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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钢琴天才少女棠韫和、Violetta来到多伦多。她重逢了一别经年的私生子哥哥棠绛宜、Laurent。兄妹外衣被撕裂,当压抑的感情冲破理智的牢笼。棠绛宜终于卸下伪装,将选择权递到了妹妹的手里。棠韫和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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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赛当天早上七点,棠韫和还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母亲慕云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她穿着丝绸睡衣,妆容精致,背景是棠家的卧室。

  “韫和,今天初赛,准备得怎么样?”

  棠韫和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准备好了。”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要注意速度控制,第二乐章情感不要太满,第三乐章技巧要干净。Henderson教授有没有特别叮嘱什么?”慕云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格外坚定。

  “他说过了,我都记得。”

  “记住,不能有任何失误,初赛就要拿第一,给评委留下印象。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比所有人都优秀。”

  棠韫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哥哥会去看吗?”

  “会去。”

  “那更要表现好,让他看看,你不比他差。”慕云的眼神很锐利,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多伦多的早晨。阳光很好,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辆稀少,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八点钟,Marguerite发来消息:“Good luck today, ma chérie! Just enjoy the music. Laurent says he’s very proud of you.”(亲爱的,祝你今天好运,享受音乐就好,Laurent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短短两句话,但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棠韫和突然觉得温暖了一点。

  八点半,敲门声响起。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简单的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让更多阳光洒进来。

  “吃点东西,别空腹上台。”

  “吃不下。”棠韫和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但你需要吃。”棠绛宜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空腹会影响体力,弹到后面容易失误。”

  棠韫和转过头看他,阳光打在棠绛宜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更清晰:“如果我今天弹砸了呢?”

  “你不会。”

  “如果呢?“她追问,声音里有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棠绛宜转过头,和她对视:“那就下次再来。比赛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妈妈说我要拿第一。”

  “你妈妈说的不一定都对。”棠绛宜说完这句话,走到床边坐下,“过来,吃早餐。韫和,今天上台,别想着要证明什么,别想着要给谁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棠韫和走过去坐下,拿起咖啡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度:“什么?”

  “弹你自己想弹的琴。”

  Roy’s Hall的后台休息室里,化妆镜前的灯光很亮。棠韫和换上演出服,黑色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做了一个收腰的线条设计。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巴赫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已经练了无数遍,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每个技巧都打磨到接近完美。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耳钉摘掉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棠韫和有些不习惯他这种正式的样子。

  “紧张吗?”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按琴键的动作加快了。

她的声音

  下台后,棠韫和的手还在抖。像刚从水里浮上来大口呼吸。她走进休息室,Henderson已经在那里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

  “坐。”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

  棠韫和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等着他的评价。Henderson向来毒舌,她已经准备好被批评了。

  “中段那个和弦,你多停留了半拍。”Henderson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记事本上的笔记。

  “我知道,我……”

  “很好。”Henderson抬起头,打断她,“那是今天整场演奏里最好的地方。”

  棠韫和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弹琴了。虽然还不够,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太小心,但至少,我听到你了。”Henderson合上记事本,站起来,“下一轮,继续。别退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今天第二乐章弹得不错,但感情还可以再满一点。你在怕什么?怕太满会失控?音乐就是要失控才好听。”

  门关上了。棠韫和还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Henderson从来不说很好,他说过最好的评价就是还不错。今天这句很好,很有重量。

  门又被推开,棠绛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恭喜。”他把水递给她。

  棠韫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听出来了吗?中段那个和弦,我当时手指突然就……”

  “听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音乐不需要每个音符都提前计算好。有时候,你得相信你的手指,相信你的本能。”

  “可是妈妈说不能有任何失误,每个地方都要按计划来……”

  “你妈妈不在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很淡但很坚定,“她没有听到你刚才弹的。但我听到了,Henderson听到了,所有评委都听到了。”

  棠韫和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你觉得我能晋级吗?”

  “会晋级,但不一定是第一。”

  棠绛宜看着她,“前二十名都能晋级半决赛。重要的是,你今天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比任何排名都重要。”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棠韫和第四名晋级。第一名是濑名暁,第二名是一个来自德国的选手,第三名是诗织。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棠韫和刚脱掉外套,手机就响了。慕云的视频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韫和,我看到成绩了。“慕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棠韫和很熟悉的失望,“第四名?”

  “妈妈,我晋级了。“棠韫和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晋级是应该的,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慕云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但为什么只是第四?你练了这么久,Henderson也一直在教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妈妈,我今天弹得……”

  “你弹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结果。第四名,意味着有三个人比你强。”慕云打断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韫和,你要记住,你不能只追求晋级,你要赢。”

  “可是妈妈……”

  “没有可是。”慕云说,“半决赛之前,好好练。我要看到你进步,看到你拿第一。你哥哥去看了吗?”

暗流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时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慕云,凌晨两点发的:“韫和,妈妈订好了下周五下午三点到多伦多的航班。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已经确认,你周五下午收拾好行李,妈妈到了直接去酒店。”

  第二条,凌晨两点半:“妈妈给你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附件里有详细安排。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琴房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第三条,凌晨三点:“半决赛的曲目妈妈看了,肖邦叙事曲情感太浓烈,容易失控。你可以考虑换成莫扎特的奏鸣曲,更稳妥。”

  棠韫和盯着屏幕,手指在训练计划的附件上停了几秒,没有点开。母亲一直是这样,先定好计划,再告诉她这是为她好。

  棠韫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早晨阳光很好,鸟叫声从窗外传来,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闷。

  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手里拿着咖啡,翻看着平板上的邮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打在他身上。

  “早。”他抬起头,“过来吃早餐。”

  Betty已经准备好了,煎蛋、吐司、水果、还有新鲜的橙汁。棠韫和坐下,拿起叉子,但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棠绛宜放下平板,“没睡好?”

  “妈妈发消息了,”棠韫和说,“她订了下周五的机票,还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抄送给我了,”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要我监督你执行。”

  “六点起床,七点练琴,十点睡觉,”棠绛宜念着那些要求,语气很淡,“还有,换掉肖邦叙事曲,改成莫扎特。”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慕云发来的邮件,抄送人里有他的名字。

  棠韫和看着那封邮件,突然觉得有点冷。母亲在上海,却能隔着太平洋给她排好每一天的时间表,甚至连她该弹什么曲目都要管。而棠绛宜收到了抄送,知道所有这些,却什么都没提前告诉她。

  “你会照做吗?”棠韫和问。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Lettie,你想照做吗?”

  “如果你想,我会配合你妈妈,”他说,“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没有看到这封邮件。”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了。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她,温柔地问她你想怎么做,然后等她自己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尊重她的意愿,但每个字都在告诉她——选择权在你,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我不想换曲目,”棠韫和说,“肖邦叙事曲我已经练得很好了。”

  “那就不换。”棠绛宜说,“其他的呢?”

  “训练计划太紧了,Henderson说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好,那就按Henderson的安排。”

  棠绛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Lettie,你要学会做自己的选择。你妈妈给你制定计划,不代表你必须执行。”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由的。但棠韫和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教她反抗,温柔地、一步一步地教她反抗母亲的控制。棠韫和突然想到她每次选择的结果,是不是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她放下叉子:“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对不对?”

  棠绛宜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你想我怎么回答?”

现实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给Sophia发消息:“Sophia姐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Sophia很快回复:“下午四点,Queen amp; Beaver.”

  Queen amp; Beaver是一家在King West的英式pub,下午时段人不多,很适合聊天。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双手握着杯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Sophia准时出现,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她坐下脱掉外套,直接开口:“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热气。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你找我,肯定不只是想喝下午茶。”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嗯。”Sophia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等她继续说。

  “但我不知道……”棠韫和的手指握紧杯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分不清这是爱,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Sophia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吗?”

  “什么?”

  “确定你喜欢他。”Sophia语重心长地说:“Lettie,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喜欢一个人,其实只是喜欢他给我们的感觉。”

  棠韫和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分清楚。”

  Sophia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窗外King West的街道,车流缓慢经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你和Laurent什么时候开始的?”Sophia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棠韫和的手抖了一下,热巧克力差点洒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

  “Lettie,”Sophia看着她,眼神很直接,“我不瞎。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你们相处的距离,还有Laurent对你的态度,那不是普通哥哥看妹妹的样子。”

  棠韫和试图辩驳:“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越界?”Sophia挑眉,“那为什么你现在紧张成这样?”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

  “听着,”Sophia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韫和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Sophia说,“第一,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说话。

  “接吻了?”

  棠韫和愣了愣,小幅度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有。”

  “但比接吻更进一步?”

改变(一)

  周五下午三点,皮尔逊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汹涌。

  棠韫和站在接机口,手机显示航班已降落。棠绛宜站在她旁边,外套袖口的晚香玉气息若有似无。

  “紧张?”

  棠韫和摇摇头。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想留下,我就有办法。”

  人群里出现慕云的身影。她穿着Loro Piana的外套,提着Hermès的Birkin,整个人散发着上流社会贵妇特有的优雅气质。看到他们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很快浮上来。

  “韫和。”慕云抱了抱女儿,然后转向棠绛宜,“绛宜,怎么你亲自来了?工作这么忙。”

  “您是长辈,应该的。”棠绛宜接过行李箱,“车在外面。”

  车上,慕云坐进副驾驶,棠韫和被挤到后座,看着母亲的后脑勺。

  引擎发动,驶出停车场。慕云转头看向后座:“韫和,行李收拾好了吗?妈妈订了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今晚直接过去。”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背包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棠绛宜已经并入主路:“慕姨,Lettie住在我那边可能更方便。”

  慕云的笑容淡了:“方便什么?她是女孩子,和你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我来了,当然要和我住。”

  棠绛宜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慕云:“Henderson教授下周有两次上门课,专门为Lettie安排的,半个月前就预约好了。如果换地点,要重新协调档期。”

  慕云沉默几秒:“那我找离音乐厅更近的酒店。”

  “Four Seasons在市中心,到音乐厅单程四十分钟。我那里离音乐厅只有10分钟,Lettie现在每天要练琴六到八小时。”

  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比赛前突然换环境,会影响她的状态稳定性。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家里那台钢琴的触感和琴房的声学环境。慕姨,您比我更清楚,钢琴家对琴的熟悉度有多重要。”

  绿灯亮起。

  慕云没有立刻回应。棠韫和从后视镜里观察母亲的侧脸。

  “如果您担心Lettie的作息和训练质量,”棠绛宜继续说,“可以每天过来监督。我平时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盯着她。有您在,我反而放心。”

  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棠绛宜的侧脸。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体贴,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把控制权交给慕云,同时保留他需要的空间。

  慕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好。但我有条件。”

  “您说。”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离开。这段时间我要全程监督韫和的训练,你不要干涉。”

  “当然。”

  “每天晚上十点,韫和要给我视频通话,让我确认她在自己房间。”

  “没问题。”

  慕云看着棠绛宜:“还有,绛宜,你要和韫和保持适当距离。她还是孩子,你是成年人,要懂得避嫌。”

  棠绛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嗯。我明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他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平静。

改变(二)

  接下来的两天,慕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达,晚上九点离开。她带来节拍器、录音笔、甚至一个小型摄像机,走进琴房像走进自己的领地。

  “开始吧。”她坐在琴凳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弹一遍,让妈妈听听你进步了多少。”

  棠韫和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开场的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琴房里炸开。

  她弹了不到两分钟,慕云说:“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里太重了,”慕云说,“你要控制力度。不要让情绪带着你走,你要带着情绪走。”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又是两分钟,慕云说:“这里太慢了。节奏要稳,不要随意rubato。”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

  “Henderson说什么?”慕云的语气冷下来,“Henderson是好老师,但他不了解你。你的问题是太感性,这首曲子会让你失控。”

  棠韫和咬着唇继续弹。

  三个小时过去了,慕云一次都没说好。

  中午,棠韫和想休息,慕云看了看表:“才练了三个小时,继续。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量。”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过度练习……”

  “Henderson是外人,”慕云再次打断她,“妈妈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现在还没到过度的程度。”

  门口传来敲门声。

  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Lettie,休息一下。”

  慕云:“不用,她还没到休息时间。”

  棠绛宜把水放在钢琴上:“慕姨,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慕云站起来:“我知道。但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两人对视几秒。

  棠绛宜笑了,笑得很淡:“那我不打扰了。”

  他走之前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慕云坐回椅子上:“继续。”

  下午三点,慕云从包里拿出节拍器,放在钢琴上。

  “从今天开始,严格按拍子练。rubato是高级技巧,你还没到那个水平。”

  咔嗒,咔嗒,咔嗒。节拍器的声音像刑具,每一下都在提醒棠韫和:你必须听话,你必须控制,你不能自由。

  她弹着肖邦,但手指越来越僵硬。

改变(终)

  周二上午,琴房。棠韫和弹着肖邦叙事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慕云:“停,从头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但第二页又乱了。

  慕云表情不耐:“Violetta,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

  第三次,还是乱。

  慕云站起来:“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你状态太差,再练也是浪费时间。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看着女儿:“你去休息吧。妈妈今天不留下吃午饭了。”

  她走了。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半小时后,门推开。

  棠绛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然后静静陪着她。

  琴房外传来鸟叫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很久之后,她开口:“我弹不下去了。”

  “那就不弹。”

  她转头看他:“可是我妈妈……”

  “你妈妈要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她要的是看到你听话,对吗?”

  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C大调,干净,单薄。“她要的不一定是你真的按她的方式弹琴,她要觉得你听她的。”

  棠韫和盯着他的侧脸。

  “Lettie,你只需要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她,声音很轻:“表面上给她她想要的顺从,暗地里保留你自己的空间。她在的时候你按她的要求练,她不在的时候你按你自己的方式练。”

  “这不是欺骗吗?”

  他笑了:“这是生存。Lettie,你以为我这些年是怎么在棠家活下来的?”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像在排练一场戏。

  “她说这里太快,你说什么?”

  棠韫和愣了一下:“……好的妈妈,我改?”

  “语气太硬。让她觉得你在认真听。再来一遍。”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好一点。然后呢?你真的全改吗?”

乌托邦(一)

  周四下午,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棠韫和坐在琴凳上,盯着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一个音符都没弹。

  慕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韫和,妈妈要打几个电话,你好好练琴。”

  “好的,妈妈。”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关上。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强势:“对,就按我说的办……不,这个方案不行……你再想想……”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她没有按下去。

  慕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六天里,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琴房、餐厅、楼梯、每一个角落都有母亲的声音——“太重”“太轻”“不要自由速度”“听妈妈的”。

  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表情,学会了面对她时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昨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调整眉眼的弧度,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女儿。

  中午慕云满意地说韫和你这两天进步很大,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的指导,心里一片空白。

  Henderson的课上,她弹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弹,那些被母亲禁止的自由速度和渐强全都回来了。Henderson说这才是你的声音。但一回到家,坐在这架施坦威前,母亲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声音淹没。

  她看着琴键,想起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她对母亲说我会听话好好练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乖巧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演戏,演戏至少知道自己在假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是Henderson课上那个敢放开弹的她,还是母亲面前那个完美顺从的她。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应该开始练琴了。应该弹肖邦叙事曲,应该按照Henderson说的那样弹,然后等慕云下来检查时,再切换回母亲想听到的版本。切换。像开关一样。她已经很擅长了。

  但她坐在那里,一个音符都不想碰。

  这台琴、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占据。即使慕云在楼上,她的存在也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棠韫和的肩膀上、胸口上、手指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母亲面前表演顺从,说着那些她不确定是否真心的话。

  半决赛还有三天。三天后她要站在舞台上,要在评委和观众面前,弹出她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都快忘了。

  楼上的电话声继续,慕云的语气越来越强势。棠韫和低头看着琴键,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发生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快感很短暂,但在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假装,只需要感受。那是一种彻底的释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空气。

  她需要那种感觉。现在就需要。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母亲的声音浸透。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规划好的秩序,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此刻一个念头忽然滋生: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做一件完全不被允许的事——这个空间是否就不再只属于慕云?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棠绛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

  “练累了?”

  “还好。”

  棠绛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玻璃杯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划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脑子里闪过的那种快感像棠韫和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能让她暂时忘记这四天的压抑,忘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忘记慕云就在楼上的事实。

  不对。不是忘记,是挑战。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在这个每天被母亲监控的空间里做那件事——这个房间就不再只属于母亲了。她能夺回一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危险到随时可能被发现。

乌托邦(二)

  棠绛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钢琴上。黑色的琴身在棠韫和身下,琴键就在旁边。

  她的裙摆被推高,露出大腿,琴身的漆面冰凉,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激的凉意。这个高度让视线和棠绛宜平齐,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光影的变化。

  棠绛宜伸手,打开了琴盖。

  琴弦暴露出来,整齐排列,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试个东西。”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低音C。琴弦被击弦机敲击,发出震动,声音低沉浑厚,在琴房里回荡。

  但让棠韫和屏住呼吸的是另一件事:震动通过琴身传导上来,传到她坐着的位置。传到那个位置。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睁大,下意识想夹紧腿,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合拢。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有感觉?”

  棠韫和咬着唇不回答,脸已经开始烧了。

  棠绛宜又按下一个音,F,比刚才更低。震动更深,频率更慢,像某种低频的脉冲从琴身传上来,一下,一下,撞在最敏感的部位。棠韫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琴面边缘。

  断续的音符在琴房里响起——C、F、G、A,凌乱的和弦。棠绛宜开始试不同的音符,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棠韫和脸上,观察她对每一个音的反应,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每一个音符对应不同的频率,棠绛宜在观察她对哪个反应最强。他按某个琴键的时候,棠韫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记住了,又按了一次,停留得更久。

  棠绛宜在用音乐的语言探索她的身体。

  “这个?”他按下一个低音E。

  这个音的震动刚好落在点上。棠韫和的大腿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棠绛宜注意到了:“记住了。”语气很淡,像是在标记乐谱上的重音符号。

  Slow… slow… slow… pause… fast-fast… slow…

  像是在弹乐曲,有adagio,有presto,有切分音。

  棠韫和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动承受。

  当她预期棠绛宜会继续的时候,他停下,让她悬在那里。当她稍微放松,以为他会维持这个节奏的时候,他突然加速。

  棠韫和说不出话,她的手抓着棠绛宜的衬衫,布料在她手里被揉皱。

  “Lettie,”他说,“告诉我,哪里最敏感。”

  棠韫和摇头,太羞耻了。

  “Show me,”他握住她的手,“带着我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脸烧得厉害,但最终还是试图引导他的手带到某个地方。

  但棠绛宜故意不按她指的位置,而是在周围绕圈,就是不直接碰。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划过,每一下都擦过边缘,隔着薄薄的布料,但从不给她真正想要的。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嗯?”

