不按牌理出牌惊到:“我还没到出手打女人这种地步……”他推拒着。
“就当彼此切磋吧,”叶星华提议:“之前你不是抱怨此间无事可做?现在我愿陪你比试一场。”她直勾勾望着禹善衡。
禹善衡搞不懂叶星华究竟想干嘛,不过她确实说中他最近情绪烦躁的主因:若有人能陪着玩耍,或许他就不会忍不住找碴……
“但我出门时并没带琴……而且这会不会影响咳疾康復的进程?”他询问着,态度明显松动。
“不会,多活动反而有利气血运行,我们纯粹比试身法即可。”
叶星华主动拉起禹善衡往门外走:“我师兄师姐恰巧都在谷中,可请他们来作裁判。”
两人来到毋无尘洞府前的空地,此时四位同门师兄姐皆已到齐。最后才加入的四师姐凤嫚,饶有兴致地盯着禹善衡肿起的右脸颊:“禹小友生得还真帅气。”她边说边向星华眨眨眼。
比试开始。音修的武力虽不是其强项,但一般来说,比起同等修为的丹修还是好一些,因此禹善衡并不非常担心。果然几招过后,叶星华仗着身形娇小灵动,每次都堪堪避过攻击,却逐渐落于下风。
儘管明言不打女人,但他性格本就好胜,又被叶星华的防守节奏激起斗性:若只是在比试中正当擒拿她,应不作数……他仍维持着音修如舞的走姿,但攻势渐显凌厉,近前抬起臂膀,想趁她旋身时取其破绽。
没料到叶星华却瞬间改变方向,左脸狠狠往他手肘一撞,禹善衡大惊,想收劲已来不及,叶星华撞完并未停止动作,而是胡乱伸掌往他右脸拍去。
禹善衡身子一偏,只感觉叶星华的指尖从他颊侧掠过,又见叶星华嘴角淌血,却带着胜利的笑意,顺势落下的手快速点戳他肩头与锁骨穴道,禹善衡顿感周身如蚁咬噬,踉跄后退。
“如何?你可服气?”
叶星华从容地问,禹善衡此时已痒痛得似心煎火烧,不禁剧烈咳嗽起来,什么也顾不得,告饶道:“咳、咳……服气……我错了,不该说你是师尊的……”
叶星华吓了一跳,这倒始料未及,绝不可让他在众人面前吐出“师尊的小宝贝”一语……她猛地扑上去捂住禹善衡的嘴,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少女篇47誤會
47.
叶星华紧捂住禹善衡的嘴,整个人跨骑在他身上。
“你这个……混帐、傻子、坏蛋、无礼的……人!”她拼命把所知的骂人用语都吐出来,奈何在这方面的词汇量实在过于贫乏,听起来毫无攻击性,反而异常曖昧。
旁观的毋无尘等人目瞪口呆:如果说叶星华故意自撞脸颊、点禹善衡穴道都还在计划之内,此刻发生的情况已完全脱离正轨。
闻预整个人已经石化了,沃麟差点呛到,凤嫚除了一声弱弱的“哇哦”就再也讲不出话,毋无尘冷汗直冒,她见星华的手劲挺大,禹善衡已有点翻白眼,只得颤抖着声音提醒:“那个,星华……”
叶星华猛地转头看向她,她两颊潮红、呼吸急促,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实在过于不妥。她飞速起身,看向躺在地上的禹善衡……这下糟了,要是对方有个三长两短,好不容易完成的计划就付诸东流了。
“给我起来!”
她毫不温柔地把禹善衡从地上拖起,差点又想赏他巴掌以使他清醒,禹善衡慢慢恢復意识:“咳,我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想表达……”
“住口!”
叶星华高声喊道,音量大到周围草木彷彿都随之摇动。同门的师兄姐们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吓得不敢言语。叶星华开始全力拉着禹善衡移动:“马上回去药庐、治疗……”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只馀四人在原地面面相覷。“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凤嫚率先开口道:“星华这是……谈了?”
少女篇48初恋疑云
48.
