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场流星雨带来大量放射性陨石,造成全球十万人突发进化,异能由此产生,动荡与恐慌接踵而来。 为了稳定社会结构,全球各地纷纷成立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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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一场流星雨带来大量放射性陨石,造成全球十万人突发进化,异能由此产生,动荡与恐慌接踵而来。
为了稳定社会结构,全球各地纷纷成立监察处,旨在用一切力量解决异能犯罪,保障公共治安。
申海市大监察官沈酌以冷酷强硬、铁腕高效的行事风格而闻名,进化者们敬畏他,痛恨他,也不得不服从他。
关于他的流言大多集中在两方面,一是血腥有污点的过往,二是他冰冷沉默但美貌的脸。
热爱维护核平强得日天日地天生热衷雄竞从来屡竞屡胜轻佻嘴欠的逼king攻&位高权重美强惨狠一生双标懒得掩饰的受
本文跟现实毫无联系,纯属架空虚构
没有原型不可代餐
这口腿肉不适合控控口味偏好强烈的读者食用
因为想吃但找不到粮所以自割腿肉爽一把
因为是自吃自粮所以偶尔会没有理由地展开飞翔
正常每周更六休一,有事会提前请假,he~
内容标签:强强 异能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晟,沈酌┃配角:┃其它:he~
立意: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
第一卷
第1章
轰隆——
爆炸声在电视新闻上响起,随即是现场行人惊慌的逃跑呼救,尖锐警笛由远而近,浓浓黑烟遮蔽了天空。
“据我台记者报道,今天上午十点半,申海市银行发生一起抢劫案,现场爆炸并造成多人受伤。目前四名劫匪已有一人落网,其余三人依然在逃……”
电视画面定格,屏幕上女主持人的播报戛然而止。
审讯室恢复了令人不安的死寂,紧接着啪一声响,一本厚厚的档案被拍在了桌面上。
“张昭,男,三十二岁,两年前登记备案的b级进化者。”
审讯员念出档案第一页的基本信息,随即抬起头,望向对面被铐在电椅上的男子:“五天前,你与你的同伙抢劫银行引发爆炸,现场17名行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
四面墙壁都镶嵌了防爆钢板,针孔摄像无处不在,实心钢门上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牌——申海市辐射进化监察处,第三审讯室。
审讯室正中,一座随时能通百万伏特高压电的巨大铁椅上,双手被铐的张昭冲着审讯员挑起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你身为普通人对我这个进化者说话的态度么,审讯员先生?”
审讯员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了情绪。
洄天 第2节
就在那瞬息之间,沈酌一脚将张昭重踹在地,不知从何处抽出特制项圈,闪电般往张昭脖颈上一卡,啪一声金属自动锁死,显示出数字编号——b002465。
紧接着,他从西装裤袋里摸出控制器,往下一按。
“啊啊啊啊——”
惨叫响彻审讯室,二十万伏高压电让张昭整个人噼啪炸响,足足十多秒后才彻底倒地,剧烈抽搐着冒出焦烟。
那四个戴着同样项圈的进化者警卫站在门外,投来冷漠的目光。
沈酌提起裤脚,半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银色控制器在张昭涣散的眼前晃了晃:
“进化者专用,能瞬间释放出百万伏高压电,a级以下一击即死。”
张昭剧烈喘息着,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瞳孔中折射出本能的恐惧。
“你持械纵火,社会危害严重,将在申海市监察处终生服刑。从今往后你只剩两条路,像狗一样服从我,或者像蝼蚁一样被抹杀。”
“现在,”沈酌拎起张昭浸透鲜血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问:“你的三个同伙在哪里?”
第2章
半小时后,无数辆警车鸣笛响彻全城,风驰电掣驶向机场。
“监察官,”一名b级进化者回过头,双手将平板电脑递向车后座:“这是航管局刚发来的mn538号航班信息,另外三名劫机者的背景调查也在这里了。”
疾速行驶的车厢里,沈酌接过平板,屏幕荧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
根据张昭断断续续的交代,其余三名同伙将在今天劫持一架从m国飞往申海机场的民航客机,以机上乘客为筹码与政府谈判,并要求释放张昭。
而这架被劫持的mn538已经迫近申海机场,离降落只剩最后一个半小时了。
“海关正在紧急调取机上乘客的个人资料,一旦完成就会立刻发给我们。那个,监察官……”b级进化者咽了口唾沫,望着沈酌手上的三名劫机者资料,声音微微不稳:“那两个异能c级的从犯不足为虑,可、可是这个主谋……”
平板上正显示出劫机主谋阴沉的脸。
张文勇,三十五岁,无业,张昭的堂兄。
一个逃逸备案的a级进化者。
明明情势紧迫,车内这方寸之地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b级进化者小心翼翼闭紧了嘴巴,不敢抬头看沈酌的表情。
人类的突发进化始于五年前。
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盛大流星雨,事后统计为地球带来了超过4000颗陨石,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被发现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外太空物质——
进化辐射源。
那场流星雨过后不久,世界各地开始陆续出现了突发进化的人类。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接触过进化源陨石后,一夜之间身体素质急剧强化,甚至出现了强度不等的异能。
此后,辐射源被各国政府迅速搜集殆尽,全球十万名进化者也被一一登记备案,根据异能强弱被分成了abcd四个等级:
c、d级进化者共统计八万多个,异能强度在可控范围内,大多是透视、转移物体和极强的五感,社会影响相当有限,基本都被各国监察处或特种部队吸纳了。
数量不到两万名的b级进化者,身体素质强悍,难以被普通子弹杀死,且拥有控制水火等较强的异能,是各国监视保护的重点,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而生物链最顶端的,是全球2000多个a级异能者。
洄天 第3节
“沈监察官,久仰大名。”
飞机驾驶舱门大开,老机长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年轻的副驾驶双手发抖,咬牙强迫自己专注于仪表盘,尽管汩汩而下的鲜血已经蒙住了他的左眼。
张文勇站在驾驶座后,一手貌似随意地按住了副驾驶头顶——他身材魁梧得吓人,连手部肌肉都异乎寻常,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把人头从喉骨处完全拧断。
“我有三个条件,你听好了。”张文勇冷冷道,“第一,立刻释放张昭。”
沈酌向后一瞥,张昭正被几个监察处异能者用枪指着头,四肢痉挛地瘫在墙角。
“第二,准备一辆车和一个亿现金旧钞,我会随机带走几个女乘客。”耳麦里张文勇的语调异常凶狠:“不要妄想在车或者钞票里做手脚,否则明天你们会收到所有人质的项上人头,明白了?”
沈酌不动声色:“第三呢?”
