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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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etty端上早餐,法式吐司配新鲜莓果。棠韫和坐下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枫糖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味觉有点迟钝,吃不出太多味道。

  棠绛宜看着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紧张?”

  “有一点。”

  “这很正常,”他说,“Lettie,看着我。”

  她抬头,棠绛宜的目光很温和,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技术上没问题,音乐上你也找到了你想表达的。剩下的,就是去享受。”

  “如果我弹砸了呢?”

  “不会,”他的语气很肯定,“但就算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也只是一场比赛。不是世界末日。”

  “你妈妈的期待,和你要做的事,是两回事,”棠绛宜看着她,“今天上台之前,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享受创造音乐这个过程本身。”

  棠韫和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沉稳坚定的东西,像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会找到答案。

  “Lettie,”他继续,“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在台下。如果你需要什么,看向我就好。”

  她的喉咙有点紧:“谢谢。”

  “不用谢,”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吃完早餐去准备吧。你妈妈快到了。”

Cadenza(四)

  八个和弦,一个接一个,在安静的音乐厅里回响。

  棠韫和弹得很慢,每个和弦都给足了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说完它想说的话。不是机械地执行,而是在问问题——给谁?给这个空间,给台下的人,给即将进来的乐团,给她自己。

  第八个和弦落下,余音在空气里震荡。

  然后弦乐进来了。

  那一瞬间,和昨天合练时一样,棠韫和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温暖的、包围她的声音浪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台下坐满了人,这些音乐不只是她和乐团的对话,而是在这个空间里所有人共同经历的瞬间。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等待,听着弦乐的phrase慢慢展开,感受他们的呼吸。

  然后她进来了。

  右手旋律从弦乐的海洋里浮现,轻柔但清晰,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八个和弦提出的问题。她没有抢、没有躲,自然地接过话头,继续这段对话。

  第一乐章进行得很顺利。技术段落她弹得干净利落,抒情段落她给了足够的歌唱性。和乐团的配合也很好,Kowalski的指挥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她快一点他们跟上,她慢一点他们等她。

  但她没有忘记慕云的叮嘱——稳定,不要有多余的发挥。

  中段展开部的技巧性段落,她按照计划弹,速度稳定,力度精确。所有音符都在应该在的地方,没有意外,没有冒险。

  第一乐章结束,短暂的停顿,然后进入第二乐章。

  缓慢的,抒情的,像夜曲一样的乐章。

  钢琴和长笛的对话,然后是和弦乐的对话。棠韫和弹得很投入,她感受到了音乐的美——那种温柔的,忧伤的,但也充满希望的美。

  但还是按计划来的。稳定,可控,完美执行。

  第二乐章结束,进入第叁乐章。

  快速的,热情的,大获全胜的终章。

  乐团奏出那个充满能量的主题,钢琴回应,然后所有人一起往前冲。音乐像急流,像奔马,像所有美好的东西一起爆发。

  然后到了cadenza部分。

  乐团停下来,所有人在等她。

  这是她的时刻,她的solo,她的自由。

  棠韫和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弹。

  前半段她按照乐谱来,技术干净,速度稳定。但弹到中段时,有个地方——一个快速的琶音上行,原本应该是稳定的速度——她突然慢下来了。

  她想让这个琶音说更多的话,想让每个音符都被听到,而不是只是一串快速的音符。所以她放慢了,给每个音更多的空间,让它们唱出来。

  然后在最高音的地方,她停顿了零点几秒。

  这个停顿不在乐谱上,不在计划里,完全是她此刻的感受——她想在这里呼吸,想让这个时刻延长一点,然后再继续。

  继续的时候,她用了更多的rubato,更自由的节奏,她感受到音乐在要求这样。它想要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呼吸,更多的空间。

  技术上有了瑕疵——某个叁连音不够均匀,某个八度跨度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棠韫和没有停下来纠正。她继续往前,跟着感觉走。

Cadenza(五)

  傍晚六点,所有选手演奏结束,评委开始商议。

  选手和家长们被安排在前厅等待,有人提供茶点,但没人有心情吃。大家都在等待,气氛紧张。

  棠韫和站在角落,看着窗外的夜景。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深蓝色,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濑名暁走过来,手里拿着杯可乐:“Hey,弹得不错。”

  “你也是。”

  “我在台上失误了,第叁乐章有个地方手滑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whatever,就是个比赛而已。”

  棠韫和看着他,这个总是无所谓的男孩。

  “你其实在乎的,对吧?”

  “在乎什么?”

  “结果。”

  濑名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谁不在乎?我们练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时间,当然在乎结果。”

  “但你刚才说whatever。”

  他喝了口可乐,转头看她,不答反问:“你呢?紧张吗?”

  “不紧张,”棠韫和说,“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了。”

  “什么?”

  “我在台上的时候,找到了我为什么想要弹琴。”

  濑名暁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吗?”

  棠韫和笑了。

  七点,评审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被召集到前厅,主办方的负责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信封。

  “Ladies and gentlemen,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今晚的决赛非常精彩,所有选手都展现了极高的水准。评委们商议了很久,最终的结果是…”

  他打开信封。

  “第叁名:Violetta Tang。”

  掌声响起。

  棠韫和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

  释然。

  第叁名。

  她得了第叁名。

  她走上台接过奖杯和证书,向大家鞠躬。掌声继续,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群。

  慕云坐在前排,脸上挂着笑容,在鼓掌,但那笑容很僵硬,眼神里有棠韫和熟悉的东西——失望,愤怒,还有更深的、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Cadenza(终)

  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凉意。棠韫和靠在栏杆上,看着多伦多的夜景。

  她刚才对母亲说的那些话,是她第一次真正设立边界。

  她没有选择反抗和决裂,她只是想清晰地告诉母亲:我爱你,我感激你,但我也要做我自己。

  但这很痛苦。

  她看到了母亲眼中的失望,恐惧,甚至被背叛的感觉。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今天不说出来,她会永远活在母亲的期待里,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棠绛宜走出来。

  “她走了。”

  “我知道。”

  “吵架了?”

  “算是吧,”棠韫和说,“我第一次告诉她,我不是她的工具。”

  棠绛宜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夜景:“感觉怎么样?”

  “很害怕,”棠韫和说,“但也很释怀。”

  “那很好。”

  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雨后泥土的气息。

  “哥哥,”棠韫和开口,“我今天在台上,找到了我为什么弹琴。”

  她转头看他,“我以前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为什么我要弹琴?是为了妈妈?为了证明我自己?为了超越你?但今天在台上,我突然明白了,我弹琴,就是为了那个瞬间——创造美的瞬间。就这么简单。”

  棠绛宜看着她,月光下的目光深邃:“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弹琴,你是为了音乐本身。”

  “对,”棠韫和说,“就是这样。”

  “你的音乐成长,和你妈妈的期待,产生了分歧。”

  “是,”棠韫和说,“我选择了音乐。”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很害怕,哥哥,”棠韫和承认,“我怕妈妈会不爱我了,怕她会失望,怕我伤害了她。但我更怕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会永远活在她的期待里,永远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棠绛宜沉默了几秒,然后淡然开口:“Lettie,你今天做的事,比得第一名重要多了。”

  “什么意思?”

  “你为自己做了选择,”他说,“这是你的成长。”

  棠韫和靠在栏杆上,突然觉得很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决赛,得第叁,和母亲对峙,第一次真正设立边界。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有点虚脱。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擦过她脸颊。

  “你今天在台上的样子,”他说,“很特别。”

  “嗯?”

同一屋檐(一)

  棠绛宜要回上海的消息,棠韫和是从慕云那里听到的。

  但慕云从来不直接告知任何事情——她让信息自己抵达。

  那天下午棠韫和练完琴从琴房出来,经过慕云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慕云打电话的声音。语速不快,用的是那种和棠翰之说话时特有的平稳音调——不像是妻子对丈夫的语气,更像是合伙人对合伙人的。

  “……他什么时候到?周叁还是周四?”

  片刻停顿。

  “老爷子那边是他自己要回来,还是你叫回来的?”

  又一段停顿,比刚才长。

  “行。那家里要不要准备一下?……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棠韫和已经走过了书房门口,脚步没有停顿。但她听到了关键词:他。老爷子。回来。

  晚饭时她没问。慕云也没提。直到第二天早上,慕云在餐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对她说:“你哥哥周四到上海,在家里住几天。”

  她给棠绛宜发消息:“哥哥,你要回来?”

  他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比平时慢——

  “嗯。周四下午的航班。”

  “为什么突然回来?”

  “爷爷有些事要商量。”

  “什么事?”

  “到了再说。”

  叁道门。叁把锁。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给信息的方式——每次只给一层,让她知道事情正在发生,但不让她看到全貌。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以为那是性格,回到上海之后她渐渐意识到,这是手段。

  周四。

  棠韫和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回松江的家,但棠绛宜的车从浦东机场出来之后先去了棠园。

  棠园在徐汇,一栋1930年代的洋楼,后来翻修过,外面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和铁艺阳台,内部是棠承渊按自己的趣味重新布置的。

  老爷子住在二楼,身边长年有一个中医养护团队、一个生活管家和一个不知道算秘书还是算保镖的中年男人。

  棠韫和是傍晚才知道他先去了老宅的——慕云叮嘱晚饭菜单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哥哥去看你爷爷了,晚上回来吃饭”。语气淡然,但棠韫和注意到她多加了一道棠绛宜小时候常吃的菜。

  这个细节让棠韫和不舒服。慕云对棠绛宜的态度永远是这种精确到令人发冷的矛盾体:嘴上不亲,手上周到。需要他的时候把他当嫡子供着,不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把私生子的标签贴回去。

  晚上七点,棠绛宜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棠韫和站在客厅楼梯拐角的位置,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声音,脚步就钉在了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叁件套西装,领带和袖口都一丝不苟。他先看到慕云从书房迎出来,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慕云的肩膀,落在楼梯拐角。

  棠韫和手里还攥着一个空杯子。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不长,但足够她在那两秒里把哥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瘦了,五官和下颌线更加锋利,头发比多伦多时长了一些,平添几分斯文忧郁的美感。

同一屋檐(二)

  晚饭结束后,慕云上楼去打电话——棠翰之从北京来的,每晚十点准时一通,内容棠韫和从来不知道,但通话时间固定在二十分钟左右。

  这是她和棠绛宜在这栋房子里唯一可以预判的空窗期。

  客厅里阿姨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过来,细碎的,有节奏的。棠绛宜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棠韫和坐在他旁边,距离隔了一个靠枕。

  她没有说话。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自然地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或者手臂上,像一只确认了领地的猫。但这里是松江,是棠翰之和慕云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无处不在的管控气息——干净的、有秩序的、每一件物品都被精确安放的气息。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从手机上抬头:“嗯。”

  “你瘦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忙了一阵。”

  “有多忙?忙到连吃饭都忘了那种?”

  “没那么夸张。”

  棠韫和哼了一声,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两周没见面,她有太多话想说——录音的事、名片的事、每天数他消息时间的事、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事——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被这间客厅的灯光和楼上隐约传来的慕云说话声压得死死的。

  她只能选择性说些安全的话。

  “爷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身体,看了看最近的体检报告。”

  “就这些?”

  棠绛宜锁了手机屏幕,转过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窝的阴影很深。

  “就这些。”

  第二道门。她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哥哥,你在这里住几天?”

  “还没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

  “周六有个家庭聚餐,之后再看。”

  她又想问——看什么,谁决定,你到底在做什么——但楼上传来一声门响,慕云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口。

  棠绛宜的视线又重新回到手机上,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慕云下楼,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们一眼。棠韫和抱着靠枕的姿势没有变,表情是那种刚好合格的放松——一个妹妹坐在哥哥旁边看他玩手机,日常得不能再日常。

  凌晨一点。

  棠韫和躺在床上翻了第六次身。

  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又拉回来,又蹬下去。枕头翻了凉面躺下去,五分钟之后凉面也变成了热面。空调开着,温度调到二十叁度,不冷不热,但她就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她和他的对话框停在九点半——慕云上楼之后她发了一条“哥哥晚安”,他回了一个“晚安”。然后就没有了。

  他就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叁扇门。大概十五步的距离。

同一屋檐(三)

  棠韫和八点坐到琴房里,翻开谱架上的肖邦前奏曲,左手落下去,降A。

  弹了四十分钟,手机亮了。

  一条来自棠绛宜的日历共享邀请——“上午十点,徐家汇”。没有备注,没有地点名称,只有一个时间和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条邀请看了五秒钟,接受了。

  九点半她换好衣服下楼。慕云在书房处理棠翰之发来的文件,头都没有抬:“韫和,去哪?”

  “哥哥说带我去买点东西,茱莉亚报到用的。”

  这个借口不是她临时编的。昨晚睡觉之前她对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应该怎么说——不能太模糊,慕云会追问;不能太具体,具体意味着可以查证。“茱莉亚报到用的东西”是一个完美的框架:足够正当,足够宽泛,而且隐含着这是正事的暗示。

  慕云果不其然答应了。

  棠韫和走出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半口——她知道慕云不追问不代表不在意,只是代表她会用别的方式获取信息。

  棠绛宜的车停在院子门口。他没乘昨天到家时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换了一辆深灰色的车,低调但线条利落。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穿正装。

  棠韫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面。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她在多伦多的车上闻过。

  “哥哥,我们去哪?”

  “先吃早饭。”他发动车子。

  “我吃过了。”

  “你咬了两口温泉蛋。”

  棠韫和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棠绛宜没回答,车子驶出了院门。

  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早午餐店。门口只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和一个很小的铜牌号码。推门进去,服务员直接把他们领到二楼靠窗的位子,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递菜单。

  “哥哥,你来过这里?”棠韫和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很久以前。”

  “多久?”

  “在去多伦多之前。”

  在多伦多之前,他还住在上海的时候,被送走之前的那段时间。

  棠韫和抬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法租界街景,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地转,窗外梧桐的枝叶筛下碎光。这个空间有一种旧日的气息,像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让时间定格在某个不用赶路的下午。

  服务员端来两份早午餐,摆盘简洁但用心。一份烟熏叁文鱼配水波蛋,一份吐司配当季水果。棠绛宜把吐司推到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每次面对两份不同的东西都会先看甜的那份。”

  棠韫和愣了一下,低头切吐司。糖浆从切面流出来,淌在盘子边缘。她吃了一口,确实好吃。

  “哥哥。”

  “嗯。”

同一屋檐(终)

  吃完早午餐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梧桐树和低矮的围墙,走到尽头,一条弄堂深处,门面只有一扇木门宽,招牌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头梯子靠在角落,空气里全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另一整面墙全是黑胶唱片,按年代和厂牌分类,从地面码到齐肩高,最上面一排是店主的私人收藏,贴了非卖品的标签。

  店里只有一个人——店主,六十岁上下,胡子花白,戴着一副很旧的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焊接一台老式唱机的电路板。看到棠绛宜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赵叔。”棠绛宜叫了一声。

  “嚯。稀客。”赵叔头都没抬,手里的烙铁在线路上精确地点了一下。“几年了?”

  “九年。”

  赵叔往焊点上吹了口气,搁下烙铁,抬起眼皮看他。然后目光移到棠韫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秒。

  “这谁?”

  “我妹妹。她弹钢琴。”

  赵叔“哦”了一声,转向棠韫和,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弹钢琴的。那你听不听黑胶?”

  “听过几次。”棠韫和说的是实话——慕云在家里放过几张古典黑胶,但那更像是装饰性的仪式,和真正的听是两回事。

  赵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一排标着PIANO的唱片架前,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又塞回去。又抽出一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回去。第叁张,他抽出来没有犹豫,直接放在唱机上。

  唱针落下,噪声先到——那种温暖的、沙沙的底噪,像老房子里下雨天漏进来的风。然后钢琴声起来了。

  不比录音棚里那种纤毫毕现的清晰,带着空间感的、有呼吸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裹着一层空气,边缘柔软,内核扎实。

  “这是谁弹的?”棠韫和问。

  赵叔没回答她,看了棠绛宜一眼。

  棠绛宜也站在唱片架旁边,侧头听了几秒。“科尔托。1933年的录音。肖邦叙事曲,第一首。”

  肖邦第一叙事曲。

  和她深夜在琴房里弹的那首、发给他的那段录音,是同一首曲子。

  她转头看棠绛宜。棠绛宜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唱机旋转的唱片上,神情淡漠,像是这个巧合和他无关。

  但他带她来了这里。在上海所有他十七岁之前去过的地方里,他选了一家唱片店。而这家唱片店的店主,在她面前放了一张1933年的肖邦叙事曲第一号。

  巧合这种东西在棠绛宜身上从来不成立。

  科尔托的演奏和她弹的完全不同。技术上有明显的瑕疵——错音、模糊的经过句、不够干净的踏板——放在今天的任何一场比赛里都拿不到奖。但那些瑕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瑕疵之间流淌的东西,一种不可复制的、属于那个时代的、把整个人摊开在琴键上的真诚。

  Henderson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你弹得完美,但你不在里面。”

  科尔托不完美。但他在里面。每一个音符里都是他。

  唱片放完了一面。赵叔没有翻面,把唱针抬起来,噪声消失,店里恢复了弄堂午后的安静。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铛响。

  “喜欢吗?”赵叔问她,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礼貌的直接。

  “嗯,喜欢。”棠韫和说。

棋局(一)

  周六。棠家家宴。

  名义上是老爷子想趁着天气好,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吃顿饭。实际上在棠家,“吃顿饭”叁个字从来都不只是吃饭。

  地点在老宅。棠韫和跟着慕云和棠绛宜一起到的时候,一楼的大客厅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房一家先到的。

  大伯母林婉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喝茶,穿着一件藕色的真丝上衣,翡翠耳坠成色极好,在日光里莹莹地透着水头。她看到慕云进来,第一个站起身,笑容恰到好处地铺开:“小云来了,这身旗袍真好看,在哪儿定做的?”