流言传到司徒志约耳中,比众人预期得要晚一些。这段时日,他确实特别忙碌,为处理与万剑山的丹药交易及借贷问题,又独自出谷了几次。
星华知道的话,应不至于太生气,毕竟只是到御剑仅一天路程的邻宗拜访,又不是出远门……不过这阵子叶星华确实没再来找他,这很反常。以前她是隔三差五的来,多数是拿修炼做由头,近日甚至开始出现千奇百怪的藉口:比如此前缠着他题匾就是一个例子。
他也是偶然间听见几名药王谷弟子私下的对话:“你们听说了吗?那妙音门的小少爷,与谷主的女儿最近竟然……”
他对“谷主的女儿”一词近年已几乎冷感,顶多在心里吐槽几句,不过这次的重点并不在此。
他找来凤嫚:“你来与为师说说,最近谷中又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是挺有趣的,星华最近与那个禹善衡……”
凤嫚兴高采烈,不过她也并非全然无脑的大嘴巴,关于巴掌那部分就略过不提了:“听闻预说,小师妹还为他掉眼泪了呢,真是纯情。”
“你在兴奋什么劲?”司徒志约冷冷瞧着她:“看来真的是话本读太多,上次胡乱引导的帐,为师还没跟你算清呢。”
凤嫚缩了缩身子,唯独这件事,她始终掩盖不了心虚反应:“师尊不觉得欣慰吗?至少小师妹除了修炼,心头总算有别的事了……”
“欣慰个屁!”
少女篇49躲猫猫 yuti8.com
49.
四师姐为何要节外生枝?叶星华百思不解,她双手抱胸,沉默看着禹善衡。禹善衡明显不自在,气氛正尴尬,邻近丹房的门突然打开,几位刚炼完丹的弟子走出,见叶星华和禹善衡站在一处,便远远笑闹道:“小情侣又吵架啦!”
叶星华瞪大双眼,禹善衡则羞窘至极:“咳、咳……这些人在胡言什么……在妙音门,人可不会如此无礼。”
事情完全乱套了。叶星华抛下禹善衡,急切地找到凤嫚:“四师姐为何不照计划行事?”
“啊,那个……比起单纯的比试互伤,加入一点浪漫背景,我觉得更为稳妥。况且你也对禹善衡有意,岂不正好?”凤嫚拍着她的肩。
“谁会喜欢他那种人。”
叶星华瞪视凤嫚,凤嫚掩唇轻笑:“是吗?那你俩比试那天,你为何那般慌乱?”
叶星华这几日好不容易才把“师尊的小宝贝”一词逐出脑海,此时又被凤嫚给勾起记忆,登时脸颊泛起红晕,欲辩又止,又急又气。
凤嫚满意地打量她:“看吧,师尊如今也听闻风声……虽说他把我臭骂了一顿,但若是你肯撒娇些,估计他也不至于反对到底,你可要加把劲啊。”
“师尊……知道了?”
叶星华如五雷轰顶,她喃喃道:“为何……”
凤嫚回应:“早晚会吧,毕竟谷内诸事,于他都得收拢在股掌之中……你也别太怪罪师姐,巴掌的部分我可替你隐瞒了。”
少女篇50找到你了
50.
兽场深处,饱餐过鱼乾的护山神兽正惬意地伏卧在树下,斑斓蓬松的皮毛如同厚实的毡毯,足以让一个体态纤细的少女,缩起身子藏于牠的腹侧。
叶星华靠着护山神兽温暖的腹部,如今她修为比起幼时大有长进,因此能感应到当年做杂役时所无法察觉的:神兽体内的灵气流转、以及牠的呼吸与周遭草木的微妙共鸣……
原来这就是几万年来,守护药王谷的存在吗?牠不只是普通生灵,更像是大自然慈悲一面的具象化。
叶星华垂下眼睫,有些明白师尊为何偶尔喜欢进兽场待着了。虽然在拜师后,自己忙于修炼,也已许久没来了。
“我差点就把你给忘了……”
她轻轻抚摸兽首,长大真的会改变许多事……与师尊的关係亦如是。或许有一天,师尊也会忘却她;忘却他们之间一起经历的种种;忘却他曾在此询问她,是否愿意拜他为师。
为了掩盖掌掴禹善衡的事,她可谓费尽心机。分明不久前,还对四师姐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会对师尊撒谎……这大概就是惩罚,她一路自欺欺人,走到了过去自己最瞧不起的境地。
至此已无下一步可走。是该对师尊坦承、还是放任流言继续下去……无论怎么选择,好像都回不去从前了,她愈想尽力抓住什么,反而把一切都打碎。
身为曾在兽场劳役的弟子,她很清楚宗门餵食护山神兽的频率、也清楚少有人会进入兽场深处——除了师尊,不过他若要找自己谈话,应该还是会先从洞府和丹房找起,自己可再稍微躲一阵子。
她仅想闭眼稍作歇息,奈何刚才实在是太激动、太忧惧……失落与倦意一齐涌上,她竟不知不觉窝在鬃毛间,蹙着眉睡着了。
哪怕有人无声行至她跟前,她也没有醒来。
司徒志约静静蹲下身,他凝视着叶星华:她侧身蜷缩在山神兽的皮毛中,深色的发丝披散开来,与花草状的鬃毛彼此缠绕。
这孩子,连睡着时的表情都如此严肃。他的视线从叶星华蹙起的眉心移至嘴角,那里有一道破裂瘀血的伤痕,似乎还往脸颊处延伸。他皱起眉,轻轻撩开她垂落的鬓发,动作虽小,叶星华仍猛然一震,睁开眼睛,师徒二人对望着。
“怎么回事?你为何伤成这样?”