张文勇冷笑了一声。
“第三,我要你对申海市监察处所有进化者解除监管,解下他们的项圈,销毁他们的备案,把进化者放归社会。”
“我要你彻底还他们自由。”
四周安静了一瞬。
连身穿制服的监察员们都神情微变,随即眼神复杂,不由自主看向监控台前的沈酌。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那道挺拔的背影纹丝不动,连语调都不带任何情绪:
“投降吧,三个条件我都拒绝。”
周围众人唰地变色。
其实这时候换谁来都只能拒绝,因为只要放张文勇落地,就绝无可能在机场里实施抓捕,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他挟持人质溜之大吉——这五年来发生的各种异能者犯罪事件,已经为全球警方留下了很多惨重的教训。
但谁也没想到沈酌这么毫不犹豫,连稍微示弱、找人商量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做出了决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监察官?”张文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吗,张文勇?”
“……”
沈酌说:“我是申海市监察官,是唯一有权限以牺牲少部分人性命为代价,来保住整座城市安全的人。”
驾驶舱内,张文勇死死瞪着对讲机,嘴唇微微发抖。
“如果你现在投降,我能保证你们所有人终身服刑而无性命之虞,但如果你大开杀戒,我会确保你亲耳听见张昭受尽折磨而死的全过程。”
“我不会给你驾驶客机撞向市区的机会,干扰机已经起飞了,还有一枚定向导弹发射就绪,随时准备让你同整架客机一起灰飞烟灭。”
“张文勇,”塔台控制室内回荡着沈酌冷静到极点的声音,“你是个嗜杀成性的a级变异者,今天让你逃离申海,明天就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死。”
“我要在申海解决你。”
无线电两头,除了电流嘈杂声外没有一丝声响,仿佛连风声都凝固了。
“x他妈的——”恐慌和暴怒同时冲上脑顶,张文勇简直疯了,哐当一把摔了对讲机,慌不择路地左右转了一圈,随即冲出驾驶舱。
舱门外紧接着就是头等舱,第一排座位上,一个挑染银白头发的帅哥正头顶着冲锋枪口,缓慢地举起双手。
张文勇大骂一声,想都没想,顺手拽过那帅哥的领子,把他活生生拖进了驾驶舱。
洄天 第4节
他掌心斜着向上一挥。
鲜血迸溅四射,骨骼爆裂与惨叫同时响起,响彻了整座机舱。
地面,塔台控制室。
“喂?喂?”断联已久的通讯器突然开始沙沙作响,紧接着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声音:“这里是mn538航班,能听见吗?”
忙碌的控制室里,所有来去匆匆的脚步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回头望着操作台,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酌的瞳孔微微压紧,停顿数秒后才挂了军区的卫星电话,伸手接起对讲机:“你是谁?”
“我是一名无辜遭受池鱼之殃并随时准备把这家航空公司告到破产的乘客,”白晟坐在机长位上,一边拿对讲机一边用口型安抚奄奄一息的副驾驶,无声强调:“我开玩笑的——”
副驾驶:“…………”
“三名劫机者已经被制服,然而机长受伤严重,副机长看样子也快厥过去了,油量现在还有……”白晟皱眉观察飞行仪表,数秒后终于道:“看不清,副机长刚用头把仪表盘锤烂了。”
忍无可忍的副驾驶垂死挣扎起来,但张嘴只徒劳地“咕!”冒出一口老血。
“目前需要紧急降落,但我对b777-300er型民航客机的操作不熟,请地面塔台协助迫降。可以提供着陆许可吗?”
控制室里“轰”的一声。
无数人惊慌失措,无数人在大声叫嚷,数不清的喧杂声通过无线电传进驾驶舱,白晟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他终于听见一道清晰稳定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来。
“我是塔台。”沈酌站在落地窗边,抬头望向无尽苍穹:“允许迫降,请接收操作指示。”
十分钟后。
巨大的民航飞机发出轰鸣,徐徐降落在了停机坪上,一百多名监察处异能者严阵以待,林立的枪口闪烁着银白色寒光。
沈酌戴着喉麦战术耳机,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幽深眼底映着紧闭的飞机舱门。
每分每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半晌舱门终于“呼”地被重重拉开,众人表情同时一紧。
一道年轻精悍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后,是白晟。
这人身高怕有近一米九,单肩挎一个挂着拳击套和篮球吊饰的旅行背包,上半身换了件衬衣,但只系了最下面两个纽扣,隐约露出腹部结实的肌肉线条。
左侧锁骨下,血红的s跃入了所有人眼中。
“……”
周遭陷入了一片完全的死寂。
白晟的眼睛形状天生十分锋利,眉角被溅上的鲜血尚未干透,当他这么居高临下望过来时,眼底分明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s级……”人群中传来吸着气的喃喃声。
下一刻,白晟奇迹般变了脸,友好一笑,如春风拂面,对着众多枪口挥了挥手:“哈喽,大家好啊!”
然后他一跃而下。
从舱门到地面三米多,他落地没发出任何声音,两手分别拖着的重物却砰!砰!重砸在地。
洄天 第5节
夕阳暮色四合,远方华灯初起。
巨大的都市渐渐被夜幕笼罩,深蓝天穹尽头,两三颗星子正闪烁着微渺的光。
晚九点,新闻频道。
“今天我市机场发生一起劫机未遂的恶性事件,经确认,三名劫机者均为日前抢劫申海市银行的劫匪,此次已全部抓捕归案……”
废弃的病房里,老式电视机闪烁着幽幽荧光。
画面变换不停,镜头前是抱头痛哭的乘客和家属。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中,一辆牌号六个1的黑色防弹专车缓缓驶离机场。
车后座上的人黑西装白衬衣,侧脸沉静毫无表情,但只惊鸿一现刹那,车窗便升了上去。
电视机前,一名身材修长而年轻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眼底带着笑意,一手撑着下巴,喃喃道:“沈酌……”
房间低矮破旧,仿佛被大火烧过,焦黑的墙壁和地砖残留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污渍。然而这名男子的装束却十分斯文,衬衣长裤剪裁考究,面容白皙俊朗,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而温柔。
他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贵气,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荧幕镜头一转,开始播报下一则国际新闻,年轻男子不在意地收回视线:“走吧。”
门口守着两个人,其中一名染着绿色短发的女子立刻上前转动轮椅,推着他出了简陋的房门。
——屋外豁然开朗,不远处山林莽莽,是一座大山腹地深处的村庄。
空地上成排越野车等候良久,几十盏车灯照亮了他们身后的建筑,竟然是一座早已在大火中化为焦黑废墟的卫生院。
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进化者手下肃立在车前,而一个男人被押解跪地,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半边左耳已经被活生生撕掉了,鲜血如自来水一般顺着脸颊滚滚流淌。
见到轮椅上的年轻人被推出来,那男人眼前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就要去抱腿:“荣先生!荣先生我错了!我只是一时贪心,求求您我不想死!……”
唰一声响,绿色短发女子双手突然变成藤蔓,闪电般当空而至,把那男人抽得翻滚在地。
轮椅上被称作荣先生的年轻人一摆手,阻止了藤蔓女。
“东西呢?”他温和地问。
一名手下立刻上前,拽断了男人挂在脖颈上的吊坠,低头双手奉上前。
只见那是一个透明隔离管,管子里有一颗指甲盖大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嶙峋,却泛着莹莹的蓝光,如纱如雾轻薄神秘,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是一颗陨石。
五年前,4000余颗这样的陨石坠落到地球,引发了全球十万人的突发进化,人类社会一度大乱。此后这些陨石被各国政府搜索严查,全部封存在绝密研究中心里,民间再也不见踪影。
有潜力的普通人只要接触到这些陨石就会进化,因此它们被称作进化源,在黑市上价值连城。
“我、我不是想偷去卖,我的异能太弱了,只是想得到更多力量……”男人剧烈发抖涕泪俱下:“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别杀我!……”
“你想得到力量?”荣先生略微向前倾身,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求饶。
男人捂着流血的左耳:“是、是!”