乌托邦(三)

  棠绛宜的手探入她上衣下摆,隔着薄薄的布料棠韫和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棠绛宜解开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手探进去。

  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施压,手停在那里,拇指画着圈,每一圈都让棠韫和的呼吸更乱一点。但他不继续向上,只是画圈,让她等待,让她期待,也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楼上慕云的电话还在继续,声音时近时远。棠韫和必须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声音,但琴身在她身下持续传来微弱的震动。每次棠绛宜按琴键,震动就会传导到她坐着的位置,那个物理性的提醒让她更加敏感。

  “专心。”

  棠绛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要继续吗?”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

  棠韫和犹豫着点点头。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嘴唇贴上锁骨。

  温热,湿润。比手掌更烫。他的嘴唇沿着锁骨移动,舌尖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呼吸喷洒在那道湿痕上,最热。

  棠韫和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琴键,温热的手掌,灼热的嘴唇,更烫的呼吸。棠绛宜在她身上制造温度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推。

  “手放回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冰凉和刚才他嘴唇留下的灼热形成剧烈对比,整个人打了个颤。

  棠绛宜轻笑,气息喷在她颈侧:“就是这样。”

  他的嘴唇移到耳垂,含住,轻轻拉扯。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

  琴弦震动。震动从琴身传上来,撞在最敏感的位置。同时他含入耳廓,手在大腿内侧向上滑了一寸。

  三重刺激同时袭来。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在最后一刻咬住了下唇。

  棠绛宜在她耳边轻笑:“要安静。”

  这是提醒,也是挑衅。

  他开始有节奏地刺激她。

  慢。手指在大腿内侧缓缓移动,每一寸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慢。嘴唇沿着颈线向下,每一个吻落下的间隔都很长,让棠韫和有足够的时间期待下一个。慢。另一只手按下一个低音,震动从琴身传来,绵长,悠远。

  然后——快。

  手指忽然加速,从大腿内侧窜到更高的位置。同时咬住肩膀。琴键被快速按下又松开,震动变得密集而急促。

  棠韫和没有防备,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呻吟差点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棠绛宜停下了。

  所有刺激同时消失。手停在原地不动,嘴唇离开肩膀,琴键的震动也停止了。

  棠韫和愣住。身体刚刚被推上去,现在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停了……”她的声音发紧。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乌托邦(四)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发现棠绛宜正看着她。

  脸烧得厉害。太快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太尴尬了,棠韫和以为结束了。

  但棠绛宜的手没有抽出来。

  手指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揉按,是更轻的抚触,沿着刚才高潮过的地方轻轻划过。

  棠韫和浑身一颤。现在那里太敏感了,任何触碰都被放大十倍。

  “等等……”她试图合拢双腿,“我不行了……”

  “可以的,”棠绛宜说。

  “不,我真的——”

  他的手指碾过。

  棠韫和的话变成一声呻吟,被硬生生咽回去。

  “嘘,”棠绛宜在她耳边说,“要安静,记得吗?”

  他继续刺激她,用比刚才更轻的力度,更慢的节奏。棠韫和现在敏感到了极点,棠绛宜的每一个触碰都是折磨。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但使不上力气。

  “你……”声音带着哭腔,“你放过我……”

  “不,”棠绛宜说,“我想看你再来一次。”

  他的手指加快了节奏,凑近轻吻她的脸颊,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震动从琴身传上来,配合手指的节奏。

  棠韫和撑不住了。

  这次比前几次来得更猛烈,也更漫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腿夹紧了棠绛宜的手,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衬衫。张着嘴想叫出声,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喘息。

  当这一波终于结束,棠韫和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棠绛宜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她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

  然后棠绛宜退开一步。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暗,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她,自己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棠韫和愣住了。

  棠绛宜半跪在钢琴前面,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棠韫和从未见过他这个姿态。

  她的眼睛睁大,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也是在钢琴前,也是他跪在琴凳旁边。但那时她才七岁,练琴时姿势不对,手腕总是僵硬。棠绛宜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调整她的手型。

  “手腕要放松,”他说,“手指要立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纠正每个手指的位置。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教导的,像在对待一个需要指引的孩子。

  现在他还是跪在钢琴前,还是那么专注。

  但眼神完全不同。

乌托邦(终)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还抓着棠绛宜的头发,抓得很紧,可能弄疼他了。手指松开,棠绛宜直起身来。

  琴房里只剩她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还在琴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棠绛宜的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湿润着,然后很慢地舔了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呈现出粉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深。

  停顿一秒,他说:“味道不错。”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看到棠绛宜的下巴、唇角还有些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棠绛宜的衬衫被她扯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她抓乱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整个人都是一团混乱,衣服皱了,头发散了,双腿还在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帮她从钢琴上下来,动作迅速但仍旧从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稳,另一只手顺手把裙摆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整理她的头发,把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去琴凳,弹叙事曲。”

  棠韫和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我……腿软……”

  “深呼吸,”棠绛宜扶着她走到琴凳前,帮她坐下,“你可以的。”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叙事曲,开场的和弦,弹过无数次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现在她的手还在发抖。

  “韫和?”慕云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

  “我在琴房,妈妈。”她的声音居然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棠绛宜站在钢琴旁边,从容地用手帕很自然地擦了擦唇角和下巴,理了理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准备出门开会。

  慕云走进来。

  女儿在弹琴,棠绛宜站在旁边。琴声流畅,是叙事曲的第二主题。

  “绛宜也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某种她察觉不到的警惕。

  “路过听到Lettie在练这一段,”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这段处理比昨天好,我就多听了一会儿。”

  慕云走近,看着女儿。棠韫和的脸有点红,应该是练琴累的。

  “练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慕云满意地点头:“那继续练吧,让妈妈听听。”

  棠绛宜:“那我不打扰了。”

  他离开琴房,脚步声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这首曲子母亲每天监督她练,每一个音符都被慕云的声音占据。但现在她弹着同样的曲子,脑子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堆迭着层层裙摆下哥哥的脸。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但她的心还在狂跳,腿还在轻微发抖,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刚才那一刻她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母亲会当场发现什么。

失重(一)

  半决赛当天早上六点,棠韫和醒来时发现自己忘了拉窗帘,春天日出很早,阳光直直打在脸上。她翻身看手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慕云凌晨发的。

  韫和,妈妈改了座位,今天坐第三排中间,视野最好。

  记得上台前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刘海也别起来,让评委看到你的脸。

  妈妈给你订了花,比赛结束后会有人送到后台。

  棠韫和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第三排中间,能看到她的每一个表情。她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突然很想把刘海放下来。

  七点,她下楼时Betty正在准备早餐,餐桌上有张便条:临时会议,比赛见。—Laur.

  棠韫和拿起便条看了几秒,她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八点到Roy’s Hall时后台已经很热闹,选手、家长、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棠韫和今天穿了象牙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在脚踝处收拢成优雅的弧度,肩线流畅简洁,露出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是慕云亲自从香奈儿高定系列里挑选的款式。慕云总是在任何场合都为她选出最得体、最无懈可击的装扮,仿佛只要穿上这些衣服,她就能成为那个慕云期待中完美的女儿。

  棠韫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被盘成低低的发髻,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优雅、端庄、无懈可击,却也冷静得近乎疏离。

  初赛的时候她留了刘海,弹到第二乐章时有一绺头发掉下来她也没管。那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管它干什么,反正弹琴更重要。

  但今天慕云说要把刘海全部别起来。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把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和慕云的话无关,她想看清楚——今天上台时,自己到底会不会看第三排。

  门被推开,慕云走进来。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米色套装,优雅得体,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社交场合的打扮。看到女儿时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盘得不错,但这里——”她伸手要调整棠韫和耳后的发卡。

  棠韫和下意识躲开了。

  慕云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僵:“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弄就好。”

  慕云收回手,沉默了几秒:“韫和,妈妈知道你有压力,但今天你要调整好心态。记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有多余的发挥,按我们练的来。”

  “我知道了。”

  “还有,”慕云压低声音,“Henderson教授也在,妈妈刚才和他打了招呼。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但妈妈觉得他有些理念太激进了。韫和,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什么都听他的。”

  棠韫和抬头看母亲:“妈妈,那我应该听谁的?”

  “当然是听妈妈的,”慕云说,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你妈妈,永远不会害你。”

  她看了看时间:“妈妈要去前厅了,那边有几个评委要打招呼。你好好准备,妈妈在台下看着你。”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刘海全部别起来完全暴露的脸,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此刻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种监控摄像头。

  门再次被推开,川岛诗织走了进来。

  她穿着便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其他穿演出服的选手格格不入。看到棠韫和时,她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Violetta。”

  “诗织?”

  “我退了,刚跟主办方说过了,”诗织从包里拿出手机,“所以今天我是观众。第三排最后一排,买了票的。”

  棠韫和愣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失重(二)

  下台后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棠韫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进来,还在说着话。棠韫和认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慕云。

  “……真的吗?那太好了,”慕云的声音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热情,“韫和一直很努力,我们对她要求也很严格……”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某位评委或者业内人士:“慕女士教育得很好,看得出来基础非常扎实。”

  “哪里哪里,”慕云笑着说,“其实韫和有时候想法有点多,我一直在纠正她。像今天那个装饰音,我事先是不知道的,还好评委们宽容……”

  棠韫和站在隔间里,整个人僵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那个声音说。

  “话是这么说,但比赛还是要守规矩的,”慕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决赛不能再这样随意发挥了。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棠韫和站在那里,盯着隔间的门。“还好没出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母亲对她今天表现的评价。

  她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全部别起来,脸完全暴露,像个听话的女儿。

  她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轻微颤抖。

  门被推开,Henderson走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么?”

  她愣住:“什么意思?”

  “中段那个装饰音,肖邦原谱没有,”Henderson说,“你加的?”

  “我……是的。”

  “为什么?”

  “我觉得应该在那里。”

  Henderson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好。你终于开始相信你的判断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Violetta,”Henderson打断她,“音乐到了某个层次,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话要说的问题。今天你有话要说,而且你说了。这就够了。”

  “中段那几个rubato,教科书会说不对,但我听到你在说话,”Henderson说,“音乐不需要完美的答案,音乐需要真实的问题。这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来:“等结果吧。不管第几名,你今天做得很好。”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第一名:棠韫和。

  第二名:濑名暁。

  第三名:那个来自德国的选手。

  前厅瞬间沸腾。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泣。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感觉。

失重(三)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棠绛宜伸出手,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也像在等待。

  “回家?”他的语气温和,“还是你要继续social?”

  没有人看见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前厅的社交场合里。

  走到停车场时,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棠韫和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抬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引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开口:“我在洗手间听到我妈妈说话。”

  棠绛宜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她说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棠韫和说,“我加的那个装饰音,在她嘴里变成了意外。”

  车在红灯前停下,棠绛宜转头看她:“Lettie,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装饰音应该在那里。”

  “那就够了。”

  棠韫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第一名,所有人的肯定,所有人的掌声。所有这些在慕云那句还好没出大问题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到家时客厅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棠韫和脱掉外套把包放在沙发上,手机又震动了,是慕云的消息:韫和,明天早上八点妈妈过来,我们要重新规划,决赛曲目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棠韫和盯着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她加的装饰音、她的自由发挥在母亲眼里全都是意外。

  “去休息吧。”

  棠韫和没有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所有这些天的压力、演戏、分不清真假、还有今天慕云的那句话,全都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她时,他放下笔。

  “怎么了?”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

  “我想——”她停顿,不知道怎么说。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

  “我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Lettie——”

  棠韫和走到书桌前,绕过去站在棠绛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么试探,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唇瓣用力压着他的,像在索取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失重(终)

  一瞬间棠韫和从跨坐变成被压在书桌上,背贴着桌面,棠绛宜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个视角的转换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腿分开架在自己腰侧。

  “看,”他的语气很温柔,但仍旧不容置疑,“你还是要听我的。”

  他这次没有再折磨她,但依然没有真正进入,就那么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摩擦、碾压,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哥哥……”棠韫和的手抓着桌沿,“我……我想要……”

  “想要什么?说清楚。”

  “我想要你…”棠韫和终于说出口,脸烧得厉害。

  棠绛宜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Lettie,你还没准备好。”

  他继续那种折磨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直到棠韫和整个人在他怀里颤抖着失控。

  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瘫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棠绛宜抱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

  “我准备好了的……”

  “不,你以为你准备好了,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书桌边缘让她坐着,裙子完全推到腰间。然后他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那个画面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她记得上一次他跪在钢琴前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躺在桌上双腿被他按着分开,然后他低下头。

  第一次触碰的时候棠韫和差点叫出声,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木头的边缘硌进掌心。他灵活准确地找到每一个敏感点,棠绛宜的动作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她想合拢腿,但他的手按住她,让她保持那个姿势,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我。”他说。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发抖,“太……”

  当快感堆积到顶点时,她整个人弓起来在他嘴里失控,他承接了所有没有躲开,快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让她意识几乎断片。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瘫在桌上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棠绛宜直起身擦了擦唇角,然后俯身把她从桌上抱起来。

  “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是真实的,”他说,“Lettie,不管你在台上弹什么,不管你拿第几名,不管你是在演戏还是真心。此刻你在我面前这是真实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欲望,不知道棠绛宜是真心还是在玩游戏,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不想再问了。

  她累了。

  累得不想分辨真假,不想试探他的心意,不想为未来焦虑。

  她只想要此刻,他的温度,他的怀抱,这种确定的真实。

  “哥哥,”她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降落(一)

  下午六点的多伦多,阳光依旧好到让人蹙眉。

  飞机触地的瞬间,棠韫和睁开了眼。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情绪紧张是一部分原因,但她反复在想的问题占比更多:他还记得她吗?

  也许记得。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她是家里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也许不记得。八岁的小女孩和十七岁的少女,完全是两个人。

  棠韫和偷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进来。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抿了抿唇。不过,就算他不来接她,她也有办法。她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个只会抱着他腿哭的小孩了。

  出站口人头攒动,交谈声和行李箱的滚轮声交杂。光线穿过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棠韫和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看到了他。第一眼,让棠韫和联想到了温室里养大的名贵兰花、画框里的古典油画。

  棠绛宜没有特意站在显眼的位置。事实上他只是站在人群边缘,身后站着助理,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看起来是完美得体的贵公子,但透过表面的优雅,棠韫和隐约感觉到哥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像深海一样的情绪。

  深海底部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流。

  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也都不一样。深灰色高定西装,栗色头发在航站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像在等她,又像只是恰好路过。

  棠韫和停下脚步。

  记忆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六岁的男人。她见过他的照片,在报纸上、新闻里、父亲书房电脑屏幕上的视频通话。但那些都比不上肉眼可见,真实的他站在那里,骨肉有形,呼吸可闻,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也更遥远。

  棠韫和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压住了。

  她看到棠绛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笑也没有挥手,更没有走上前。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棠韫和先走向了他。

  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她在棠绛宜面前停下。棠韫和要抬起头,真的要抬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近距离看,棠绛宜的五官比照片里更立体,线条流畅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感。

  九年过去,棠韫和从八岁变成十七岁,长高了很多。小时候的裙子都穿不下了,鞋码从28码变成37码,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小。

  很小。

  头顶只到棠绛宜肩膀下面。

  哥哥离开前,她才到他腰那里,会抱着他的腿哭着不让他走。

  现在她长到他胸口的位置,但她还是要仰头看他。

  一切好像都和之前不一样,一切又好像都和之前一样。

  “哥哥。”棠韫和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一些。

  棠绛宜垂眸看她,沉默了两秒,身后的助理陈佳上前接过棠韫和手中的行李箱。

  “走吧。”

  棠绛宜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棠韫和跟在后面。

降落(二)

  棠韫和转头看向窗外。多伦多的街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路牌、陌生的面孔。棠绛宜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九年来,每一天。而她不在。

  “酒店订好了。”棠绛宜突然开口,“先去吃饭,然后送你去休息。”

  棠韫和猛地转过头,“酒店?”

  “嗯。”棠绛宜的声音很淡,“我那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棠绛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住你那里?”

  他终于抬起眼,“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棠韫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韫和,你长大了。”

  长大了?所以呢?所以他们就要像陌生人一样保持距离?

  “我不住酒店。”

  “这不是商量。”棠绛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带了一丝威慑,“酒店比较合适。”

  “我不觉得合适。”棠韫和看着他,“我来多伦多是为了比赛,不是来度假的。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有琴房,需要——”

  “酒店都有。”他打断她。

  “我就是不要住酒店。”棠韫和赖在车里,她的声音格外坚定,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如果硬的不行,那就软的。

  棠韫和咬咬唇,飞快挪过去搂住棠绛宜的手臂,整套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小小一只,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像只求收留的小动物。

  九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近。这也是时隔九年,棠绛宜和妹妹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她的手臂很细,搂着他的时候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许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不讲道理地在他怀里化开。

  她靠得太近,近到棠绛宜能感受到她湿热的呼吸。他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打破了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于棠绛宜而言变成了一种负担。

  他应该推开她。

  绅士礼仪告诉他该保持距离。兄长的责任提醒他不该纵容。不管是他们的身份,还是性别的敏感性,他们本该有界限。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女孩发倔的声音再次怯生生响起,“我不要一个人住酒店,我害怕。”

  “怕什么?”

  棠韫和抬起眼眨巴着看他,不知几分真心几分伪装,“我怕鬼。”

  怕鬼。对于这个答案,棠绛宜有些无奈,十七岁的女孩子,说怕鬼。这个理由幼稚得可笑,但又合理得让他无法反驳。

  棠韫和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多了几分脆弱。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只是想住在你那里。就两个月。之后我回上海,你继续你的生活。可以吗?”

棋盘(一)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摸过手机,九点半。

  洗漱后棠韫和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裙。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时,客厅里站着一个金色短发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正和厨房里的阿姨说话。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Lettie,早上好。我是Zoey。”她笑得很自然,“先生让我照顾你这段时间的生活。”

  Zoey的中文很流利,语气也恰到好处。

  “你好,Zoey。”棠韫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我哥哥呢?”