师尊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温和,并无责怪之意,叶星华却不由得颤抖,她想别开脸,但师尊的手还维持着撩开她鬓发的姿势,使她动也不敢动。
“弟子……不小心撞伤的。”她声如蚊蚋。
“是如何撞伤的?”
司徒志约检视着整块瘀伤的状态:“这不可能是简单跌倒造成。”
“是弟子和人比试时误伤的……这几日忙着炼丹,来不及处理……”
叶星华嗫嚅着解释,本已想好的说词,此刻听来却如此无力。
“是吗,那你又是和谁比试?”
司徒志约顿了顿:“和禹善衡吗?”
少女篇51怀中坦白
51.
叶星华迟疑着,开始叙述部分事实:“弟子最初是和禹善衡在药庐口角……他骂弟子只知道装乖、未断奶的小娃娃,弟子实在太生气,所以就……”
“对他动手了?”
司徒志约问道,叶星华缓缓点头:“……弟子甩了他一巴掌。”
“然后你由于怕被举报违逆门规,就策划与他比试,故意自伤,营造两人切磋互伤的假象?”司徒志约逐步,叶星华瑟缩回应:“是……”
“为何不马上来找为师?”
司徒志约好气又好笑:“偏偏自己搞这一齣,还把师兄姐们都扯进来……”
师尊似乎没想像中那般勃然大怒。叶星华嗫嚅道:“可是,师尊是谷主,需得执掌门规、还得顾虑长老们……”
“你说的没错。”
司徒志约思索着:“但这事其实并不严重……为师认为禹善衡断不敢向庾门主告状。哪怕他去告了,妙音门一向顾及其风雅形象,若为弟子间的纠纷而选择兴师问罪,未免小题大作。”
“真要讲的话,事后你这般胡来,若弄不好,把禹善衡打至重伤,那才叫无法收拾。”
他摇着头:“毋无尘实在失职,居然放任你如此施为,为师回去定要训她一顿。”
他见叶星华仍愁容满面:“反正现下事件算误打误撞告一段落,你也别再妄图耍小聪明,好好替禹善衡完成疗程即可。”
叶星华垂首不语,司徒志约只得双手扶住她的肩,使她不得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说吧,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叶星华沉默良久。“……弟子只是怕,师尊会厌我……”话音几不可闻。
“厌你?”
司徒志约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为师何时让你产生这种想法?”
“因为弟子不像小时候那样乖了……不听命令、乱问问题、总招师尊烦、还打病患……”
叶星华一一列举,司徒志约不禁无奈:“你哪里是长大后才这样……根本从来都是如此好吗?”
“小时候还咬过为师,这都忘了?到底哪里乖……”他戳着叶星华的额头。
“可师尊以前说过,要是弟子没这么乖就好了……”
“那是为师说错了,最好还是给我乖点……况且你现在不就正在听话变得不乖吗?这就是乖。”
他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逻辑混乱,忍不住笑了:“唉,总之别再纠结乖不乖的问题,为师又怎可能厌你。”
“但倘若弟子注意保持距离,师尊仍会感觉满意些?”
叶星华问,司徒志约犹豫道:“某种程度上,对。但原因绝不是为师厌你,是因为……”他无法把话说完,好在叶星华也没继续追问。
“知道了,弟子今后会注意。”她镇重地对师尊保证。
“也不用总如此拘礼,你这孩子……”
少女篇52新日常
52.