  两个女人在旗袍的面料和裁缝上聊了叁十秒,声音轻柔和煦,像两把裹了丝绒的刀互相比试重量。

  林婉秋的大儿子棠锦煜没来——据说在叁亚还是什么地方度假。次子棠锦珩到了,坐在角落里翻手机,一身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像一面静水:什么都倒映,什么都不搅动。

  他看到棠绛宜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棠绛宜回了一个同样简洁的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棠韫和观察到这个交接——极短,极轻,两个人在人群中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识别的信号。

  二房一家随后到。

  二伯母孙琳走路带风,高跟鞋叩在老宅的石材地面上,节奏明快。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枚卡地亚的胸针,翡翠在领口上方闪着冷光。

  她进门先扫了一圈人头,目光在棠绛宜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对慕云说:“翰之还在北京?忙人。”

  棠翰之不在场,叁房就少了一个有分量的成年人坐镇。

  慕云接得稳当:“他明天回来。今天先让孩子们陪爸爸。”

  孙琳笑了,转身坐下。她的儿子棠锦昭站在她身后。在哥伦比亚的几年深造没有让他学会隐藏自己——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隐藏。叁十一岁,身材管理得很好,穿着考究。但不像棠绛宜那种不露痕迹的考究,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好。

  他和棠绛宜打招呼的时候叫了一声“绛宜”,既不叫哥也不叫弟,直呼其名,把辈分和嫡庶的暧昧地带一笔抹掉。

  棠绛宜回了一声“锦昭”。同样的策略,同样的距离。但棠锦昭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无意识的攻击姿态;棠绛宜始终没有动,甚至连重心都没有偏移过,像一棵不觉得风值得回应的树。

  姑姑棠翰华来得最晚。

  她从外面的院子里进来。五十四岁,保养极好,但不同于慕云那种严丝合缝的精致——棠翰华的好看里有一种松弛感,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女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她进了客厅,先走向棠韫和。

  “韫和长高了,”姑姑握了一下她的手,力度温和,掌心干燥温暖,“多伦多的比赛我看了视频,弹得好。”

  “谢谢姑姑。”

  关照完一圈小辈,棠翰华转身上楼去看老爷子。没有人觉得这个顺序有什么问题——棠翰华先和小辈说话,再去见父亲,这是她在这个家庭里特有的特权:她不需要按规矩来,因为她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管家过来说老爷子下来了。

  老爷子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棠承渊八十叁岁,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但步伐出奇的稳。他穿着家常,没有戴任何饰物,和客厅里满身行头的儿女和孙辈形成一种碾压式的反差。

  管家搀着他的手臂,但看得出来那只是礼节——老爷子不需要被搀。

  他在主位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一圈。

  “都来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闲谈全部停了。

  “锦煜呢?”

  林婉秋欠身:“爸爸,锦煜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让我代他问您好。”

棋局(二)

  饭后的闲坐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即兴演出。

  客厅里分出了几个自然的组团。老爷子和棠翰华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话,管家送上了老爷子的药——叁粒,两白一红,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盛着。

  棠翰华接过水杯,亲自递给父亲,老爷子接水的时候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个动作很日常,但在一个几乎从不在人前展露私情的老人身上,等同于一份公开的加冕。

  棠翰义和孙琳坐在另一组沙发上。孙琳主动走到慕云身边,压低声音说话。棠韫和坐在不远处假装看手机,竖着耳朵。

  “……绛宜这次回来挺低调的。”孙琳的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他一向这样,不爱张扬。”慕云接得不冷不热。

  “刚才爸提那个整合的事,绛宜的态度倒是让我意外。”孙琳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会主动请缨呢。”

  “他还年轻嘛,稳妥一点是对的。”

  “也是。年轻人不着急,路长着呢,”孙琳拍了拍慕云的手背,那个动作和老爷子拍棠翰华的如出一辙,但意味完全不同,“小云,我们妯娌之间有什么事要多通通气。一家人嘛。”

  慕云笑着应承,笑容和林婉秋一样完美,眼睛和林婉秋一样冷。

  棠韫和低头翻手机的手指划过一条新闻标题,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解码孙琳刚才那段话。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级别的交手——没有一句话是废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拍手背的力度都是武器。

  她下意识抬头找棠绛宜。

  他站在客厅靠门的位置,穿着那件水色衬衫,颀长的身姿在人群间显得格外从容瞩目。落地窗的光从侧面倾泻,照在他身上,他显得格格不入——

  那张脸太不像这个家族的人,法国血统留下的冷白肤色和过分美丽精致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从低饱和色系电影里走出来的贵族,而不是棠家的继承人候选。

  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漂亮,他微侧着身听棠锦昭说什么,眼睛半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侧脸轮廓里藏着疏离的冷感,偶尔点头。

  这个画面本身就足够令人意外——整场饭局棠锦昭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冷淡,现在居然主动过去搭话了。

  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说了不到两分钟。棠绛宜目送棠锦昭走远,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杯茶他一口都没喝过,棠韫和注意到了——从端起来到现在,水位没有降低。他嘴唇碰到了杯沿,但那是一个正在喝茶的姿态,不是真的在喝。

  他端着那杯茶站在门边,像在大厅里观看所有人——身在其中,又不在其中。

  家宴散场在下午四点左右。

  回松江的车上,她和慕云一辆车,棠绛宜在另一辆车。车内的空调嗡嗡地吹,挡风玻璃外面是五月底灰蒙蒙的天空。

  慕云打了一个电话,对象是棠翰之。声音压得很低,棠韫和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还好”“没什么大事”“翰义提了一句,你爸岔开了”。

  到家之后慕云上楼休息。

  棠韫和在走廊里拦住了棠绛宜。

  “哥哥。”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这是他在棠园待了四个多小时之后唯一一处松动的痕迹。

  “你今天为什么不接招?”

  他看了她一会。

  “什么?”

端倪(一)

  家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棠绛宜约见了一个人。

  棠韫和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他早上九点出门,穿了一身深色叁件套西装,和周五带她逛旧书店时的他判若两人。

  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棠韫和端着牛奶杯站在楼梯拐角看他——这个位置正在变成她在这栋房子里的固定观测点。

  “哥哥,你去哪里?”

  “见个人。下午回来。”

  “什么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在她手里的牛奶杯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练琴吗?”

  话题被调了包。她太熟悉这种手法了——让问题自己消失在一个新的方向里。在多伦多的时候她会追问,但现在,她开始学会一件事:有些门推不开的时候,先记住门的位置。

  “练。Henderson教授寄了新的曲谱。”

  “嗯。下午回来听你弹。”

  他走了。车子驶出院门的声音渐渐远去,棠韫和站在原地喝完了牛奶。

  上午慕云在家。

  这本身就不寻常。周日上午慕云通常会出去——普拉提、茶叙、或者和圈子里的太太们约在某个私人会所做护理。

  棠韫和已经习惯了周日上午独占琴房的安静,但今天她从琴房出来去厨房拿水的时候,看到慕云坐在一楼的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套建盏,正在慢慢泡茶。

  茶室在走廊尽头,正对着花园。门敞着,初夏的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慕云穿着家居服,领口和袖口都是暗纹提花,在家也维持着一种不松懈的体面。

  “韫和,过来坐。”

  语气温和,但棠韫和听出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

  她走进去,在慕云对面坐下来。建盏里的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岩茶,带着焙火后特有的焦糖气味。慕云给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喝点茶,刚泡的。”

  棠韫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轻微地灼了一下。

  慕云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沿着建盏的杯沿缓缓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度量什么东西的边界。

  “昨天的饭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二伯和你爷爷说的那些,听懂了吗?”

  棠韫和摇头。她确实不懂供应链整合和管理架构的具体含义。但她懂那些话底下的暗流,懂每个人端着杯子微笑时牙齿后面咬着什么。

  慕云点了点头。她又倒了一杯茶,倒得很慢,水线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你哥哥这次回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角度让棠韫和不自觉捏紧了杯壁。

  “哥哥挺好的。比在多伦多的时候忙。”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端倪(二)

  棠翰之当天下午从北京回来了。

  晚饭时一家四口坐在一起,这在松江的宅子里并不常见。棠翰之坐在主位,慕云在他右手边,棠绛宜和棠韫和分坐两侧。

  棠翰之四十九岁,保养得当,面相上有一种被岁月和精明共同打磨过的圆润,棱角被有意识地收起来之后的圆润。他说话声音平稳,语速偏慢,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爸爸对棠绛宜的态度和棠韫和预想的不同。

  她以为会是上次那样的客气,那种父子之间已经凝固成化石的寒暄。但今天棠翰之明显比平时热络。他主动问了北美业务的细节,不是老爷子在家宴上那种大面上的提问,是具体到某个客户、某个合同条款的追问。

  “Quebec那边Bombardier的供应商名单重新筛了没有?”

  “筛了。第二轮入围的还剩四家,有一家资质存疑,我让法务重新做了背景调查。”

  “背调结果呢?”

  “大概率没问题,但他们和一个工会的关系比较复杂。我打算亲自飞一趟Quebec再定。”

  棠翰之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笋。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方式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筷子的节奏没有乱。

  “你爷爷昨天和你说的事,你怎么想?”

  棠绛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我下午已经开始做方案的框架了。试点范围、时间线、人员配置,大概两周内出初稿。”

  “方案好了先给我过目。”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先给我过目”意味着棠翰之要在方案到达老爷子手里之前先把关——既是父亲在帮儿子,也是叁房的掌权者在确保棋子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棠绛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

  “方案出来之后我会直接给爷爷。董事会的流程走正式通道,您这边我会同步一份。”

  筷子在餐桌上顿了一下。

  不是棠翰之的筷子——是慕云的。她手中的筷子在碗沿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棠翰之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夹菜的动作延迟了一拍。“直接给你爷爷?”

  “爷爷让我出的方案,”棠绛宜说,“交给他过目是应当的。您那边我同步一份,也是让叁房提前有数。这样董事会上不会有意外。”

  每一句话都礼貌,每一句话都妥帖,每一句话都在把棠翰之从审批者的位置上轻轻推到知情者的位置上。

  棠翰之看了儿子叁秒钟。

  棠韫和第一次在父子之间看到这种对视——不同于父对子的权威确认,是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势力丈量。棠翰之的目光里有一种被触碰了边界的微愠,但那微愠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更接近一种重新评估后的警觉。

  然后棠翰之笑了。

  “行,你自己拿主意。”他说,夹了一块鱼放在慕云碗里,像是要用这个动作翻过刚才那一页。

  慕云接过鱼,说了句“谢谢”。和前天在家宴上接棠绛宜夹的鱼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这次她没有失态。

  因为这次是她丈夫在自己家里的餐桌上给自己夹的鱼。这是安全的,是可以消化的,是秩序之内的。

  棠韫和用余光看了一眼棠绛宜。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头吃饭,表情毫无波澜。

  饭后棠翰之和棠绛宜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棠韫和上楼换了衣服,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竹叶的沙沙声在院子里低低回荡。

端倪(终)

  周一下午。

  棠韫和按照棠绛宜事先教她的方式,在晚饭时对慕云提了日本的事。

  “妈妈,六月中旬我想去日本玩几天。”

  慕云正在用银匙搅碗里的燕窝。“和谁?”

  “比赛认识的朋友。濑名暁——他爸爸是濑名隼人,和Henderson教授是旧交。还有川岛诗织,十四岁拿过肖邦金奖。去长野,大概一周。”

  慕云的银匙在碗里画了一个完整的圈。“一个人去?”

  “哥哥说他陪我。正好他六月要去东京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

  最后一句是她临时加的——棠绛宜没有教她说这句。但她在提出的瞬间做了一个判断:慕云需要一个棠绛宜陪同的合理理由,“顺路”比“特意”安全。

  慕云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不是昨天茶室里那种停留式的审视,更像是在扫描一份文件的格式是否符合规范。

  然后她浅浅笑了。

  “好啊,你们去吧。”

  笑容的弧度、语气的温度、回答的速度——全部精确到微妙的程度。

  棠韫和低头继续吃饭,心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妈妈答应得太快了。

  慕云如果真的不在意,会追问行程细节——住哪里、几号出发、几号回来。慕云如果真的反对,会找理由推迟——茱莉亚的文书还没处理完、练琴的课时不能断、夏天太热不适合旅行。

  但她都没有做。

  晚上回到房间,棠韫和给棠绛宜发了消息。

  “妈妈答应了。”

  他的回复隔了几分钟。“她怎么说的?”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尽可能复原了整个对话的每一个细节,像在向一个不在场的指挥官递交一份战地报告。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叁分钟。五分钟。

  手机亮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棠韫和看着那个好字。他读完了她关于慕云反应的全部描述,用一个字关闭了这个话题——他从那些细节里已经读出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剩下的判断和布局不需要她参与。

  他已经知道慕云会答应。他甚至可能知道慕云为什么答应。他现在从她这里知道了慕云答应的方式。

  叁个层次的信息,像叁张透明的胶片迭在一起,拼出一幅她看不见的全图。

  棠韫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转手腕,表盘的微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片冷蓝色的弧。多伦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棠绛宜不在多伦多,他在走廊另一头的客房里,大概也没有睡,大概也在黑暗中对着什么发光的屏幕,读什么她读不懂的文件,做什么她算不到的计划。

出发(一)

  松江的六月湿热得像蒸笼,梧桐树叶密得遮住了窗外的天光。

  棠韫和趴在床上刷手机,空调开到二十二度,冷气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穿着薄薄的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几缕贴在脖颈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和沉晏的对话框。

  “去日本玩?你哥也去?”

  “嗯,还有我在多伦多认识的朋友。”

  “啧,那你还回来吗?”

  她没回这条,只是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房门在身后开了,她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慕云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每一步都很稳,间隔均匀。

  “在看什么?”慕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妈妈。在和沉晏聊天。”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手机扣在床上。

  慕云站在床边,手里握着白瓷茶杯,印着细细的青花纹路。今天她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配烟灰色长裤,搭配爱马仕腰带,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年纪。

  “收拾好了?”慕云问,目光扫过房间。

  床上摊着几件衣服,行李箱敞开着但还是空的。棠韫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王姨在帮我收拾,马上就好。”

  “嗯。”慕云在床沿坐下,放下茶杯,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到了那边,拍几张照片给我,让我看看长野是什么样子。你去的地方我都没去过。”

  棠韫和抬眼看她。慕云的表情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神却很锐利。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好。”她说。

  慕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玩几天?五天够吗?还是想多待几天?”

  “五天就够了。”

  “嗯。”慕云转过身,看她,“注意安全,日本那边交通靠左,过马路小心点。你哥会照顾你,但你自己也要上点心。”

  然后她端着那杯茶走了,门轻轻关上,茶水一滴没洒。

  棠韫和盯着门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棠绛宜发了消息过来:半小时后出发,我在楼下。

  她打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我还没收拾完。”

  他回得很快:“那就四十分钟。”

  她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喊:“王姨——”

出发(二)

  棠韫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扎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扎成高马尾的时候露出细白的脖颈和漂亮的肩线。她换了件杏粉色短裙,简单又不失设计感。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杏眼水润,睫毛纤长,鼻梁高挺秀气,唇色淡粉。不施粉黛,但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美丽人偶。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还在多伦多的那些早晨,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被子被掖好,床头放了一杯水。坐起来的时候衣服领口松开,露出肩膀和锁骨,还有更下面一点的、被他留下的痕迹。

  她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小姐?”王姨叫她。

  她回过神:“嗯?”

  “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棠韫和走过去看了一眼行李箱,点头:“够了,谢谢王姨。”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黑色的奔驰S级,后备箱打开,王姨帮忙把行李放进去。

  棠翰之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他看起来刚开完电话会议。

  “要走了?”他问。

  “嗯。”棠韫和点头。

  棠翰之走过来,看了眼她的装扮,然后说:“护照带了吗?”

  “带了。”

  “钱够吗?”

  她笑了:“够,爸爸,您给我的卡里还有很多。”

  棠翰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玩,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这是父亲该有的关心,但很浅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我知道。爸爸。”她说。

  棠翰之收回手,看向门外:“绛宜还没到?”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另一辆车驶进门口。那辆路虎,停在奔驰旁边。车门打开,棠绛宜下来。

  他穿着休闲衬衫配西裤,衬衫是那种很薄的亚麻质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修长的线条。头发比前几天稍短一点,混血的优势在他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既有东方人的含蓄,又有西方人的立体,矜贵清隽。

  他看到棠韫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棠翰之:“爸。”

  “嗯,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棠翰之侧头看棠绛宜。

  “按计划进行,”棠绛宜的声音平稳,“东南亚那边有点变数,但不影响大局。”

  “什么变数?”棠翰之的语气里产生了一丝警觉。

  “合作方的背景调查出了点问题,我在看备选方案。”棠绛宜说得很轻描淡写。

  棠翰之没再问,他大概不知道儿子说的备选方案早就准备好了,甚至比原方案更完善。

  “嗯。”

出发(终)

  从上海到东京,再转机到长野,飞了五个多小时。

  登机前,棠韫和去星巴克买了杯冰美式。排队的时候她看到棠绛宜在候机区的长椅上坐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她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哥哥,你在看什么?”