  “先生七点半就去公司了。”

  棠韫和点点头。没能见到他,但也在意料之中。

  走进餐厅,Betty阿姨正在摆盘。看到她进来,笑容温暖,“Lettie,先生特意交代了你喜欢巧克力口味,所以早餐准备了可颂和热巧克力。”

  棠韫和在餐桌前停住,目光扫过几把椅子,最后在靠窗的那把上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树,光线也最好。

  Zoey在对面坐下,拿起咖啡杯,手中翻阅着棠韫和这次钢琴比赛的资料。

  吃可颂的时候,棠韫和注意到桌角有一本摊开的财经类杂志,还有一副眼镜。这是棠绛宜早上坐过的位置。

  她咬了一小口可颂,目光又落回那副眼镜上。

  上午Zoey简单向她介绍过这次比赛的赛程,和她过去参加的钢琴比赛赛程安排大同小异。来之前母亲已经和她精细商议过每一个环节,从选曲到服装,从时间分配到应对策略,像是在准备一场精密计算的战役。

  “想看看房子吗?”Zoey收起手里的平板,“我带你熟悉一下。”

  白天的光线下,一切看得更加清楚。一楼很简单,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室。墙上没有装饰画,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书籍,清一色都是英文和法文的商业、经济类着作。

  这里没有任何带有个人色彩、能透露出房子主人性格和喜好的东西。

  “先生工作很忙,”Zoey边走边说,“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他一个人住吗?”棠韫和问。

  “是的。”

  “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和厨房,”Zoey边走边介绍,不时回头看看她的反应,“这边还有一个琴房,”Zoey推开门,“不过先生很久没用了。”

  房间不大,白色的纱窗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一架黑色施坦威钢琴占据了房间中央。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乐谱,从巴赫到李斯特。角落里还有一个节拍器,停在60的位置,指针一动不动。

  棠韫和慢慢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琴盖。

  “听说先生十几岁的时候弹得很好,”Zoey靠在门框上,“每天都会练几个小时,但后来就不弹了。”

  棠韫和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的琴房总是会传出琴声,那时候哥哥还在上海。他会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她站在门口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进去,棠绛宜停下来,笑着把她抱到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按琴键,纠正她的手型,告诉她手指要弯成拱形,要用指尖触键,不要用指肚。

  “要这样弯成拱形,”他说,“韫和很有天赋。”

  那是她第一次碰钢琴。

  因为想和哥哥一样。

棋盘(二)

  Roy’s Hall坐落在多伦多市中心,从外面看是一栋典雅的古典建筑,米白色的石材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Zoey带她从侧门进去,经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走廊,推开厚重的木门——

  音乐厅比棠韫和想象中更加宏伟。

  挑高的穹顶上铺陈着精美的浮雕和壁画,描绘着古典音乐史上的各个场景——巴赫在管风琴前,莫扎特在维也纳的宫廷,肖邦在巴黎的沙龙。阳光从侧面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整个音乐厅呈扇形分布,座位从舞台向外延伸,一层一层向上,在这里响起的掌声会像层层迭迭的浪,尽数涌上舞台,拍打在演奏者身上。

  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深棕色的木质扶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典与优雅。

  舞台位于最中心。像一座孤岛。

  “这里可以容纳一千两百人,”Zoey在一旁轻声介绍,“音响效果是全加拿大最好的之一。决赛的时候,这里会坐满观众。初赛和复赛在楼上的小音乐厅,大概三百个座位。”

  棠韫和慢慢走向她最熟悉的舞台,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音乐厅里回响。

  她走上台阶,站在钢琴旁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座位一排排向外延伸,空无一人,却莫名让人感到某种压迫感。

  她想象两周后,初赛的时候,那些座位上会坐满评委、观众,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她会坐在这里,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巴赫、肖邦、李斯特——

  那些她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在母亲的期待和要求中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在长时间的练习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刻在她掌心里,融进她经络里。

  棠韫和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La——

  音色很纯净,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她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do、re、mi、fa、sol、la、si、do……

  “想试试吗?”Zoey问。

  棠韫和摇摇头,“不用了。明天见Henderson教授的时候再弹吧。”

  她转身离开舞台,经过观众席时,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天鹅绒椅背。妈妈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当她看到女儿站在台上,完美地弹完每一个音符,赢得掌声和奖杯。那一刻,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棠韫和不确定。

  “Lettie?”Zoey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身,合上琴盖,“我们回去吧。”

  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伦多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

  回程的车上,棠韫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在琴房里按下的那些音符。

  简单、纯粹,没有技巧,没有要求,同样没有期待。

  只是音符本身。

  她忽然很想见到哥哥。

  回到房间,原本空荡荡的衣帽间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配套的首饰、鞋靴,甚至连丝袜和发饰都准备齐全。

  棠韫和随手拿起一件粉色长裙,质地柔软,剪裁优雅。那些衣服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再看其他,每一件都像是专门为她挑选的,尺码也分毫不差。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件件拎起衣裙在身前比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挑拣着哪件更合心意。

棋盘(终)

  最终她换了件浅杏色的家居裙,下楼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法文的,她看不懂,但装作在看。

  壁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七点。

  棠绛宜推门进来,还穿着黑色西装。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到沙发上的妹妹,穿着浅杏色的裙子,抱着他书架上的书,软糯又乖巧。

  “哥哥。”她站起来。

  “嗯。”棠绛宜走向楼梯,“我去换衣服,等会儿下来吃饭。”

  “好。”

  棠韫和重新坐回沙发,手指攥着书页。

  他说等会儿下来吃饭。意思是他会和她一起吃。

  十分钟后,棠绛宜换了深灰色家居服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但距离感还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他们在餐桌两端坐下,隔着一整张桌子。

  “今天去看场地了?”他问。

  “去了,”她说,“Roy’s Hall很漂亮,钢琴的音色也特别好。”

  “嗯,Henderson是皇家音乐学院最好的钢琴教授,”他说,“明天见他的时候,把你准备的曲目弹给他听。他会给你建议。”

  “好的。”她点点头。

  “你准备弹什么?”他问。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肖邦的《叙事曲第一号》,还有李斯特的《帕格尼尼练习曲第三首》,还有他的《钟》。”

  棠绛宜点点头,“很好,不过Henderson可能会让你调整。听他的。”

  棠绛宜切三文鱼的动作很优雅,手指在刀叉间的转换,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棠韫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哥哥。”棠韫和忽然开口。

  棠绛宜抬起头。

  “你现在还弹琴吗?”棠韫和的眼神很认真。

  棠绛宜的手指在刀柄上停顿,“很久没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为什么?”

  “没时间。”他继续切鱼,“工作忙。”

  棠韫和低下头,手指在餐巾上轻轻摩挲。她不相信只是没时间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安静地吃了几口,棠韫和又开口,“今天看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健身房。Zoey说哥哥每周会练击剑?”

  “嗯。”

  “我可以看吗?”棠韫和的眼睛亮了,“我从来没见过哥哥练击剑。”

  “没什么好看的。”

琴与刺(一)

  棠绛宜下楼的时候,阿姨正在准备早餐。

  “早安,先生。”Betty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Lettie昨晚好像去琴房了,在钢琴上留了个酒杯。”

  棠绛宜的脚步停了一下。

  “杯子里还有一点您的Macallan,”Betty的语气带着谨慎,“我想您应该知道。毕竟她还没有成年。”

  棠绛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琴房。

  推开门,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尘不染的钢琴键上有几个小小的手指印。

  他走到钢琴边,手指按下一个琴键。

  La——

  和昨晚听到的那个音一样。原来不是错觉。

  转身离开琴房时,棠绛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架钢琴。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它了,自从十六岁那年被送走之后。

  棠韫和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她坐起来,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昨晚——她喝了哥哥的酒,去琴房弹琴,然后……

  酒杯!她忘了拿回来了!

  棠韫和赶紧下楼。Betty还在厨房忙碌。

  “Lettie,早安。先生已经出门了。”

  “那个……Betty阿姨,琴房的杯子……”她有些慌乱。

  Betty看着她,表情温和但认真,“我已经收起来了。不过Lettie,你还没有成年,不应该喝烈酒。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了。”

  棠韫和的脸瞬间红了。

  完了。哥哥知道了。他知道她昨晚偷喝了他的酒。

  “我……我只是好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白,”Betty继续说,“但下次如果想尝酒,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准备适合的。先生的威士忌太烈了。”

  上午九点,Zoey准时来接棠韫和去Roy’s Hall,体贴地带了加牛奶的咖啡。

  车上,棠韫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肖邦《叙事曲第一号》的开头。

  “紧张?”Zoey注意到她的动作。

  “还好。”她说,但她的声音告诉Zoey,真相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Henderson教授在业界的名声她早就听说过——严苛、毒舌、完美主义者。这些都是外界贴给他的标签,像荆棘做成的王冠。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钢琴家,但也有很多人因为承受不住他的批评而放弃。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车停在Roy’s Hall门口。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刺得她眯起眼。Zoey陪她走到后台排练室门口,“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子坐在钢琴旁,戴着金丝边眼镜,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棠韫和。

  “Miss Tang。”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审视。

琴与刺(二)

  多伦多的午后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走,一直走。

  Henderson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你没有自己的声音”、“你太听话了”、“你只是在模仿别人”。

  棠韫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公园里有人遛狗,有小孩玩耍,有情侣手牵手散步。所有人看起来都那么轻松自在。

  她盯着前方的虚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敲击——Henderson刚才弹的那段,d小调的转折,从光明到黑暗。她一遍又一遍地敲,试图理解那种情绪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他凭什么说她没有灵魂?

  她从八岁开始练琴,每天四小时,从不间断。她拿过无数奖项,被称为天才少女,音乐学院的教授们都夸她。

  可Henderson说,那不是音乐。

  棠韫和咬紧了牙,指甲掐进掌心。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韫和,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优雅、坚定,不容置疑,“你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比哥哥也要好吗?”那时候棠韫和八岁,哥哥刚被送走。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眼神会那么复杂。现在她大概明白了,那里面有嫉妒,还有扭曲的胜负欲。

  “尤其是他。”母亲的手指抚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却像枷锁。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对棠绛宜有着近乎执念的竞争心。要用她证明——自己的女儿才是棠家最优秀的孩子。

  而棠韫和,就是那个工具。

  一只鸽子落在长椅旁边,歪着头看她,黑豆般的眼睛好奇而无辜。然后它扑腾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

  连鸽子都比她自由。

  Henderson说得对。

  她弹琴,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期待。她练习,是为了达到母亲的标准。她参加比赛,是为了证明母亲教女有方——证明她的女儿比那个父亲婚前的私生子更优秀。

  但她自己呢?

  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弹琴吗?

  她不知道。

  也许小时候喜欢过。那时候棠绛宜还在,他会夸她,会教她,她会开心得笑起来。

  但后来,钢琴变成了负担。变成了母亲的期待、家族的荣耀、证明自己的工具。每个音符都承载着压力,每次练习都是在完成任务。

  她不记得上一次真正享受弹琴是什么时候了。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Zoey的消息:“Lettie,你还好吗?需要我去接你吗?”

  棠韫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包里。

  天色慢慢暗下来。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最后的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棠韫和还是坐在长椅上,手指还在腿上重复那段旋律——从希望到绝望,从光明到黑暗。她在想,Henderson弹的时候,那种压抑在胸腔里的哭泣到底是什么感觉。

裂缝(一)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Betty准备了晚餐,棠韫和摇摇头说不饿,直接上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Henderson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没有自己的声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下楼。

  坐在琴房的钢琴前,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黑白琴键上镀了一层银色。棠韫和没有弹巴赫,没有弹肖邦,没有弹任何有关比赛的曲目。

  她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试图让手指自己去找旋律。

  一开始很乱,没有章法。但慢慢地,音符开始连接起来,轻轻地、慢慢地形成一段简单的旋律,化成细流,在这个琴房里肆意流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也许根本不是曲子,只代表着她此刻的心情。

  不需要刻意思考,不需要记挂乐谱,只是跟随着心里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继续弹。

  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哥哥醒了。

  棠韫和继续弹,旋律慢慢成型,像细流在夜色里蜿蜒。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来了。

  “哥哥,”她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琴键上移动,“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不久。”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棠韫和这才转过头看他。深色睡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看起来柔和了些。

  “哥哥,抱歉,”她轻声说,“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走过去,“Lettie,继续弹。”

  “我弹得很乱,”她说,“都是即兴的。”

  “没关系,”棠绛宜在钢琴旁边站定,看着她,“我想听。”

  棠韫和重新把手放回琴键,这次她弹得更放松了一些,旋律也更流畅。音符从琴键下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月光化作声音。

  棠绛宜站在旁边听着。

  妹妹的背影很小,后颈的那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像上等的瓷器,又像新鲜的雪。有一绺头发垂下来,恰好落在颈侧,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皮肤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棠韫和长大了。

  不只是年龄和身高。

  手指变得修长,琴键下的动作变得优雅。肩膀不再是小孩的圆润,而是少女的纤细。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锁骨。

  房间里只有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他想起棠韫和小时候也会这样。

  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偷偷跑到钢琴房,一个人弹琴。不弹练习曲,不弹考级曲目,就是乱按,按出什么算什么。

  那时候他会推门进去,问她“怎么还不睡”,她会转过头笑着说“哥哥,我睡不着呀”。

  然后他会坐在妹妹旁边,陪她弹,直到妹妹打哈欠。

  棠韫和现在还是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弹琴。

  这个习惯没有变。

  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

裂缝(二)

  接下来一个周,这个模式重复着。

  周三早上,棠韫和决定不配合了。

  她五点就起床,换上运动服和轮滑鞋,背上小包出门。

  多伦多的清晨很安静,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她沿着Bloor Street一路滑到Queen’s Park,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看天空从灰蒙蒙变成浅蓝色。

  七点半,棠韫和滑回家。刚好看到棠绛宜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门口,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额前有细密的汗珠。运动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的轮滑鞋还悬在空中,像只栖息的鸟。

  “早啊,哥哥。”她笑得很灿烂,完全不像这几天被冷落的样子。

  棠绛宜愣了一秒,“你去哪了?”

  “轮滑啊。”她单脚跳到玄关,开始脱鞋,“天气太好了,不出去可惜。”

  “一个人?”棠绛宜皱眉,“这不安全。”

  “哥哥,这里是多伦多,不是哥谭市。”棠韫和脱下第一只鞋,抬头看他,“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脱下第二只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

  “哥哥,袖扣没扣好。”

  她伸手,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手指很凉,带着清晨的湿气,触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时,像一道电流。

  距离很近。棠绛宜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棠韫和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好了。”她扣好袖扣,抬起头对他笑,“哥哥今天也要加班到很晚吗?”

  “嗯。”

  “那晚饭呢?”

  “在公司吃。”

  “好吧。”她耸耸肩,转身往楼上走,“那我上去洗澡了。哦对了,哥哥——”

  棠韫和在楼梯中间停下,回头看他,“明天我还要去,你要一起吗?”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期待,又像在挑衅。

  “我没时间。”

  “我知道,哥哥永远都很忙。“她笑了笑,继续上楼,“那就下次吧。”

  棠绛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袖扣,明明他自己完全可以扣好。但她就是要靠近,就是要触碰他,就是要让他意识到她的存在。

  这个小姑娘——

  棠绛宜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

  她在逗他。

  下午,这是Henderson对棠韫和的第二次授课。她提前到达Roy’s Hall,推开排练室的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规整的光影。钢琴立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琴身像蛰伏的野兽。

缺口(一)

  棠绛宜坐在会议室里,他盯着面前的财务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所以我建议我们在第三季度加大投资力度,”对面的高管在说:“市场反馈很积极,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棠绛宜听到了这些话,但它们只是声波,没有意义。他需要距离。需要重新建立边界。需要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仅此而已。

  但这比他想象的更难。

  每一次疏远,每一次克制,都像在心上划一刀,一刀又一刀。但他没有脱敏,反而一次比一次痛。

  他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试图专注工作。

  但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Laurent?”

  Sophia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棠绛宜的手指还停在报表上,笔尖在纸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走神了,请继续。”

  高管有些意想不到,但毕竟再完美的人也是人,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汇报。

  但棠绛宜知道自己又走神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报表,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画满了线条——

  乱七八糟的、重复的、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盯着那些线条,忽然意识到,那是琴键的形状。

  会议结束后,Sophia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你今天不太对劲,”她说,语气里带着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有点累。”

  “你确定?”Sophia打量着他,“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会在会议上走神。”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某种了然,“要么是生意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有人了?”

  棠绛宜的手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是吗?”Sophia笑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今晚一起吃饭吧,我正好也想见见你那个从国内来的妹妹,听说她在准备钢琴比赛?”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Sophia一向很敏锐,他知道此时拒绝会显得更可疑,于是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棠绛宜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多伦多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离开排练室时,棠韫和看了看手机。哥哥发了消息,“晚上有安排,七点Zoey接你去Alo。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棠韫和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通过Zoey,哥哥真的很执着于和她保持距离。

  那就由她打破这个距离。

  晚上六点,棠韫和给棠绛宜打了个电话。

缺口(二)

  Alo餐厅里,一个漂亮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墨色的长卷发随意披在肩上,穿着剪裁精致的藏青色长裙。看到棠韫和走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一定是Violetta,”她伸出手,“我是Sophia,Laurent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好,Sophia姐姐,”棠韫和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叫我Lettie就好。”

  她示意棠韫和坐下,“Laurent说你在准备肖邦比赛?”

  “嗯,”棠韫和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初赛在一个月后。”

  “紧张吗?”

  “还好。”

  Sophia微微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熟练地点了几道菜,然后看向棠韫和,“你呢?想吃什么?”

  “随便,”棠韫和说,“我都可以。”

  点完菜,服务生离开。餐厅里响起轻柔的爵士乐,窗外CN Tower的灯光开始亮起。

  “Laurent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练琴,”Sophia拿起酒杯,“辛苦吗?”

  “还好,”棠韫和说,“Henderson教授要求很严格,但我能理解。”

  “Henderson?”Sophia挑了挑眉,“那位传奇般的老教授?他现在很少收学生了。Laurent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是吗?”棠韫和笑的很甜,“我不知道。”

  Sophia也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Laurent做事一向周到。他很在乎你的比赛。”

  “哥哥一直都很照顾我。”棠韫和若有所思,“虽然中间分开了九年。”

  “九年,”Sophia放下酒杯,“那时候你们还很小。”

  “我八岁,他十七岁。”

  “现在你十七岁了,”Sophia说,“和当年的他一样大。”

  棠韫和抬起头,对上Sophia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锐利,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Sophia笑了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Laurent说你很有天赋。”

  “他这么说?”

  “嗯,”Sophia点点头,“他很少这样评价别人,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

  前菜送上来,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Lettie,”Sophia忽然说,“你觉得Laurent最近怎么样?”

  棠韫和停下刀叉,有些意外这个问题。

  “我是说,”Sophia继续说,“他这几天工作很忙吗?”