禹善衡咳疾彻底治癒、搬出清凉庐那日,妙音门首席弟子包妙音已收到传讯,赶来药王谷接他,司徒志约与叶星华师徒二人皆来送行。
“药王谷果真妙手回春、名不虚传。”
包妙音拜谢完,又转头看着禹善衡:“善衡,还不向谷主行礼谢恩?也多亏星华小友悉心照料,当同谢之。”
禹善衡的咳疾已癒,自无法像来时那般装哑:“多谢谷主恩德,莫齿难忘。”
他乖乖拜谢完,转向叶星华:“额,多谢。”
“善衡,星华小友为你治疾费心良多,该好好谢过人家才是。”包妙音瞄着他。
禹善衡只得重新开口:“那个……星华姑娘,多谢治疾之恩,关于言语不当之处,我在此一併致歉,恳请放过。”他尴尬低头致意。
“没什么。”叶星华平静回答。
你若敢再胡言,我还会打你……她的眼神则如此说,禹善衡不禁抖了抖。
司徒志约则圆场道:“禹小友既能康復,便是幸事。若想再来谷中同吾门下弟子比试,随时欢迎,不过还是带琴前来为好,否则直接出手,若跌打受伤,又得住回药庐了。”
真是可怕的师徒俩……直至离开药王谷地界,禹善衡才松了口气,包妙音瞪他一眼:“出门前,千叮万嘱要管好嘴皮,看来你是没听……和星华姑娘又是怎么回事?看着倒不像传言所说。”
“没有啦,我也不知怎会传成那样。”
禹善衡涨红了脸,包妙音叹口气:“反正若你希望门主替你提亲,还是别想了……司徒谷主看起来亦不像会答应的样子。”
“师叔你真的想太多……”
“谁知道呢,别告诉我细节,我可不想听妙音门的门面被你砸成什么样……”
送走禹善衡,叶星华总算感到身心舒畅。她打扫好清凉庐,把师尊替她写的新匾重新挂上,左右端详,心底极为满足,哪怕之后其他弟子如何对她指指点点、提及初恋流言,她也觉得无所谓了。
司徒志约倒担心她又胡思乱想,几次传唤星华来洞府:“若有心事,早日与为师言,可别自个躲起来纠结。”
“弟子本就不在乎他人言语。”叶星华想了想,又补充道:“且既然师尊这些年都应对得体,弟子亦能应对好的。”
“好吧……”
司徒志约见叶星华坐在原地,表情沉稳的瞧着他。自离开兽场后,她确实变得克制不少,但他反而感觉更为奇怪……看来果然还是为师的问题。
少女番外篇养病上
※时间线为少女篇 第27章 幻蜃海之行结束 后,第28章 师尊教授情毒解法 前
谷主洞府,本应是药王谷内最堂皇气派的所在,不过由于司徒志约性格不喜铺张,自他当上谷主后,四百年来,也就行过几次必要的修缮。
广场上那两棵巨木的落叶,依然定期有人清扫,但洞府外墙已有藤萝攀延,连接内院的大门敞开,以便长老及弟子们入内禀事,好在众人皆知谷主正在养病,亦不敢打扰。
司徒志约自己倒不把养病当回事:“为师说了,吃点蕴血丹就不妨事,你们几个那是什么脸……”
他话说一半就有些气虚,不得不停下喘口气,身旁围绕的五个弟子皆表情忧虑地看着他。
“师尊还是闭关休养几日为好,弟子短期帮忙应付谷务没问题的。”毋无尘劝道。
“待为师先把这月的帐本阅毕再说……”
“弟子能替大师姐搭把手,两人一同处理,效率应能让师尊满意。”沃麟也谨慎谏言。
“弟子不太懂宗务运作,不过只要散播消息,说师尊在幻蜃海受了重伤,须绝对静养,想必谷内上下都会自律起来。”
凤嫚一如往常脑洞大开。司徒志约揉揉眉心:“拜託别,到时消息传着传着,不知又会变成如何……”
他想了想:“说来倒有件事可做,得把採回的七宝灵枝一半送去给功绩堂,让他们按份例分发,剩下你们自个拣些品阶好的分了吧。”
闻预赶紧道:“这个弟子帮的上忙!那些鸟血、熊爪、奇怪的兽皮……也要一齐送去吗?”