  “邮件。”他没抬头。

  她凑过去看屏幕。密密麻麻的英文,主题栏写着“Re:Southeast Asia Partnership Review”。她认识几个关键词:litigation, pliance issue, alternative partners。

  “东南亚那个项目?”她问。

  “嗯。”他终于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听到了。”她吸了口咖啡,“合作方出问题了?”

  “背景调查发现他们实控人卷入了一起海外诉讼,”他很淡定,“如果判决下来对我们不利,整个项目都要停。”

  “那怎么办?”

  “换人。”他说得像换双鞋一样轻松,“我已经有备选方案了。”

  她看着他。

  棠绛宜的表情很平静,像这种事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她想起多伦多那次撞见他开会的样子——声音冷硬。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备选方案?”她问。

  他看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觉得呢?”

  “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她很确定。

  广播正好响起,两种语言交替播报登机信息。

  “很聪明。”他合上电脑,“走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棠韫和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高楼变成火柴盒,黄浦江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云层在下面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棉花海。

  “好漂亮。”她说。

  棠绛宜笑了笑,没再说话。

  棠韫和刷着手机,看到社媒上有人发日本旅游的照片,转发给棠绛宜:“哥哥,富士山好漂亮。你去过吗?”

  他看了一眼:“去过。”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和朋友。”

  她眨眨眼:“什么朋友?”

  “同学。”他回答得简短,明显不想多聊。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刨根问底:“男生还是女生?”

  “有男有女。”

  “女生多吗?”

抵达

  从东京到长野的飞机很小,只有几十个座位。

  棠韫和坐在靠窗的位置,棠绛宜在她旁边。这次飞行时间很短。她没有再睡,只是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面是山,看不清楚,只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星星。

  长野机场很小,比羽田小得多,只有几个登机口。

  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完全黑了。棠韫和推着行李车,看到濑名暁和诗织站在栏杆外。

  濑名暁头发比多伦多时稍长一点,有几缕垂在额前,耳朵上戴着叁个耳钉,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他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们就抬了抬下巴。

  诗织站在他旁边,长发披散着,很安静。看到棠韫和,她微笑,走过来。

  “来了?”濑名暁说,口音里带着一点慵懒,“飞机晚点了吗?”

  “没有,”棠韫和推着行李车走过去,“很准时。你们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们也刚到。”诗织的声音很轻,“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棠韫和看着濑名暁,“你怎么穿成这样来接机?我还以为你会穿得正式一点。”

  “为什么要正式?”濑名暁挑眉,“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再说我平时就这样。”

  “也是。”她笑了。

  濑名暁走过去,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箱:“我车停外面,走吧。”

  机场外的空气和上海的湿热完全不一样——干燥、清爽,带着一点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天很黑,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哇——”棠韫和仰头看天,“好多星星。”

  诗织也抬头看,濑名暁在前面走:“等明天带你们去山里,那里的星空更漂亮,能看到银河。”

  “真的?”棠韫和眼睛亮了。

  “骗你干嘛。”濑名暁耸耸肩,“小时候我和诗织经常去那里看星星,还许愿来着。”

  “许了什么愿?”

  濑名暁笑而不语,诗织在旁边小声说:“他许愿能不用练琴。”

  “诶,诗织,你出卖我。”濑名暁假装生气。

  “因为你的愿望从来没实现过。”诗织笑着说。

  年轻人之间的氛围很轻松。棠韫和走在诗织旁边,不时回头看走在后面的棠绛宜。他比濑名暁高不少,两个人并排走,气场完全不同。濑名暁张扬,棠绛宜内敛。

  濑名暁开了辆SUV。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都上来吧,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和棠绛宜坐后座。车发动,驶出停车场,上了山路。

  窗外是连绵的山,深深浅浅的绿色层迭着。远处是山,层层迭迭的,最远的山顶还有积雪,白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梦幻。

  “这里好漂亮。”棠韫和趴在车窗上看。

  “是吧,”濑名暁也跟着看了一眼,“我小时候觉得这里无聊得要死,现在出去久了反而觉得这里最舒服。”

  “你现在还住这里吗?”棠绛宜问。

  “不,我在东京住,”濑名暁说,“但每个月都会回来几次,我妈说如果我两个月不回来,她就去东京抓我。”

浴衣

  过了不久,陆青玉敲门:“韫和,诗织,我们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

  棠韫和换了简单的衣服下楼。陆青玉已经在门口等,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她露出微笑:“暁在陪绛宜聊天,我们叁个去就好。”

  陆青玉开车,诗织坐副驾,棠韫和坐后座。车开出庭院,上了通往镇上的小路。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后天有夏日祭典,”陆青玉说,“韫和你有浴衣吗?”

  “没有,我从来没穿过。”

  “那正好,我们一起去买,诗织的还在,但可能小了,也一起看看。”陆青玉从后视镜看她,“祭典很热闹,穿浴衣去才有气氛。你会喜欢的。”

  “那要怎么选?”棠韫和有点紧张,“我完全不懂。”

  “没关系,有我在,”陆青玉笑得很温柔,“你只要试,我和诗织帮你看。”

  “青玉阿姨,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陆青玉从后视镜看她,“难得暁带朋友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棠韫和看着窗外,“长野真的很美。”

  “你喜欢就好,”陆青玉说,“这里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但很安静,适合生活。”

  “青玉阿姨,你是从哪里搬来的?”

  “我?”陆青玉笑了,“我嫁给暁爸爸之后才来的日本。”

  “那你会想家吗?”

  “偶尔会,”陆青玉说,“但这里也很好。人啊,最重要的是找到让自己舒服的地方,不一定是故乡。”

  这句话让棠韫和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觉得松江那栋房子是家——那只是一个她住的地方,一个她必须表现得够好的地方。

  “韫和,”陆青玉突然说,“你要去茱莉亚了吧?”

  “嗯。”

  陆青玉很肯定,“暁说你决赛弹得很好,Henderson教授也很认可你。”

  棠韫和笑了笑,没说话。

  “去了纽约,”陆青玉继续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暁说,他的朋友多,能帮上忙。”

  “好,谢谢青玉阿姨。”

  镇上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陆青玉把车停在一家和服店门口。店很小,门口挂着暖帘,上面印着染物屋叁个字。

  推开门,里面是满满的和服和浴衣,挂在架子上,各种颜色和花纹——深蓝的、淡粉的、鹅黄的、青绿的,有的印着樱花,有的是几何纹样,有的是传统的麻叶纹。

  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陆青玉就笑着走过来,用日语说了一大串话。诗织在旁边小声帮她翻译:“她说好久不见,青玉桑还是这么漂亮。”

  陆青玉用日语回了几句,然后指着棠韫和说了什么。老太太看向她,眼睛一亮,又是一串日语。

  诗织翻译:“她说你皮肤很白,适合淡色的浴衣。”

  老太太走到货架前,开始挑浴衣。她动作很熟练,拿出一件又一件,在棠韫和身上比划。

  “这个怎么样?”老太太拿出一件淡粉色的,上面印着樱花图案。

长野(一)

  回到家的时候,楼下琴房传来钢琴声。

  不再是学生的练习曲,濑名隼人在弹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op.32 no.12,g小调,深沉、忧郁,辽阔悲伤。左手的和弦很厚重,像大地的呼吸,右手的旋律在上面盘旋,像灵魂在游荡。

  棠韫和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琴声在房子里回荡,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

  “暁爸爸每天这个时候会弹一会儿,”陆青玉说,“他说这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可以不用教学生,不用想那些技术问题,就是单纯地弹琴。”

  琴声在房子里回荡,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也更加悲伤。棠韫和闭上眼,让音乐流过耳朵,流进心里。

  琴声慢慢停了,过了一会儿,濑名隼人从琴房出来,看到她们,笑着开口:“回来了?买到合适的浴衣了吗?”

  “买到了,”陆青玉说,“韫和穿浴衣很美。”

  “那很好,”濑名隼人看向棠韫和,“后天祭典你们一起去,很热闹的。”

  晚餐在榻榻米房间。

  矮桌,六个人围坐。濑名夫妇准备了日式家常菜:味增汤、烤鱼、炖菜、米饭、腌菜,还有刚才买回来的团子当饭后甜点。每一样都摆盘得很用心,小小的碟子,精致的筷架,连酱油碟都是手工陶器。色彩搭配得很漂亮,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濑名暁给每个人倒了麦茶,他坐在诗织旁边,棠韫和坐在陆青玉旁边,棠绛宜在她对面。

  “尝尝这个,”陆青玉给棠韫和夹了一块烤鱼,“这是本地的溪鱼,很新鲜。”

  棠韫和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带着一点焦香,完全没有腥味:“谢谢阿姨,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陆青玉又给她夹了一块。

  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清酒:“尝尝,这是本地酿的,很多外地人不知道。”

  棠绛宜道完谢接过,抿了一口,然后点头:“很好喝,入口很顺,回甘有米的香味。”

  “你懂清酒?”濑名隼人有点意外。

  “懂一点,有个日本朋友,偶尔会一起喝。”棠绛宜回答得很自然。

  濑名隼人赞许般点点头,“这个酒用的是山里的泉水,酿酒的师傅说好水才能酿好酒。”

  “您平时也酿酒?”

  “不酿,但喜欢喝,”濑名隼人笑了,“暁妈妈总说我喝太多。”

  “哪有,”陆青玉说,“你明明很克制。”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容里有多年夫妻才有的默契和温情。

  棠韫和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一点羡慕。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然后问:“你在多伦多做什么工作?”

  “家族企业,负责北美那边的业务。”

  “棠家?”

  “是。”

  濑名隼人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棠家是谁,知道但不多问,这是一种分寸感。

  “你还弹琴吗?”濑名隼人又问,语气随意,像在闲聊,“Henderson是我老朋友,以前他提过你,说你很有天分。”

长野(二)

  回到房间,诗织已经在铺被褥了。

  “累吗?”她问棠韫和。

  “还好,就是有点时差。”

  “那早点睡吧,明天要早起。”

  诗织先去洗澡。棠韫和拿出手机,看到慕云的消息。

  “到了?”

  她立刻回复:“到了。”

  过了几秒,慕云又发:“住得还习惯吗?日本的房子和国内不太一样。”

  她回:“挺好的,很安静。”

  慕云:“照片。”

  棠韫和走到窗边,拉开纸门。庭院在夜色里很安静,石灯笼还亮着,鲤鱼池反射着微弱的光,紫阳花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她拍了一张,发给慕云。

  慕云回得很快:“玩得开心。”

  她关掉对话框,没再回复。

  诗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有些湿,穿着简单的睡衣。她铺开被褥躺下,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

  棠韫和也去洗澡。浴室很小,传统的日式浴缸,她泡在热水里,让温度慢慢渗进皮肤。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自然的节奏。

  洗完澡,她回房间,关了灯,躺在榻榻米上。

  被褥很软,薰衣草的香味在鼻尖萦绕。她盯着天花板,数着梁木的纹路。

  睡不着。

  蝉鸣很响,透过纸门传进来,混着远处的虫鸣,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夏夜的交响曲。

  然后她听到走廊有脚步声。

  很轻,木地板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

  经过她房门,停了几秒。

  她屏住呼吸。

  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清瘦的人形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影子动了,脚步声渐远,传来下楼梯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到。

  她继续躺着,盯着纸门。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诗织睡得很熟,翻了个身,但她没醒。

  棠韫和轻轻拉开纸门,探头看走廊。空的。但楼下有光,很微弱,像是石灯笼的光。

  她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沿着走廊往楼梯走。楼梯口很暗,她扶着扶手下楼,每一步都很轻,木头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音。

  推开通往庭院的纸门,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紫阳花的甜香。

长野(三)

  早餐在昨天的榻榻米房间。

  矮桌上摆满了食物:味增汤、烤鱼、煎蛋卷、米饭、几小碟腌菜、豆腐、海苔。陆青玉还做了煎饺,皮薄馅大,摆在青花瓷盘子里,冒着热气。

  六个人围坐。濑名隼人坐主位,陆青玉在他旁边,濑名和诗织对面,棠韫和和棠绛宜在另一侧。

  “睡得好吗?”陆青玉给棠韫和盛味增汤,笑着问。

  “谢谢青玉阿姨,我睡得很好。”她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带你们去山里,”濑名夹了个煎饺咬了一口,“那个瀑布,我和诗织经常去。水很凉,夏天最舒服。”

  诗织点头:“对,而且那边没什么人,很安静。”

  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茶:“棠先生在多伦多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棠绛宜接过茶杯:“主要是一些投资项目。”

  “听起来压力很大。”濑名隼人的语气是试探性的。

  “还好。”棠绛宜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大部分时间在建立关系网,真正做决策的时候反而简单。”

  濑名隼人看他几秒,点了点头:“北美这几年亚洲企业进驻得很快。”

  “嗯,”棠绛宜的语气平淡,“金融和科技类的企业出海,北美是绕不开的市场。”

  “你接触过这些企业?”

  “有一些合作。”

  但棠韫和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在上海听棠翰之提过,棠家在北美有布局,但具体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现在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有一些合作,她突然意识到哥哥在多伦多的这九年,更像是在建立一个独立于棠家之外的体系。

  陆青玉把煎饺盘子推到她面前:“韫和多吃点,今天要爬山,消耗体力。”

  “谢谢青玉阿姨。”她夹了一个,咬开,里面是韭菜猪肉馅,汁水很多。

  濑名暁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说:“Lettie,你要酱油吗?”

  她抬头:“要。”

  濑名暁把酱油碟推过来。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碟子边缘的时候,棠绛宜也伸手拿另一个碟子,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擦过。

  棠韫和接过酱油碟,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还在和濑名隼人说话,表情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残留的温度。

  吃完早饭,四个人准备出发。

  棠韫和回房间换衣服。她打开行李箱,翻出那件玫瑰色背心和牛仔短裤。

  背心的吊带很细,吊带是细细的,交叉在后背,露出完整的蝴蝶骨,腰线收得很明显。牛仔短裤是vintage款,长度刚好到大腿根下面,显得腿笔直修长。

  下楼的时候,诗织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件oversized薄荷绿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清爽的运动风替代了平时的神女感。

  “哇,Lettie,”诗织看到她,眼睛一亮,“你这件好性感。”

  棠韫和脸有点红:“会不会太…”

试探

  回到濑名家时,濑名夫妇在厨房准备晚饭,看到他们回来就说:“晚上有烧烤,暁爸爸的朋友要来。”

  “几个人?”濑名暁问。

  “五六个吧,都是些老朋友。”陆青玉说。

  棠韫和和诗织去帮忙串肉。陆青玉已经准备好了食材——牛肉、猪肉、鸡肉、蔬菜,都切好了,放在盘子里。

  “你们帮忙串一下,”陆青玉递过来竹签,“串得好看点,等会儿烤起来也好看。”

  棠韫和接过竹签,开始串肉。她手法很生疏,串得歪歪扭扭的。

  诗织在旁边笑:“你这个要散架了。”

  陆青玉走过来,手把手教她:“肉要串紧一点,中间留一点空隙,这样烤的时候受热均匀。”

  她照着做,串了几根,慢慢找到感觉。

  窗外传来说话声。她往外看,棠绛宜和濑名暁在庭院里架烧烤架。

  她盯着他看,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

  “韫和?”陆青玉叫她。

  她回过神:“啊?”