  “可能是吧,”棠韫和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也很晚。”

  “这不太像他,”Sophia若有所思,“Laurent再忙,时间管理都很精准。他不会让工作占据所有时间,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棠韫和,“除非他在刻意逃避什么。”

异类(一)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去了比赛组委会安排的排练场地——皇家音乐学院的主楼。

  这里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外墙,高耸的拱窗,每一块石头都透着历史的重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走廊,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像破碎的宝石。

  这是赛前开放给所有参赛者的practice session,为期三天,让选手们熟悉场地、调整状态。

  走廊里都是参赛选手,西装革履或小礼服,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竞争感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棠韫和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黑色细皮带,头发盘成低髻,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钉,抱着琴谱在走廊里找空的琴房。

  大部分琴房都满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反复练习,眉头紧锁。

  棠韫和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间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琴声。

  不是她熟悉的巴赫或肖邦,是更狂野的、更炫技的——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弹法——技术完美得可怕,那些快速的跑动像瀑布倾泻,复杂的和声层层迭加,需要巨大手掌张力的和弦被轻松驾驭。但不只是技术,那个弹法里有种张扬的、近乎挑衅的气质。

  没有Henderson批评她的那种机械感,也没有为了完美而完美的小心翼翼。

  只有纯粹的表达,纯粹的力量,纯粹的——

  自由。

  棠韫和推开门,想看看是谁——

  一个男生坐在钢琴前,垂着眼,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黑白键像是他的领地,他是绝对的统治者。

  克罗心的银色项链挂在黑色T恤外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很大,能看到里面精瘦的腿。黑色马丁靴,鞋带松松垮垮,脚踝上还有一截银色的链子,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黑发稍长,质感看起来很柔顺,有种静心打理出的凌乱感。

  左耳上戴着三个耳钉,银色的,大小不一;右耳是一个夸张的十字架耳坠。

  还有唇钉,银色的小圆环,穿在下唇左侧,为他专注的表情增添了一丝不驯。

  和走廊里那些西装革履、得体优雅的选手相比,他像异类,像闯入贵族舞会的海盗。

  但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很深邃,高挺的鼻梁,眼窝深陷,睫毛很长,带着美感,也有少年感和锋利感。

  锁骨上有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被T恤遮住了一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几条皮质手环和银链,还有克罗心的戒指,在琴键上移动时会反光。

  像ins上玩穿搭的潮男,和棠绛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

  一个让人想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

  一个让人想逃开,却又忍不住吸引。

  那双手在琴键上的动作,专业得可怕。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个和弦都扎实,力度控制得近乎完美,速度快得惊人却不失控。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肩膀放松,手腕柔韧性很好,整个人和钢琴融为一体。

异类(二)

  琴声戛然而止。

  男生抬起眼,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很深,眼角有点上挑。他的眼神冷淡,像在问:有事?

  棠韫和本该道歉离开,但她被那个琴声吸引,脱口而出:“刚才你弹的是什么?”

  意识到这里是多伦多,又补充:“What were you playing just now?”

  男生站起来,至少一米八五,精瘦,锁骨上的纹身一角从T恤领口露出来。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经过她身边,淡淡地说:“拉三。”

  然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棠韫和追上一步,“你会说中文?”

  男生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着促狭的意味:“怎么,没想到?”

  棠韫和点点头。

  “我订了这个琴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快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生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参赛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棠韫和不置可否。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玩味,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唇钉在灯光下反光。

  “Good luck.”他说,语气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说反话。

  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棠韫和站在原地。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起来,这人什么意思?那个Good luck听起来根本不像祝福,更像是挑衅。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走进琴房,坐到琴凳上。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开始练习,但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的拉赫玛尼诺夫,违和,却又莫名和谐。是她从未见过的自由。

  半小时后,棠韫和练完几个段落,还是不对。Henderson说的真实,她还是找不到。

  推门出来,走廊里又传来琴声,又是拉赫玛尼诺夫,但这次是另一个乐章。第二乐章,慢板,抒情而深情。

  棠韫和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他在另一间琴房。门开着一半,他背对着门,专注地弹琴。这次棠韫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

  第二乐章和第一乐章完全不同——没有炫技,也没有张扬,只有纯粹的情感。

  旋律很美,像雪原,辽阔而孤独。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留有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诉说。

  她忽然明白Henderson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人弹琴的时候,完全是他自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应该怎么弹,不在乎评委喜欢什么。

  只是纯粹地表达。

  他的拉赫玛尼诺夫里有愤怒、有张扬、有孤独、有洒脱。

异类(终)

  回家的路上,Zoey在开车,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多伦多的傍晚天空是粉紫色的,夕阳在地平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像被打翻的颜料。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和濑名暁的相遇。原来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就是他。那个穿着克罗心、戴着唇钉、说着fuck it的Akira。和她见过的所有钢琴选手都不一样。

  不只是外表,虽然外表确实很特别,但更多的是气质。不care别人的眼光,不care所谓的规矩,不care什么应该怎么样。

  他只是做自己。

  而她呢?她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早上在Queen’s Park对哥哥说的那样——她不会配合那些安排。她也不要配合Henderson的期待,不要配合母亲的要求。她要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是为了证明自己。

  “Lettie,到家了,”Zoey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棠韫和下车,房子里亮着灯,Betty在厨房准备晚餐——烤鸡的香气飘出来。

  “Lettie,”Betty探出头,“Laurent先生今晚会回来吃晚餐。”

  棠韫和嘴角微微上扬,哥哥今晚会回来?这几天他都很晚才回来。

  “哥哥什么时候到?”

  “七点左右,还有半小时。”

  棠韫和上楼回房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着,妆容精致,连衣裙平整。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得体。

  她想起Sophia说的话:做个棋手。

  拆掉发髻,长发散下来。卸了妆,换上米色针织衫和柔软的长裤。

  现在镜子里的棠韫和,看起来更放松,更像她自己。

  七点十分,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棠绛宜的脚步,Betty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楼,棠绛宜看到她下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几秒。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好,”棠韫和走下楼梯,“今天见到了Henderson教授安排下周和我一起上课的那个选手。他叫Akira,濑名暁。”

  棠绛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Henderson教授安排你们一起上课,一定有他的理由。”

  “嗯,”棠韫和笑了笑,“教授说他有灵魂但技术粗糙,我技术完美但没灵魂。所以让我们互相学习。”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Betty从厨房探出头。

  棠韫和跟着棠绛宜往餐厅走,但这次她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直接坐在哥哥旁边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很多。

  棠绛宜抬眼看她。

  “这样说话方便,”棠韫和笑得很甜。

  Betty端上菜,烤鸡、土豆泥、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

  棠绛宜开始切鸡肉,动作优雅而利落。把切好的鸡肉放进她的盘子里。

  “韫和,”棠绛宜放下刀叉,“你今天练了多久?”

底线(一)

  Henderson教授的工作室在皇家音乐学院主楼三层,窗外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换好室内鞋,琴谱整齐地放在谱架上。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像往常一样完美。

  Henderson准时进来,西装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坐下,没说话。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水洗灰卫衣,破洞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冲Henderson点了点头。

  “迟到十分钟。”Henderson看了眼手表。

  “Sorry。”濑名暁的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出歉意。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走到钢琴另一侧靠墙站着,手插口袋。

  Henderson站起来:“今天你们弹同一首曲子。拉赫玛尼诺夫前奏曲,Op.23 No.5,g小调。”

  棠韫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这是一首技术难度很高的曲子,快速的跑动,复杂的和声,需要巨大的手掌张力。但更难的是情绪,愤怒、挣扎、最后的爆发。

  “Violetta先来。”

  深吸一口气,棠韫和坐到琴凳上,调整好位置。第一个音符落下,整首曲子像洪水决堤。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个和弦都扎实,速度控制得很好,力度层次分明,快速的跑动流畅得像水。练过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打磨过。

  弹完最后一个音,棠韫和的手停在琴键上,后背僵直。

  Henderson走过来,站在钢琴旁:“技术仍旧无可挑剔。”

  棠韫和松了口气。

  “但我听到的是谱子,”Henderson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听到Violetta。你在执行指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音符都对,速度都对,力度都对。但这首曲子不是关于对的。”

  棠韫和咬住下唇。

  “Akira,你来。”

  濑名暁从墙边走过来,坐到琴凳上。没有调整位置,没有活动手指,直接就弹。

  第一个音落下,棠韫和立刻听出不同,速度比她快,力度比她重。第二页有一处明显的错音,濑名暁完全没停,继续往下弹。第三页的一个和弦,手掌张力不够,声音有点散。但整首曲子有一种张力,一种她的演奏里没有的东西。愤怒。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愤怒,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压抑着的,最后爆发的愤怒。

  弹完,濑名暁站起来,走回墙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Henderson看着濑名暁:“你在生气。生什么气?”

  “没生气,”语气很淡,“就是不想弹这首。”

  “为什么?”

  “因为我更想弹第二乐章。”

  Henderson没有追问,转向棠韫和:“你觉得他弹得怎么样?”

  棠韫和愣了一下。技术上,濑名暁有错误。但情感上……

  “……有两处错音。”

  “然后呢?”Henderson的眼神很锐利。

  “……”

  “为什么不敢说他弹错了?”Henderson的声音像手术刀,“因为你知道,即使他弹错了,他的演奏也比你的更真实。”

  棠韫和的脸一下子红了。

  “Akira,”Henderson说,“你评价一下Violetta的演奏。”

底线(二)

  回家的路上,Zoey在开车,棠韫和坐在后座。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车停在house门口,Betty在门口迎接:“Lettie,晚餐准备好了。”

  “抱歉,我不饿。”棠韫和直接上楼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慕云发来的微信:

  “韫和,初赛快要到了,记得多练,不要松懈。你是最优秀的。”

  棠韫和盯着那句话。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八岁那年,棠绛宜被送去多伦多的前一天,慕云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秋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慕云蹲下来,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指尖用力,掐得有点疼。

  “韫和,你记住,”慕云的脸离得很近,香水的味道很浓,“爷爷最喜欢的孙子是棠绛宜。一个私生子,在爷爷眼里,他比你这个真正的棠家千金还重要。”

  八岁的棠韫和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哥哥要走了,很难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慕云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意味着你必须更优秀。你要让爷爷看到,你才是最值得培养的。你要在每一个地方都超过他,学业、气质、一切。”

  她的手指掐得更紧了:“他去多伦多了,这是你的机会。你要抓住。明白吗?”

  那时的棠韫和点头,不敢说不明白。

  从那以后,每周都要练琴,每次考试都要第一名,每个比赛都要拿奖。因为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更优秀,证明自己才是真正值得老爷子青眼的棠家千金。

  九年来,棠韫和和棠绛宜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系。妈妈不允许,告诉她不要让那个私生子以为你在意他。棠绛宜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棠韫和对哥哥的了解,都来自旁人偶尔的提及。

  “你哥哥在多伦多做得很好,分公司业绩翻了三倍。”

  “棠绛宜拿到了多伦多大学的MBA学位,你爷爷很满意。”

  “他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

  每次听到这些,慕云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然后转头对棠韫和说:“你要更努力。你比他条件好,不能输给他。”

  有时候棠韫和会想,哥哥还记得自己吗?还记得小时候教她折纸鹤,教她认钢琴琴键的那个哥哥吗?

  还是说,早就忘了。

  毕竟他们之间,连一句直接的对话都没有。

  十岁生日那天,棠承渊来家里吃饭,棠韫和特意准备了一首肖邦的夜曲。

  “韫和,给爷爷弹一首。”慕云说,眼神里带着期待和威慑。

  棠韫和坐到钢琴前,认真地弹完整首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很小心,因为想让爷爷看到,自己也很优秀,不比哥哥差。

  弹完,棠承渊鼓掌:“不错,韫和确实有天赋。”

  然后转头对慕云说:“绛宜小时候也弹得很好。”

  慕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天晚上,她把棠韫和叫到书房:“韫和,你必须更努力,才能让爷爷真正看到你。”

  棠韫和点头,眼泪掉下来。

  比起累,她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一个九年没见过的人比?为什么爷爷喜欢的永远是那个不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自己再努力,都好像不够?

底线(终)

  棠绛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五。房子里很安静,只有走廊的壁灯还亮着。上楼经过棠韫和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应该睡了。

  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几封邮件。但坐下来后,发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还是昨天晚餐时,棠韫和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

  棠绛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棠韫和只是去上课,去学习,去成长。但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脱离他的控制。

  棠绛宜忽然又想去看看妹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走到棠韫和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棠绛宜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床上没有人。按下灯的开关,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人不在。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棠韫和的号码。关机,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共享App,发现她关闭了定位共享。

  关了定位,关了机。深夜十一点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异国他乡。

  棠绛宜立刻下楼,拨打Betty的电话:“Betty,今晚有看到Lettie出门吗?”

  “没有啊,她晚上回来后就上楼了……”

  转身上楼,他打开监控系统,调出今晚的录像。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棠韫和拿着轮滑鞋,推开前门走了出去。

  棠绛宜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出门。

  Queen’s Park没有。棠韫和去过的咖啡店关门了。比赛场地附近也空无一人。

  他打给Sophia:“如果见到Violetta,立刻联系我。”

  打给陈佳:“调所有能调的监控,找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穿运动服,拿着轮滑鞋。”

  打给Zoey:“Lettie有没有联系你?”

  ——都没有。

  棠绛宜开车在多伦多的街道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深夜的多伦多,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车辆和昏黄的路灯。手紧握方向盘,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如果棠韫和被人带走了怎么办?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如果……

  手机响了,是陈佳打来的:“先生,监控显示她往Queen’s Park东边去了,但之后就没有画面了。”

  “继续找。”棠绛宜的声音很冷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车开往东边。一点,一点十分,一点十五分。还是没有。他停在路边,闭上眼睛深呼吸。冷静。棠韫和只是出去轮滑,会回来的。但如果不回来呢?如果出事了呢?

  那一瞬间,棠绛宜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妹妹出事了,是棠韫和出事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棠绛宜立刻接起:“Hello?”

  “哥哥……”

  是棠韫和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在哪里?”棠绛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摔倒了,手好像……”棠韫和的声音在发抖。

  “发定位给我,”棠绛宜说,“别动。”

  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街角。棠韫和坐在路边,抱着膝盖,脸上有泪痕。看到车立刻站起来,但手腕一疼,又蹲了下去。

棋子与棋手(一)

  第二天下午三点,Sophia的车停在家门外。

  棠韫和坐在客厅沙发上,右手缠着纱布,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手边放着一本乐谱,但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她的手腕还疼,也没心思看。

  Betty打开门,Sophia走进来,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Celine米色西装,踩着细高跟,提着一个精致的奢侈品礼品袋。

  “Lettie,”Sophia笑着走过来,“听Laurent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棠韫和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Sophia姐姐,让你专程跑一趟……”

  “没事,反正今天下午也不忙,”Sophia在她对面坐下,把礼品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点东西,护肤品、巧克力,还有几本杂志。手伤了肯定很无聊吧?”

  “谢谢姐姐,”棠韫和接过礼品袋,“确实有点无聊……不能练琴,也不能出门。”

  Sophia看了眼她的手:“严重吗?”

  “手掌擦伤,手腕轻微扭伤,”棠韫和说,“医生说要休息几天,不能碰琴键。”

  “怎么伤的?”

  棠韫和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是深夜关机出走,轮滑摔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

  Sophia看着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对了,你哥哥照顾你还周到吗?”

  棠韫和有点心虚:“……嗯,哥哥对我很好。”

  “是吗?”Sophia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正聊着,楼上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下楼,穿着灰色的亨利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他看到Sophia,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Lettie,”Sophia说。

  棠绛宜走过来,第一眼看向棠韫和的手:“今天还疼吗?”

  “比昨天好一点,”棠韫和说,声音很小。

  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的手,检查纱布有没有松动。动作很温柔,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确认什么。

  “手腕呢?”

  “还是有点肿……”

  棠绛宜轻轻按压她的手腕,“这里疼吗?”

  “嗯。”棠韫和轻轻应了一声。

  “明天带你去复查,”棠绛宜说,松开她的手,“看看需不需要拍片。”

  整个过程,Sophia都在旁边看着。

  看着棠绛宜检查妹妹的手时那种专注和小心翼翼,看着他眉头皱起时那种心疼,看着他说话时那种温柔但又带着占有欲的语气。

  那不是一个哥哥照顾妹妹的样子。

  那是……别的什么。

棋子与棋手(二)

  送走Sophia后,没有上楼回书房,棠绛宜径直走向一楼尽头的那间健身房。

  一侧专门铺了击剑用的剑道,墙上挂着他的装备——护面、护胸、手套,还有那把他用了八年的重剑。

  棠绛宜需要它。需要这种身体上的宣泄,需要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找到某种平衡,需要让身体的疲惫暂时压过脑子里的混乱。

  换上击剑服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从容沉稳,但不刻意。击剑服外套从拉链从下腹一直拉到锁骨,金属的拉链头冰凉,贴着皮肤的布料很薄,护胸绑在胸前、收紧,穿戴手套,最后是护面。

  戴上护面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还有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战斗。

  十七岁那年秋天,棠绛宜刚来多伦多。

  那是棠承渊作出的决定。

  虽然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一个棋局,是保护也是考验。但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还是真实的,愤怒、迷茫、不甘、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孤独。那些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发泄,而他又必须维持那个完美的、掌控一切的表象,因为他知道老爷子在看着,竞争者在等着他露出破绽。

  Marguerite看出来了——棠绛宜的生母,她有着超越东方传统母亲的开放和直接。

  “你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Laurent,”她说,“不要压抑它,试着去引导。情绪压抑久了会爆炸,但如果你学会引导它,它就能成为力量。”

  她带他来到击剑馆,那是多伦多一家很老的俱乐部,墙上挂满了比赛奖杯和黑白照片,教练是她的朋友,一个退役的奥运击剑手。

  “En garde.”(预备)

  Marcus举剑,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动作依然敏捷,眼神依然锐利——退役的奥运选手,即使不在赛场上,骨子里的那种竞技精神也从未消失。

  棠绛宜深吸一口气,进入姿态。

  对练开始。

  Marcus进攻——棠绛宜侧身,剑尖划过,反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馆里回响,清脆、尖锐,像宣泄。

  进、退、进、退。

  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剑都精准。

  棠绛宜的剑更具有攻击性,步伐更快,攻击更密集,像在和某个无形的敌人战斗。

  Marcus注意到了:“很凶啊,Laurent。”

  棠绛宜没有回答,继续进攻。

  刺——Marcus格挡。

  退——再次进攻。

  棠绛宜的呼吸变重,但动作更快,更用力。

  脑海中闪过画面——

  妹妹眼眶红红的,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他只能说很快,明明知道很快是个谎言。

  刺——

  父亲在书房里,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家族的决定,像在讨论一桩生意,而不是把他送走。

棋子与棋手(终)

  棠韫和回房间后,一直心神不宁。晚餐时哥哥的冷淡,让她很不安。她知道自己昨晚做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十点多,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下楼去找哥哥。

  也许……也许哥哥在书房?她可以去道个歉,说自己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房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是暗的,书房也是黑的。

  哥哥不在?