少女番外篇养病中
丹房内,叶星华正认真以法术调整火候,她的脸被热气烘出了细密的汗珠,便随意掏出手帕擦拭,视线始终未离开丹炉。
这间丹房是初入谷时,和弟子洞府一同被分配与她。比起洞府,她其实花更多时间待在此处,儘管温度难以忍受,但为了修炼,她甘愿夜里靠着丹炉睡着,醒来继续翻动炉内药材,直至其化为各式色味不同的圆润丹药。
这次要炼的天阶蕴血丹,本需近三个月才可炼成,她急于让师尊身体恢復,便用了些自行研究的偷吃步丹术。虽然师尊自幻蜃海归谷后已服过丹,依旧有点虚弱,恐怕得服用更高品阶的丹药才能起效。
每当想打盹时,她就捻起放在药篮内的一小簇洛金花嗅一嗅。这是从幼年养成的习惯,闻着那沁人芬芳,她就又能振作起来,并且想到曾与师尊在悬崖採花的经历,心中就会泛起微微暖意。
自午后不眠不休努力至隔日清晨,才将蕴血丹炼成。她自炉中取出暗红色的丹药,检查其丹纹,确认完美无瑕后,匆匆回府梳洗更衣,往师尊洞府而去。
天刚矇矇亮,师尊或许还在歇息?她在门口踌躇着,生怕扣门声会惊扰师尊,又想确认他的状况……
她想起幼时爬窗擅闯内室那次,师尊并没有生气,感觉反而好笑居多,不过她如今已不是小孩了,是否会引起师尊相同的反应,实在难说。
只看一下就好了、就一下……最终难抵诱惑,她来到半开的窗边。以她现在的身高,不需垫脚即可够到窗沿,然而窗框的凋饰却将下半身卡住,她狼狈地摆腰蹬腿,好不容易挣脱,扑在走廊地板上,撞得头顶生疼。
真讨厌,要是她的身形还如幼时细瘦就好了。她揉着脑袋,轻手轻脚进入内室,歪头探看屏风后方。
师尊果然还在睡着,她不由得缓步来到榻前,跪下身子凝视:师尊的呼吸频率并不急促,只是稍微有些浅了,恐怕仍有内伤未癒,面色也较平常苍白了些。
她从未如此细緻地观察师尊的外貌,并非她不熟悉他的长相,相反的,应该说太过熟悉,且人人都说她与师尊生得极像,因此她总下意识认为师尊是自己的男性版本,但仔细打量,好像也不完全……
至少师尊的眉宇要舒朗许多,唇型也更为坚毅,他睡着时,嘴角并不像醒时那般常带浅笑,反而显得有些严肃,却不令人生畏。他脸上每一笔线条都是乾净的,分毫不差,彷彿一张精密描绘的经脉流转图。
其他弟子私下亦说过师尊长得好──那是自然,师尊必定是哪里都好。就是不知为何流言会传他貌似风流之人,在她看来,师尊除了偶尔言语调侃外,再没有比他更适配“端正”一词的存在了。
她回想着初拜师时对师尊的印象……师尊的相貌,这些年始终毫无改变,而自己却已非幼时模样。若早日修至金丹,外表就能更快停止成长,如此他们的关係,或许也能永远不变。
少女番外篇养病下
沉睡中的师尊忽偏了偏头,眉间逐渐蹙起,气息变重,表情痛苦……是内伤的缘故吗?叶星华手足无措,她想做点什么,不过要是把师尊弄醒就不好了……
司徒志约此刻尚无身在梦中的自觉。恍惚间,他又身陷独眼飓风兽的气旋,但这次,一切都来不及挽回……星华柔弱的身影隐没于血眼后的幽闇中,而他却始终无法靠近一步……
梦中他连声音都无法发出,胸口如同刀割火燎……不,这种事绝不能发生。她是我……最……她是……混乱的思绪彷彿风暴将他裹挟,直至某个撕裂的极限,他倏然睁眼。
星华惊慌忧惧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她本想试着伸手触碰师尊,没料到师尊醒得如此之快,她本能瑟缩,司徒志约却猛地抓住她想抽回的手,他喘着气,眼神剧烈动盪。
叶星华有些畏怯:“师尊……恕罪。”低头作出认错的姿态,司徒志约逐渐恢復理智,放开她的手腕:“你为何在这……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将散发抹至额后,心潮仍未平静,目光游移地扫视内室。
“约莫……卯时。”
叶星华不敢不答,司徒志约哦了一声:“为师未免睡太久了。”
他竟从昨日下午沉眠至今日清晨,难道真是内伤影响、身体试图修復的原因。他清清喉咙:“你是如何进来的?为师分明记得自己仅留院门敞着。”
“弟子是翻走廊那头的窗……”
“啊?你如今还翻得进那窗?”