荣先生笑起来,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
他把陨石向上一抛又轻轻接住,仿佛在沉吟什么似地,如此重复四五次后,才随手把陨石向前一扔,丢在了那男人面前的沙地上。
“半个月内,把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带到我面前,它就是你的了。”
洄天 第6节
“——怎么要走了?情报上说赵竣跟买家约的交易时间是十一点啊!”陈淼低头一看表,登时急了:“不行,负责追踪的探组还没到位呢!”
谁也没想到赵竣会因为败兴而提前离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指挥车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沈酌低声吩咐:“联系探组,计划有变,即刻安排人手准备跟踪。”然后按下连接现场的耳麦:“1002,设法把目标留在现场或者跟他一起行动,立刻!”
行动编号1002的“陪酒少爷”是个刚进监察处的应届毕业生,化装成money boy已经让他很想哭了,但比起当mb他更恐惧沈监察,只得强忍不适作小白花状,楚楚可怜地伸手去拉赵竣衣角:
“赵哥怎么这就要走了,多陪陪我嘛,我今晚除了赵哥谁都不接……”
换作平常赵竣是抵挡不了这样娇滴滴的年轻男孩的,但此刻他兴致全无,心里只想着接下来的交易,敷衍地一挥手推开了男孩:“下次啊,下次再来找你,乖。”
没下次了!今天不拦住你,明天沈监察就会当真把我阉了送来当mb!
男孩扑上去就抱住了赵竣大腿,连牙关都在打颤:“赵哥,赵哥你别走,赵哥你带我一起去!我舍不得你!!”
周围一片“这小孩好黏人”的哄笑和借机挽留声。
赵竣看了眼表,离约定的交易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此时他确实已经被那个小插曲败坏了胃口,兴味索然地摆摆手:“听话,今晚有正事,明晚再带你出去玩儿,啊。”
赵竣拔腿就往外走,男孩简直急疯了:“带我一起去嘛赵哥!人家什么都不要只想跟着你!别走,别走啊!!”
“嗨呀你纠缠什么呢!”赵竣也急了,顺脚就把小男孩一踹:“放手!”
与此同时,指挥车里。
“不行组长,来不及!”一名监察处组员拿着电话焦灼地抬起头:“辖区公安准备加派增援,但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位!”
陈淼一个“艹”差点出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学长,现在该怎么——学长?!”
只见沈酌一手摘下指挥麦,迅速脱下西装外套。他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衬衫,剪裁勾勒出挺拔肩背,腰线薄而劲瘦,收束在黑色西装裤里:
“所有人原地待命,技术组准备对我定位。”
车内众人:“?”
沈酌起身拉开车门,一手扯松领带,疾步走向远处人声鼎沸的夜店。
身后所有组员目瞪口呆:“——监、监察官!”
夜店门一开,劲爆声浪扑面而来,几乎瞬间把人吞没。
男男女女纵情蹦迪,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彩灯下闪烁着迷醉的光泽。沈酌面沉如水,大步穿过舞池,路过无人的残桌时顺手捎走了还剩个底的威士忌,仰头对瓶闷了一口,剩下那点全浇在了自己身上。
烈酒顺着敞开的衣领流进去,浸透了白色制式衬衣,贴在他胸前腰背上,甚至勾勒出了薄薄的腹肌线条。
“帅哥交朋友吗?”
“帅哥喝不喝酒?”
狂欢的氛围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沈酌推开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抽身转进一条走道,迎面正是赵竣面带不愉地走出来,正准备离开。
嘭!
两人迎面相撞,赵竣措手不及趔趄了下,心情更是大坏:
“长没长眼睛,你——”
沈酌头也不抬,好似醉得都摇晃了,仓促中一握他的手才勉强站稳。
沈酌半侧上身湿淋淋的,微垂的眼睫形成一道纤长的阴影,夜店乱七八糟的灯光打在他侧颊上,那瞬间有种惊心动魄的张力,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洄天 第7节
旁边有熟知内情的人小声笑道:“你知道什么呀,江山本来就是这白晟他爹娘打下来的,俩夫妻临走前给独生子留了实实在在的绝对控股权,就因为他当时没成年,才给了他舅舅当监护人的机会……”
“那老头也不至于乖乖让位吧,他还能斗不过他外甥?”
不远处白晟辗转在酒会中,俊美无俦身高腿长,但一脸虚情假意的风度和嘴角敷衍的笑容,还是能看出他内心的无聊和不耐烦。
“谁知道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二代还少了?”先前说话那人微妙地撇了撇嘴,“以后白家的江山可热闹喽……”
“——哎哟这不是张总吗,认识认识!”
白晟一手紧紧握住专程赶来看热闹的生意对头,另一手在对方肩上用力拍打,亲热得仿佛看见了自己八百年没见的亲叔叔:“幼儿园那会儿我跟您家贵公子那可是比亲兄弟还亲,一放学咱们就拉帮结伙去捞您家的金龙鱼,那条二十万的过背金龙还是我手把手教您家公子烤熟的呢,味道还记得吗张总哈哈哈哈——”
倒霉张总的笑容已经扭曲了:“犬子已经长大成人,如今成熟了很多,早已不再像当年那样胡闹……”
“知道知道,”白晟一脸热络地打断,“我就知道贵公子幼儿园毕业那个暑假在家练习徒手摸电门,被暴打到住院两个月之后懂事成熟了很多,吃一堑长一智嘛哈哈哈哈——”
神他妈吃一堑长一智!带头玩插座的就是你这个小王八蛋!
白董事长一把拽走他的好大外甥,终于解救了濒临爆发的生意对手,挤出满面假笑:“张总别跟他计较,他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回头我一定教训他。”
神他妈二十七岁的孩子!!
竞争对手七窍生烟地走了,白董事长心累无比,还没来得及找个镜子看看自己所剩无几的珍贵头发又掉了几根,就只听白晟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
“舅舅,这些世交我都差不多打过招呼了,你先忙吧,我走了。”
“你上哪去?”