  “你这串好了,下一串。”

  “哦,好。”她低头继续串,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

  棠绛宜蹲在烤架前,调试高度。

  这个画面有着明显的错位感。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违和,但表情同样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计算什么。

  他本该属于另一种场合。站在最瞩目的地方,衣料挺括,袖扣精致,整个人被距离感包裹,让人不自觉放轻声音。气质冷到连优雅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边界,不轻易沾染任何杂乱。

  可现在,他蹲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染机油的黑,却反衬得那双手更加白皙精致。握着扳手的姿势却稳得过分,连带着烧烤架在他手里都像一件昂贵而精密的仪器。

  本该站在光下、被人仰视的矜贵优雅并没有因为场合和衣着的改变而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的方式显现出来。

  濑名暁说了句什么,他浅浅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气质开始变得柔和。此刻棠韫和才真正对她哥的年龄有了实感。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窗边看。

  两人视线对上。他看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濑名暁调试烤架。

  但她看到他嘴角还带着笑意。

  濑名隼人的朋友们七点左右陆续到了。

  五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穿着随意,拎着清酒。

  “隼人!”一个中年男人拍濑名隼人的肩膀,日语说得很快,棠韫和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很熟。

  “山本桑,你又胖了。”濑名隼人笑着调侃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挥家。

  还有叁个人,都是音乐圈的——有在大学教书的,有经营livehouse的,有做音乐出版的。

神社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诗织已经起了,坐在窗边梳头发。窗外能听到濑名隼人在楼下说话的声音,还有陆青玉回应的笑声。

  她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九点。没有新消息。

  “早啊,”诗织转头,“今天是祭典,青玉阿姨说下午帮我们准备浴衣。”

  “好呀。”

  棠韫和下床,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更盛了,蓝色和粉色的花球在晨光里像要滴出水来。

  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濑名隼人从厨房端味增汤出来。

  “韫和,快来吃,”陆青玉招呼她,“今天要去神社,吃饱点。”

  濑名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头发还湿着,见她下来打了声招呼。

  棠绛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半杯黑咖啡。

  她坐在棠绛宜对面坐下。

  味噌汤、烤的的的鯖鱼、腌渍物、白饭,濑名隼人还煎了一碟玉子烧,边缘微焦,蛋卷中间流着半凝固的芯。

  陆青玉同样在厨房与餐桌间穿行,给每个人的杯里添麦茶时顺手摸一把濑名暁的后脑勺,被他侧头躲开了。

  陆青玉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坐下来:“今晚镇上有夏日祭典,你们知道吧?下午早点回来,我帮你们准备浴衣。”

  “那上午去神社怎么样?”濑名夹了块煎蛋,看着大家,“那边很安静,离这里开车十五分钟,可以走走。”

  “好啊。”诗织第一个应答。

  濑名隼人放下筷子:“神社现在应该在准备今晚的祭典,会比平时热闹一点。你们去的话注意安全,人多。”

  “知道了,我们会的。”濑名无所谓地歪了下脑袋。

  陆青玉给棠韫和盛汤:“晚上祭典人更多,你们要一起走,别走散了。”

  十点四人上车出发。

  车驶出庭院,上了山路。今天的天空蓝得很透彻,云很少,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路边的树叶晒得发亮。

  “这个神社有几百年历史了,”濑名暁边开车边介绍,“我小时候每年祭典都会去,许愿、抽签、买御守。后来长大了就不太去了,但今年既然你们来了,就一起去看看。”

  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鸟居。

  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山道入口,很高大,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像要燃烧起来。鸟居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林木深处。

  濑名暁把车停在鸟居旁边的停车场。四人下车,开始往上走。

  穿过鸟居,参道两旁立着石灯笼,灯笼的火袋里积了雨水,有几只小虫在水面上划圈。

  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山腰方向走,石阶两侧是密匝匝的杉树林,树干笔直,树皮上长满了苔藓——深绿色的、浅绿色的、甚至有些泛着褐色,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石阶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树叶的摆动而晃动,像水波。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前不久刚下过一阵雨,石头上还留着深色的水渍。

  爬到一半,棠韫和停下扶着旁边的石栏杆喘息。

  “累了?”棠绛宜在她旁边问。

前奏

  签架在神社后方的一棵老枫树旁,木架上已经绑满了白色的签纸,风一吹,像一树不安分的蝴蝶。

  棠韫和把签纸递给棠绛宜,“哥哥,帮我绑上去吧。”

  在神社,坏的签要绑在树上让神带走,好的签可以带回家。但她不想带回家。

  他接过,没有立刻绑上去,而是展开签纸,又看了一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打在签纸上,那些字在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背那些字。

  然后他抬起手,把签纸绕在一根树枝上,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打完结之后,他的手在签纸上停留了一秒,像在确认结够不够紧。

  “好了。”他转过身看她。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濑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举着手机,“这棵树很有特色,绑签的树,做纪念。”

  棠韫和还没反应过来,濑名已经举起手机对准他们。

  咔嚓一声。

  “拍好了,”濑名放下手机,滑动屏幕看照片,“嗯…很好看,回头发给你们。”

  他走开了。

  她和棠绛宜还站在树下。

  “哥哥,你刚才那个笑,”她笑得开心,“好假。”

  “是吗?”他看着她,“那我现在笑一个真的给你看?”

  “好啊。”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但嘴角没动。

  “这也算?”她问。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点。日光穿过头顶的枫树叶,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明暗。

  棠韫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张签在风里摆动。她的那张在最高处,白色的纸在风里翻了一个面。

  午饭回到濑名家。吃饭的时候濑名隼人说下午要去镇上琴房练一会儿,问濑名暁要不要同去。

  “不去。”濑名暁咬着筷子,“你自己去。”

  隼人笑了笑,没有勉强,收拾好琴谱出了门。

  棠韫和吃完面,放下筷子。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沉晏发来的消息。

  沉晏:在干嘛?

  沉晏:想你了。

  沉晏:[图片:一只小猫]

  沉晏:像不像你

  棠韫和笑起来,把她给她买的伴手礼拍照发送,简单回复过后,又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抬头时,棠绛宜在看她。

夏日祭典(一)

  五点整,陆青玉准时来敲门。

  “韫和,诗织,来,我帮你们换浴衣。”

  两个女孩跟着陆青玉上楼。

  房间里,诗织穿浴衣的动作很熟练,陆青玉只需要负责棠韫和。

  她把袋子打开,拿出那件淡紫色的浴衣,还有白色的腰带、白色的足袋、木屐。

  “来,先穿足袋。”

  棠韫和坐在榻榻米上,陆青玉教她穿上足袋——白色的分趾袜,棉质的,很软。然后是长襦袢,白色的打底,穿在里面。

  “站起来。”

  她站起来,陆青玉拿起浴衣,帮她披上。

  浴衣的布料内里棉质,质地细腻,淡紫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花纹,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布料上。陆青玉帮她把浴衣裹好,左襟压右襟,拉平褶皱,然后开始系腰带。

  “左襟压右襟,记住了,”陆青玉一边说一边做,“右襟在里面,左襟在外面。如果穿反了,那是给死人穿的。”

  棠韫和愣了一下。

  陆青玉笑:“别怕,我只是告诉你,免得以后自己穿的时候穿错了。”

  白色的腰带很长,要在腰上缠好几圈。陆青玉的手法很熟练,绕过前面、后面、再前面,最后在背后打了个花结,蓬松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嗯,好看。”陆青玉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又上前调整了腰带的位置,“你骨架小,系高一点比例好。”

  最后是头发,陆青玉的手很巧,把她的头发梳起来,盘成一个简单但精致的发髻,用发簪固定。发簪是银色的,简约的设计,没有繁复的装饰,簪头是一枚小小的铃兰花。

  “可以了,去照镜子吧。”

  “谢谢青玉阿姨。”

  和室角落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旧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

  棠韫和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

  淡紫色的浴衣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盘起来的头发又露出后颈,带着一种少女的脆弱感。白色的腰带在腰间勒出曲线,背后的花结像要飞起来。足袋和木屐让她的脚踝看起来很细。

  “很漂亮,你哥哥看到一定会开心。”陆青玉笑容温和,丝毫没察觉到棠韫和的脸色,“哥哥看到妹妹漂亮,一定会很开心。”

  诗织也换好了,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浴衣,腰带鹅黄,系在胸部下方,腰线收得很窄,身体的轮廓被浴衣的直线条裁成漂亮的形状。

  “诗织也很漂亮。”陆青玉看着她们两个,笑得很满意,“走吧,也快到时间了。”

  她和诗织下楼的时候,濑名暁和棠绛宜已经在玄关等了。

  濑名暁穿了件黑色浴衣,布料上织着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光打上去的时候,那些暗纹会隐隐浮现。腰带深灰,他系得很随意。耳钉换成了银色的十字架,唇钉还在,和黑色的浴衣很搭。

  他靠在门框上,单手举着手机自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但垂在额前的弧度,看起来像是用了十五分钟才弄出的没有打理的效果。但视觉效果不错,看起来的确很随性。

  棠绛宜坐在单人沙发上办公。

  他穿了件月白色浴衣,极淡蓝调的白,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颜色。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布料是上等的绵绸,表面有盈盈的光泽,随着身体的动作流动。

夏日祭典(二)

  七点五十,他们往河边走。

  广播里响起通知,烟火八点开始。街上的人流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移动,都是去河边看烟火的。

  河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密密麻麻的,都穿着浴衣,在夜色里像一片彩色的花海。

  濑名隼人和陆青玉在前面,濑名暁和诗织也往前挤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她和棠绛宜留在后面,站在河岸边的一棵柳树下。周围都是人,但这个位置稍微偏了一点,柳条垂下来在两个人和人群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帘子。

  人很多,她几乎被挤到他身上。他的手掌没有合拢,左手扣在她左侧腰带的边缘,右手覆在她右侧手肘外侧。整个姿势像在保护她不被人群挤到,但力道不是。

  “哥哥,几点开始?”她问。

  他看了眼腕表:“还有五分钟。”

  她点头,抬头看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深蓝色变成了墨黑色,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月亮升起来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发着淡淡的光。

  河水反射着天上的星光和岸边的灯笼,波光粼粼的,很美。

  “以前看过烟火吗?”他突然问。

  她想了想:“小时候看过,但不记得了。哥哥你呢?”

  “看过几次,”他说,“在魁北克,夏天的时候会有烟火节。”

  “好看吗?”

  “还行,”他说,“但人太多,太吵。”

  她笑了笑:“那今天人也很多,也很吵。”

  “嗯,”他说,“但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八点整。

  广播响起,日语,她听不懂,但应该是在倒计时。

  人群开始一起喊:

  “五、四、叁、二、一——”

  砰——

  第一发烟火升空。

  一声闷响,震得胸腔都在共振。

  夜空亮了。

  金色的光从一个点炸开,瞬间铺满整片天空。一个巨大的圆,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每一个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流星,从中心往四周散开,越散越大,最后在天空的边缘慢慢熄灭。

  光很亮,把整片天空、整条河、所有人的脸都染成金色。

夏日祭典(终)

  濑名夫妇已经睡了。四人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喝陆青玉提前晾好的麦茶。茶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濑名暁把浴衣的领口拉得更开,往后一靠,望着天:“烟火年年都一样,但每年看还是觉得不错。”

  诗织说:“因为你记性差了。”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记忆力大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棠韫和坐在旁边听着,嘴角有一点笑意,但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棠绛宜坐在她对面。月白色的浴衣在暗处变成了一种接近灰色的白,庭院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屋檐下廊灯漏出来的一点光,刚好照到他一半的脸。

  他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睛里,让他的虹膜看起来比平时浅——那种介于蜂蜜和琥珀之间的颜色,在蓝光的作用下变成了某种不真实的透明。

  她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把目光从手机上移过来。

  两个人隔着茶杯和夜色对视了一瞬。

  “该睡了。”十一点过了,濑名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濑名暁和诗织先进了屋。棠韫和在玄关脱木屐的时候看了一眼脚——脚趾旁边的皮肤果然磨破了,一小块红色的痕迹,伤口不深,但碰到空气会刺痛。

  走廊很暗。木地板在脚下微微发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棠绛宜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纸门透出光。

  棠韫和走过去。赤脚踩在木头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板细微的纹路。十步。八步。五步。

  站在门口。

  纸门上映着灯光,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坐着的。

  纸门拉开的声音很轻——她已经学会了用两只手同时推,把摩擦的噪音降到最小。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很暗,榻榻米上摊着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棠绛宜坐在那里看手机。月白色的浴衣还没换下,但腰带松了,领口敞开了一截。

  两个人对视。

  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不到她的脸。但他的脸被屋里的灯照着——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直在等这扇门被推开。

  门又关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来找我?”他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点点头。

  “为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想你了。”

  他看着她,“从河边回来到现在,才一个小时。”

  “可是我想你了,哥哥。你不是也还没有睡…”

  “我在等你。”他说得很直白。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来?”

照片(一)

  长野站台上,濑名暁和诗织送他们到检票口。棠韫和抱了诗织,一行人告别过后,她被棠绛宜牵着手进站。

  新干线上人不多。她坐在窗边,棠绛宜在旁边处理邮件。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掠过,她盯着那些景色发呆,脑子里还在回味昨晚的事。

  “にいちゃん。”她突然小声叫他。

  棠绛宜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侧头看她。

  “嗯?”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就是想叫叫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再叫一次。”

  “不要。”她躲开他的手,脸有点红,“你先叫我Lettie-chan。”

  “Lettie-chan。”他很配合,声音低柔动听。

  棠韫和的耳朵瞬间红了,别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专心看风景。他没再说话,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很暖。

  她靠着他,闻到他衬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淡淡的白花调,还有一点点她昨晚留下的痕迹。想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

  “困吗?”他问。

  “有一点。”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的,“昨晚睡太晚了。”

  “怪谁?”

  她踢了他一脚,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撒娇。

  过了一会,她又用手指戳他手臂,“谁让你一直……”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笑意。她立刻闭嘴,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睡吧,到东京再叫你。”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她听着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的细微声响,渐渐困了,睡着了。

  飞机落地浦东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飞机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脖子有点酸。棠绛宜在她旁边看文件,察觉到她醒了,伸手帮她揉了揉后颈。

  “到了。”他的手指按在她颈侧,力道刚好。

  “哥哥,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八点。”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沉晏的消息,还有一条妈妈发的。

  她随手划掉通知,把手机塞回包里。

  取行李时她还有点迷糊,靠在转盘旁边打哈欠。棠绛宜拿下她的箱子,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发尾有点乱,大概是刚才睡觉压的。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她揉着眼睛,抬头看他,“你决定就好。我现在只想睡觉。”

  “回家就能睡了。”他伸手牵她。

  她被他拉着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有点气喘,但心情很好。

照片(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棠韫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能想象里面的画面——慕云坐下,棠绛宜站着或坐着,两个人对峙。

  然后,慕云的声音响起。

  很轻,但能听出强压着的情绪: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猜到了。”

  “猜到了?”慕云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她没说完,停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过了几秒,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突然传来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声音很重,像是一迭纸被狠狠甩在实木桌面上。

  接着是慕云的声音,低沉,强压着即将爆发的东西。

  “这是什么?”

  “慕姨——”棠绛宜的声音也比刚才沉了一个调。

  “别叫我。”慕云打断他,声音开始抖,“你先回答我,这些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和韫和?”

  “是。”

  “神社参拜那张,你在做什么?”

  “教她漱口。”

  “需要扶着她的下巴教?”慕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需要那么近?”

  棠绛宜没有回答。

  “祭典那张——”慕云的呼吸开始变重,“你从背后抱着她,手放在她腰上,这也是哥哥应该做的事?”

  还是沉默。

  “回答我!”

  “你对她做了什么?!”

  慕云的声音带着冲破理智的愤怒。

  楼梯上的棠韫和听到后瞬间僵住了。

  “回答我!”慕云的声音在抖,“这些照片——你们在日本——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啪——

  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

  棠绛宜的声音平静:“我爱韫和。”

  “爱她?!”慕云的声音几乎破音,“她是你妹妹!亲妹妹!你们这是——这是乱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照片(三)

  慕云的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的一盏灯。光线很暗。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上。

  “你自己看。”

  慕云声音很轻。

  棠韫和走过去,打开纸袋。

  是一迭照片。

  第一张:神社参拜。手水舍旁边,他扶着她的下巴教她漱口,她微微踮脚,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拍摄角度很远,但能看清两个人的动作,超越了兄妹之间的亲昵。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二张:神社石阶。她走不动了,他牵着她的手放慢脚步。不只是简单的搀扶,他们十指紧扣,姿势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每翻一张,她的手指越颤抖一分。

  第叁张:祭典夜晚。河畔人群里,他从背后环抱着她,左手扣在她腰侧,右手覆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她仰着头看烟火,他低头看她,眼神里的爱意和占有清清楚楚。

  她的脸彻底白了。

  后面还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厚厚一迭。

  每一张都是公开场合拍的,每一张都很清楚。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不只是单纯的兄妹。

  她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颤抖着把照片放回纸袋里,纸袋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慕云坐在床边,看着她发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慕云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你哥?”

  她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女儿亲口承认的事。

  棠韫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床上那个纸袋。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头抬起来。”

  棠韫和抬起头。母亲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里积着泪,但她在忍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颤。

  “他是你哥哥。亲哥哥。你们——”她哽住了,停了几秒才继续,“你们这是乱伦。你知道吗?”

  棠韫和张嘴想说什么,但死活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怎么样吗?”慕云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还在控制,“你这辈子就完了。棠家的脸、你自己的前途、你的名声——全都没了。你以后怎么做人?怎么面对别人?”

  她的手蓦然死死抓住女儿的肩膀,力气大得棠韫和吃痛。

  “我这么多年,让你练琴、陪你比赛、培养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抖,“就是为了看你毁掉自己?”

照片(终)

  书房里,棠绛宜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但他没在看。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项目的进度报告——新合作方那边一切顺利,比预期提前了两周。

  他只是坐着,盯着桌面上那迭他刚才拿出来的证据。

  Zoey敲门进来收拾茶具时,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很平静。

  “先生?”Zoey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棠绛宜回过神,抬头:“嗯?”

  “您……要上去看看吗?”Zoey很少这样多嘴,但楼上传来的哭声她也听见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不用。”

  他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妹妹在哭,知道慕云在崩溃。但他不能上楼——上楼只会让矛盾更尖锐。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楼上模糊的声音,等待。

  等她们的对峙结束,等慕云走出那个房间,等妹妹下楼来找他。

  Zoey点点头,正要退出去,棠绛宜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棠园。

  棠绛宜接起来:“爷爷。”

  “雅加达物流中心,新方那边确定了?”棠承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确定了。明天下午叁点新加坡签约,48小时窗口。”

  “对方指名要你?”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锦昭那边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棠绛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新合作方进场很顺利,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声短促,但意味深长。

  “去新加坡。”棠承渊的声音响起,不动声色,但不难听出满意:“后续框架直接抄送给我。不用经过其他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还有——”棠承渊短暂停顿,“周四董事会,你在场。”

  “好。”他应得很简短。

  棠锦昭那边出事的项目,他在日本时接电话处理的,用备用方案救回来的。现在新合作方要签正式合同,指名要他。

  这通电话,表面是让他去签约,实际是在传递另一个信息——

  让他在关键时刻展现不可替代性。

驯养(一)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又慢慢泛白。棠韫和把浴衣抱在怀里,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同一件事。

  早上八点,房门被轻轻敲响。

  棠韫和抬起头,看到慕云推门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小菜。她没让佣人送,她亲自端了上来。

  慕云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

  慕云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棠韫和看着母亲疲惫的脸。昨晚那场崩溃在慕云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微的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崩溃后的平静。

  “吃点东西。”慕云的声音很轻。

  棠韫和没有动。

  慕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背对着女儿,“你自己要想清楚。”

  门关上了。

  棠韫和看着那碗粥,冒着热气,但她一点食欲都没有。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

  十点多,她下楼了。

  琴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打开琴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她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想起还在多伦多的时候,她在Henderson教授面前崩溃,然后他来接她。车里他说,“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的真心话。

  现在想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别的?想着怎么让她依赖他,怎么让她离不开他?