  下楼的时候她注意到,一楼尽头健身房的门缝里透出光。棠韫和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被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驱使着,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然后她看到了——

  棠绛宜站在击剑赛道上,背对着门,护面已经摘了,随意地扔在旁边的长凳上。

  穿着击剑服,但拉链从锁骨一直拉开到了胸口中央,露出微微汗湿的里衣,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颀长精瘦的身形,天生的修长骨架和多年击剑训练出的精瘦线条,优雅的,克制的,即使在此刻这种疲惫状态下,依然带着贵公子的矜贵。

  头发湿了,汗水让那些整齐的发丝失去了控制,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发丝凌乱、满身疲惫,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脆弱,全然不是那个向来从容自持、完美无缺的棠绛宜。

  手里还握着剑,但没有在练习,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很重,像刚经历了什么心绪剧烈翻涌的事情。

  棠韫和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

  见过他西装革履办公的样子,见过他穿居家服在书房看书的样子,见过他穿睡袍在深夜看她弹琴的样子。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汗湿的、疲惫的、失去了一部分控制的、真实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棠绛宜。

  棠韫和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脸颊开始发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开来——那并非单纯的心动,而是更贴近躯体、更近乎本能的反应,仿佛身体正对眼前这道属于哥哥的气息,作出最原始的回应。

  棠绛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

  “怎么下来了?”棠绛宜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和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想来找你。”

  棠绛宜放下剑,那个动作很缓慢,带着疲惫后的松弛感。然后拿起旁边长凳上的毛巾,抬手擦额头上的汗。

  抬起手臂的时候,击剑服微微敞开,即使在此刻这种疲惫失控的状态下,依然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和优雅。

  棠韫和发现自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哥哥身上。

  脸更热了。

  “找我?”棠绛宜走向长凳,拿起水瓶,仰头喝水。

  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一层细密的汗浮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那个动作很自然,也很日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棠韫和看着只觉得喉间发紧。

  “哥哥,我……我想跟你道歉,”棠韫和说,声音很小,“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关机出去,让你担心……”

  棠绛宜放下水瓶,转身看着她。那双通常平静无波的眼睛现在很暗,里面藏着什么棠韫和读不懂的东西。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而沉重。

  棠韫和的呼吸变浅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她能感觉到脸颊的热度。

  棠绛宜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颊、闪躲的眼神、微张的唇、还有她不自觉地攥紧睡衣下摆的手。

失控(一)

  深夜十一点半,棠韫和推开书房的门。

  棠绛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走过去坐下,手指不安地绞着睡裙的边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棠绛宜翻动文件的沙沙声。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光影,让棠绛宜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漠。他看起来刚洗完澡不久。棠韫和能闻到他身上的淡香。

  棠韫和偷偷看他,棠绛宜专注地看着文件,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签字,动作流畅而优雅。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哥哥……” 棠韫和忍不住先开口。

  “等我看完。”棠绛宜头也不抬。

  她只好继续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棠韫和坐得有些不耐烦了,腿开始不自觉地晃动。

  “别动。”棠绛宜依然没看她,但那个命令让她立刻停下了动作。

  又过了几分钟,棠绛宜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眼神不似平时平静柔和,变得完全陌生,带着压迫感,像在审视她。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昨晚为什么关机?”

  “我……”

  “为什么关定位?”

  “……”

  “你想证明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棠绛宜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每说一个字,每走近一步,“你不是想要我全部的注意力吗?”

  “好,”棠绛宜俯身下来,手撑在她身旁的扶手上,“我给你。”

  “从今天起,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你见谁都要经过我同意,手机24小时定位。出门必须带保镖。”

  “哥哥——”

  “这还不够吗?”棠绛宜把她困在书桌和他之间,“你还想要什么?想要我每分钟都盯着你?想要我把你锁在家里?”

  棠绛宜停顿了一下,眼神很深:

  “你想要我把你当成什么?”

  棠韫和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我…我只是想让哥哥别躲我…”

  “我没躲你,”棠绛宜说,“我在保持距离,但你不满意,你要逼我靠近。那好,我靠近了。”

  棠绛宜的手抬起来,拇指摩挲她的下唇:

  “韫和,你想清楚,你要的是这个吗?”

  棠韫和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但棠绛宜只是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韫和,你17岁了,”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

失控(二)

  棠绛宜看着她抓着自己手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韫和,”他说,“你抓着我的手想做什么?”

  棠韫和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想松开,但棠绛宜反手握住她。

  “怎么了?”他的手覆在她手上,那种双重的温度让棠韫和浑身都在发抖,“哪里不舒服?”

  “我……”棠韫和咬着唇,“我不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

  “哥哥……”

  “嗯?”

  “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棠韫和咬着唇,过了很久才小声说:“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棠绛宜问,“我不知道你哪里难受,怎么帮你?”

  “就是……”她的手抓住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往下带了一点,“这里……”

  棠绛宜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又危险。

  “韫和,”他说,“你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那我告诉你,”他的手在她的引导下继续往下,隔着睡裙,“你在求我碰这里。”

  棠绛宜的手停在那里。

  “你在求你的哥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危险,“用这种方式帮你。”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

  “韫和,”棠绛宜看着她,那个眼神让棠韫和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棠韫和摇摇头,她只知道这个感觉很难受,但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他看着她,“我可以教你怎么解决,但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因为教你,可以当作是哥哥的责任。但帮你,”棠绛宜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让她觉得无处可躲,“那就越界了,明白吗?”

  棠韫和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他说,“我可以教你怎么做,可以看着你做,甚至可以指导你的每一个动作。但我的手,不应该直接碰这里。那是底线。”

  “但这里……”棠韫和急得要哭,“很……很奇怪……”

  “韫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诱导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越界(一)

  棠韫和整紧接着颤栗,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刚才是她自己的手,隔着衣服,笨拙而生疏,但现在是棠绛宜的手,直接的接触,没有任何阻隔,他的手指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过最敏感的地方,那种感觉强烈到她几乎要尖叫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棠绛宜的手指开始画圈,“直接碰你。”

  棠韫和说不出话,只能抓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棠绛宜的手指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碰她,每一下都精准地击中快感点,力度刚刚好,节奏也刚刚好。不快不慢,让快感一波一波地积累起来,比她自己做的时候强烈太多了。

  “哥哥……”

  “舒服吗?”他问,“比刚才舒服?”

  “嗯……”棠韫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那你记住,”棠绛宜的手指稍微加重,“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你在学习了解自己的身体,那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但现在,”他的声音更低了,“现在是我在碰你。我的手指在这里,在这个最私密的地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她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意味着,”棠绛宜找到了最敏感的点,她自己摸的时候只是隐约感觉到那里不一样,但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然后开始集中刺激,“我们越界了。”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棠韫和绷紧了身体,手指抠进棠绛宜的手臂。

  “你刚才自己摸,我可以说是在教你,”棠绛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我现在直接碰你,这是什么?”

  棠韫和说不出话,身体上的快感让她掉下泪来。

  “这叫什么,韫和?”棠绛宜继续问。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说,“这在道德上、在伦理上、在所有人眼里,这叫乱伦。”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但矛盾的是,她的身体反应更强烈,棠绛宜说乱伦的时候,手指稍微加重了一点,她能感觉到那里更湿了,甚至有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哭什么?”他问,“是后悔了?”

  “不是……”她哽咽着,“是觉得……这样不对……”

  “确实不对,”棠绛宜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掌控感,“但韫和,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说这是乱伦的时候,”他的手指换了个角度,她能听到水声,自己的水声,“你的身体,反应更强烈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因为这是事实。

  “你看,”他说,“这里更湿了,湿到我的手指都能听到声音。”

  棠韫和想否认,但那个声音太明显了,每次棠绛宜的手指动一下,就会发出那种黏腻的水声。

  棠韫和说不出话,快感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她能感觉到自己快要到了,比第一次来得更快,也更强烈,她的指甲都要抠进他的皮肤里。

  但棠绛宜的手指跟她做对似的,突然慢了下来,只是放在那里。

  “哥哥……能不能……动一下……”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这样?”

越界(二)

  棠绛宜的手指继续那个速度,卡在临界点。棠韫和整个睡裙都被湿了,头发也贴在脸上,在他怀里胡乱扭动,想自己磨蹭,但棠绛宜按住了她。棠韫和不敢动了,只能任由棠绛宜慢慢折磨。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他终于开口:“韫和,回答我一个问题,”棠绛宜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你对我是什么感觉?”他说,“是因为我是你哥哥,所以你依赖我?”他的手指继续着动作,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因为我照顾你,所以你感激我?”

  “还是说,”手指的速度陡然加快,棠绛宜凑近她耳边,“是因为你想要我,想要我碰你,想要我这样对你?

  “你要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是依赖、崇拜,还是欲望?”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绛宜手指上的速度又慢下了来,“那就继续想,”他的手指就这样卡在那个临界点,“我可以等。”

  棠韫和被快感折磨到哭得浑身发抖,“我……”她近乎崩溃,“我想要你一直这样……想要你看着我……想要……”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棠绛宜的手又开始动了,这次比之前快了一点。

  “继续说,”棠绛宜的声音在她耳边,“想要什么?”

  “想要你……在意我……想要你……”棠韫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快感都爆发出来,整个人都在棠绛宜怀里剧烈颤抖,那个高潮比第一次强烈太多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棠绛宜抱住她,让她靠在他胸前,手还在那个位置,轻轻地,帮她度过那个最强烈的瞬间。

  “乖,”他说,“放松。”

  棠韫和瘫在他怀里,哭得停不下来,强烈的快感让她意识到,棠绛宜的手和她自己的手,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他的手还在那个位置。

  “韫和,”他说,“还没结束。”

  “什么……”

  “我说,”棠绛宜重新开始动,“还没结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她哭着说,“已经……已经两次了……”

  “两次?”棠绛宜的声音很温柔,能听出很淡的笑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的手指再次找到敏感点,开始集中刺激,“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绛宜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微微加重了力道。棠韫和整个人都绷紧了,因为刚刚高潮过,现在还很敏感,棠绛宜的每一下动作都让她浑身发抖,“那我换个问题。如果现在碰你的不是我,是别人,比如……Akira,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会……”她哭着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只有哥哥……”

  “只有哥哥什么?”棠绛宜问,手指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能听到水声越来越大,舒服得让她想死,“只有哥哥碰你才会湿成这样?还是只有哥哥让你想要?”

  “都……都是……”

  “韫和,你对我的感觉,”他说,“是依赖,还是别的?”

  棠韫和根本没办法回答。只知道棠绛宜轻描淡写的动作就快要玩死她,快感强烈到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是……是喜欢……喜欢哥哥……”

  “喜欢我什么?”手指的速度再次加快了一点,“喜欢我碰你?喜欢我让你舒服?还是喜欢我这个人?”

心音(一)

  早上棠绛宜出门时,窗外开始下雨,棠韫和还躺在床上。

  她关掉灯,黑暗里,雨声敲打着玻璃,她想起棠绛宜昨晚的话:你对我的感觉,到底是欲望,还是爱?

  欲望是想要他碰她,想要他的手指,想要他给她快感。爱是愿意承担后果,失去名声,失去未来,失去所有人的认可。

  雨越下越大。棠韫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到楼下关门的声音,等了十分钟,确定棠绛宜真的走了,棠韫和才起床。手指还隐隐作痛,但不影响她做别的事——比如去他书房。

  书房门没锁。棠韫和推开门,深呼吸,空气里有一股很好闻的淡香,是晚香玉和鸢尾根混在一起的气息,棠绛宜的味道。书桌很整洁,电脑合着,文件归档整齐,连笔都摆成平行线。墙上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法律、金融、建筑、还有一整排法语书。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更了解他,这个温柔却掌控一切的人,这个让她分不清欲望和爱的人。

  书桌抽屉,第一层是文具,第二层是合同和报表。第三层,最底下的抽屉拉开时有轻微的阻力。

  里面是个黑色皮质盒子。

  棠韫和打开盒子,看到一张照片。

  抽屉最底层,一摞文件下面,藏着一个银质相框。

  照片里有两个人。八岁的棠韫和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旁边。十七岁的棠绛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背景是棠府老宅的音乐厅,那个夏天,棠绛宜要被送去多伦多的前一晚,夏日午后即将坠落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黑色三角钢琴上镀了一层金边。

  棠韫和记得那个下午。棠绛宜教她弹《致爱丽丝》,手覆在她手上,一个音一个音地带着她按下琴键。

  棠韫和站在钢琴旁边,手够不到踏板,棠绛宜抱着她坐在琴凳上。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哥哥怀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棠绛宜就不在了。

  棠韫和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黑色钢笔,字迹工整:

  “Still my Lettie.”

  Still.

  十七岁的他离开时写下这个词,像在对抗什么,又像在宣告什么。

  棠韫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让背面的字朝上,放在书桌正中间。

  她在书桌上找到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一句话,压在照片下面,只露出一角。

  写完后她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转身离开书房。

  第二天中午,Roy’s Hall的后台走廊很安静。

  棠韫和原本不该来,Henderson发邮件告诉她手好之前别碰琴,但距离初赛只剩不到两个周,她需要找找面对舞台的感觉,站在空荡荡的音乐厅里,想象两周后这里会坐满评委和观众的感觉。

  A3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琴声,是李斯特的《钟》,所有人都用来炫技的那首。技术完美得可怕,每个音都准确,每个颤音都清晰,速度快到让人眩晕。但空洞得像机器在演奏。

  棠韫和推开门。

  黑色长发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白色针织衫,侧脸精致,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窗边沙发上,濑名暁听着那个女生演奏。

  女生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

  濑名暁开口,说的是日语。语速很快,语气不算温柔。女生没回应,手指又落在琴键上。这次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依然完美,依然空洞。

心音(二)

  雨继续下,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了。

  棠韫和把包放在玄关,楼上传来说话声。她上楼看到书房门开着,棠绛宜在视频通话。

  “…oui, maman, je prends…”(是的,妈妈,我明白。)

  法语,他的语速不快,语调温和。

  屏幕上是一位美丽女士,金棕色长发,绿色眼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米色毛衣,背景是温馨的客厅,墙上挂着印象派的画,那是Marguerite。

  “Laurent, il y a quelqu’un?”Marguerite看到了门口的棠韫和,笑容更深了。(Laurent,那里有人吗?)

  棠绛宜回头,切换成英语:“Maman, this is Lettie.”然后看向棠韫和说,“Lettie,过来。”(妈妈,是Lettie。)

  棠韫和走进来,也用英语向Marguerite打招呼。

  “天哪,你比Laurent描述的还漂亮,”Marguerite的英语带着轻微的法语口音,“来,坐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棠绛宜让出位置。棠韫和坐在摄像头前,近距离看着这个女人,棠绛宜的母亲。Marguerite的眼睛里有笑意和好奇,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人。

  “Laurent说你在准备比赛?”Marguerite问,“进展怎么样?”

  棠韫和看了棠绛宜一眼,他靠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咖啡,表情平静温和。

  “我还在准备,”棠韫和说,“距离初赛还有不到两个周。”

  “只是在准备?”Marguerite挑眉,看向棠绛宜,“你不是说她很有天赋吗?”

  “她确实有天赋,”棠绛宜说,“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思考什么问题?”

  “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弹琴。”

  Marguerite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了然于心的笑容:“哦,存在主义危机。Laurent小时候也经历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东西,我还以为他在演戏。”

  棠韫和转头看棠绛宜,他放下咖啡杯:“那是真的危机。”

  Marguerite转向棠韫和,“Lettie,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当Laurent和你同龄时,他认为他必须完美。完美的成绩,完美的一切。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去他的完美。”

  棠韫和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温和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妈妈,”棠绛宜笑了,“注意用词。”

  “这是实话,”Marguerite说,“完美是无聊的、是为机器设计的,而人类本应是复杂、混乱但美好的。”

  棠韫和看着屏幕上这个女人,想起母亲慕云,永远优雅,永远完美,永远在要求她更好、更强。每次棠韫和弹完一首曲子,母亲会指出技术错误,让她重复练习直到每个音都准确无误,然后说还可以更好。

  “所以……”棠韫和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介意哥哥不完美?”

  “介意?”Marguerite笑了,“亲爱的,我为他的不完美感到骄傲,因为那才是人性,那才让他成为他自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但是……”棠韫和咬了咬唇,“如果他做了……不被接受的事呢?”

来自兄长的关怀(彩蛋)

  下午,棠绛宜坐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昨晚他给Henderson发了信息,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简短的:“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想请您喝杯咖啡。”

  发送之前,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这不像他。棠绛宜从来不会为一个决定犹豫这么久,但这次不一样——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约这个见面,也知道这个动机不对。

  “好久不见。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棠绛宜的语气温和有礼,“我想当面感谢您对Lettie的指导。”

  Henderson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客气。Violetta很有天赋,只是需要找到方向。”

  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音乐教育的话题,棠绛宜全程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回应。

  咖啡送上来,他端起杯子,搅拌了很久,比平时久得多,勺子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放下勺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液体,像在思考什么。

  “我听说您安排她和另一位学生一起上课。”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闲聊,“Lettie提到过,是一个叫Akira的……同龄人。”

  “对,Akira,”Henderson说,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提到得意门生时的表情,“很好的孩子。他父亲隼人是我多年的老友,年轻时我们在维也纳认识的。Akira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但性格更自由一些。”

  “自由。”棠绛宜重复这个词,表情维持得很好,温和而得体。

  “对,他不像经过传统音乐培养出来的孩子那么拘谨,”Henderson说:“有自己的想法,敢于突破。这正是Violetta需要学习的。”

  棠绛宜端起咖啡杯,“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漫不经心,像兄长礼貌性地关心妹妹的社交圈。

  “很好,”Henderson说,语气很肯定,“直率、真诚,对音乐很纯粹。我让他们一起上课,是因为他们能互相学习。Akira需要Violetta的精准,Violetta需要Akira的自由。”

  他顿了顿,看着棠绛宜,“不用担心,Akira对Violetta是好的影响。”

  棠绛宜笑了笑,“我相信您的判断。”

沦陷(一)

  早晨的光透过餐厅落地窗洒进来,棠韫和坐在餐桌旁,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棠绛宜站在她面前,手指解开缠在她手腕上的纱布,动作很轻,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

  纱布一圈一圈松开。最后一层脱落时,露出下面已经愈合的皮肤。伤口变成浅浅的粉色痕迹,手指能弯曲,但关节处还有些紧。

  棠绛宜握住她的手,拇指按进手心深处的肌肉,缓慢地揉开僵硬的地方。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体温的压力一点点渗透进去。棠韫和看着棠绛宜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阴影,微微蹙起的眉,那是他专注时的特有表情。

  “疼吗?”