白晟把杯子里最后那口酒一饮而尽,漫不经心说:“去‘烂尾楼’看看。”
一听“烂尾楼”三个字,白董事长脸色瞬变,其他话都忘了,疾步追上去紧张地压低了声音:“你还去那里?你不回家睡觉,成天跑去跟一帮进化者混什么?”
白晟那两条逆天大长腿,走一步能顶他舅舅两步,径直穿过纸醉金迷的酒会,中途还没忘记对几位目送秋波的美女回以轻佻的微笑。
“没事舅舅,我只是给那些无法适应社会的进化者一个容身之地而已,又不是养了一帮预备犯。”
“可是……”
“再说你不也是进化者吗,舅舅?”
白董事长一股委屈直上心头,他还真是。
当年他姐姐姐夫去世时,小白晟才八岁——家产庞大,幼子稚嫩,要说白董事长一点算盘也没打那是不可能的;但偏偏白晟天生就是个比鬼还精、比油还滑的主,还是海外家族信托的唯一受益人,谁也动不了他。
白董事长只能歇了其他心思,老老实实当他的摄政王,等好大外甥毕业后就退居二线。
谁料五年前,一场陨石雨突降地球,白董事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进化了——虽然只是力量低微、没有异能的d级,但他的智商水平和身体素质都得到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当时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对进化者是有诸多政策倾斜的!
白董事长顿时踌躇满志,感觉崭新的人生正从眼前徐徐铺开,正准备自立为王一展宏图,突然这时噩耗传来。
他的好大外甥也进化了,竟然是s级。
全球仅有二十个的、人类巅峰的s级。
捏死他这个d级就跟玩儿一样!
白董事长躲在办公桌底下差点哭晕,懂事的白晟蹲在桌子边,是这么安慰他的:“没事舅舅,我捏死你干嘛?放宽心好好干活,朕的江山还指望你赚钱呢。”
洄天 第8节
这时白董事长一眼认出了“男朋友”的脸。
进化后他的视力足以媲美战斗机飞行员,但此刻白董事长倒宁愿自己瞎了,只恨不能当场脑溢血晕过去,脱口而出:“沈、沈、沈……”
白晟立刻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沈沈沈沈监察!”
这个称呼的威力简直就跟核爆炸没两样。
现场万籁俱寂,人人魂飞魄散,齐刷刷看向了闭着眼睛一手扶额的沈酌。
第6章
万籁俱寂都不足以形容这死神降临般的场景,那瞬间很多人都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生的走马灯。
沈酌一睁眼睛,出手如电搡开白晟,转身一把按住如梦初醒的赵竣。后者还没来得及撒腿逃跑,哐当!重响被沈酌狠压在地,双手反拧背后,一头将地砖砸得粉碎。
“我艹——”
赵竣血流满面,怒骂一声挣扎想逃,但沈酌比他想象得更冷酷果断,毫不犹豫拔枪抵在他耳边,砰砰砰砰砰!
子弹横飞枪管迸火,枪口对着赵竣眼前的地面,将那块地砖打得齑粉迸溅!
枪声一停,赵竣已经被彻底吓软了,发着抖连爬都爬不起来,被沈酌拽着头发强行提起脸:“黑市买家房间号是多少?”
“一……一……”
“房间号是多少!”
“一六二五……”
嘭!沈酌一枪托把赵竣打得口鼻喷血,晕了过去。
众酒店保安目瞪口呆,白晟嘴角微微抽动:“监察官……?”
这时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几道身影匆忙冲出,慌不择路地逃向消防通道,正是藏在1625号房里的进化源买家!
情急之下来不及解释,沈酌起身就去追,风驰电掣之际身后紧紧跟上了一个人,正是白晟,边跑边大声问:“请问你刚才是在仙人跳吗,监察官?!”
沈酌表现出了惊人的涵养——但凡换个人来,此时一定先调转枪口把这个便宜“男朋友”给解决了。
前方那几个买家一脚踹开消防门,慌不择路冲了进去,两个有点脑子的知道往楼上跑,还有三个蠢货却一窝蜂向楼下逃。恰好这时陈淼带人冲上楼,正好迎面堵住那三个蠢货,如狼似虎的监察处组员扑上去就把他们给制服了。
“站住!”“站住不准动!”“押下去押下去!”
“——监察官!”众组员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嚎啕起来。
陈淼定睛一看,只见沈酌在上一层楼梯上俯视众人,领口敞着,大半身体被酒打湿,薄薄的布料还贴在腰上。
可怜陈淼登时一道高压电从尾椎骨打进天灵盖,差点噗通一声跪下:“学、学长……”
沈酌不想理会这帮人:“嫌疑人在十六楼电梯口被制服,去实施逮捕!”
陈淼撕心裂肺:“学长你没事吧!学长我有罪!学长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沈酌掉头冲向楼上,但刚才那两个顺着楼道往上跑的是进化者,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太多,飓风般冲到酒店顶层88楼,踹开消防门逃进了走廊。
酒店顶层正举行一场酒会。
洄天 第9节
“监察官,我三天前就提交了希望被申海市监察处征召的申请书,您不打算拥有我吗?”
陈淼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大步走来,蓦然抬头见此情状,一群人脚步同时停住了。
沈酌向后退了半步,拉开微许距离,礼貌但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白晟。
“b市中心监察处拥有对本国进化者的优先征召权,据我所知他们已经对您发了邀请书。承蒙盛情,白先生,中心监察处比我更应当拥有你。”
白晟锲而不舍:“可我只想追随你啊,不行吗?当年我在报纸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
“追随你一直是我平生的梦想啊,沈监察。”
沈酌凝视着面前白晟年轻真诚的面孔,略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可能是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太过耀眼,没人能看清申海市监察官眼底难以形容的微妙。
“——您就是沈主任,对吗?”
那年盛夏的午后,风从天际掠过研究院大楼走廊,中心监察处年轻的处长靠在楼梯扶手边,迷彩服衣襟中残留着训练弹的气息,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眼中笑意熠熠生光。
“我叫傅琛,是中心监察处的进化者,有幸了解到您的课题后非常感兴趣,想申请加入您的研究小组。”
走廊尽头一群研究员经过,见状纷纷站住了脚步,风中飘来窃窃私语:“那是不是傅琛?”“就是他吧!”“听说院里最近在拼命争取他……”“这人为什么来找沈主任?”
……
沈酌刚从实验室出来,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在高层台阶上打量了傅琛片刻,才冷淡道:“你们进化者不是天天在联合国抗议我做人体试验迫害你们吗,现在又想来做什么?”