  她的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

  降A。

  等待的音。

  窗外的阳光移到墙角,然后慢慢爬上钢琴,洒在琴键上。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

  傍晚,院子里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侧门传来。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僵在琴键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被灼烧。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你知道妈妈会派人跟踪我,对吗?”

驯养(二)

  棠绛宜退开了,给她空间。

  棠韫和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应该冷静下来,应该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我现在让你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回去跟你妈妈道歉,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你会吗?”

  棠韫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想说“会”,想说她会选妈妈,想说她要结束这一切。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棠绛宜看着她的表情,慢慢笑了。

  笑容很淡,只有唇角微微上扬。但在那张绝色又漠然的面庞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刺目。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你看,你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因为你不想说谎,因为你说不出违心的话。”

  停顿片刻。

  “你不会选她。你已经选了我。”

  “Lettie,”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旧温和,“你选谁?”

  棠韫和靠着墙,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她想说话,想回答他,但张开嘴眼泪先掉下来。理智告诉她应该选妈妈,应该结束这一切,但她的嘴巴不听,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你不说,我就当你还没选。”他转身,往门口走,“那我现在就去跟你妈妈说,我们结束了。”

  “我会离开这里,回多伦多。”

  “你继续练琴,去纽约读书,找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妹妹,这是你想要的吗?”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是,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说“不,我不想”。

  棠绛宜回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走回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给她时间反悔。但她没有,她只是靠着墙,看着他走近。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抬起来。

  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她的头被迫抬起来,没办法逃开他的目光。棠绛宜的手指很凉,和她哭到发烫的脸形成对比。拇指按在她下巴的弧度上,食指勾在她下颌下方。

驯养(终)

  棠绛宜站了起来,走回门边。

  门关上了。

  锁扣回去的声音在琴房里格外清晰。

  他又走回来蹲下,手臂穿过妹妹肩膀下方和膝盖下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棠韫和的重量落在他怀里很轻,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在他怀里剧烈挣扎。

  手推着他,想要下去,但他抱得很紧。她推了几下,没有用,她的力气和他完全不对等。

  “放开我……”她的声音哑了,“放开……”

  棠绛宜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

  棠韫和终于放弃了,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是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她恨他,恨他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恨他让她在妈妈和他之间选,恨他算计这一切。但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站不起来,恨自己走不出那扇门,恨自己明明恨他却离不开他。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哭得断断续续,“你为什么要我在你和妈妈之间选……”

  “因为你迟早要选。”他把她抱进怀里,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语气同样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个选择迟早会来。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她捶打他,没什么力气,更像是在发泄。拳头落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

  “我恨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下巴抵在她额头,亲吻她的发顶,“但你也爱我。”

  “我应该离开你……”

  他把她放在琴凳上,蹲在她面前。

  两个人平视。

  琴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只有窗外最后一点暮色透进来,他的五官在暮色里更显得立体精致,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琥珀色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漂亮。

  “你有没有哪件事,”她看着他,“是纯粹因为爱我才做的?没有任何附带的好处?”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几秒。

  “你真的需要答案吗?”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巴掌落下的瞬间,棠韫和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打他,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在抖。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清绝寡情的脸被她打偏了,侧脸上迅速泛起红痕。

  五个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在那张白皙的、美丽得过分的脸上。

  她突然有种近乎报复的快感——她终于做了什么能伤害到他的事,终于在这个完美的人身上留下了属于她的、不完美的痕迹。

缠绕(一)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很亮了。

  客房的窗帘并不注重遮光效果,阳光透过来在床上铺了一层一片浅金色。棠韫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的画面——棠绛宜从背后抱着她,喃喃低语。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他似乎起来很久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

  “Lettie?”是Zoey的声音。

  棠韫和撑着床垫坐起来:“进来吧。”

  Zoey推门进来,手里推着空行李箱:“先生让我帮您收拾东西。”

  棠韫和闻言愣住:“收拾什么?”

  “搬去Laurent先生在静安寺那边的公寓。”Zoey走进衣帽间,开始收衣服,“先生说那边方便您练琴。”

  棠韫和的手攥紧了被子:“我爸妈知道吗?”

  Zoey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迭衣服:“太太和棠先生都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Zoey整理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

  棠韫和坐在床上,看着Zoey把东西一件件放进箱子里。

  爸妈都知道了。

  知道她昨晚睡在棠绛宜房间,知道她要搬去和他住,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这是……默许了?

  棠韫和下床,赤脚走到窗边。院子里很安静,棠翰之的车依然不在。慕云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Lettie,还有什么要带的吗?”Zoey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棠韫和摇了摇头。

  Zoey拎起行李箱:“那我先把东西搬下去。”

  门关上后,棠韫和还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起来,是棠翰之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爸爸。”

  “韫和,有空吗?爸爸想和你聊聊。”

  棠韫和莫名有些紧张,轻轻嗯了一声。

  “你哥哥最近压力很大。”棠翰之微微停顿:“你搬过去,也好陪陪他。”

  “毕竟你们从小感情就好。”

  “爸爸,您……知道吗?”

  棠翰之沉默几秒:“知道什么?”

  棠韫和说不出话。

缠绕(二)

  晚餐有阿姨来做。棠韫和在琴房练了一下午,棠绛宜在沙发上处理邮件。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分外安静。

  吃完晚饭,棠韫和继续练琴。她在弹巴赫的平均律,指法复杂,需要专注,但她弹得心不在焉,一直出错。

  棠韫和停下来,转头看棠绛宜。

  “你一直看着我。”

  棠绛宜抬头:“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棠绛宜站起来,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神示意一旁的位置。

  棠韫和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哥哥,一动不动。

  棠绛宜也不催,只是靠在沙发上看她,慢条斯理等着她。

  棠韫和的手指从琴键上移开,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在说服自己——只是坐一下,只是陪他一会儿。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棠绛宜伸手轻轻一拉。

  棠韫和被拉到他腿上,手撑在他肩膀上,想保持距离。但他的手已经扣在她腰上了,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

  她的表情麻木:“放开我。”

  他带着游刃有余的淡笑看她:“不想。”

  棠绛宜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她腰侧的皮肤。棠韫和的呼吸乱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明天我要去多伦多。”

  又安静了很久。

  “多久?”

  “叁天。”棠绛宜的手指继续摩挲她的腰,力道很轻,带着需要暧昧的意味,“你会想我吗?”

  棠韫和别开脸:“你还没走。”

  棠绛宜轻轻笑了。手指勾起妹妹的下巴,迫使她看他。

  “那等我走了呢?”

  棠韫和盯着他,迟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摩挲她的下巴线,从下颌慢慢移动到到耳后,带着温度。

  “回答我,Lettie。”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很小:“会。”

  “说清楚。”

  棠韫和闭了闭眼:“我会想你。”

  棠绛宜低头吻她,很轻的吻,落在额头、鼻尖、最终落在唇瓣上。吻得很深,像要把她吞下。

  棠韫和的手原本还在抗拒,撑在他肩膀上想推开他,但慢慢地,攥紧了哥哥的衣服。

  棠绛宜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后背,扣在她后颈的位置,那个他很喜欢碰的地方。力道不重,但带着占有的意味。棠韫和在他怀里软下来,呼吸很乱。

缠绕(终)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棠绛宜不在。

  她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早晨雾蒙蒙的,黄浦江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里,看不太清。

  “醒了?”

  棠韫和转身。棠绛宜从书房出来,穿着居家的衣服,手里拿着咖啡。他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对棠绛宜来说很不舒服。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睡得好吗?”

  棠韫和点头。

  棠绛宜的手臂收紧,把妹妹圈在怀里。他的体温很高,棠韫和静静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吻了吻妹妹的发顶:“等会陪我处理工作。”

  书房不大,窗外能看到静安寺。棠绛宜坐在椅子上看文件,棠韫和站在书架前看书。和多伦多那边区别不大,都是英文原版,商业、经济、历史,还有几本关于钢琴的。

  棠绛宜看到她进来,抬起头:“过来。”

  “我自己可以站着。”

  “但我喜欢你坐这里。”

  棠韫和走过去,被他拉到腿上坐下。手臂搂过来,扣在腰侧,力道不重但很稳。这个姿势她已经习惯了——从多伦多开始,每次棠绛宜处理工作,都会让她坐在腿上陪着。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想找个更舒服的角度,腰往后靠了靠。

  然后感觉到了。

  隔着薄薄的布料,棠绛宜身体的反应清晰地传递过来,那个存在感过于明显。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坐他腿上,他都会按着她的腰让她往前坐一点、坐在他大腿中部的位置,离那里远一点。

  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僵在那里不敢动。脸开始发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第一次。

  她每次坐在他腿上时都感觉到过。她每次都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上次在客厅沙发上,她被他拉到腿上看书。还是一样的反应,还是一样的僵硬。她当时站起来说要去喝水,逃开了。

  但现在逃不掉。

  棠绛宜的手还搂着她的腰,拇指隔着T恤摩挲她腰侧的皮肤。动作很轻,像无意识的,但棠韫和能感觉到那个动作的频率——规律,缓慢。

  “看不懂?”棠绛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平静。

  棠韫和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哑。

  棠绛宜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轻轻拍了拍,“靠着就好。”

  棠韫和不敢靠。她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手放在腿上攥紧了裙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窥见(一)

  棠韫和送完棠绛宜,回到静安寺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她抬头看叁十二楼。整栋楼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倒映着对面东方明珠的灯光。

  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她静静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书房的那一幕——陈佳的电话,棠绛宜扣在她腰上的手指突然停顿,然后立刻挂断。

  “上海这边的月度也同步给您。”

  什么月度?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客厅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有她弹完琴随手扔的乐谱,茶几上是两个空咖啡杯。

  她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夜景在脚下铺陈。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一排排划过江面,高楼的霓虹灯闪烁着,但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柜上是那本哥哥在看的书,书签夹在中间。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本书,想起早上他让她坐在他腿上,手臂圈着她处理邮件的样子。

  然后陈佳打来电话。

  然后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空想。

  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晏晏。

  “喂?”

  “Lettie!”沉晏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出来玩吧,你哥不在,你一个人闷在家里干嘛?”

  棠韫和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夜景:“我不太想出去。”

  “不要嘛。”沉晏说,“我约了塔罗,明天下午陪我去好不好嘛?上次那个老师超准的,给我算到了我爸要给我换车。”

  沉晏的语气软了下来:“而且好久没见你了,从多伦多回来都不找我,真可恶,我都想你了。”

  棠韫和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需要出去,需要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棠绛宜痕迹的公寓,需要见一个和这些事情完全无关的人。

  “好吧。几点见?”

  “叁点,安福路那家。我发你定位。”沉晏笑了笑,“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到安福路的时候接近下午叁点。

  这条街她很熟悉。咖啡馆和买手店一家挨着一家。她走过一家黑胶唱片店,想起上次棠绛宜带她来过这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唱片店在巨鹿路,店主送了她那张科尔托的黑胶。

  她加快脚步。

  塔罗店在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门口挂着手绘的招牌。沉晏已经在了。

  她靠在门口的墙上玩手机,一头及肩短发染成亚麻色,发尾微卷。戴着冷帽,背着巴黎世家的包,穿着宽松的vintage无袖背心,下摆快盖到大腿根部,配着作旧拖地长裤。

  耳朵上戴着叁四个银色的耳钉,手腕上迭了好几条细细的手链,其中一条是棠韫和十岁生日送她的——上面刻着她们俩名字的首字母。

  沉晏抬头,看到她,笑着挥手:“Lettie,这边!”

窥见(二)

  公寓里很安静。

  棠韫和径直走向书房。书桌上的电脑已经关机了,旁边的文件架里整齐地放着合同,都是全英的。抽屉锁着,她没办法打开。转身看向书架,只有按照颜色排列的书。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一些杂物——便签纸、几支笔。

  没有别的。

  卧室里不出意外也没什么线索。

  储藏室靠墙放着几个纸箱。第一个箱子里是工作文件,项目报告、财务报表、会议记录,全是英文的。

  第二个箱子也是工作文件。第叁个箱子里有一些书,还有几个相框,其中一个是哥哥和Marguerite阿姨的合照。

  她把书和相框拿出来的时候,手碰到了箱子底部的一个硬物。

  黑色的moleskin笔记本,压在箱子最底下。

  翻开后都是项目名称、日期、会议记录,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快速翻页,前面都是工作相关的,到了最后几页,笔迹变了,不再是会议记录,有一页记了几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了名字和备注。

  她看到一行:

  名字后面的备注是张秘书。

  上海的区号。

  棠韫和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把所有信息串起来——如果有上海的月度报告,那就有负责人,上海的区号会不会就是“上海月度”的负责人?而陈佳是爷爷安插的人,嘴严不会说。但这个张秘书呢?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拨出去。

  响了叁声,对方接起来。

  “Hello?”中年女性的声音,很标准的美音,带着职业化的客气。

  “你好,请问是张秘书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是的,您是?”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我是……棠韫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对方的声音变得恭敬:“棠小姐?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听起来对方似乎认识她,这让棠韫和更确信她打对了这通电话。

  她稳住声音,试探着开口:“我想确认一下……六月的报告?”

  “已经按时发给Laurent先生了,这个月的也在准备中。”

  “……报告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疑惑:“棠小姐,您是……”张秘书的语气变得谨慎,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棠韫和大胆赌了一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具体内容。”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思考,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客气:“和之前一样,您的学习情况、比赛准备、身体状况这些,要求很详细。Laurent先生一直很关心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棠韫和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有些抖。

  “我是这两年才接手的,之前是Melissa在负责,Laurent先生的上一个executive assistant。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太清楚,但Malissa和我交接的时候提过,这个项目一直在进行,应该从您……八九岁左右就开始了吧。”

  “……每个月?”

窥见(终)

  走出慕云的房间,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棠韫和看到家里一角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小小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以为选择钢琴是妈妈的决定,以为是她自己喜欢钢琴。

  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呢?

  如果她学了小提琴呢?

  她会是另一个人吗?

  走出院子,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度。拿起手机,脑子里开始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张秘书说:九年来,每个月,有人汇报她的情况给他。

  高二那个男生骚扰她,然后男生举家搬走。

  她十岁,他在多伦多给慕云写信,建议她学钢琴。

  她开始回想更多。十四岁那年她参加青年钢琴家比赛,本来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她补上了。当时以为是运气好。

  十六岁练琴时手指磨破发炎,慕云带她去看了一个国外的医生,那个医生很难预约,治疗方案很好,她很快就好了。但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慕云会知道那个医生。

  年初收到多伦多比赛的邀请函,以为是因为之前比赛的成绩。

  Henderson教授。

  那架找了叁个月的钢琴。

  哪些是巧合?哪些是他安排的?

  桩桩件件——她不知道有多少出自棠绛宜的手笔。

  她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十几年钢琴,拿过很多奖。

  这双手,这些成就,这条路,有多少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有多少是棠绛宜铺好的?

  她甚至分不清,她选择钢琴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选择。

  十岁那年,他在多伦多给慕云写信。她不知道有那封信,以为是妈妈的决定,以为是她自己喜欢钢琴。但如果没有那封信,她会学小提琴吗?她会是另一个人吗?

  她现在又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棠绛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又一条消息:“Lettie?”

  她关掉手机屏幕。

  棠韫和打车去了沉晏家。她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松江到市区,高架上车流很密集,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闪过。

  她需要空间,需要离开所有和他有关的地方,需要想清楚——她到底还是不是她自己。

  出租车停在沉晏家楼下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

  棠韫和站在楼下,抬头看沉晏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沉晏应该还没睡。她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沉晏的声音:“谁啊?”

  “晏晏,是我。”

  沉晏愣了一下,然后说:“上来吧。”

Rondo(一)

  第二天棠韫和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睁开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沉晏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早餐在厨房,我中午回来。”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徐汇区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

  棠韫和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摆着牛奶、水果、叁明治。沉晏准备得很周到,但食物的气味让她本能地觉得恶心。

  倒了杯水,走回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棠绛宜从昨晚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往常她只要几个小时不回他消息,他会打电话过来,语气很轻,问她在做什么。但现在她关了定位,在沉晏家待了一整天,他什么都没说。

  安静得像知道她需要空间。

  这种安静比追问更让人不安。

  棠韫和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纸笔。需要把脑子里的碎片整理出来,需要看清楚这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纸上开始出现时间线:

  十岁:钢琴、小提琴的选择。有人从魁北克寄了封信,建议她学钢琴。那时候棠绛宜在多伦多上大学。

  十四岁:青年钢琴家比赛。本来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她补上了。当时以为是运气好。

  十五岁:高二上谢景嘉开始缠她。沉晏只是嘴上吓唬,但男生下学期突然消停了,像被吓坏了。叁月全家搬去北京。

  十六岁:练琴时手指发炎,慕云找到一个极难预约的国外医生。治疗方案很有效,她很快就好了。

  十七岁:多伦多比赛邀请函。Henderson教授。

  她盯着那张纸,试图分辨哪些是巧合,哪些是棠绛宜的安排。但越看越混乱——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巧合,但放在一起,时间点对得太准。

  十四岁那次比赛。当时她没报上名,最后一刻有人退赛,主办方通知她补上。她记得慕云接到电话时很高兴,说韫和运气好。

  真的是运气吗?