  “不疼。”

  “Henderson发邮件了,”棠绛宜说,视线没有离开她的手,“安排你和濑名暁四手联弹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明天开始练。”

  “四手联弹?”

  “他说你们需要学会配合,”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指尖从棠韫和手心滑过,留下一道细微的痒,“试试能不能动。”

  棠韫和握了握拳,手指还有点紧,但比之前好多了。她在空中弹了几个音阶的动作,指尖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可以弹了,但别练太久,”棠绛宜拿起桌上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每次半小时,休息十分钟。”

  “我知道。”

  “Lettie,”棠绛宜看着她,声音很淡,“我需要你知道,不是听到。”

  棠韫和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温和掌控,“知道了。”

  棠绛宜走向书房:“去练吧。”

  琴房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棠韫和推开门,落地窗前的黑色琴身反射着光。她走过去,手指触碰琴盖,冰凉、光滑,沉默地等待着什么。打开琴盖坐下,深呼吸。距离初赛一周多一点了。Henderson发了训练曲目要求,她选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那段所有人都会弹的开场。

  手指落在琴键上。中央C,纯净的音。然后是和弦,低沉的,海底翻涌的暗流。

  一开始还是老样子,每个音都准确,每个节奏都精确,执行一套程序。但弹到第三遍时,手指突然慢了下来。带着松弛感,探索而非证明。

  窗外渗进来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棠韫和不再试图隔绝这些,让它们流淌进音符之间的空隙。手指在琴键上滑动,不再那么用力,不再那么紧绷。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

  第二天下午,A3练习室,濑名暁坐在钢琴前,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单手弹着《F小调幻想曲》的第一部分——右手声部,旋律线,弹得随性,哼歌一样的节奏。

  “你来了。Henderson说我们要配合。”

  “嗯。”

  “你弹过四手联弹吗?”

  “没有。”

  “这首需要高度配合,一个人乱了,两个人都完蛋。”

  棠韫和走到钢琴旁边,看着琴谱:“我不会乱。”

  “你太规矩了,规矩到害怕。四手联弹需要的不是规矩,是呼吸。你要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会加速,什么时候会慢下来。”

  “那你呢?你太自由了,自由到没有章法。”

  “对,所以Henderson让我们配合。你教我章法,我教你呼吸。”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琴凳,“我们试一遍。”

  棠韫和坐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肩膀几乎碰在一起。琴凳不大,坐两个人有点挤,她能闻到濑名暁身上的味道,无花果叶的清香。

沦陷(二)

  傍晚回到家时,棠韫和的手指有点酸。

  推开琴房的门,阳光已经变成暖橙色,她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想再弹一会儿。手指落在琴键上,这次弹的不是拉赫玛尼诺夫,是肖邦的夜曲,那首Henderson让她即兴演绎的。

  琴声很轻,很慢,诉说什么的节奏。

  棠韫和不知道棠绛宜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是弹到一半时,感觉到身后有人。

  棠韫和继续弹,这次没有紧张,没有在意别人在不在听。只是在弹,为了那个旋律本身,为了胸腔里的共鸣,为了指尖传来的触感。

  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身。棠绛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傍晚的光从背后照过来,为他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点。

  “哥哥,你来了?坐那边沙发就好。”

  棠绛宜在琴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倚靠姿态,能看到棠韫和的侧脸,能看到她的手在琴键上的动作,也能看到她的表情变化。

  棠韫和坐在钢琴前,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裙,很简单的款式,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在琴凳上散开,像一只纯色的蝶。

  “我要开始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是完整版,大概十五分钟,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可以随时打断我。”

  “不会打断,”棠绛宜说,“我想听完整的。”

  一曲终了,棠韫和站起来,走向琴房的落地窗前。棠绛宜坐在单人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迭,姿态松弛随意,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

  晚春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鼓动,沙质的布料泛起轻盈的波纹,影影绰绰。傍晚的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哥哥,我累了。”

  “那就休息。”

  “可是……”

  棠韫和往前走了半步,算好了距离,让脚踝突然一软,故意的,轻盈的,带着少女的小心思。身体往前倾,扑进棠绛宜怀里的瞬间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淡香。心跳漏了一拍,因为棠绛宜的手扣住了她的腰。

  “小心。”

  “脚崴了……”棠韫和趴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

  “是吗?”棠绛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哪只脚?”

  “右脚。”

  “右脚?”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握住她的右脚踝,拇指按在脚踝骨上,“这里?”

  “嗯……”

  “疼吗?”棠绛宜说,拇指轻轻揉着她的脚踝,“没肿。”

  棠韫和的脸红了。

  “装无辜,”棠绛宜松开她的脚踝,手重新回到她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一点,“Lettie,下次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棠绛宜低下头,呼吸擦过她的脸颊,“那我说清楚一点,下次想让我抱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假装崴脚。”

  被看穿了。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反驳,但棠绛宜说的都是真的,“我才没有……”

  “你有,而且你知道我看出来了。”棠绛宜扶起她的下巴,棠韫和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觉醒

  初赛当天早上七点,棠韫和还躺在床上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母亲慕云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她穿着丝绸睡衣,妆容精致,背景是棠家的卧室。

  “韫和,今天初赛,准备得怎么样?”

  棠韫和撑起身体靠在床头:“准备好了。”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第一乐章要注意速度控制,第二乐章情感不要太满,第三乐章技巧要干净。Henderson教授有没有特别叮嘱什么?”慕云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格外坚定。

  “他说过了,我都记得。”

  “记住,不能有任何失误,初赛就要拿第一,给评委留下印象。你要让他们看到,你比所有人都优秀。”

  棠韫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哥哥会去看吗?”

  “会去。”

  “那更要表现好,让他看看,你不比他差。”慕云的眼神很锐利,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通话结束后,棠韫和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多伦多的早晨。阳光很好,天空是干净的蓝色,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有点冷。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辆稀少,偶尔有晨跑的人经过。

  八点钟,Marguerite发来消息:“Good luck today, ma chérie! Just enjoy the music. Laurent says he’s very proud of you.”(亲爱的,祝你今天好运,享受音乐就好,Laurent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短短两句话,但看着屏幕上那些字母,棠韫和突然觉得温暖了一点。

  八点半,敲门声响起。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简单的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让更多阳光洒进来。

  “吃点东西,别空腹上台。”

  “吃不下。”棠韫和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但你需要吃。”棠绛宜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空腹会影响体力,弹到后面容易失误。”

  棠韫和转过头看他,阳光打在棠绛宜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更清晰:“如果我今天弹砸了呢?”

  “你不会。”

  “如果呢?“她追问,声音里有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棠绛宜转过头,和她对视:“那就下次再来。比赛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妈妈说我要拿第一。”

  “你妈妈说的不一定都对。”棠绛宜说完这句话,走到床边坐下,“过来,吃早餐。韫和,今天上台,别想着要证明什么,别想着要给谁看。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棠韫和走过去坐下,拿起咖啡杯握在手里,感受着温度:“什么?”

  “弹你自己想弹的琴。”

  Roy’s Hall的后台休息室里,化妆镜前的灯光很亮。棠韫和换上演出服,黑色的长裙,简洁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做了一个收腰的线条设计。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按着琴键,巴赫的旋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她已经练了无数遍,每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每个技巧都打磨到接近完美。

  门被推开,濑名暁走进来。他穿着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耳钉摘掉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棠韫和有些不习惯他这种正式的样子。

  “紧张吗?”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按琴键的动作加快了。

她的声音

  下台后,棠韫和的手还在抖。像刚从水里浮上来大口呼吸。她走进休息室,Henderson已经在那里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

  “坐。”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短。

  棠韫和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等着他的评价。Henderson向来毒舌,她已经准备好被批评了。

  “中段那个和弦,你多停留了半拍。”Henderson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记事本上的笔记。

  “我知道,我……”

  “很好。”Henderson抬起头,打断她,“那是今天整场演奏里最好的地方。”

  棠韫和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终于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弹琴了。虽然还不够,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太小心,但至少,我听到你了。”Henderson合上记事本,站起来,“下一轮,继续。别退回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今天第二乐章弹得不错,但感情还可以再满一点。你在怕什么?怕太满会失控?音乐就是要失控才好听。”

  门关上了。棠韫和还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Henderson从来不说很好,他说过最好的评价就是还不错。今天这句很好,很有重量。

  门又被推开,棠绛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恭喜。”他把水递给她。

  棠韫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听出来了吗?中段那个和弦,我当时手指突然就……”

  “听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棠绛宜在她旁边坐下,“韫和,音乐不需要每个音符都提前计算好。有时候,你得相信你的手指,相信你的本能。”

  “可是妈妈说不能有任何失误,每个地方都要按计划来……”

  “你妈妈不在这里。”棠绛宜说,语气很淡但很坚定,“她没有听到你刚才弹的。但我听到了,Henderson听到了,所有评委都听到了。”

  棠韫和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你觉得我能晋级吗?”

  “会晋级,但不一定是第一。”

  棠绛宜看着她,“前二十名都能晋级半决赛。重要的是,你今天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比任何排名都重要。”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棠韫和第四名晋级。第一名是濑名暁,第二名是一个来自德国的选手,第叁名是诗织。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棠韫和刚脱掉外套,手机就响了。慕云的视频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接通。

  “韫和,我看到成绩了。“慕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棠韫和很熟悉的失望,“第四名?”

  “妈妈,我晋级了。“棠韫和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晋级是应该的,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慕云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但为什么只是第四?你练了这么久,Henderson也一直在教你,为什么不是第一?”

  “妈妈,我今天弹得……”

  “你弹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看到结果。第四名,意味着有叁个人比你强。”慕云打断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韫和,你要记住,你不能只追求晋级,你要赢。”

  “可是妈妈……”

  “没有可是。”慕云说,“半决赛之前,好好练。我要看到你进步,看到你拿第一。你哥哥去看了吗?”

暗流

  第二天早上,棠韫和醒来时手机屏幕上躺着叁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慕云,凌晨两点发的:“韫和,妈妈订好了下周五下午叁点到多伦多的航班。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已经确认,你周五下午收拾好行李,妈妈到了直接去酒店。”

  第二条,凌晨两点半:“妈妈给你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附件里有详细安排。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琴房练琴,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不许熬夜。”

  第叁条,凌晨叁点:“半决赛的曲目妈妈看了,肖邦叙事曲情感太浓烈,容易失控。你可以考虑换成莫扎特的奏鸣曲,更稳妥。”

  棠韫和盯着屏幕,手指在训练计划的附件上停了几秒,没有点开。母亲一直是这样,先定好计划,再告诉她这是为她好。

  棠韫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她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早晨阳光很好,鸟叫声从窗外传来,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闷。

  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手里拿着咖啡,翻看着平板上的邮件。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打在他身上。

  “早。”他抬起头,“过来吃早餐。”

  Betty已经准备好了,煎蛋、吐司、水果、还有新鲜的橙汁。棠韫和坐下,拿起叉子,但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棠绛宜放下平板,“没睡好?”

  “妈妈发消息了,”棠韫和说,“她订了下周五的机票,还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她抄送给我了,”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要我监督你执行。”

  “六点起床,七点练琴,十点睡觉,”棠绛宜念着那些要求,语气很淡,“还有,换掉肖邦叙事曲,改成莫扎特。”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确实是慕云发来的邮件,抄送人里有他的名字。

  棠韫和看着那封邮件,突然觉得有点冷。母亲在上海,却能隔着太平洋给她排好每一天的时间表,甚至连她该弹什么曲目都要管。而棠绛宜收到了抄送,知道所有这些,却什么都没提前告诉她。

  “你会照做吗?”棠韫和问。

  棠绛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Lettie,你想照做吗?”

  “如果你想,我会配合你妈妈,”他说,“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没有看到这封邮件。”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了。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交给她,温柔地问她你想怎么做,然后等她自己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尊重她的意愿,但每个字都在告诉她——选择权在你,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我不想换曲目,”棠韫和说,“肖邦叙事曲我已经练得很好了。”

  “那就不换。”棠绛宜说,“其他的呢?”

  “训练计划太紧了,Henderson说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好,那就按Henderson的安排。”

  棠绛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Lettie,你要学会做自己的选择。你妈妈给你制定计划,不代表你必须执行。”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由的。但棠韫和听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教她反抗,温柔地、一步一步地教她反抗母亲的控制。棠韫和突然想到她每次选择的结果,是不是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她放下叉子:“哥,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对不对?”

  棠绛宜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浅:“你想我怎么回答?”

现实

  第二天下午,棠韫和给Sophia发消息:“Sophia姐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Sophia很快回复:“下午四点,Queen amp; Beaver.”

  Queen amp; Beaver是一家在King West的英式pub,下午时段人不多,很适合聊天。棠韫和提前十分钟到,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双手握着杯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Sophia准时出现,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妆容精致。她坐下脱掉外套,直接开口:“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杯口冒着白色热气。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你找我,肯定不只是想喝下午茶。”

  “我……”棠韫和咬了咬唇,“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嗯。”Sophia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等她继续说。

  “但我不知道……”棠韫和的手指握紧杯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分不清这是爱,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Sophia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吗?”

  “什么?”

  “确定你喜欢他。”Sophia语重心长地说:“Lettie,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喜欢一个人,其实只是喜欢他给我们的感觉。”

  棠韫和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分清楚。”

  Sophia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看着窗外King West的街道,车流缓慢经过,天色开始暗下来。

  “你和Laurent什么时候开始的?”Sophia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棠韫和的手抖了一下,热巧克力差点洒出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

  “Lettie,”Sophia看着她,眼神很直接,“我不瞎。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你们相处的距离,还有Laurent对你的态度,那不是普通哥哥看妹妹的样子。”

  棠韫和试图辩驳:“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越界?”Sophia挑眉,“那为什么你现在紧张成这样?”

  棠韫和咬着唇,说不出话。

  “听着,”Sophia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棠韫和犹豫了一会,“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Sophia说,“第一,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说话。

  “接吻了?”

  棠韫和愣了愣,小幅度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没有。”

  “但比接吻更进一步?”

改变(一)

  周五下午叁点,皮尔逊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汹涌。

  棠韫和站在接机口,手机显示航班已降落。棠绛宜站在她旁边,外套袖口的晚香玉气息若有似无。

  “紧张?”

  棠韫和摇摇头。

  “记住,不管她说什么,你想留下,我就有办法。”

  人群里出现慕云的身影。她穿着Loro Piana的外套,提着Hermès的Birkin,整个人散发着上流社会贵妇特有的优雅气质。看到他们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笑容很快浮上来。

  “韫和。”慕云抱了抱女儿,然后转向棠绛宜,“绛宜,怎么你亲自来了?工作这么忙。”

  “您是长辈,应该的。”棠绛宜接过行李箱,“车在外面。”

  车上,慕云坐进副驾驶,棠韫和被挤到后座,看着母亲的后脑勺。

  引擎发动,驶出停车场。慕云转头看向后座:“韫和,行李收拾好了吗?妈妈订了Four Seasons的行政套房,今晚直接过去。”

  棠韫和的手指握紧背包带,还没来得及开口,棠绛宜已经并入主路:“慕姨,Lettie住在我那边可能更方便。”

  慕云的笑容淡了:“方便什么?她是女孩子,和你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况且我来了,当然要和我住。”

  棠绛宜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向慕云:“Henderson教授下周有两次上门课,专门为Lettie安排的,半个月前就预约好了。如果换地点,要重新协调档期。”

  慕云沉默几秒:“那我找离音乐厅更近的酒店。”

  “Four Seasons在市中心,到音乐厅单程四十分钟。我那里离音乐厅只有10分钟,Lettie现在每天要练琴六到八小时。”

  棠绛宜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比赛前突然换环境,会影响她的状态稳定性。而且她已经习惯了家里那台钢琴的触感和琴房的声学环境。慕姨,您比我更清楚,钢琴家对琴的熟悉度有多重要。”

  绿灯亮起。

  慕云没有立刻回应。棠韫和从后视镜里观察母亲的侧脸。

  “如果您担心Lettie的作息和训练质量,”棠绛宜继续说,“可以每天过来监督。我平时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也没时间盯着她。有您在,我反而放心。”

  棠韫和坐在后座,看着棠绛宜的侧脸。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体贴,像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把控制权交给慕云,同时保留他需要的空间。

  慕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那好。但我有条件。”

  “您说。”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离开。这段时间我要全程监督韫和的训练,你不要干涉。”

  “当然。”

  “每天晚上十点,韫和要给我视频通话,让我确认她在自己房间。”

  “没问题。”

  慕云看着棠绛宜:“还有,绛宜,你要和韫和保持适当距离。她还是孩子,你是成年人,要懂得避嫌。”

  棠绛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嗯。我明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他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平静。

改变(二)

  接下来的两天,慕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达,晚上九点离开。她带来节拍器、录音笔、甚至一个小型摄像机,走进琴房像走进自己的领地。

  “开始吧。”她坐在琴凳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弹一遍,让妈妈听听你进步了多少。”

  棠韫和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肖邦叙事曲第一号,开场的和弦落下,暴风雨般的声响在琴房里炸开。

  她弹了不到两分钟,慕云说:“停。”

  棠韫和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里太重了,”慕云说,“你要控制力度。不要让情绪带着你走,你要带着情绪走。”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又是两分钟,慕云说:“这里太慢了。节奏要稳,不要随意rubato。”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

  “Henderson说什么?”慕云的语气冷下来,“Henderson是好老师,但他不了解你。你的问题是太感性,这首曲子会让你失控。”

  棠韫和咬着唇继续弹。

  叁个小时过去了,慕云一次都没说好。

  中午,棠韫和想休息,慕云看了看表:“才练了叁个小时,继续。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量。”

  “可是Henderson教授说过度练习……”

  “Henderson是外人,”慕云再次打断她,“妈妈才是最了解你的人。你现在还没到过度的程度。”

  门口传来敲门声。

  棠绛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Lettie,休息一下。”

  慕云:“不用,她还没到休息时间。”

  棠绛宜把水放在钢琴上:“慕姨,过度练习会适得其反。”

  慕云站起来:“我知道。但我是她妈妈,我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两人对视几秒。

  棠绛宜笑了,笑得很淡:“那我不打扰了。”

  他走之前看了棠韫和一眼,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慕云坐回椅子上:“继续。”

  下午叁点,慕云从包里拿出节拍器,放在钢琴上。

  “从今天开始,严格按拍子练。rubato是高级技巧,你还没到那个水平。”

  咔嗒,咔嗒,咔嗒。节拍器的声音像刑具,每一下都在提醒棠韫和:你必须听话,你必须控制,你不能自由。

  她弹着肖邦,但手指越来越僵硬。

改变(终)

  周二上午,琴房。棠韫和弹着肖邦叙事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慕云:“停,从头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但第二页又乱了。

  慕云表情不耐:“Violetta,你在想什么?集中注意力。”

  第叁次,还是乱。

  慕云站起来:“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你状态太差,再练也是浪费时间。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看着女儿:“你去休息吧。妈妈今天不留下吃午饭了。”

  她走了。琴房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按不下去。

  半小时后,门推开。

  棠绛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然后静静陪着她。

  琴房外传来鸟叫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很久之后,她开口:“我弹不下去了。”

  “那就不弹。”

  她转头看他:“可是我妈妈……”

  “你妈妈要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她要的是看到你听话,对吗?”