傅琛诚恳而温和:“我已经从院长那里知道了您研究的真正内容。”
沈酌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我想追随您,亲眼见证这条无视伦理的研究之路,看它最终会将进化的车轮带到何方……”傅琛仰头注视着高处那双锐利而冷秀的眼睛,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或者说,如果您不反感的话,请让我追求您。”
两人一高一低,隔着几级水泥台阶,远处蝉鸣与人声都化作了远去的背景。
沈酌的眼神似有一丝微妙,不知在斟酌什么,良久终于走下一层台阶,略微俯身在傅琛耳边。
这个姿态居高临下而饶有兴味,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刚才的问题:
“我听说,你是个罕见的s级。”
……
酒店璀璨灯光下,沈酌终于无声地呼了口气,说:“我不需要,白先生。”
白晟刚想说什么,沈酌一抬手,那是个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然后才略微靠近,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警告:“不要再窥探我的个人私事了。”
“……”
沈酌直起身,神情冷淡正常,不再看任何人一眼,与白晟擦肩而过走出了大厅。
第7章
浴室水声一停,白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洄天 第10节
“住口!”警卫呵斥。
沈酌站定脚步,自上而下地盯着他。
“……”赵竣牙根咬得发酸,突然尖锐地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一字字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等到酒店,应该在车里就下手。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上会不会出现哭泣哀求的表情……”
“胡说什么!”“住口!”
所有人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警卫们扑上来就把他按倒在地:“闭嘴,想死不成?!”
咚!一声赵竣的头撞到地上,脖颈被警卫铁钳般的手卡着,满头满脸涨红,拼命挣扎却一声都发不出。
沈酌摆了下手。
警卫们余悸未消,这才略微散开,只见赵竣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随即被沈酌用鞋尖略微抬起了脸。
“贩卖进化源最高可判无期,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只有岳飏救得了你?”
“……”
赵竣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酌俯视着他:“那我们就看看吧。”
咚咚两下,陈淼敲门而入,快步走到沈酌身后一敬礼:“监察官,岳处长到了。”
审讯室门口出现了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来人一身黑色制服,面孔棱角分明,鼻梁十分挺拔,不说话时有种干练沉稳、喜怒不显的气质,正是中心监察处的老大岳飏。
赵竣眼底登时迸发出希望,张口正欲求救,但下一刻侧脸被沈酌一脚踩下,整个头颅被死死踩在了地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沈酌居高临下道。
“……”赵竣满面紫涨,连颧骨都在皮鞋底下发出了瘆人的挤压声。
在他们身后,岳飏摆手示意周围工作人员不必起身行礼,平静且习惯地看着这一幕。
沈酌随手把一个密封袋丢在地上,赵竣瞳孔蓦然睁大,只见密封袋中赫然是一枚泛着幽幽蓝光的石头。
“这是你试图以一千六百万美金价格非法出售的‘进化源’样本,经仪器鉴定,是伪造品。”
赵竣整个人一愣,紧接着心头涌起绝处逢生的狂喜。
这个进化源是他花重金从上家手里买的,如果是赝品的话说明他被上家骗了,但同时非法售卖进化源的罪名也不能成立,他不用坐一辈子牢了!
“而这个,”沈酌反手从陈淼手上接过一个金属隔离管,里面赫然是另一颗光芒莹莹的真陨石,在赵竣头顶晃了晃。
“这是从申海监察处库房里调出的真品。”
赵竣惊疑地睁大眼睛,视线在两颗蓝荧荧的石头之间来回,心想沈酌什么意思,总不至于要当面教他分辨真假吧?
“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即便倒卖进化源,也不会随便挑选上家而导致轻易受骗,所以你的上家手里应该是有真东西的,所以对我们来说你不是重点,你的上家才是。可惜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拒绝配合,对假进化源的来历闭口不谈,好像打定了主意只要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对我显然有一个非常大的误解。”沈酌停了停,说:“你似乎觉得,我是个追求证据和真相,不会随便冤枉罪犯,更不会下手调换证物的人。”
赵竣僵住了。
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难道你想——不,你是监察官,你不能——”
洄天 第11节
楼上陈淼条件反射:“为人民服……看什么呢你们!都挤在窗户前看什么!回去干活!!”
众人如梦初醒,立马抱头作鸟兽散。
“这位就是岳处长了吧,久仰久仰。”白晟主动强行跟表情空白的岳飏握了握手,又转向沈酌,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沈酌全身,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头发丝逡巡到皮鞋底,这才笑起来问:
“昨晚睡得好吗,监察官?”
“……”沈酌语气里有一丝微妙:“你来监察处做什么,白先生?”
这年头某些人真是全靠同行衬托。某位白先生在第一次见面时,一边狂秀肌肉一边强行让沈监察帮他系衣扣,第二次见面时搂着沈监察悍然当众出柜还差点吓疯了自己的亲舅舅。但到了第三次见面,这位白先生和中心区的岳处长肩并肩站一起,在后者的反衬下突然就顺眼了很多,连那天生带点不正经的语调听起来都毫不烦人了。
“岳处长说他今天从中心区飞过来约我吃饭,我就顺路来看看沈监察有时间没,有时间的话接上你一起……没想到正巧撞见你俩。”白晟戏谑地冲沈酌眨眨眼睛:“走啊,吃烤全羊,来吗?”
岳飏干咳一声,低声解释:“沈监察从不外食,总署对他有安全规定……”
“你开个两座车,我坐你车顶上?”沈酌冷冷道。
岳飏一怔。
沈酌不再看他们,转身走上台阶,径直走进了大楼。
“哟,生气了。”白晟不可思议地目送他消失,“我刚要说车给他开,我扛着车跑呢。”
岳飏终于没能忍住,“你们很熟?”
白晟动作一顿,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熟?”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能用简单的熟或不熟来定义呢,我跟沈监察两个人,那就是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高山流水如遇知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关系啊!”
“……”
岳飏望着白晟严肃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突然觉得刚才那句“我会设法驱逐他”也许是自己幻听。
“啧,我跟你说。”白晟强行哥俩好地搂着岳飏,搭着他的肩走向路边的跑车,一边津津有味地道:“我跟沈监察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认定彼此是对方的知交了,你知道么?那天是在机场,沈监察专程带了好多人主动在机舱门口迎接我,还帮我拿行李,还让我坐他的专车回家。他说他一定会对我非常亲切友善,还主动向我透露了一部分监察官工作手册的内容……”
岳飏脚步顿了一下,“他主动向你透露了他手册里的内容?”
“是啊,”白晟面不改色心不跳,说:“第一条第一款和第一条第十款啊。”
每本工作手册都是根据监察官的个人情况特殊制定的——从岳飏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知道沈酌那本手册内容是什么。
“多年流落异乡后,当我终于回归故土,沈监察是第一个张开怀抱迎接我的人,是第一个为我披上衣服的人。他那沉默而无私的关怀,让我终于感受到了渴望已久的温暖、体贴和爱!”
白晟大方地帮坐在车头的小网红们挨个拍照,比剪刀手合了影,微笑挥手送别他们,然后转向岳飏动情地道:
“你说,岳处长,我怎么舍得离开申海去b市,我怎能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
岳飏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里说不出来,恍惚间觉得自己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了。
“走,吃烤全羊去。”白晟帮岳飏抬起车门,满怀愉悦地拍了拍手,“吃完我亲自开车载您去机场,保证把您安全、迅速、一点不耽搁地送回b市!”