司徒志约疑惑,叶星华小声回应:“弟子有卡住一会,硬是挣进来的。”
司徒志约脑中浮现那画面,不禁噗哧一笑:“你这孩子……跟个偷窥狂似的,这样可不行,为师得重新教育你的礼节。”
“对不起……”
叶星华轻声道歉,司徒志约见她有些失落,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好了,为师没有生气。你这般急着找为师又是为何?”
叶星华赶紧捧出丹药:“弟子已炼成蕴血丹。师尊看看,可堪服用?”
司徒志约接过丹药检视,讶异道:“这丹纹……此丹定有天阶等级,你如何能这般快炼成?”
“弟子用了些方式……”
叶星华稍微解释偷吃步丹术的原理,司徒志约啧啧称奇:“你倒是懂得触类旁通,竟能想出此招……”
他愈思考愈来了兴致,颇想即刻与这小徒弟探讨一番炼丹之道,叶星华却坚持:“师尊还是先服丹再说吧。”转身去取水煎茶。
司徒志约望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星华。”
他不由得唤了一声,叶星华回头静待他发话,司徒志约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嗯,无事……”
叶星华歪了歪头,师尊似乎又有些奇怪,好在不是莫名抗拒的那种……她端着方巾和茶水回到师尊身边,侍候他梳洗服丹。
司徒志约服下天阶蕴血丹,脏腑果真涌入一股舒畅凉意,隐约的创痛消失,面庞也恢復血色。叶星华观察他的变化,稍感放心,嘴角终于牵动。
司徒志约见她如此,心中不免产生温柔感激之意:“多亏你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炼了一夜的丹,着实辛苦。”
“弟子不觉得累。”
药王谷伪父女成年篇1成年礼
1.
仙界的成年礼,亦称授玉之礼,弟子年满十八的生辰月,师尊将收回其木刻名牌,交付象徵成人身份的玉牌。仪式后,弟子须离宗历练一年,以此证明能独当一面。
叶星华的生辰落于九月初一,此为刚入谷时,委托星机阁推算命卦而得,至于是否为真实日期,谁也说不准。修仙者又长命不衰,不兴举办寿宴,顶多互赠些灵材丹符,是以她一向不甚在意——然而十八岁生辰,毕竟具有特殊意义。
“你对此有何感言?”
授玉之礼前夕,闲得发慌的权钧,再度来到药王谷找老友论剑。面对他的探问,司徒志约白眼以对:“她的确已算成年人,可跟咱们这些上百千岁的老不死作比,不过刚脱离娃娃阶段,何须大惊小怪。”
“无趣,以为你这老爹,会发表一番有女初长成的心得呢。”
畅快比试完的权钧悠闲擦拭剑身:“想你那徒弟初次走访万剑山时,还是个小不点,如今已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唉,光阴似箭啊……”
他注意到司徒的表情:“喂,我这纯粹是在感慨,可别误会。”
“我早就想讲——既然你也知她不再是孩子,有些话,出口前还是叁思为妙。”
司徒志约言毕即收剑入鞘,权钧随口敷衍着:“知道、知道……那么,你打算待成年礼后,即安排她出谷历练吗?”
“原是如此打算,不过恰撞上我那大徒弟与二徒弟结侣之期,姑且等办完仪式再说吧。”
夏末秋初之际,毋无尘与沃麟终于宣布将结为道侣。两位当事者虽表现腼腆,熟识的人却都觉得理所当然。
“早说过你俩般配,二师兄总算开窍了。”凤嫚一副看透一切的姿态,闻预则私下问沃麟:“你是真放下那汤家长老了吧?”