  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C大调,干净,单薄。“她要的不一定是你真的按她的方式弹琴,她要觉得你听她的。”

  棠韫和盯着他的侧脸。

  “Lettie,你只需要让她看到她想看到的。”

  “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她,声音很轻:“表面上给她她想要的顺从,暗地里保留你自己的空间。她在的时候你按她的要求练,她不在的时候你按你自己的方式练。”

  “这不是欺骗吗?”

  他笑了:“这是生存。Lettie。”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像在排练一场戏。

  “她说这里太快,你说什么?”

  棠韫和愣了一下:“……好的妈妈,我改?”

  “语气太硬。让她觉得你在认真听。再来一遍。”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

  “好一点。然后呢?你真的全改吗?”

乌托邦(一)

  周四下午,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棠韫和坐在琴凳上,盯着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一个音符都没弹。

  慕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韫和,妈妈要打几个电话,你好好练琴。”

  “好的,妈妈。”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关上。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强势:“对,就按我说的办……不,这个方案不行……你再想想……”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她没有按下去。

  慕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六天里,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琴房、餐厅、楼梯、每一个角落都有母亲的声音——“太重”“太轻”“不要自由速度”“听妈妈的”。

  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表情,学会了面对她时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昨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调整眉眼的弧度,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女儿。

  中午慕云满意地说韫和你这两天进步很大,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的指导,心里一片空白。

  Henderson的课上,她弹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弹,那些被母亲禁止的自由速度和渐强全都回来了。Henderson说这才是你的声音。但一回到家,坐在这架施坦威前,母亲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声音淹没。

  她看着琴键,想起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她对母亲说我会听话好好练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乖巧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演戏,演戏至少知道自己在假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是Henderson课上那个敢放开弹的她,还是母亲面前那个完美顺从的她。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应该开始练琴了。应该弹肖邦叙事曲,应该按照Henderson说的那样弹,然后等慕云下来检查时,再切换回母亲想听到的版本。切换。像开关一样。她已经很擅长了。

  但她坐在那里,一个音符都不想碰。

  这台琴、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占据。即使慕云在楼上,她的存在也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棠韫和的肩膀上、胸口上、手指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母亲面前表演顺从,说着那些她不确定是否真心的话。

  半决赛还有叁天。叁天后她要站在舞台上,要在评委和观众面前,弹出她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都快忘了。

  楼上的电话声继续,慕云的语气越来越强势。棠韫和低头看着琴键,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发生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快感很短暂,但在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假装,只需要感受。那是一种彻底的释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空气。

  她需要那种感觉。现在就需要。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母亲的声音浸透。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规划好的秩序,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此刻一个念头忽然滋生: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做一件完全不被允许的事——这个空间是否就不再只属于慕云?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棠绛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

  “练累了?”

  “还好。”

  棠绛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玻璃杯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划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脑子里闪过的那种快感像棠韫和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能让她暂时忘记这四天的压抑,忘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忘记慕云就在楼上的事实。

  不对。不是忘记,是挑战。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在这个每天被母亲监控的空间里做那件事——这个房间就不再只属于母亲了。她能夺回一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危险到随时可能被发现。

乌托邦(二)

  棠绛宜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钢琴上。黑色的琴身在棠韫和身下,琴键就在旁边。

  她的裙摆被推高,露出大腿,琴身的漆面冰凉,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刺激的凉意。这个高度让视线和棠绛宜平齐,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丝光影的变化。

  棠绛宜伸手,打开了琴盖。

  琴弦暴露出来,整齐排列,在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试个东西。”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

  棠绛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低音C。琴弦被击弦机敲击,发出震动,声音低沉浑厚,在琴房里回荡。

  但让棠韫和屏住呼吸的是另一件事:震动通过琴身传导上来,传到她坐着的位置。传到那个位置。很轻,但棠韫和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睁大,下意识想夹紧腿,但棠绛宜的手按住她的膝盖,不让她合拢。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有感觉?”

  棠韫和咬着唇不回答,脸已经开始烧了。

  棠绛宜又按下一个音,F,比刚才更低。震动更深,频率更慢,像某种低频的脉冲从琴身传上来,一下,一下,撞在最敏感的部位。棠韫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琴面边缘。

  断续的音符在琴房里响起——C、F、G、A,凌乱的和弦。棠绛宜开始试不同的音符,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棠韫和脸上,观察她对每一个音的反应,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调音,又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每一个音符对应不同的频率,棠绛宜在观察她对哪个反应最强。他按某个琴键的时候,棠韫和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记住了,又按了一次,停留得更久。

  棠绛宜在用音乐的语言探索她的身体。

  “这个?”他按下一个低音E。

  这个音的震动刚好落在点上。棠韫和的大腿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棠绛宜注意到了:“记住了。”语气很淡,像是在标记乐谱上的重音符号。

  Slow… slow… slow… pause… fast-fast… slow…

  像是在弹乐曲,有adagio,有presto,有切分音。

  棠韫和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只能被动承受。

  当她预期棠绛宜会继续的时候,他停下,让她悬在那里。当她稍微放松,以为他会维持这个节奏的时候,他突然加速。

  棠韫和说不出话,她的手抓着棠绛宜的衬衫,布料在她手里被揉皱。

  “Lettie,”他说,“告诉我,哪里最敏感。”

  棠韫和摇头,太羞耻了。

  “Show me,”他握住她的手,“带着我的手。”

  她犹豫了几秒,脸烧得厉害,但最终还是试图引导他的手带到某个地方。

  但棠绛宜故意不按她指的位置,而是在周围绕圈,就是不直接碰。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划过,每一下都擦过边缘,隔着薄薄的布料,但从不给她真正想要的。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嗯?”

乌托邦(三)

  棠绛宜的手探入她上衣下摆,隔着薄薄的布料棠韫和能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棠绛宜解开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手探进去。

  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施压,手停在那里,拇指画着圈,每一圈都让棠韫和的呼吸更乱一点。但他不继续向上,只是画圈,让她等待,让她期待,也让她在期待中煎熬。

  楼上慕云的电话还在继续,声音时近时远。棠韫和必须咬着唇才能不发出声音,但琴身在她身下持续传来微弱的震动。每次棠绛宜按琴键,震动就会传导到她坐着的位置,那个物理性的提醒让她更加敏感。

  “专心。”

  棠绛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要继续吗?”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

  棠韫和犹豫着点点头。

  然后棠绛宜低下头,嘴唇贴上锁骨。

  温热,湿润。比手掌更烫。他的嘴唇沿着锁骨移动,舌尖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呼吸喷洒在那道湿痕上,最热。

  棠韫和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琴键,温热的手掌,灼热的嘴唇,更烫的呼吸。棠绛宜在她身上制造温度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推。

  “手放回琴键上。”

  棠韫和照做。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冰凉和刚才他嘴唇留下的灼热形成剧烈对比,整个人打了个颤。

  棠绛宜轻笑,气息喷在她颈侧:“就是这样。”

  他的嘴唇移到耳垂,含住,轻轻拉扯。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

  琴弦震动。震动从琴身传上来,撞在最敏感的位置。同时他含入耳廓,手在大腿内侧向上滑了一寸。

  叁重刺激同时袭来。

  棠韫和差点叫出声,在最后一刻咬住了下唇。

  棠绛宜在她耳边轻笑:“要安静。”

  这是提醒,也是挑衅。

  他开始有节奏地刺激她。

  慢。手指在大腿内侧缓缓移动,每一寸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慢。嘴唇沿着颈线向下,每一个吻落下的间隔都很长,让棠韫和有足够的时间期待下一个。慢。另一只手按下一个低音,震动从琴身传来,绵长,悠远。

  然后——快。

  手指忽然加速,从大腿内侧窜到更高的位置。同时咬住肩膀。琴键被快速按下又松开,震动变得密集而急促。

  棠韫和没有防备,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声呻吟差点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棠绛宜停下了。

  所有刺激同时消失。手停在原地不动,嘴唇离开肩膀,琴键的震动也停止了。

  棠韫和愣住。身体刚刚被推上去,现在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停了……”她的声音发紧。

  棠绛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让人脊背发麻的东西。

乌托邦(四)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发现棠绛宜正看着她。

  脸烧得厉害。太快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太尴尬了,棠韫和以为结束了。

  但棠绛宜的手没有抽出来。

  手指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揉按,是更轻的抚触,沿着刚才高潮过的地方轻轻划过。

  棠韫和浑身一颤。现在那里太敏感了,任何触碰都被放大十倍。

  “等等……”她试图合拢双腿,“我不行了……”

  “可以的,”棠绛宜说。

  “不,我真的——”

  他的手指碾过。

  棠韫和的话变成一声呻吟,被硬生生咽回去。

  “嘘,”棠绛宜在她耳边说,“要安静,记得吗?”

  他继续刺激她,用比刚才更轻的力度,更慢的节奏。棠韫和现在敏感到了极点,棠绛宜的每一个触碰都是折磨。她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但使不上力气。

  “你……”声音带着哭腔,“你放过我……”

  “不,”棠绛宜说,“我想看你再来一次。”

  他的手指加快了节奏,凑近轻吻她的脸颊,同时另一只手按下那个低音E,震动从琴身传上来,配合手指的节奏。

  棠韫和撑不住了。

  这次比前几次来得更猛烈,也更漫长。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大腿夹紧了棠绛宜的手,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衬衫。张着嘴想叫出声,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无声的喘息。

  当这一波终于结束,棠韫和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棠绛宜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她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

  然后棠绛宜退开一步。

  棠韫和不解地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幽暗,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她,自己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棠韫和愣住了。

  棠绛宜半跪在钢琴前面,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棠韫和从未见过他这个姿态。

  她的眼睛睁大,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也是在钢琴前,也是他跪在琴凳旁边。但那时她才七岁,练琴时姿势不对,手腕总是僵硬。棠绛宜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调整她的手型。

  “手腕要放松,”他说,“手指要立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纠正每个手指的位置。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专注的、教导的,像在对待一个需要指引的孩子。

  现在他还是跪在钢琴前,还是那么专注。

  但眼神完全不同。

乌托邦(终)

  当棠韫和回过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手还抓着棠绛宜的头发,抓得很紧,可能弄疼他了。手指松开,棠绛宜直起身来。

  琴房里只剩她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还在琴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棠绛宜的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湿润着,然后很慢地舔了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动作呈现出粉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更深。

  停顿一秒,他说:“味道不错。”

  棠韫和的脸烧得厉害,想找地方躲起来,但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她看到棠绛宜的下巴、唇角还有些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

  棠绛宜的衬衫被她扯皱了,领口被扯开了一颗扣子,头发被她抓乱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整个人都是一团混乱,衣服皱了,头发散了,双腿还在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楼梯传来脚步声。

  棠绛宜帮她从钢琴上下来,动作迅速但仍旧从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稳,另一只手顺手把裙摆理好,动作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整理她的头发,把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

  “去琴凳,弹叙事曲。”

  棠韫和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我……腿软……”

  “深呼吸,”棠绛宜扶着她走到琴凳前,帮她坐下,“你可以的。”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肖邦叙事曲,开场的和弦,弹过无数次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

  但现在她的手还在发抖。

  “韫和?”慕云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

  “我在琴房,妈妈。”她的声音居然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脚步声越来越近。棠绛宜站在钢琴旁边,从容地用手帕很自然地擦了擦唇角和下巴,理了理领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准备出门开会。

  慕云走进来。

  女儿在弹琴,棠绛宜站在旁边。琴声流畅,是叙事曲的第二主题。

  “绛宜也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某种她察觉不到的警惕。

  “路过听到Lettie在练这一段,”棠绛宜说,语气很淡,“这段处理比昨天好,我就多听了一会儿。”

  慕云走近,看着女儿。棠韫和的脸有点红,应该是练琴累的。

  “练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慕云满意地点头:“那继续练吧,让妈妈听听。”

  棠绛宜:“那我不打扰了。”

  他离开琴房,脚步声上楼,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棠韫和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这首曲子母亲每天监督她练,每一个音符都被慕云的声音占据。但现在她弹着同样的曲子,脑子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堆迭着层层裙摆下哥哥的脸。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着肖邦叙事曲。但她的心还在狂跳,腿还在轻微发抖,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刚才那一刻她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母亲会当场发现什么。

失重(一)

  半决赛当天早上六点,棠韫和醒来时发现自己忘了拉窗帘,春天日出很早,阳光直直打在脸上。她翻身看手机,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慕云凌晨发的。

  韫和,妈妈改了座位,今天坐第叁排中间,视野最好。

  记得上台前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刘海也别起来,让评委看到你的脸。

  妈妈给你订了花,比赛结束后会有人送到后台。

  棠韫和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第叁排中间,能看到她的每一个表情。她起身去浴室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突然很想把刘海放下来。

  七点,她下楼时Betty正在准备早餐,餐桌上有张便条:临时会议,比赛见。—Laur.

  棠韫和拿起便条看了几秒,她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八点到Roy’s Hall时后台已经很热闹,选手、家长、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棠韫和今天穿了象牙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在脚踝处收拢成优雅的弧度,肩线流畅简洁,露出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是慕云亲自从香奈儿高定系列里挑选的款式。慕云总是在任何场合都为她选出最得体、最无懈可击的装扮,仿佛只要穿上这些衣服,她就能成为那个慕云期待中完美的女儿。

  棠韫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长发被盘成低低的发髻,露出完整的侧脸线条,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优雅、端庄、无懈可击,却也冷静得近乎疏离。

  初赛的时候她留了刘海,弹到第二乐章时有一绺头发掉下来她也没管。那时候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管它干什么,反正弹琴更重要。

  但今天慕云说要把刘海全部别起来。

  棠韫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还是把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和慕云的话无关,她想看清楚——今天上台时,自己到底会不会看第叁排。

  门被推开,慕云走进来。她穿着一套香奈儿米色套装,优雅得体,妆容精致,一看就是社交场合的打扮。看到女儿时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头发盘得不错,但这里——”她伸手要调整棠韫和耳后的发卡。

  棠韫和下意识躲开了。

  慕云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僵:“怎么了?”

  “没事,我自己弄就好。”

  慕云收回手,沉默了几秒:“韫和,妈妈知道你有压力,但今天你要调整好心态。记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有多余的发挥,按我们练的来。”

  “我知道了。”

  “还有,”慕云压低声音,“Henderson教授也在,妈妈刚才和他打了招呼。他说你最近进步很大,但妈妈觉得他有些理念太激进了。韫和,你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什么都听他的。”

  棠韫和抬头看母亲:“妈妈,那我应该听谁的?”

  “当然是听妈妈的,”慕云说,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你妈妈,永远不会害你。”

  她看了看时间:“妈妈要去前厅了,那边有几个评委要打招呼。你好好准备,妈妈在台下看着你。”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棠韫和一个人。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刘海全部别起来完全暴露的脸,第叁排中间那个位置,此刻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种监控摄像头。

  门再次被推开,川岛诗织走了进来。

  她穿着便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其他穿演出服的选手格格不入。看到棠韫和时,她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Violetta。”

  “诗织?”

  “我退了,刚跟主办方说过了,”诗织从包里拿出手机,“所以今天我是观众。第叁排最后一排,买了票的。”

  棠韫和愣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失重(二)

  下台后她没有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洗手间。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棠韫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温度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进来,还在说着话。棠韫和认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慕云。

  “……真的吗?那太好了,”慕云的声音带着那种社交场合的热情,“韫和一直很努力,我们对她要求也很严格……”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某位评委或者业内人士:“慕女士教育得很好,看得出来基础非常扎实。”

  “哪里哪里,”慕云笑着说,“其实韫和有时候想法有点多,我一直在纠正她。像今天那个装饰音,我事先是不知道的,还好评委们宽容……”

  棠韫和站在隔间里,整个人僵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那个声音说。

  “话是这么说,但比赛还是要守规矩的,”慕云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决赛不能再这样随意发挥了。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棠韫和站在那里,盯着隔间的门。“还好没出大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母亲对她今天表现的评价。

  她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全部别起来,脸完全暴露,像个听话的女儿。

  她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双手还在轻微颤抖。

  门被推开,Henderson走进来,手里拿着记事本和笔,“Violetta,你今天做了什么?”

  她愣住:“什么意思?”

  “中段那个装饰音,肖邦原谱没有,”Henderson说,“你加的?”

  “我……是的。”

  “为什么?”

  “我觉得应该在那里。”

  Henderson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好。你终于开始相信你的判断了。”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Violetta,”Henderson打断她,“音乐到了某个层次,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话要说的问题。今天你有话要说,而且你说了。这就够了。”

  “中段那几个rubato,教科书会说不对,但我听到你在说话,”Henderson说,“音乐不需要完美的答案,音乐需要真实的问题。这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他站起来:“等结果吧。不管第几名,你今天做得很好。”

  傍晚五点,成绩公布。

  第一名:棠韫和。

  第二名:濑名暁。

  第叁名:那个来自德国的选手。

  前厅瞬间沸腾。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哭泣。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感觉。

失重(三)

  棠韫和站在那里,看着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棠绛宜伸出手,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也像在等待。

  “回家?”他的语气温和,“还是你要继续social?”