岳飏:“………”
超跑在轰鸣中加速远去,只留下一道尾烟悠悠消散。
楼上办公室窗前,沈酌收回目光,喃喃道:“我这辈子要是能长命百岁一定得感谢这两人联手滚出了申海。”
洄天 第12节
空旷的桥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仿佛被水泡发了一样浮肿的活尸,它们全身上下布满皲裂,裂口中挤着无数小眼珠转来转去,甚至面部皮肤都被几十上百只眼球撑爆了,完全无法辨认五官。
生化实验还是某种异能?
来不及再作思索,活尸已经扑了上来!
这场景换任何人来,此刻都已经吓疯了,但沈酌的手极稳,砰!砰!一枪一个直到子弹打空,反手一枪托重重砸爆了活尸的颅骨,喷溅而出的黑血被他侧身避过,顺势一脚将身后活尸飞踹下桥。
更多活尸拖着脚步纵身扑来,沈酌疾步退后,一手探入西装外套,摸到了内袋里一支冰凉的金属注射针管。
“……人体的承受能力有极限,对进化之神的愚弄必然要付出代价……”耳边再次响起沉重的告诫。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药剂是全然无副作用的,沈监察,代价只在早晚。”
沈酌眯起眼睛,松开掌心的注射管,甩手从袖中滑出一柄折叠刀,噗呲一声捅穿了面前活尸的喉咙!
黑血迸溅而出,第二具活尸接踵而至,被沈酌错身背摔砸翻了第三具,抱成一团摔下了大桥。第四具活尸抓住沈酌的手就要咬,被他当胸重重踹出数米,同时反手闪电一刀,将身后偷袭的活尸哗啦开膛,腐烂内脏流了满地。
冷酷、迅速、强硬高效。
没有任何一击是无效的,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这时“哗啦”一声玻璃碎响,一具活尸跪在翻倒的汽车边,把昏迷不醒的司机罗振拉了出来,低头向他张开大嘴——
飞刀闪电打旋而来,捅穿了活尸后脑。
活尸脸上无数小眼球爆开,噗呲溅了罗振半身。
沈酌一刀脱手,成群活尸顿时拥到了面前。他疾速退后数步,在混乱中迅速找到最薄弱的突破口,飞身上墙借力一蹬,凌空转身迅猛无伦,屈膝迎面撞碎了活尸的脸,对方瞬间脑浆迸裂。
“嗬、嗬——”
沈酌落在翻倒的专车边,群尸调头纷纷涌来。他一手挡在身前,恰被另一具活尸张口咬住,鲜血顿时洇透袖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反手用指纹打开了专车后备箱。
紧接着,他单手从后备箱抽出一把冲锋枪,对准活尸脑门,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活尸整头爆开,火舌疯狂闪现,子弹横飞如狂风暴雨,将包围圈狠狠撕裂。
成千上万颗小眼球爆上半空,浮肿断肢洒落满地,成群活尸顷刻间被一扫而光!
枪声一停,浓重血腥扑面而来。
大桥上只剩下满地残缺不全的腐尸,沈酌把打空了的冲锋枪随手一扔,转身走到汽车边,拍拍司机的脸:“罗振?”
罗振满头满脸是血,颅骨明显塌进去一块,要不是因为d级进化这时绝对已经死了,被重重拍了好几下才涣散地睁开眼,张口想喊一句监察官,但只有大股热血从嘴里满溢出来。
这辆专车有特殊安全设计,撞击瞬间就会有一级警报发出,监察处的后援此刻一定在飞驰而来的路上,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沈酌扭头望向远处的军用机场,一发力把罗振搀扶起来,走向高架桥对面。
“……放……下……不要……”罗振发出极其微弱的挣扎,声音断续无法辨认。
“我……控制不住了……快放……”
罗振的挣扎剧烈起来,似乎想竭力表达某种绝望的示警,但鲜血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
沈酌一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几乎瞬间就接通了,对面传来接线员紧迫但冷静的声音:“喂,监察官,安全系统已接收到撞击警报,紧急行动组已经在迅速赶去的路上,距离您的位置尚有5分20秒……”
洄天 第13节
白晟双手插在裤袋里,自上而下俯视过来,正巧与半空中全身浴血的沈酌四目相对,顿时诧异地挑起了眉角,随即失笑起来:
“谁把你伤得这么惨,监察官?”
这人明明语气轻佻又不正经,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强大到恐怖的气压勃然扑面而来,让刘三吉霎时瞳孔紧缩,本能的恐惧从骨髓直接冲上脑顶。
来不及再多想,刘三吉不顾一切地想要先发制人,却只见白晟脚底在栏杆上斜着一滑,当空飞身而下——
轰!
高速公路大片塌陷。
碎石冲天而起,震撼久久不息。
沈酌喘息着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白晟锋利的下颔线。
“……”
他扭头向下一瞥。
只见他整个人被白晟双手横抄在怀里,而那人形怪物被踩在白晟脚下,可怕的冲击力将它完完全全嵌进了柏油路面;环形龟裂向公路远处放射而去,大块碎石翻起,一直延伸到二十多米外。
尘烟弥漫,袅袅不绝。
四面八方的警笛由远而近,监察处十几辆车飞驰而停,陈淼全副武装地带人冲下车:“学长!”
白晟低头与沈酌对视,眼底似乎闪动着一丝戏谑,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定温和:“睡吧,没事了。”
——那几个字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沈酌张了张口,想最后再叮嘱他几句什么,但紧接着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意识缓缓沉入了深渊。
高架桥下空气一静,袅袅烟尘仿佛都随之固定住了,白晟垂目凝视沈酌片刻,抬头望向高架桥上的刘三吉,笑问: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吉全身紧绷退了半步:“你——”
所有路灯毫无预兆地全灭了,世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公路两侧的高架电线“啪!”一声炸出闪电。电流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在白晟身侧,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最终形成了一团庞大到恐怖的高压雷球,映出了白晟带着森寒笑意的眼睛。
“一个进化者,在申海的地界上谋杀申海市监察官?”
“我是被你这蠢货踩中了雷区的人啊。”
下一刻。
在刘三吉惊骇的视线中,暴烈电流如山呼海啸一般扑面而至,刹那间映亮了他惨白的脸——
第10章
暴烈电流注定将一切血肉之躯撕碎,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三吉身后半空中陡然张开了一道幽深的黑洞。
陈淼失声:“空间异能?”
只见一名绿色短发的女子身影闪现,应该是个植物系异能者,双手变成藤蔓飞来,一把抓住刘三吉将他拽了过去。白晟刚要紧追上前,这时另一名男子从空间隧道中纵身而出,手握一把雪亮武士刀,闪电般斩下来。
锵!