  棠韫和拿起手机,翻出那次比赛的主办方邮箱,发了封邮件过去:“您好,我是当年参赛的棠韫和。想请问一下,当年退赛的选手是谁?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退赛的原因吗?”

  发完邮件,她放下手机,继续盯着那张纸。

  十六岁那次手伤。她记得很清楚,练琴练得太狠,手指磨破了发炎。慕云当时很紧张,带她去看了个医生,说是从国外回来的,专门治疗顶尖的音乐家。那个医生很难约,但慕云不知道怎么约到了。治疗方案很有效,她很快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在给棠绛宜汇报她的情况——身体状况、练琴时间、比赛准备——那他知道她手指发炎。然后慕云突然找到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专门治疗音乐家手伤的医生。

  时间点对得上。

  但她没有证据。

  手机震动了一下。主办方回复了邮件:“棠小姐您好,退赛选手的是李欣然,当年她因为家里有急事临时退赛。具体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她父母来电说家里出了状况,需要她立刻回去。”

  家里有急事。

  和高二那个男生一样的理由。

  棠韫和盯着邮件,喉咙发紧。她想继续追问是什么急事,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没有打出那行字。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就算有答案,也只会是“不太清楚”“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这种模糊的说法。

Rondo(二)

  晚上七点,餐厅。

  棠绛宜选了一家粤菜馆,装修很雅致,木质屏风把卡座隔开,灯光昏黄。

  棠韫和跟着沉晏走进去,服务员带她们到靠窗的位置。

  棠绛宜已经在了。

  坐在卡座里,藏青色衬衫,领带夹和袖扣都很考究,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光。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还在飞机上。

  “晏晏,好久不见。”

  沉晏上次见棠绛宜应该是快十年前了,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棠韫和有个很高、很好看的哥哥。现在再见,这个人变得更加成熟帅气,那种温和有礼的气质依旧在。

  “绛宜哥。”沉晏有点紧张。

  棠绛宜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她身边的棠韫和,“Lettie。”

  哥哥只是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和叫沉晏的时候一样,但棠韫和听出了区别——那个音节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尾音压得更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棠韫和移开视线,在沉晏旁边坐下。棠绛宜在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有的是时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棠绛宜接过来,点了几道菜,都很清淡。

  “Lettie不太能吃辣,”棠绛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向沉晏,“晏晏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沉晏摇头。

  棠韫和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她能感觉到棠绛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但她不敢抬头看他。

  “这几天还好吗?”棠绛宜的声音传过来,很稀松平常,看起来完全是普通的兄长关心。

  棠韫和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沉晏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还好,我们今天下午还去逛街了。”

  “嗯。”棠绛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Lettie也说过这边的咖啡馆和买手店都还不错。”

  沉晏下意识看向棠韫和,棠韫和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确实跟棠绛宜说过,随口提了一句。她以为他只是听听,没想到他记住了。

  菜很快上来。棠绛宜没有再主动说话,只是偶尔和沉晏聊几句。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长辈对晚辈的寒暄。

  沉晏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正常聊天。

  棠韫和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哥哥和沉晏聊天,聊得很自然。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杯子空了,哥哥会倒水。她筷子停在半空,哥哥会把酱碟推过来。

  这些动作都很自然,但沉晏越看越觉得这对兄妹之间的磁场不对劲。

  甜点上来的时候,棠绛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

  沉晏好奇地问:“绛宜哥,你不用接吗?”

  “不急。”棠绛宜笑了笑,“陪你们吃饭比较重要。”

  这句话说得自然,但沉晏听出了别的意味——“陪你们”还是“陪她”?

Rondo(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静安寺公寓楼下。

  两个人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棠韫和盯着电梯镜子里的漂亮女孩,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睛仍旧有点发红。

  回到公寓,茶几上摆着咖啡和巧克力可颂,还冒着热气。

  棠绛宜走到沙发旁坐下,坐姿优雅,从容不迫。

  “吃早餐了吗?”

  棠韫和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坐。”

  棠绛宜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等待。

  棠韫和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和棠绛宜隔着茶几。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的温度刚刚好。

  她放下咖啡杯,手指扣在杯沿上。

  “我想知道,这九年,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知道哪些?”

  “全部。”

  “Lettie。”棠绛宜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棠韫和攥紧了杯子:“我想知道。”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放下咖啡杯。

  “你想问什么?”

  “高二那个骚扰我的男生。”她直视着他,“是你吗?”

  棠绛宜不置可否。

  “你做了什么?”

  “让人去找他谈了谈。”

  “谈什么?”

  棠绛宜看着她,弯起唇角,痕迹很淡。

  “没什么,但那个年纪的男生很容易被吓到。”他的语气平静。

  “后来他家搬去北京,沉晏说是他爸爸工作调动。你确定只是巧合?”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回答。

  “十岁那封信。”棠韫和换了个问题,“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

本能(一)

  棠韫和还是走了。

  “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

  她恨这句话。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回到沉晏家的第一晚,她躺在床上到凌晨叁点才睡着。

  第二天,沉晏约她去吃brunch。棠韫和换了件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遮住眼底的青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正常,像个十七岁的女孩。

  吃完饭她们去逛街,沉晏拉着她进了好几家店,试了很多衣服。棠韫和配合地换来换去,但站在镜子前时,脑子里想的是别的——公寓的衣帽间里,他们的衣服混在一起。

  “这件很适合你。”沉晏举着一件米色吊带裙,“试试?”

  棠韫和接过裙子,走进试衣间。换好出来,沉晏拍手叫好。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裙子确实好看,但她想起公寓衣柜里有件类似的,是棠绛宜上次陪她去买的。

  那天他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她换好出来转了一圈,他看了很久,然后买下那件。

  “Lettie?”沉晏在叫她,“要不要买?”

  “买吧。”棠韫和说。

  回到沉晏家已经是下午四点。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棠绛宜发了条消息。

  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叁天早上,醒来时手指有些发僵。

  棠韫和盯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右手无名指有个老茧,那是长期弹琴磨出来的。

  现在这只手在空气里按了叁天琴键,肌肉记忆开始抗议,想要真实的触感,想要琴键的重量,想要按下去的那种反馈。

  她起床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有种没有弹琴的不适感——缺了点什么。

  洗漱完在手机上搜了附近的琴行。最近的一家在距离这里两公里的地方,乐府琴行,有施坦威和雅马哈。

  “晏晏,”棠韫和走出房间,沉晏正在客厅看综艺,“我想去练琴。”

  “诶?”沉晏抬头,“现在?”

  “嗯,手有点痒。”棠韫和说得很自然,“找了家琴行,过去看看。”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琴行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走上楼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

  前台带她参观,叁个琴房分别放着施坦威、雅马哈和一架国产琴。棠韫和选了施坦威那间,前台刷卡登记,给她递了钥匙。

  琴房很小,只放得下一架琴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隔音棉。棠韫和坐下,打开琴盖,看着那排黑白琴键。

本能(二)

  棠绛宜接到电话时,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PPT正翻到Q3市场的增长曲线。

  “她烧到39度,一直喊你,一直哭。”沉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棠韫和不爱哭,妹妹很倔,宁可咬着牙也不掉眼泪。印象里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还是在九年前,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他的腿,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棠绛宜在视频会议,但余光一直盯着导航上跳动的到达时间。

  大脑在自动计算:沉晏家的常备药是什么,最近的国际医疗中心,挂急诊还是直接走VIP通道,回公寓还是——

  不,没有还是。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沉晏家楼下。棠绛宜上楼,门开着,沉晏站在玄关,脸上全是慌乱。

  “她…”沉晏还想说什么,棠绛宜已经越过她走进客厅。

  棠韫和裹着毯子蜷在沙发角落,脸烧得通红,眼泪挂在脸上,呼吸又轻又急。平时的那股倔劲儿全没了,烧得迷糊,眉心皱着,缩成小小一团,他的妹妹此刻看起来可怜极了。

  “Lettie。”棠绛宜走过去,立刻蹲下身,手覆上妹妹的额头——烫得吓人。

  棠韫和听到熟悉的清冽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几秒。

  看清是棠绛宜的瞬间,她眼泪就不由自主掉下来了,支着身子伸手够他脖子,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哥哥…哥哥…我难受…”

  棠绛宜顺势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妹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头顶只到他下巴。

  他一只手托着妹妹,一只手抚她后背:“嗯,我来了,不怕。”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哄小孩,“现在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头疼…”棠韫和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带着难受极了才会有的哭腔,“哥哥,我头痛…头好痛…”

  “我知道,马上就不痛了。”棠绛宜收紧手臂,低头在她额角落下断断续续的轻吻,“乖,哥哥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棠韫和抓紧他衣袖,“…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妹妹烧糊涂了,所有倔强都被烧得干净,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和撒娇。这样的棠韫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她生病,也是这样抱着他,哼唧着说“哥哥抱着就不疼了”。

  “好,哥哥抱着。”棠绛宜声音很轻,耐心哄她,“但要去医院,不然会一直疼。”

  棠韫和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幼猫找着舒服的姿势,最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整只缩在棠绛宜怀里,手臂勾着他脖子,脸颊深埋在他颈侧。

  棠绛宜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毯子滑落一半,沉晏手忙脚乱地想重新盖上,棠绛宜摇头,“不用,车里有空调。”

  下楼时棠绛宜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颠簸。他能感觉到妹妹湿润的睫毛扫过他皮肤,还有她烧得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喉结。

  车里开了暖气,棠绛宜把她抱在怀里。

  车开得很稳,司机刻意避开了所有颠簸路段。

  妹妹靠在他肩上,手还抓着他衬衫袖口。棠绛宜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双唇红得有些发干,脸烧得透着不正常的红。

  棠绛宜伸手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滚烫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棠韫和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呢喃。

  “Lettie,”棠绛宜低声叫她,既心疼又怜惜,“难受吗?”

  “嗯…”棠韫和的声音有些发软发哑,“难受…”

  棠绛宜微微俯身,在妹妹额头落下连绵不断的吻,唇瓣贴着她滚烫的皮肤,静静停留着。

本能(终)

  回到公寓,阿姨已经把主卧收拾好了。棠绛宜把妹妹抱进去,她在他怀里醒了一次,迷糊地问到了吗,他说到了,她就又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现在她躺在床上,棠绛宜要给她换衣服。

  “Lettie,”他叫她,“要换睡衣。”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但不动。

  棠绛宜笑了,坐在床边,解开她开衫扣子。开衫滑落,露出里面白色吊带,她皮肤很白,锁骨细而直,肩头有那颗他熟悉的浅褐色小痣。

  棠绛宜走进衣帽间,看到了妹妹最常穿的那件睡裙。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了件自己的黑色T恤。

  “抬手。”

  棠韫和完全没醒,迷糊中抬手,任由棠绛宜帮她脱掉吊带,套上T恤。

  衣服很大,罩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滑到一侧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棠绛宜看了会儿那截颈侧,最终还是伸手,替她把领口整理好,然后掖好被角。

  指尖划过她脸侧时,棠韫和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棠绛宜的手停住,拇指轻轻摩挲她脸颊,皮肤还烫,但比刚才好多了。

  棠绛宜看了妹妹一会儿——她穿他衣服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像只需要被照顾的小猫。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物理降温要持续到体温彻底退下来。棠绛宜用温毛巾擦她额头、手心、手腕,动作缓慢轻柔。擦到颈侧时,棠韫和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像是给他让出空间,睫毛微颤,嘴唇轻启。

  棠绛宜的呼吸顿了顿,毛巾停在她颈窝,他盯着她睡颜,喉结滚动。然后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唇瓣碰到滚烫的皮肤,停留了叁秒才离开。

  “哥哥…”她迷糊中叫他。

  “嗯?”

  “你要走吗…”

  “不走,我在这里。”

  “那…那你抱着我睡…”

  棠绛宜愣了愣,然后躺进被窝,把妹妹揽进怀里。她立刻就钻进来,整个人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抓着他衣服。

  “这样可以吗?”他问。

  “嗯…”她声音软得不像话,“这样就不怕了…”

  “怕什么?”

  “怕…”她迷迷糊糊应他,“怕你又走…怕醒来你不在…”

  棠绛宜心里既柔软又酸涩,收紧手臂,在妹妹额头落下一个吻:“不会走,一直在这里。”

  棠韫和这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半夜她又烧起来,迷糊中一直在找他。棠绛宜给她物理降温,用温毛巾擦她额头、脖子、手心。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手。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安静下来,手却不肯松开他的。

  凌晨叁点,棠韫和的体温降下来,睡得安稳。棠绛宜靠在床头,看着妹妹的睡颜——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湿湿的,嘴唇微张,呼吸平稳。

令Lettie-Chan头晕目眩的夏天

  退烧后的第叁天,棠韫和坐在客厅沙发上,??握着?杯温?。

  棠绛宜在书房开会,他讲法语,她听不懂具体内容。

  会议结束,书房的?完全打开。棠绛宜?出来,看到她还坐在那?。

  “等我?”

  “嗯。”她放下?杯,“我想跟你谈谈。”

  他在她对?的单?沙发坐下,姿态放松,等她开?。

  “我可以住这?,”她说得很直接,“但我要住客房。”

  “好。”

  “我不希望再被监视,”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要?度报告了。”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还有吗?”

  “我需要??的空间和?由。”

  “都听你的。”

  太顺了。

  她原本准备了?整套说辞,现在全部卡在喉咙?。

  “就这样?”她忍不住追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

  温和得让人不安。

  棠韫和等着他反驳,或者讨价还价,但棠绛宜只是拿了串钥匙递给她:“客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你应该会喜欢。”

  他转身回书房,?了两步?停下:“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料。”

  ?再次关上。

  棠韫和坐在原地,?指?意识地敲击沙发扶?。她赢了,但这场胜利赢得轻如鸿毛。

  客房在主卧隔壁,采光很好,床品是新换的浅米?。

  她的?服挂进了?柜,书摆上了书架,连那架科尔托的?胶唱?都被摆了进来,?切都安排得妥帖。

  晚上?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只能听???的呼吸声。

  ?点半她翻了个身,换到左侧睡。

  ??点?换回右侧。

  ??点??她坐起来,看着墙上的时钟。

Legato(一)

  私人飞机从虹桥起飞的时候,棠韫和握着安全带,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棠绛宜合上电脑,看到她紧绷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紧张?”

  “嗯。”棠韫和点头,手指勾住他的手指,“上次视频是一回事,这次当面见……而且她知道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脸有点红。

  棠绛宜笑了,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她会喜欢你的。”

  “万一她觉得我太小了怎么办?“棠韫和咬着嘴唇,“她会怎么看我?”

  “Marguerite不是那种人,她会喜欢你。”棠绛宜把妹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而且她已经喜欢你了。”

  棠韫和窝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心里画圈。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Marguerite开车来接他们。棠韫和远远看到她从车里下来——高挑美丽。

  女人保养的很好,几乎看不出年龄,穿着米色风衣和高跟鞋,笑起来明媚温柔。

  “Laurent。”Marguerite拥抱棠绛宜,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她转向棠韫和,伸出手:“比赛得了季军?很不错,Laurent跟我说你找到自己的声音了。”

  棠韫和握住她的手,“谢谢您上次的祝福。”

  “叫我Marguerite就好。”Marguerite握了握她的手,手掌很温暖,“走吧,我做了午饭。Laurent说你喜欢吃炖牛肉,我做了勃艮第式的。”

  车上,Marguerite和棠绛宜用法语聊天。棠韫和坐在后座,听不太懂,只能从语调里判断——

  Marguerite在问工作的事,棠绛宜回答得很简短。几次想转移话题,Marguerite都笑着追问。

  “你别老想糊弄我。”Marguerite突然切换成英语,大概是为了让棠韫和也听懂,“上次电话里你说有点麻烦,我就知道肯定不只是一点。”

  “回去再说。”棠绛宜看了后视镜一眼,视线和棠韫和对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行。”Marguerite笑了,“反正你们要住两叁天,有的是时间。”

  棠韫和看着前排两个人的侧脸,突然意识到——Marguerite和棠绛宜的相处方式和她见过的所有父母与子女都不一样。没有距离感,也没有刻意的亲昵,只有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对了Lettie,”Marguerite说,“你会法语吗?”

  “不会。”棠韫和坦诚地摇头。

  “没关系,Laurent可以教你。”Marguerite笑得意味深长,“他最喜欢教人了,尤其是教喜欢的人。”

  棠绛宜:“妈妈。”

  棠韫和的脸又红了。

  Marguerite的家是一栋叁层的法式联排别墅。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二楼,把半面墙都覆盖了,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推开门,玄关摆着一束新鲜的绣球花,粉色和蓝色混在一起,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副眼镜。

  客厅的壁炉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应该是Marguerite自己画的。

  “去洗手吧。”Marguerite放下车钥匙,“Laurent,带Lettie上楼放行李,顺便给她看看你小时候的房间。”

  棠绛宜顿了一下,看了Marguerite一眼。

Legato(二)

  午餐摆在花园旁的玻璃房里。勃艮第炖牛肉、洋葱汤、油封鸭腿、柠檬挞,还有干邑。

  Marguerite给棠韫和倒了半杯酒:“尝尝就好。”

  “谢谢。”棠韫和坐下,发现棠绛宜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几乎紧贴着她。

  “看了Laurent的房间?”Marguerite坐下,展开餐巾。

  “嗯。”棠韫和切牛肉,偷偷看了棠绛宜一眼。

  “是不是看到他小时候的日记了?”Marguerite笑,“Lettie,你眼睛红了。”

  棠韫和愣住,下意识地摸眼睛。

  “没事,”Marguerite说,“我知道看到那些日记会难过。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哭了。”

  棠韫和下意识再次看向棠绛宜,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们。

  “Laurent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她给棠韫和盛了一碗汤,“每次回来都要吃。”

  “我以为他喜欢吃甜的。”棠韫和接过碗。

  “那是后来。”Marguerite笑,“小时候他不吃甜食,说太腻。”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Marguerite看了棠绛宜一眼,笑意更深:“大概……九岁?”