  没有人看见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前厅的社交场合里。

  走到停车场时,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棠韫和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棠绛宜松开她的手,抬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引擎发动,暗色幻影驶入夜色。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车内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棠韫和看着窗外,突然开口:“我在洗手间听到我妈妈说话。”

  棠绛宜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她说还好今天没出大问题,”棠韫和说,“我加的那个装饰音,在她嘴里变成了意外。”

  车在红灯前停下,棠绛宜转头看她:“Lettie,今天在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那个装饰音应该在那里。”

  “那就够了。”

  棠韫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第一名,所有人的肯定,所有人的掌声。所有这些在慕云那句还好没出大问题面前都变得不重要了。

  到家时客厅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棠韫和脱掉外套把包放在沙发上,手机又震动了,是慕云的消息:韫和,明天早上八点妈妈过来,我们要重新规划,决赛曲目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棠韫和盯着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讽刺。她加的装饰音、她的自由发挥在母亲眼里全都是意外。

  “去休息吧。”

  棠韫和没有动,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所有这些天的压力、演戏、分不清真假、还有今天慕云的那句话,全都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

  棠绛宜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到她时,他放下笔。

  “怎么了?”

  棠韫和走进去,关上门。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

  “我想——”她停顿,不知道怎么说。

  棠绛宜看着她,等着。

  “我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Lettie——”

  棠韫和走到书桌前,绕过去站在棠绛宜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么试探,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唇瓣用力压着他的,像在索取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失重(终)

  一瞬间棠韫和从跨坐变成被压在书桌上,背贴着桌面,棠绛宜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个视角的转换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腿分开架在自己腰侧。

  “看,”他的语气很温柔,但仍旧不容置疑,“你还是要听我的。”

  他这次没有再折磨她,但依然没有真正进入,就那么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摩擦、碾压,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哥哥……”棠韫和的手抓着桌沿,“我……我想要……”

  “想要什么?说清楚。”

  “我想要你…”棠韫和终于说出口,脸烧得厉害。

  棠绛宜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Lettie,你还没准备好。”

  他继续那种折磨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直到棠韫和整个人在他怀里颤抖着失控。

  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瘫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

  棠绛宜抱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划着。

  “我准备好了的……”

  “不,你以为你准备好了,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书桌边缘让她坐着,裙子完全推到腰间。然后他跪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跪在她面前抬头看她,那个画面让棠韫和整个人都僵住——她记得上一次他跪在钢琴前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躺在桌上双腿被他按着分开,然后他低下头。

  第一次触碰的时候棠韫和差点叫出声,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木头的边缘硌进掌心。他灵活准确地找到每一个敏感点,棠绛宜的动作让她完全无法思考。她想合拢腿,但他的手按住她,让她保持那个姿势,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看着我。”他说。

  “哥哥……”棠韫和的声音发抖,“太……”

  当快感堆积到顶点时,她整个人弓起来在他嘴里失控,他承接了所有没有躲开,快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让她意识几乎断片。

  等她回过神来时整个人瘫在桌上呼吸急促视线模糊。棠绛宜直起身擦了擦唇角,然后俯身把她从桌上抱起来。

  “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是真实的,”他说,“Lettie,不管你在台上弹什么,不管你拿第几名,不管你是在演戏还是真心。此刻你在我面前这是真实的。”

  棠韫和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欲望,不知道棠绛宜是真心还是在玩游戏,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不想再问了。

  她累了。

  累得不想分辨真假,不想试探他的心意,不想为未来焦虑。

  她只想要此刻,他的温度,他的怀抱,这种确定的真实。

  “哥哥,”她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教学(一)

  隔天下午,棠绛宜找了个由头带她去了击剑俱乐部,位于市中心King Street上的一栋改建的loft建筑。十七岁的棠绛宜第一次接触击剑的地方。

  外表看起来低调,推开厚重的铁门后却别有洞天,高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工业风的金属吊灯,墙上挂满了奖杯、奖牌和黑白照片,那些照片记录着这家俱乐部的历史,从1952年建立至今,培养出过叁位奥运击剑手,无数地区级和国家级的冠军。

  “击剑馆?”棠韫和有点意外。

  “嗯,这里是我十七岁第一次接触击剑的地方,”棠绛宜说,“也想教你。”

  “可是我不会。”棠韫和看着那些专业的装备——护面、护胸、手套、还有那些闪着冷光的剑。

  “所以才要教,”棠绛宜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而且,你需要学一些防身的技能。”

  “防身?”她挑眉,“哥哥是怕有人欺负我,还是觉得我以后用得上?”

  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收紧:“都有。”

  教练Marcus看到棠绛宜,立刻走过来拥抱。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材依然挺拔,动作敏捷。

  “Laurent!最近都没来,我还以为你把击剑给忘了。”

  “工作太忙。”棠绛宜微微笑着,然后转向她,“这是我的妹妹,Violetta。”

  “你好,小姑娘,”Marcus友好地伸出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岁月的痕迹,“Laurent说要教你击剑?”

  “是的。”

  “那今天就先熟悉基础动作吧,”Marcus说,“Laurent,你来教她,我去处理点事。对了,你的装备还在老地方。”

  等Marcus离开,棠绛宜带她去更衣室。

  “先换衣服。”他递给她一套击剑服,一套全新的装备,显然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雪白的击剑服、护胸、护面、手套,一应俱全。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接过击剑服,摸了摸材质。

  “提前几天。”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要带我来?”

  “嗯。”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哥哥做事总是这样,提前算好每一步。”

  “有问题?”

  “没有,”她踮起脚,凑近他,“我就是在想,哥哥,你还提前算好了什么。”

  棠绛宜看着她,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神暗了一下:“去换衣服,别试探。”

  “我没有试探,”棠韫和笑着转身往女更衣室走,“我只是好奇。”

  换上击剑服的时候,她发现尺码完全合身。击剑服的质地很好,贴身但不紧,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棠绛宜已经换好了,白色击剑服的拉链从下腹一直拉到锁骨,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身材,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矜贵优雅。

  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更久的时间。

  “好看吗?”棠韫和主动问,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嗯。”

教学(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棠绛宜一直在教她基础动作——lunge、recover、advance、retreat、riposte。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他的指导,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触碰,调整她的手腕、扶着她的腰、纠正她的站姿、引导她的移动。

  但这次棠韫和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当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时,她会故意往他的方向靠一点;当他从背后抱着她示范时,她会偏头看他;当他调整她的姿势时,她会问这样对吗然后故意做错。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她这样做,棠绛宜的呼吸都会变得更重一点,手上的力道会收紧一点。

  “好了,休息一下。”

  棠韫和摘下护面,跟着他走到长凳边。棠绛宜在长凳坐下,拿起水瓶,仰头喝水。

  熟悉的场景再次重现。她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移不开眼。

  棠绛宜放下水瓶,转头看她,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够了吗?”

  棠韫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还想再看会儿。”

  棠绛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Lettie,”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你今天一直在做什么吗?”

  “学击剑?”

  “不,”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有吗?”她眨眨眼,一副无辜的样子。

  “有,”他说,“而且很成功。”

  “那哥哥的底线是什么?”

  “你想知道?”

  “想。”

  他凑近她,唇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再试探下去,你就知道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次是真的紧张了。

  但她还是故意说:“那我继续试探?”

  棠绛宜笑了,松开她站起来:“去换衣服,该回家了。”

  “哥哥你怎么这样?”她有点不甘心。

  “不然呢?”他转身看她,“你想怎样?”

  她咬着唇,说不出话。

  “今天我们在外面。”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让她整个人都烫起来。

  “去换衣服,”他松开手,“快点,不然我改主意了。”

  棠韫和快步走向更衣室,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得懂的东西。

Rubato(一)

  半决赛后第叁天,棠韫和在Roy’s Hall的练习室待了一整个上午。

  琴凳的高度需要调整,她试了叁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这架Steinway D比家里那台琴键稍重一些,第一个和弦落下时她手腕的角度没对上,声音闷了。她停下来,甩了甩手,重新来。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c小调。明天下午要和交响乐团第一次合练,今天她想先熟悉这个空间里钢琴的脾气。

  引子部分的八个和弦,她弹得很慢。以前练这段时,她会用节拍器卡住速度,每个音符的时值精确到不能再精确。但今天她关掉了节拍器,只是听。听每个和弦在空旷练习室里的延展,听泛音如何在墙壁间反弹,听余韵什么时候消散。

  第叁个和弦落下时,她停住了——

  不对。

  她重新弹这个和弦,这次稍微加重了低音。声音变了,整个和弦的色彩都不一样。她又试了一遍,这次减轻低音,声音又变了。

  棠韫和坐在那里,盯着琴键。同样的音符,同样的指法,但不同的力度分配会让和弦说出完全不同的话。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她想让这个和弦说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以前她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以前她只想着正确的弹法是什么。老师怎么教的,录音里大师怎么弹的,乐谱上标记着什么力度记号。她执行,她复制,她追求那个所谓正确的版本。

  但此刻,她第一次想:我想让它说什么?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十二点半妈妈在Four Seasons大堂等你,订了Scaramouche的位子。

  棠韫和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收起手机,继续练。

  第一乐章钢琴独奏进入的那个瞬间,右手旋律要从弦乐的海洋里浮现出来。她弹了叁遍,每次都觉得不对。第一遍太强劲,像在抢;第二遍太怯,像在躲;第叁遍——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不是想象音乐,是想象画面:一个人站在海边,海浪一波一波涌来,她不对抗也不逃避,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浪花拍打脚踝。

  睁开眼,再弹。

  这次对了。

  十二点二十五分她到Four Seasons,慕云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米色风衣,旁边放着Hermès的包,正在看手机。看到女儿时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普通的上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和酒店大堂里那些穿着得体的客人格格不入。

  “我在练琴。”

  “练琴也要注意形象,”慕云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递给她,“至少要涂口红。”

  棠韫和接过口红,没涂,放进口袋里:“我们走吧,妈妈。”

  Scaramouche在约克维尔,法餐,环境优雅,正午时分坐满了衣着讲究的食客。侍者领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啊慕云点了菜单上的seasonal tasting menu,棠韫和说随便。

  “韫和,决赛是后天,”慕云等侍者离开后开口,“妈妈想和你谈谈。”

  “嗯。”

  “半决赛你得了第一名,妈妈很高兴,”慕云的语气温和,“但妈妈也注意到你在台上有些……发挥。那个装饰音,还有几个rubato,都不在我们练习的计划里。”

  棠韫和垂眸切着面前的面包,没接话。

  “妈妈不是说不好,”慕云继续,“结果证明评委接受了。但决赛不一样,决赛是和乐团合作,变数更多。你要更加小心,不能再有这种临场的发挥。”

  “为什么?”

  慕云愣了一下:“什么?”

Rubato(二)

  傍晚五点,Henderson的课。

  棠韫和到教授办公室时,他正在泡茶,看到她时示意她坐:“明天和乐团合练,紧张吗?”

  “还好。”

  “撒谎,”Henderson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的手指在发抖。”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和交响乐团合作,紧张是正常的,”Henderson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今天不是要教你技术。技术你已经够了。我想和你聊聊别的。”

  “什么?”

  “你为什么选拉二?”

  棠韫和愣住:“因为……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定的曲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选,不是你妈妈为什么选。”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Henderson喝了口茶:“Violetta,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是他走出绝望写的第一部作品。他之前经历了第一交响曲的惨败,叁年无法创作,整个人废掉了。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催眠治疗师,慢慢恢复,写出了拉二。”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音符,那八个和弦,是什么?是绝望。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还是要走下去。然后第一乐章主题进来,那是什么?是希望。微弱的,不懈的,但真实的希望。”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我是说,这部作品不是炫技的工具和比赛的筹码,”Henderson说,“那是一个人的自我救赎。如果你只是把它当成要完成的任务,你永远弹不出它的灵魂。”

  “那我应该怎么弹?”

  “你应该问自己:你经历过绝望吗?你知道在黑暗里摸索是什么感觉吗?你找到过希望吗?”

  Henderson看着她,“如果你经历过,那就把那个经历放进音乐里。如果你没经历过,那就去想象——想象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是怎么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棠韫和坐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九年前哥哥被送走那天,她在窗边看着车离开;无数个深夜在琴房练到手指发麻;Henderson第一次课后她在公园坐到天黑;半决赛前在琴房,母亲在楼上,她和棠绛宜……

  “去感受它,Violetta,”Henderson说,“不要想你要得第几名,不要想评委会怎么评价,不要想任何人的期待。就去感受这个音乐本身——它在说什么,你想对它说什么。”

  “如果我感受到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那更好,”Henderson笑了,“音乐如果只有一种正确答案,那它早就死了。”

  晚上八点,棠韫和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棠绛宜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威士忌。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还没睡?”

  “刚上完Henderson的课。”

  “说了什么?”

  棠韫和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问我为什么选拉二。”

  棠绛宜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她:“你怎么回答?”

Cadenza(一)

  决赛前一天下午叁点,棠韫和第一次和Toronto Symphony Orchestra合练。

  Roy’s Hall的决赛舞台很大,从钢琴的位置往外看,观众席是巨大的黑暗,吞没一切。乐团成员陆续就位,低音提琴手在调音,长笛手在吹音阶,小提琴声部传来零星的片段旋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有种奇怪的生命力。

  指挥Maestro Kowalski走上台,五十多岁的波兰人,在欧洲乐团工作多年。他朝棠韫和点头致意,然后转向乐团:“Ladies and gentlemen,我们今天要合Rachmaninoff Piano Concerto No. 2,钢琴是Violetta Tang。这位年轻的钢琴家技术很好,但这是她第一次和我们的交响乐团合作,所以我们要给她空间,也要帮助她找到和我们的连接。”

  他转向棠韫和:“Violetta,不要紧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show,是我们一起make music。你听我们,我们听你,就这么简单。”

  棠韫和点头,手心在冒汗。

  “从头开始。”Kowalski举起指挥棒。

  钢琴引子,八个和弦。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和弦落下。

  声音在空旷的音乐厅里炸开,比她在练习室听到的更宏大,余音在墙壁间反弹,久久不散。第二个,第叁个,每个和弦都像在敲门,在问问题,在等待回应。

  第八个和弦落下,她的手停在琴键上,等待。

  然后弦乐进来了。

  那一瞬间,棠韫和的呼吸停了一下。

  几十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同时奏出那个绵延的旋律,声音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包围她,淹没她,托起她。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是录音里扁平的音响,而是活的,有温度的,three-dimensional的存在。

  她错过了进入的cue。

  Kowalski停下来,转向她:“Violetta,没关系,再来。记住,你要听弦乐的呼吸。当他们的phrase要结束时,你就准备进来。不要数拍子,感受他们什么时候在等你。”

  再来一遍。

  这次她听到了。弦乐的旋律在第十六小节开始减弱,声音往下沉,像在问问题。那就是她的cue——她要回答。

  右手旋律浮现出来,从弦乐的海洋里升起。没有激进地抢,没有怯怯地躲,她自然地接过话头,继续这段对话。

  “Good,”Kowalski说,“就是这样。继续。”

  第一乐章进行到展开部时,棠韫和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她在和六十几个人一起演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部,自己的旋律,自己的节奏,但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体。

  她不再是solo,不再是一个人对抗舞台和观众。她是这个生命体的一部分,她的钢琴是其中一个声音,和长笛对话,和大提琴呼应,被小提琴包围,被低音提琴支撑。

  中段技巧性段落她弹得很快,手指在琴键上飞,但她第一次注意到:在她弹琴的时候,木管组在铺底色,弦乐在画线条,定音鼓在标记节奏。她不是一个人在炫技,她是在和他们一起创造这个瞬间。

  第一乐章结束,Kowalski放下指挥棒:“很好。Violetta,你的技术没问题,但我需要你更放松一点。你太紧了,我能看到你的肩膀在紧绷。记住,concerto的意思是一起,不是对抗。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会承接你。”

  他看了看表:“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第二、第叁乐章。”

  棠韫和走下台,在侧台找了个角落坐下。手还在发抖,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慕云从观众席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韫和,弹得很好。但妈妈注意到你在展开部那里有个地方慢了一点,要注意tempo。”

  “那是跟着指挥的。”

  “我知道,但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断,”慕云说,“决赛的时候,不要完全跟着乐团走,要有自己的存在感。”

  棠韫和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Cadenza(二)

  走出音乐厅时夜色已深,春天的风带着湖水的凉意。棠韫和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灯火。

  手机震动,棠绛宜的消息:合练怎么样?

  她打字:很好。第一次和乐团一起弹琴,感觉很特别。

  几秒后他回复:想吃什么?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想走走。

  确定?现在快七点了。

  确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注意安全。

  棠韫和收起手机,沿着King Street往东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下班的人匆匆经过。她走得很慢,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的音乐。

  那些声音——小提琴的、大提琴的、长笛的、钢琴的——交织在一起时,创造出了大于总和的东西。那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做到的,只有所有人一起,才能创造那个瞬间。

  她想起这些年来无数个独自在琴房练琴的夜晚。一个人,一架琴,重复重复再重复。她以为那就是音乐——孤独的,个人的,要靠自己的完美来成就的东西。

  但今天她第一次明白,音乐可以是别的样子。

  可以是集体性的,可以是对话,可以是一群人一起呼吸、一起创造的瞬间。

  而她想要的,是这个。

  不是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不是得第一名给母亲看,不是在家族里争取话语权。

  是这个瞬间本身——和六十几个陌生人一起,创造出美的瞬间。

  她在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

  慕云的消息:韫和,今天合练妈妈看了,整体很好,但有些地方要注意。妈妈给你列了几个点,你看看。

  下面是长长的一段:tempo要稳定、cadenza不要太自由、第二乐章进入要更果断、要有自己的气场,不要被乐团带走…

  棠韫和看着这些文字,突然觉得很累。

  母亲永远在告诉她要怎么做,要注意什么,要避免什么。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感觉怎么样?你享受吗?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打字:妈妈,我今天很开心。

  发送。

  慕云的回复很快:开心就好,但不能放松,明天才是关键。早点睡,养足精神。

  棠韫和盯着屏幕,想打:妈妈,如果我明天没得第一,你还会为我开心吗?

  但她没有打。

  因为她知道答案。

Cadenza(三)

  决赛当天,多伦多下雨了。

  棠韫和醒来时听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连绵不断。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平稳,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今天就是决赛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雨天有种安静的美,所有声音都被雨水过滤,变得柔和。

  手机上慕云的消息已经有五条:

  早上好韫和,今天就是决赛了,加油。

  记得吃早餐,但不要吃太多,会影响状态。

  妈妈十点过来帮你准备,你先洗漱。

  记住妈妈说的那几个点,稳定最重要。

  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

  棠韫和没有回复,直接去浴室洗漱。

  九点,她下楼时棠绛宜已经在餐厅,面前摆着咖啡和报纸。看到她时他放下报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早。睡得好吗?”

  “还行,”她在他对面坐下,“你呢?”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