一声震耳亮响,白晟一手扛着沈酌,一手硬接了那席卷飓风的刀刃。
洄天 第14节
沈酌喃喃道:“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良久后复又睁开,深吸了口气,平直望向对面两排调查员和无数的监控镜头。
事后这一画面在听证会上被人反复研究了无数遍,连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在显微镜下无限放大,甚至包括他深潭般平静的双眼,苍白俊秀的下颔,以及开口时冰冷而稳定的声调:
“事故发生时,负责操作进化源的人是傅琛。”
“是他导致了那场爆炸。”
空气一瞬凝固。
紧接着,就像炸弹遽然引爆,所有人同时跳了起来,怒吼几乎掀翻房顶。
“不可能!”“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沈酌你还有良心吗?!”“你还剩哪怕最后一点人性吗?!”……
口诛笔伐,沸反盈天。
然而沈酌苍白的面孔连一丝表情都没有,他以一种堪称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注视着暴动的人群,仿佛已经透过他们,看到了前方更加险恶诡谲的未来。
……
5·11青海试验场爆炸事故后一个月,中心研究院首席主任沈酌被削职问责,一贬到底,他一手主导的秘密研究项目也从此被迫搁浅。
正当沈酌要被押上法庭的时候,另一个惊爆消息传来。
国际监察总署一意孤行,不顾全球大批进化者的反对声浪,强行将身为普通人的沈酌任命为了联合国常任大监察官,地位超然,比肩傅琛。
没人知道国际监察总署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张任命书点爆了所有人的怒火。
消息传来当天,傅琛生前最铁的那帮兄弟闯进医院,强行把沈酌从病房带走,随后便发生了那年不为公众所知的私刑丑闻——
“为什么死的是傅哥不是你?!”
空气中弥漫着血和铁锈的气息,头顶灯光昏暗,四周人影攒动,刑讯审问很快变成了群情激奋的浪潮。
“是你妄想进化才会操作失误,是你导致的爆炸!”
“你靠傅哥的保护才得以苟活,还竟敢把罪责推给他!”
……
沈酌被绑在椅子上,咽喉里全是血气,从牙关里吐出沙哑的字音,“操作失误的是傅琛,他自食其果而已。”
砰一声重响,他被人一拳打得偏过脸去,口腔里弥漫出更浓郁的血腥。
“杀了他为傅哥偿命!”“杀了他!”……
人群中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大,然而并不清晰,因为他的耳朵已经被鲜血蒙住了。沈酌剧烈喘息着,从胸腔震出带着血沫的呛咳,就这么一边咳一边笑起来:“来啊,杀了我啊。”
他抬起头,满面鲜血且虚弱狼狈,但毫不掩饰挑衅:“傅琛死了,苏寄桥成了植物人,哪怕你们今天杀了我,也找不出能定我罪的证据。”
仿佛一滴冷水掉进油锅里,周围轰一下就炸了。
人人暴怒无比,人人都在咆哮。那一张张面孔悲痛而又义愤填膺,要不是有人强行拦着,怕早就冲上来把他撕成了碎片。
“真以为进化是没有代价的吗?所谓高人一等的进化者,不过是一群退化了人性的野兽而已。”沈酌断断续续地笑道,声音嘶哑轻蔑:“愚蠢,暴力,狂怒无能的声讨,一钱不值的义愤……”
五脏六腑都在剧痛,鲜血一滴滴掉进衣领。
洄天 第15节
陈淼醍醐灌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走吧,”白晟一边饶有兴致地从各个角度拍摄沈酌,一边挥手驱赶众监察员,“回案发地去封锁路段,消杀病毒,争取查出刘三吉同伙的线索。明天上午你们过来的时候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刘三吉到底为什么要绑架你们沈监察?第二,他是如何做到二次进化的?第三——”
众人手忙脚乱记在纸上,陈淼殷勤问:“第三呢白哥?”
白晟若有所思,摩挲下巴。
“第三,你们沈监察这么瘦的体型怎么会有腰窝,不科学啊……”
视频戛然而止,因为沈酌一把将手机摁断了。
周遭一片安静,人人视线游移。
“继续往下看嘛。”白晟忍俊不禁,“下面还有你是怎么每隔十分钟坐起来折腾我一次、我是怎么辛辛苦苦伺候了你三天、陈淼是怎么天天跑来我家楼下,像朵苦情小白花一样含泪仰望我家窗户……”
陈淼小声纠正:“没有含泪……”紧接着被沈酌一瞥,立马消音。
漫长的静默后,沈酌终于无声地出了口气,把手一摆。
陈淼如蒙大赦,立马带着众人跑了。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施以援手,最终情况可能会难以预料,而且我的司机可能会送命。”沈酌沉默片刻,终于道:“非常感谢你,白先生。”
白晟两条长腿跷在茶几上,双手抱臂斜倚在沙发另一端,微笑道:“真不容易啊,这好像是我第三次听你道谢了吧。虽然只有这一次听起来稍微有点像是真心的……”
沈酌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申海市。”
“……”
白晟高高挑起眉毛,半晌才问:“为什么?”
沈酌脸色失血过多而格外素白,侧脸线条看上去肃静而雅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副文秀外表下是一颗铁石般冷硬的心。他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十指交叉,沉吟片刻才道:“你知道傅琛吧。”
白晟的惊讶浑然不似作假:“谁?”
然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哦,傅琛啊,我在国外时听说过他。据说他意外过世了啊?”
沈酌瞟了白晟一眼,并没有拆穿他:“傅琛生前曾经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白晟笑了一声。
“怎么?”
“没什么。”白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调侃:“就是没想到沈监察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
沈酌淡淡道:“只要我愿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会争先恐后来成为我的朋友。很奇怪么?”
白晟愣了下,随即心悦诚服无话可说,须臾后失笑道:“不奇怪,如果对象是沈监察你的话确实一点也不奇怪……所以你为何这么希望我离开申海?”
沈酌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与白晟相隔不过咫尺,定定地望着他:“因为我了解你们。”
“s级变异者在全球不超过20名,数量过于稀少,即便在进化者群体中都相当神秘,因此我也许是这世上最了解你们的普通人。我知道你们s级拥有一些极其特殊的、无法解释的能力,其中一种让我至今十分费解。”
“生物信息素。”
白晟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我从傅琛身上第一次分析出了这种s级独有的信息素,它传达一种‘来归顺我、来服从我’的生物讯息,能够强烈影响整个地区内的所有进化者,连a级都难以逃过,所以当年中心区所有进化者都狂热地效忠于傅琛。每个s级变异者身边都依附着很多低阶同类,强者提供保护,弱者奉献忠诚,形成一种类似狼群的新型社会秩序。”
洄天 第16节
那个红木双层笔盒里,妥善保存着二十余支样式各异的钢笔,其中不乏名贵的艺术家限量款,一些笔帽上还镌刻着不同的姓名缩写。
“秘书刚拿出来,准备送去做保养。”尼尔森笑着向白晟解释,“我个人很喜欢收藏书写工具,因此经常收到钢笔作为赠礼,见笑了!”