沃麟颌首:“我确实曾陷入那段情执。正因如此,才能知晓无尘的好……我是真心珍重与她的关係。”
他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身,却见凤嫚拉着毋无尘,于几步之外打量着他。二人对上视线,便同时脸红,凤嫚在旁抚掌笑道:“这才对嘛!师兄师姐,祝你俩永结同心,只羡鸳鸯不羡仙。”
连平时不问世事的星华,亦主动向他俩祝贺:“师姐、师兄,恭喜你们。”
毋无尘摸摸她的头:“多谢你……只是成年礼后,紧接着便是我与你师兄的结侣大典,恐得多耽误你一段时日了。”
“没关係,我亦想帮忙准备大典。况且以往已独自离谷过几次,也不急于一时。”
成年篇2差不多得了
2.
“如何?可还有些紧张?”待两人步入洞府内院,司徒志约才开口询问。叶星华从师尊背后移至他的身侧:“弟子久未在师尊面前行大礼了,总感觉……有点奇怪。”
“形式而已,你刚刚礼节皆做足了,名册堂长老估计挑不出毛病。”司徒志约略微伸展身体:“唉,哪怕过了几百年,为师仍不习惯这种拘礼的场合……”叶星华轻牵住他袖摆,唇边露出一抹浅笑:“所以师尊也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
“嗯。”司徒志约虽回以肯定,但见叶星华往他挨近了些,伸掌在她发顶揉了揉:“你啊……也差不多得了。”
叶星华无辜地放开袖摆。她与师尊自兽场怀中谈话过后,近日已逐步建立起距离调适的默契:当师尊说出“差不多得了”,即代表“不讨厌,但注意分寸”之意。
她转而取出玉牌迎光检视,手指摩娑正反两面“药王谷真传弟子 叶星华”和“师承 药王谷谷主 司徒志约”的篆刻字样:“之前听师姐他们说,丹修的历练,通常会选择在仙界各宗走动,藉此磨练医术。不知师尊以为如何?”
司徒志约沉吟了会:“这确实较为稳妥,在正气盟辖地内活动,安全上是更有保障。哪怕有人刁难,你亮出玉牌,他们知你是为师的弟子,必也不敢对你无礼。”
“那师尊当年亦是如此历练的吗?”说起来,她最想参考的还是师尊的经验。面对叶星华的好奇,司徒志约微露尴尬之色:“这个嘛,为师年轻气盛时,尽爱挑些刺激的所在……还是别参考为妙。”
听师尊如此说,叶星华一探究竟的渴望反被挑起:“弟子想知道,怎样算是刺激的所在……”
架不住徒弟连番追问,司徒志约终于彆扭承认:“也就祕境、魔域……虽偶能探得祕宝或少见药材,但实在过于危险,不如在凡界和各宗转转,亦能学习人情应对。”
“师尊居然早就去过魔域。”叶星华有些不服气:“弟子幼时因和魔修说话,还被师尊训了一通,没想到……”司徒志约随即弹了她一记爆栗:“说什么呢?为师就是去过才知道厉害。你现在的本领着实还太嫩,魔域的话,绝不许去。”
他见叶星华仍转着眼,明显未放弃,捏了捏眉心:“行吧,只要找齐队友,几处初级秘境,比如云隐和熔土秘境是可一探……你也无须太过着急,为师已和名册堂交代过,待办完结侣大典,再将你排入历练时程。照他们的办事习惯,肯定还有个把月的准备时间。”
叶星华这才顺从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么师尊觉得,弟子离谷后,多久该传一次信报平安?”
“这得视行程而定吧……”司徒志约望着她认真的神情,不禁想调侃几句:“你从前趁为师人在琼华京时偷熘出门,可没传过一次信,如今倒问得这么乖了。”
“师尊那时也没传信给弟子。”叶星华微微撇嘴:“师尊既如此说,弟子离谷后,每日都会记得传信。”
“别把话说得太满。”
司徒志约仅苦笑摇首。师尊没如预期那样说出差不多得了,这是何意?司徒志约见她面露困惑,又补充道:“你到时便知,历练总有各种波折。倘若去了祕境,结界阻隔下,更不可能对外通讯了。”
看来离谷历练一年,与往日独自外出的确有所不同吗?
前往毋无尘洞府的路上,叶星华依旧反复思量师尊的话,连抵达门口也未察觉,直至不慎撞上洞府廊柱,才揉着额头推门入内。
成年篇3换装之议
3.