  棠韫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棠绛宜。

  他也看着她:“因为有人喜欢吃。”

  吃完饭,Marguerite提议去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种了些玫瑰和薰衣草,还有一棵老枫树。棠绛宜接了个电话去书房,Marguerite带着棠韫和在花园里走。

  “Laurent跟我说了你们的事。”Marguerite弯腰剪下一朵玫瑰。

  棠韫和的心跳倏然加快,小声问道:“说了什么?”

  “说你对他很重要。”Marguerite把玫瑰递给她。

  Marguerite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来,陪我坐一会儿。”

  棠韫和接过花,坐下来,手有点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Marguerite握住她的手,“我不会问你们的事,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您……”棠韫和咬了咬唇,“您不反对吗?”

  “为什么要反对?”Marguerite转头看着她,“你们相爱,这就够了。”

  棠韫和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容易。”Marguerite说,“尤其在你们那个家族。但Lettie,如果你问我的建议——”

  她停顿了一下。

  “爱他,但也要爱自己。”

Legato(终)

  晚餐很简单,意大利面和沙拉。

  Marguerite的丈夫Jean出差了,家里只有他们叁个人。

  傍晚,Marguerite安排他们各自回房休息。

  棠韫和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花园,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薰衣草。

  棠韫和回房间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棠绛宜靠在门框上,穿着黑色T恤和灰色睡裤,头发还有点湿。

  棠韫和擦着头发:“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棠绛宜走进来,关上门。

  棠韫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毛巾。

  棠绛宜走到她面前,接过毛巾,手指擦过她的手背。然后他让她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她身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毛巾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很舒服。

  “哥。”

  “嗯?”

  “你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她小声说。

  “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棠韫和转过身,声音很小,“说你九岁到十七岁在上海的时候。”

  棠绛宜沉默了一会儿:“她跟你说太多了。”

  “她还说,我对你很重要。”

  “嗯。”棠绛宜的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很重要。”

  “你从八岁开始就一个人了。”她抓住他的T恤,“但现在…你有我了。”

  “Lettie,”他的声音微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棠韫和说,“我在说我想照顾你,我想对你好,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棠绛宜突然吻了下来。

  近乎贪婪的索取,近乎绝望的占有。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吻得很深,快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棠韫和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抓着他的肩膀。

  “哥……”她小声说。

  棠绛宜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暗哑,“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想把你锁起来。让你永远只看着我,只属于我。”

  棠韫和的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这才是真的他——温柔的表皮下,是阴暗的、病态的占有。

  “那你为什么不?”

Ritenuto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的时候,棠绛宜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下楼看到他和Marguerite在厨房。Marguerite在煎培根,他站在料理台边切水果,两个人用法语聊着天。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他侧对着光,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早。”棠韫和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还有点乱。

  棠绛宜转头,视线扫过她身上他的黑色T恤——袖子长到肘弯都看不见,下摆快到大腿中间。

  “忘了带睡衣。”她走过来,理直气壮地说,顺手从他切好的水果盘里拿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洗手了吗?”

  “洗了。”棠韫和舔了舔手指上的果汁,看到他盯着她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一红,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Marguerite在旁边笑:“Lettie,别理他,多吃点。”

  “嗯。”棠韫和的脸有点烫。棠绛宜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Lettie,”Marguerite把培根装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今天想去老城区逛逛吗?那里很漂亮。”

  “好啊。”

  吃早餐的时候,Marguerite突然提到:“对了Lettie,你看过Laurent以前击剑的视频吗?”

  “没有,”棠韫和看了棠绛宜一眼,“他藏着不给我看。”

  “那你一定要看看。”Marguerite笑得意味深长,“十七岁的Laurent穿击剑服,特别帅。”

  棠绛宜:“妈妈。”

  “怎么,不能说?”Marguerite笑,“视频应该还在吧?给Lettie看看。”

  棠韫和看向棠绛宜,志得意满地歪歪脑袋:“哥哥,可以吗?”

  棠绛宜看着她期待的样子,轻轻叹息:“吃完饭再说。”

  下午Marguerite去花园浇花,棠韫和想起早上的事,去书房找棠绛宜。

  他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

  “怎么了?”

  “那个……”棠韫和有点不好意思,“视频……”

  棠绛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看?”

  “嗯。”

  “过来。”

  棠绛宜拿了平板坐在沙发上。棠韫和本来要坐他旁边,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腿:“坐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样看得更清楚。”棠绛宜的理由说得一本正经。

  “骗人。”棠韫和看穿了他的借口,但还是坐了过去。

SempreLegato(一)

  从魁北克飞往纽约,一个多小时。

  飞机降落在纽约泰特伯勒机场,车在等着他们。

  司机帮忙搬行李,棠绛宜牵着棠韫和上车。车开进曼哈顿,穿过中央公园西侧,最后停在上西区一栋战前建筑前。

  “到了。”

  Doorman恭敬地帮他们开门。电梯直达十二楼,门打开,private foyer,只有一扇门。

  棠绛宜输入密码,推开门。

  棠韫和走进去,愣住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中央公园,阳光洒进来,整个空间都是暖色调。米白色的窗帘、浅灰色的沙发、深色的木地板,简洁但温暖。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桌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棠韫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公园。

  棠绛宜站在她身后,“喜欢吗?”

  “喜欢。”棠韫和转身看他,“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风格?”

  “猜的。”棠绛宜笑,“上海那套公寓你住得很舒服,也是按这个风格来的。”

  棠韫和走进卧室——床很大,床单是她喜欢的浅杏色,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照片,是在多伦多比赛时他拍的。

  “你连照片都准备好了……”她拿起相框。

  “嗯。”棠绛宜说,“怕你想我。”

  “自恋。”棠韫和脸红了,但还是把相框放回去。

  回到客厅,角落里有一架叁角钢琴。

  黑色的施坦威,琴盖打开着,琴键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棠绛宜走过去,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C,“音色还可以,但还需要调一下。”

  “现在调?”

  “嗯,坐着等我一会儿。”

  棠韫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脱下西装外套,打开钢琴的上盖,露出里面复杂的琴弦和机械结构。然后他从琴凳下面拿出工具箱——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哥。”她小声叫他。

  “嗯?”他没抬头,还在调音。

  “你调过很多次钢琴吗?”

  “不多。”棠绛宜说,“就两次。”

  “哪两次?”

  “一次是上海那架,”他按下一个键,听了听,又调整了一点,“一次是现在这架。”

  “上海那架……你调了多久?”

SempreLegato(二)

  晚上他们去了一家法餐厅,离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吃完饭散步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洗过澡,棠韫和的发丝还带着湿意,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肌肤被热气晕得微微透粉,却不显艳,反倒像初雪覆在花瓣上,清透得近乎失去了重量。

  她的眉色浅柔,杏眼略长,瞳色浅淡,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媚意,反而像山间清泉。鼻梁高挺纤直,线条干净利落,唇色淡润,唇肉饱满,含苞待放。

  穿着棠绛宜的黑色T恤,宽大的领口滑落一侧,露出一截雪白的肩线——白得不见杂质,透出股玉被水濯洗后特有的温润。衣摆宽大,更衬得双腿修长笔直。

  像从清水中生出的白玫瑰,圣洁、清丽,天然存在着,让人下意识不敢轻易靠近,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走出浴室,她看到棠绛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型数码相机。

  “在干什么?”她走过去。

  “给你拍照。”他说。

  “现在?”棠韫和看看自己,穿着他的T恤,长度刚好盖过大腿,“我这样……”

  咔嚓。

  他按下快门。

  “哎!”棠韫和想遮脸,但他已经拍完了。

  “就要这样的。”棠绛宜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只属于我的样子。”

  棠韫和的脸有点红,撩开脸上的发丝,想说什么又没说。

  咔嚓。

  “你还拍!”她转过头,露出侧脸的线条。

  “嗯,你每个样子我都想要。”

  他举起相机:“看着我。”

  棠韫和抬起头,表情微愠,但更多的是害羞,看着镜头——其实是看着镜头后面的哥哥。

  咔嚓。

  棠绛宜俯身,从上往下拍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她抬起眼睛看他——纤长的睫毛低垂又抬起,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没有任何刻意的神情,却像一汪清泉,俏丽、柔软。

  T恤领口大开,锁骨的线条清晰,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美丽曲线。

  咔嚓。

  然后他放下相机,俯身吻她的后颈。

  “Lettie。”

  “嗯?”

  “知道我为什么要拍这些吗?”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

  “为什么?”

SempreLegato(终)

  “Lettie,你知道吗,从你拿到offer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一天。”

  “什么意思?”

  棠绛宜的手抚过妹妹的脸,“我在想,送你来纽约之后,我要怎么习惯没有你在身边。”

  棠韫和感觉心被揪了一下。

  “在上海的时候,”他继续说,“我随时可以看到你。在多伦多的时候,早上醒来你就在那里。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五百英里。”

  “可是你说会常来看我。”

  “会来。”他吻她的额头,“但不能每天来,不能早上醒来就看到你。”

  棠韫和抿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棠绛宜用拇指擦掉她的泪,“Lettie,四年后你毕业,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四年太久了……”

  棠韫和想象了一下——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早上醒来他不在身边,晚上睡觉他不在身边。她会在茱莉亚上课、练琴、考试、演出,而他会在多伦多、上海、或者世界上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会视频,会发消息,会隔着时差说“早安”“晚安”。

  但她摸不到他,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听不到他真实的呼吸。

  四年。

  她十七岁到二十一岁,从少女变成成年人,而棠绛宜会错过她所有的成长。

  “不久。”棠绛宜把她抱得更紧,“而且你会很忙,上课、练琴、认识新朋友。时间会过得很快。”

  “可是我会想你。”棠韫和把脸埋在哥哥胸前喃喃,“会一直想。”

  想到发疯,想到睡不着,想到在琴房练琴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因为想起他说过的某句话。

  棠绛宜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我也会想你,每一秒都在想。”

  棠韫和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你会习惯的。”棠绛宜说,“习惯一个人在这里,习惯我不在身边。

  “但Lettie……”

  “嗯?”

  “不要习惯到不需要我。”他说,“永远不要。”

  棠韫和的泪珠再次涌出,抱着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前。

  “不会的。”她说,“哥,我永远需要你。”

九月(一)

  纽约的第一晚,棠韫和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起身走到阳台。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上是她和哥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叁小时前发的:“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你了?太黏人。睡不着?太矫情。

  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哥哥。

  棠韫和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

  她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定位一直在阳台。”棠绛宜的声音很轻,“进去,外面冷。”

  “嗯。”

  “睡不着?”

  “嗯。”

  “那我陪你说话。”

  棠韫和回到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边。棠绛宜没说什么,她也没说,只是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他在工作。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想象棠绛宜坐在书桌前的样子。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变成八岁,光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去敲哥哥的门。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眼睛里带着刚醒的迷糊。她在他房间里,裹着他的毯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6小时32分钟。

  音乐史课,棠韫和记笔记。教授在讲肖邦的叙事曲,讲到第四首时她想起棠绛宜——他说过这是肖邦最成熟的作品,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但也要知道什么时候放手。

  她咬着笔帽思考,感觉笔帽里有东西。掏出来——小纸条,展开:“Don’t bite.”

  棠韫和脸红了,赶紧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把纸条塞进口袋,给棠绛宜发消息:“你什么时候放的?”

  两小时后回复:“猜猜看。”

  棠韫和笑了,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晚上,她随手拿起书架上一本诗集,翻开发现某一页折角了,旁边有哥哥的笔记。他画了一句:“等待也是一种拥有。”

  她想起衣帽间里那件黑色衬衫,找到的时候还附带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Wear this when you miss me.”

  枕头下的录音笔,按播放键,棠绛宜的声音传出来:“Sleep well, Lettie.”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件衬衫,听着录音笔里他的声音。即使棠绛宜不在身边,他也无处不在——在她咬笔帽的瞬间,在她翻书的时候,在她想他的时候穿上他的衬衫,在她睡不着的深夜听他的声音。

  她给棠绛宜发消息:“找到了好多。”

  “喜欢吗?”

  “喜欢。”

  这些小惊喜像糖,甜得她几乎忘记了孤独。

九月(二)

  周五早上,棠韫和醒来,看到门口有个包裹。

  打开——

  一束白玫瑰,她最喜欢的。

  卡片上写着:“Lettie,早安。”

  她心里一暖,给棠绛宜发消息:“哥哥,我收到了。”

  “喜欢吗?”

  “很喜欢。”

  “那就好,每周五都会送到。”

  棠韫和笑着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窗边。阳光照在白玫瑰上,花瓣半透明,很美。

  下午她去学校上课。路过草坪,看到一对情侣在野餐。女生躺在男生腿上,男生在给她读书,声音很轻,偶尔两个人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普通的情侣日常。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她和棠绛宜什么时候能这样?在阳光下,在草地上,不用躲藏,不用隔着时差,不用两周才见一次。

  她转身离开。早上看到花时的甜蜜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酸涩,酸得她喉咙发紧。

  晚上她在公寓插花。手机响了,棠绛宜打来了视频。

  他们聊了一会儿,棠绛宜突然说:“Lettie,还有两天我就去看你了。”

  棠韫和心跳加速:“真的?”

  “嗯,周日下午。”

  她眼睛都亮了:“那你能待多久?”

  “两天,周二晚上回多伦多。”

  两天——

  棠韫和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说:“好。”

  挂掉后,她看着那束白玫瑰。

  刚才的兴奋消失了。两天——见面48小时,然后又是14天的等待。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

  周日下午,Teterboro Airport。

  纽约被厚重阴云笼罩,天色晦暗阴沉,暴风雨随时将至。

  棠韫和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棠绛宜留在衣柜里的。

  她提前一小时到,站在到达大厅。手心在出汗,手表震动:“Breathe.”

  她试图深呼吸平缓,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棠绛宜出现了,他在人群里很好认,夺目耀眼。

  推着黑色行李箱,穿着深灰色大衣。他扫视人群,看到穿着他衬衫的妹妹,脚步停了一下。

失约(一)

  纽约九月的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棠韫和在茱莉亚的练琴房度过大部分下午——每周教授布置的新曲目。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时,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棠韫和有时抬头看钟,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每周五管家会把白玫瑰放在门口。棠韫和插花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修剪、换水、摆在窗边那个固定位置。

  有一次Mina来公寓做客,看到花瓶里的玫瑰说:“哇,你男朋友好浪漫。”

  棠韫和笑了笑,继续切柠檬泡水。

  视频通话保持着每晚八点的节奏。有时棠绛宜在书房,背景是多伦多的夜景;有时在酒店房间,出差去了别的城市。棠韫和能从背景判断他的行程——

  波士顿的查尔斯河、芝加哥的密歇根湖、旧金山的金门大桥。

  九月底,棠绛宜来过一次。

  周五晚上落地,周日下午离开。四十八小时里,棠韫和和他看演出,在公寓的厨房一起做早餐。棠韫和靠在料理台边看他,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在想什么?”棠绛宜回头。

  “想记住这个画面。”

  周日送他去机场的路上,棠韫和问起家里。“爷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棠绛宜语气轻松,“上周还去打高尔夫,大伯气得够呛。”

  棠韫和笑了笑。棠承渊的身体一直硬朗,这种日常琐事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某天晚上,棠韫和给江忆青发消息:“姐姐,最近忙吗?”

  过了一会儿江忆青回复她:“还好啊,刚从巴黎回来。你在纽约还习惯吗?”

  “挺好的,家里都还好吧?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都好啊。爷爷精神不错,前两天还念叨你。”

  棠韫和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打字:“那就好。”

  十月的第一周,棠绛宜的消息开始变慢。

  以前发消息五分钟内必回,现在有时要等两叁个小时。视频通话时,棠韫和能听到背景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看到他桌上堆积的文件。

  有一次通话到一半,棠绛宜按了静音键转身去处理什么事,棠韫和看着屏幕里他的背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揉眉心的动作。

  “哥哥,你最近很忙么?”

  棠绛宜转回来,表情恢复温和:“嗯,有几个项目在推进。”

  “那你早点休息。”

  “不累。”棠绛宜看着她,“陪你比什么都重要。”

  周四晚上,棠韫和给烘焙师打过电话,让他们送一磅新鲜烘焙的豆子过来。又订了哥哥喜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的位置,最后向管家确认了无花果已经送到——棠绛宜喜欢的。

  手机响起,是哥哥的消息:“明天几点接我?”

  棠韫和笑了笑。这是确认了,他明天真的会来。

  “你定,我都可以。”

  “那下午两点?”

失约(二)

  “姐姐,你之前……知道吗?”

  “上周就开始有征兆了。”江忆青说,“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心电图也不太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出问题,Laurent那时候就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妈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棠韫和打断她,声音平静。

  江忆青又沉默了。

  “韫和,Laurent特地叮嘱过了,他说你知道了也只能担心。他想等情况稳定了再告诉你。”

  棠韫和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江忆青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韫和。我应该告诉你的。”

  “没关系。”棠韫和很平静,“姐姐,你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纽约的夜晚亮起万家灯火,那些光亮温暖又遥远,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所有人都配合哥哥演这出一切都好的戏。

  棠韫和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件事荒诞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愤怒?她已经愤怒过太多次了。

  质问?质问有用吗?