洞府内,毋无尘与凤嫚正围着桌案,逐一将请帖折好、注入灵气,使其如鸟儿般从窗口飞出,见叶星华揉着额头进门,自然地让出位置。
毋无尘端详她额前红印:“走路又不看路了……”凤嫚则笑问:“师尊方才是留你说些体己话吗?”
“没有,仅说了些历练的注意事项。”叶星华环顾内室:“二师兄与叁师兄呢?”毋无尘回答:“他们趁日光尚足,要去检查结契法阵。你就帮着把列好的宾客名单再核对一遍吧。”
结侣大典的日期定于九月中旬,和星华的成年礼相隔不过十来日,已进入最终准备阶段。所幸司徒门下的五名弟子感情融洽,哪怕偶有斗嘴,合作起来仍毫不含糊。
处理完琐事,两位师妹又展开镜柜,陪毋无尘试换大典礼袍,凤嫚凝视着镜中叁人的倒影,喃喃道:“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环节……”
她思索了会:“对了!星华,你可有适宜出席大典的衣装?”
叶星华低头看向自己一身标准的碧白相间弟子服:“就穿这一身不成吗?”
“当然不成,结侣大典和成年礼不同,亦有外宗前来参加。你是师门代表之一,需得打扮更体面些才是。”
叶星华想了想:“我有件弟子服,是今年春末刚领的,还簇新着。”
“就没有弟子服以外的衣裳……”凤嫚汗颜:“说起来除了制服,确实没见你换过其他装束。”
毋无尘缓颊:“我这还有几套能穿的礼袍,先拿出来试试吧。”然而叶星华哪怕成年后,身量亦偏娇小纤细,儘管比例匀称,但尺寸毕竟摆在那,毋无尘的衣裳对她而言犹嫌宽松,更别提高挑的凤嫚了。
“该如何是好?”
两位师姐眼巴巴瞧着星华面无表情地挥动过长的袖口、试图束紧腰带以提高裙摆……“你就别努力了吧,这几套明显不合适。”
“没关係,我有法子。”凤嫚取出通讯灵符……很快,合欢宗长老太叔仓与巫马小鱼便来到谷中:“幸亏我俩正在附近出任务,穿衣打扮这种事,敝宗最拿手了。”
“你何时与合欢宗女修变得如此熟稔?”毋无尘对凤嫚附耳私语,凤嫚自信满满:“星华都能私下同她们讨教,我难道不能够?”
“可你真相信她们的眼光……”毋无尘偷觑着对方暴露的衣着,太叔仓笑道:“放心,察言观色、判断场合,亦是我等修行一部分,别以为合欢宗人不懂分寸为何。”
“那就万事拜託了。”凤嫚麻利地将星华如同打包一般推向她们:“小师妹就当和两位长老出门逛逛,我得继续留下陪师姐试妆。”
两位合欢宗女修随即带上星华,前往附近的仙界拍卖场。叶星华虽不甚明白换装的重要性,不过仍愿意配合,且她对于这座离谷时经常路过、却未曾踏足的云中楼阁,确实颇有几分探索的兴趣。
成年篇4仙界拍卖场
4.
她们御剑云层,进入仙界拍卖场。这里跟凡界喧闹的市集、宗门内部交易的百宝阁不同,整座建筑是以法术悬浮于云海之上,各层走廊呈回字型,中庭为展示拍卖品的平台,内侧设有竞价的雅座,外侧环绕着各式商舖。
店主有各宗出来赚外快的门人、亦有出身琼华京的散修,所卖之物更是五花八门。两位女长老熟门熟路行在前头,不时拉回在某些怪异舖子前流连的星华:“那个等会再看,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总算来到服饰店,太叔仓与巫马小鱼便开始认真翻找货架,偶尔挑出几件在星华身上比划着,与其说在享受购物,不如说是把她当成瓷娃娃打扮取乐:“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衣裳?我俩也好替你找找。”
叶星华考虑了会:“也没特别喜欢的,不过若是方便行动的装束会更好。”
“好好一个姑娘,如此没情趣,也不知谷主是如何养的……”
太叔仓不禁抱怨道,巫马小鱼端详着她小巧的瓜子脸:“无妨,以你的底子,只需稍作装扮,或许更为合适。”
最终她们选定了一袭无任何刺绣的湖绿纱袍,儘管款式简约,但纱质细腻清透、色泽深浅流动,和叶星华的体态亦恰好相合,宛若将轻烟水波服贴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