  然后呢?然后她还是会被说服,还是会妥协,还是会继续被关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决定不了。

  眼泪滑下来,棠韫和没擦。

  她想起很久以前,十岁还是十一岁,有一次家族聚餐。餐桌上大人们在聊什么项目、什么投资,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她还在,就都停下来,转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时候棠翰之摸摸她的头说:“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她对棠承渊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家宴上的客套寒暄。她真正在乎的是:现在她十七岁了,还是不用懂这些的小孩子。

  就像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在努力变优秀,其实只是在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路线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碎得很安静、很温和,就像雪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只是慢慢堆积、慢慢覆盖,直至所有都被掩埋。

  棠韫和给Mina发消息:“有空吗?想喝酒。”

  上西区某家bar,棠韫和坐在吧台边。

  Mina点了两杯mojito,递给她一杯。“怎么回事?”

  “他最后没来。”棠韫和喝了一口,薄荷和朗姆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Mina直接飙出韩语,“那也该提前说啊!你都翘课去等他了!”

  Mina看着她,“Lettie,这种男人不能惯着。你越让步他越得寸进尺。”

  棠韫和苦笑,没接话。

  手机在桌上震动。棠韫和看了一眼——棠绛宜的消息。

Dolce(一)

  门铃响时,棠韫和正站在落地窗前。

  纽约的夜晚铺开在脚下,车流像血管里的血液。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的那一瞬间,视线就被棠绛宜死死压住——只是站在那里就让空间变窄的存在感。

  身形颀长,挺拔得近乎冷硬。黑色大衣沿着肩线笔直垂落,内里是同样克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夹泛着冷光,夜色被他切开。

  线条利落,肤色冷白,没有温度。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波动。

  “开门很慢。”

  声音却低而温和。

  两个人沉默对视。

  他的眼睛扫过她——奶白色针织衫、杏粉短裙、赤脚。

  衣料松软地贴在身上,勾出过分单薄的身形,风吹好像就要晃动。

  妹妹瘦了。

  精致漂亮的脸像初冬的雪水,清澈透亮。眼眶微微泛红,双唇抿得很紧,脆弱而又倔犟,让他移不开眼。

  棠韫和没让开门。

  棠绛宜直接走了进来,肩膀擦过她。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衣架上,动作熟练从容。

  棠韫和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这两周过得怎么样?”他不答反问。

  她别过脸,走向客厅,“挺好的。”

  “是吗?”

  她转身,仰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晚香玉味道。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你在等我。”

  棠韫和瞪着他,咬住嘴唇,后退一步。

  棠绛宜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柔和,让她几乎以为这两周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过来。”他说。

  “不想。”

  “好。”他点头,“第一个。”

  棠韫和愣了一下:“什么?”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我。”

  她赌气别过脸。

Dolce(二)

  棠绛宜重新拿起琴弓,在手里掂量,像在思考从哪里开始。

  然后弓尖轻轻点在妹妹额头上。

  “知道演奏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棠韫和不说话。

  “是了解你的乐器。”

  弓尖缓慢滑下——眉骨、鼻梁、唇角。

  “每一个细节都要熟悉。”

  继续——下巴、喉结、锁骨。

  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弓尖划过自己的每一寸皮肤。

  “哪里敏感,”弓尖在锁骨凹陷处停留,“哪里会发出声音。”

  微微用力,她倒吸一口气。

  “看,这里。”他很满意,但没有继续,而是移到别的地方——肩膀、手臂内侧、肋骨。

  “变态。”

  弓突然在肩膀上轻拍一下。

  啪——

  不疼,但让她闭嘴了。

  “说脏话要罚。”

  每到一个地方,棠绛宜都会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棠韫和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要有反应。

  “音乐需要耐心。”他说,“不能急。”

  弓毛开始游走,轻柔得像羽毛,ticklish,让她想躲。但弓尖抵在她喉结下方,她不敢动。

  “不要躲。”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不容抗拒,“让我好好认识你。”

  琴弓缓慢游走,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痒,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

  “不许动。”

  弓毛划过肋骨,她绷紧身体。然后弓突然在大腿上轻拍一下。

  啪——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公寓里特别清晰。

  棠韫和惊跳,抬头看着棠绛宜。

  “现在,”他后退一步,居高临下端详着她,“把衣服脱了。”

  棠韫和想也不想:“不要。”

Dolce(终)

  棠绛宜把妹妹抱到钢琴前,月光下,钢琴的黑色烤漆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棠韫和累到虚软,靠在他怀里,他从背后环住她,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

  “教我。”

  棠韫和转头看他。月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哥哥……”

  “我忘了。”棠绛宜吻她耳后,“需要你教我。”

  棠韫和知道这是谎言,但她的手还是覆上了他的手。

  “手指要弯曲……”她的声音有些颤,“拇指要放松……”

  棠绛宜按下一个音,故意按得太轻。

  “不是这样,要用指尖的力量……”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重了,但节奏不对。

  棠韫和握住他的手腕:“等和弦起来了再按,听……”

  左手和弦起来,他按下旋律。

  这次对了。

  她继续教,一个音一个音,像小时候他教她时那样。

  棠绛宜学得笨拙,妹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纠正指法。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浅淡的笑。

  俯身吻她后颈,“谢谢老师。”

  棠绛宜调整姿势,让妹妹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按下去,琴声在夜晚的公寓里响起。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音从指尖流出来,经过琴弦的共鸣,穿过她的身体。

  月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落在那双手上,修长、有力——此刻在做它们九年没做过的事。

  触键的角度、手腕的弧度、手指离开琴键前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那双手曾经在很多琴房里弹琴,曾经在九年前某个时刻停下来,发誓不再碰琴。

  旋律从温柔开始,然后情绪慢慢升温,和弦变得厚重。

  棠韫和看着哥哥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哥哥的轮廓——专注的样子,像在和钢琴对话,又像在对她诉说。

  曲子进入中段,节奏加快。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跃动。音符缓慢展开,不急不躁。每一个音都被给予足够的空间去呼吸、共鸣、消散,然后下一个才来。

  那双九年没碰过钢琴的手,此刻在琴键上如此自如。

  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哪怕封存九年,打开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纽约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

  棠韫和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了面粉。烤箱计时器还有三分钟,黄油和香草的气味已经溢出来,整个公寓都是甜的。

  她从橱柜里翻出包装盒,垫上烘焙纸。饼干出炉时边缘刚好焦糖化,中间还软。她挑了十二块最好看的装盒,系上丝带。

  第二天中午,她提着饼干盒和一个礼品袋,在中城某家法餐厅见到Sophia。

  “手工的?”Sophia接过饼干盒,抬眼笑了笑,“没想到你会做这个。”

  “学了两个月呢。”棠韫和把另一个袋子推过去,“姐姐,看看这个,我觉得很适合你。”

  袋子里是一条定制真丝方巾。

  Sophia打开看了一眼,挑挑眉:“眼光不错。”

  棠韫和眼睛转了转:“嗯…跟你学的?”

  两个人点了菜。

  “姐姐,你来出差?”

  “嗯。”

  Sophia说起她最近接手的一个并购项目,团队里有个合伙人完全不靠谱。棠韫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所以最后你怎么处理的?”

  “直接告诉对方,要么换人,要么我退出。”Sophia切着肉,“没有必要迁就烂队友。”

  棠韫和眼睛亮了亮,托着下巴:“我也想学这招。”

  “等你出来工作就知道了。”Sophia喝了口酒,“对了,最近怎么样?适应了吗?”

  “还行。教授很严格,但我喜欢。”棠韫和想了想,突然笑了:“就是练琴房要抢,上次为了一个琴房差点跟人吵起来。”

  “吵赢了?”

  “当然。”她不置可否地歪头,“我说我有重要曲目要练。”

  “撒谎?”

  “也不算啦。”棠韫和眨眨眼,“每个曲目都重要嘛。”

  Sophia笑了,放下刀叉:“十月那段时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啊,”棠韫和搅着咖啡,“家里……那些事。”

  “你哥在北美那边的业务呢?”

  她抬头想了想,“哥哥说了一点,有人想挖他的团队……怎么了?”

  “他把对方的负责人挖过来了。”

  棠韫和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他还挺……”

  “嗯?”Sophia挑眉,“那个团队后来跟我说,他们一直以为这是Laurent自己的公司,不知道是棠家的。”

  “什么意思?”棠韫和托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哦,所以这些人……”

加冕

  棠韫和最喜欢看哥哥帮自己戴项链的样子。

  镜子里,棠绛宜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正在和那个小小的搭扣较劲。他的眉微微蹙着,认真得有些可爱。

  搭扣扣上,他没有立刻松手,拇指在她后颈轻轻摩挲。

  她从镜子里看他,他也在看她。

  棠韫和的礼服是香槟色缎面长裙,裙摆堆迭出繁复的褶皱,腰线收得很紧。

  “手套下面戴了?”他问。

  棠韫和伸出手,白色长手套包到手肘以上。她转动手腕,戒指的轮廓隐约可见。

  “戴了。”她把手递给他,“你摸摸看能不能摸出来。”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腕,拇指隔着手套按在无名指的位置。她感觉到戒指抵着皮肤。

  “妈妈会盯着看的。”棠韫和往他身上靠,手指勾住他的领带,“她肯定会看我在跟谁说话,有没有多看你一眼。”

  “所以别多看。”棠绛宜低头吻她额角,“该看的时候再看。”

  “现在不算该看的时候吗?”她仰起脸,想吻他的唇。

  他偏开头,只让她吻到下颌,然后捏住她的下巴,认真地吻了她。

  棠韫和闭上眼睛,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棠绛宜吻得很投入,最后松开唇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没有退开,距离只有几英寸,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绞缠。

  “我该放开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做不到。”他看着棠韫和,眼神深邃得几乎要把她吞没,“从来都做不到。”

  他又吻了下来,兑现着刚才那句话。

  “好了。”棠绛宜终于松开她,声音里带着笑,“再吻下去,你口红要花了。”

  “那你还亲我……”棠韫和软趴趴贴在他怀里,“哥哥今天要讲话对不对?爷爷会让你讲什么?会不会有人不高兴?”

  “Lettie。”他握住她乱动的手,声音温和,“今天你只需要开心。”

  “我很开心呀。”她眼里还泛着水汽,“我成年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黏着你,可以——”

  棠韫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以让所有人看到我跟哥哥有多好。”

  棠绛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嗯,当然可以。”

  “那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他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会一直看着你。”

  棠绛宜松开她,整了整她肩上的披肩。

  他伸出手,棠韫和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相扣。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垂下无数光束,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两百多位宾客已经落座,侍者穿梭在桌间,托盘上香槟的气泡持续上升。

Chopin的观察日记(番外)

  我是一只猫,叫Chopin。

  是的,就是那个作曲家的名字。我的女主人是钢琴家,她觉得这个名字很有品位。

  但说实话,我觉得叫“罐头”更实在。

  Day 1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

  女主人抱着我,在客厅转了三圈,给我介绍房子的布局。

  “这是客厅,这是琴房,这是厨房,这是……”

  我听得昏昏欲睡。

  然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女主人立刻把我丢在沙发上,扑了过去。

  “哥哥!你回来了!”

  那个男人接住她,笑了笑:“嗯,回来了。”

  “你看,我们有新成员了!“女主人指着我。

  男人看了我一眼:“很可爱。”

  然后他就把女主人抱起来,走向卧室。

  我:???

  Day 3

  我发现这个家的作息时间很奇怪。

  今天早上七点,女主人起床,开始练琴。

  我在琴凳下面打瞌睡,听着那些重复了一百遍的音符,昏昏欲睡。

  八点,门铃响了。

  我立刻警觉——这个时间,只有一个人会来。

  果然,是那个男人。

  他走进来,脱掉外套,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做早餐。

  女主人继续弹琴,好像没注意到他。

  但我知道她注意到了,因为她弹错了一个音。

  九点,早餐做好。

  男人走到琴房门口:“Lettie,吃饭。”

  女主人:“等一下。”

一些捡手机文学(番外)

  20XX年12月,多伦多

  棠韫和: 哥哥你睡了吗

  棠绛宜: 没有

  棠韫和: 那你在干嘛

  棠绛宜: 工作

  棠韫和: 又工作!你就不能早点睡吗!

  棠绛宜: 处理完就睡

  棠韫和: 你上次也这么说 结果我早上起来看你还在开会

  棠绛宜: [图片]

  棠韫和: ???你发自拍干嘛

  棠绛宜: 证明我在床上

  棠韫和: 你穿着西装躺在床上?

  棠绛宜: 刚处理完

  棠韫和: 所以你就穿着西装躺下了?连睡衣都不换?

  棠绛宜: 嗯

  棠韫和: ???你是不是傻

  棠绛宜: 可能是

  棠韫和: [语音 15”]

  棠绛宜: 你刚才说什么?

  棠韫和: 我说!你快去换睡衣!然后给我视频!

  棠绛宜: [视频通话请求] (通话持续1小时37分钟)

  20XX年4月,纽约

  棠韫和: [图片] 今天的午饭

  棠绛宜: 看起来不错

  棠韫和: 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

  棠绛宜: 在开会

  棠韫和: 那你别回消息了 专心开会

  棠绛宜: 没事,他们在讲

  棠韫和: ???那你在干嘛

  棠绛宜: 回你消息

如果他们是普通大学同学(番外)

  棠韫和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该死的联谊邀请函。

  “我不去。”她说。

  对面坐在办公桌后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音乐学院那边说你们系必须派一个代表。”

  “那让别人去。”

  “名单上是你。”

  “我拒绝。”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们系上学期申请的活动经费,还没批。”

  棠韫和瞪大眼睛:“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换。”他合上文件,“你来参加联谊,我批经费。”

  “你……你这是权力寻租!”

  “嗯。”他点点头,非常平静,“所以,来吗?”

  棠韫和咬牙切齿地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联谊当天,她穿着卫衣和运动裤出现,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没化。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就这样?”

  “怎么,”她挑衅地看着他,“你们商学院还规定了dress code吗?”

  “没有。”他说,然后递给她一杯果汁,“但是下次可以考虑加一个。”

  “你——”

  “开玩笑的。”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其实这样挺好。”

  棠韫和愣住。

  这人……会笑?

Fuckit(番外)

  20XX年6月,日本长野。

  夏日祭那天晚上,烟火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天空。

  除了濑名暁。

  他在看棠韫和和棠绛宜。

  男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下巴靠在她肩膀上。那个姿势,太亲密了——不是兄妹会有的亲密。

  棠韫和抬起手,十指和他交扣。

  烟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在笑。

  那一瞬间,濑名暁忽然明白了一切。

  回程的路上,诗织凑过来:“你看出来了?”

  “什么?”

  “他们的关系。”

  濑名暁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还喜欢她吗?”

  “不知道。”他说,“也许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

  诗织挑眉:“什么意思?”

  “我对她的感觉。”他点了根烟,“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喜欢,更多是……欣赏吧。欣赏她弹琴的样子,欣赏她开始找到自己的过程。”

  “或者说,我喜欢的,是那个在琴房里第一次放手弹琴的她。但那只是一个瞬间,不是一个人。”

  “所以?”

  “所以我该放下了。”他吐出烟雾,“她有自己的人生,我也该有我的。”

  诗织拍拍他的肩膀:“成熟了啊,小鬼。”

  “滚。”

  20XX年7月,东京。

  回到东京后,濑名暁把精力全部放在音乐上。

  他开始准备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每天在录音室待十几个小时,尝试各种风格,寻找自己的声音。

  偶尔会收到棠韫和的消息——

  简单,自然,普通朋友。

  没有暗涌,没有试探,没有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濑名暁发现,这样挺好的。

  20XX年9月,东京。

  专辑录制的第三个月,录音室来了一个新的音效师。

哥哥的睡前故事(番外)

  棠韫和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棠绛宜在床头点了盏灯。

  那种老式的油灯——他前几天在旧货市场买的,青铜底座,玻璃罩。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

  “你怎么点这个?”她爬上床。

  他把她拉进怀里,“因为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海妖的故事。”他的手指抚过她还湿着的头发,“想听吗?”

  “好。”她窝进他怀里。

  “闭上眼睛。”他说,“直到我让你睁开。”

  她点头。

  “很久以前,”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缓慢,“有个海妖住在深海里。”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她知道她还在床上,窝在他怀里。

  但她动了动尾巴,真的能游。

  周围是深蓝色的海水,安静得可怕。她低头——银色的鱼尾,鳞片反射着幽冷的光。

  她是海妖。

  “她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来做什么?”她问。

  “猎食。”

  她游上去,浮出水面。月光洒在海面上,远处隐约能看到航线的灯光。

  “她会等暴风雨。”他说,“暴风雨来的时候,船会迷失方向,水手会落水。”

  “然后呢?”

  “然后她就吃掉他们。”

  她舔了舔嘴唇。奇怪的是,她真的感觉到了饥饿——近乎本能的渴望。

  “她很危险吗?”

  “非常危险。”他说,“每个水手都知道她的传说,但没人见过她活着回来。”

  棠韫和喜欢这个设定——她是危险的,她是猎食者。

  “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天空突然暗下来。

  乌云聚拢,海浪开始翻涌。暴风雨来了。

  她潜下去一点,等着。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