“……”
白晟的视线落在钢笔盒第一排正中间,最重要醒目的位置,是一支大马士革钢镶嵌天青石的万宝龙,剑形笔夹上刻着一个瘦金体中文字——沈。
“精心保存他人赠送的礼物是个很好的品质。”停顿三秒后,白晟微笑回答。
尼尔森刚要再说什么,突然这时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外面传来秘书恭敬的声音:“尼尔森先生,您在吗?弹劾会议那边派了人来催您回去。”
沈酌回过神来:“弹劾会?”
尼尔森忍俊不禁:“弹劾我。”
“……”
“联合国安理会那帮人类,一直觉得必须由人类来监管进化者,国际监察总署不能掌握在进化者自己手里,否则会造成对人类权益的极大压迫……等等等等,老生常谈了。”尼尔森站起身,一压西装下摆,自嘲道:“我被困在那会上听一帮老头念了整整三天经,无聊得几次差点睡过去。正好听秘书说你过来,我就借口上洗手间,出面见你一面,趁机透透气。”
这话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沈酌还是顺势站起身来:“弹劾不是小事,您还是快回去吧,白先生与我就不打扰了。”
尼尔森点点头,但看上去还是没把那个弹劾会议太当真,绕过办公桌来与白晟再次紧紧一握手,诚恳道:“那天如果不是您出手相救,沈监察一定会遇到危险,请接受我个人的至高的谢意!”
白晟含笑回答:“当不起,应该的,分内之事。”
两个s级对视的目光一触即分,尼尔森笑着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沈酌只作不见,刚要转身下线,却听这位总监察长仿佛突然又想起什么:“沈监察!”
沈酌动作一停。
紧接着,尼尔森当着白晟的面,伸手按住沈酌肩膀,顺势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昨晚那起刺杀事件,我授予你完全自由处置的权力。”尼尔森旁若无人地换成了德语,沉声道:“三年前你就职时,我说过这条道路危险重重,但我会永远保护你。这句话到今天仍然奏效。”
沈酌有点意外,从尼尔森肩头向白晟一瞥。
两人四目相对,白晟微微眯起眼睛,从沈酌眼底看见了一种非常丰富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气氛凝固一刹那,紧接着,沈酌笑了起来。
那笑容简直是外交官式的,拿显微镜来观察都不会有丝毫瑕疵,漂亮的面孔瞬间冰消雪融,连唇角拉开的弧度都完美无缺。紧接着他伸手在尼尔森背上拍了拍,退后半步望着这个北欧男人,恳切道:
“我明白,总署长,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去弹劾会吧。”
他退后半步,含笑与尼尔森对视,身影渐渐淡去。
原地下线了。
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只有尼尔森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沈酌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总署长,卡梅伦的人来催了好几次,审判要开始了……”秘书神情有点掩饰不住的惶急,突然望见桌上敞开的钢笔盒,不由愣了下。
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情况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吗?
尼尔森慢慢地回过头,冰蓝色眼睛沉沉地看向那支大马士革钢金笔,视线定在那个“沈”字上。
洄天 第17节
“那个……学长,我们在看过去三年间野田兄妹在亚洲的行程记录,白哥发现有个地点好像挺奇怪的。”
沈酌随手把毛巾丢在椅背上:“嗯?”
“泉山县卫生院,三年前曾被一场大火烧毁。”陈淼举起平板电脑指着地图,“但野田洋子被圆桌会开除后紧接着就来了这里,随后多次被人发现在火灾废墟及周边山区游荡。半年前她最后一次被目击也是在附近,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座废弃卫生院就在申海市周边,离我们仅二百多公里,两小时车程。”
第13章
数小时后,高速公路上。
“泉山县卫生院,建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靠近县城山区,条件十分落后。三年前某个深夜因为电路老化引发大火,死伤惨重。”副驾上一名穿着医护白大褂的女子拿着材料,挑起眉:“随后卫生院被彻底废弃,在当地一度有过闹鬼的传说。”
为了避免引起当地人注意,进入县城后他们换了小车,后排白晟嚣张地架着长腿占了两个座,沈酌被他挤得贴在车窗边,抱臂假寐装看不见。
“申海市监察处验尸官水溶花,大我三届的学姐。”陈淼一边亲自开车一边殷勤介绍,然后大拇指一点后排:“白哥。”
白晟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女验尸官:“我发现贵监察处的裙带关系相当严重啊,沈监察是学长,验尸官是学姐,第二行动组长是学弟……你们的公务员岗位不会还在搞学术世袭制吧?”
水溶花长长的卷发盘起在脑后,成熟妩媚而干练,微笑道:“我们中心研究院本来就是搞基因工程的,五年前进化发生时全国的陨石都被送来我们学校了,导致很多学生一夜之间突发进化,甚至连岳飏和傅琛也是——”
沈酌微微一动。
水溶花声音登时顿住,少顷才笑道:“……也是我们研究院的同门呢。算起来大家都沾亲带故的,找工作互相内推喽。”
白晟笑起来,向水溶花脖颈间的金属项圈扬了扬下巴:“美女,你是a级?”
“我不是战斗型的,弱a而已。”水溶花眨眨眼睛,“回头遇到危险千万记得你先上,我把这次的外勤津贴打给你,好吗帅哥?”
白晟谦虚地:“哎呀那怎么好意思,我们新时代男德班优秀学员遇到危险躲在小姐姐身后是要被拖出去物理阉割的。话说回来小姐姐给个内推机会吧,我打赌你们沈监察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把我踢下车,我找不到工作啃老已经很久了……”
这时汽车停下,前车跑下来一个监察员,过来敲了敲车窗:“组长,我们到了!”
前方山林起伏,旷野上矗立着一座焦黑残破的建筑,楼上两层烧得基本只剩水泥架构了,只有地面半层还剩个形状,勉强能看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县城风格。
沈酌起身推门下车,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转身一手撑着车门,定定地望着白晟:
“鄙处招聘要求,正式职工须有理工文史硕士以上学历,生化环材均可,但不接受哲学系毕业生,抱歉了白先生。”
空气静止了。
白晟一脸不可思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哲学是在最广泛和最普遍的形式中对知识的追求,哲学是全部科学之母’——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沈酌礼貌回答:“哲学已死。2010年,史蒂芬·霍金。”
“………………”
沈酌说:“代我向令堂致哀。”然后甩上车门转身走了。
说是地处县城,其实已经是县城郊外靠近山区了,随着人口迁移和耕地退化,周边显得更加荒凉。
焦黑的墙体裸露着,破碎的老式玻璃窗仿佛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仿佛苍茫天穹下一座安静的坟墓。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据说是从三楼开始烧起的,因此越往上毁损得越严重。头顶木板全部蜷缩、张开,像一片片硕大的死鱼鳞。龟裂的地面上堆满了黑炭状的杂物,二楼一段走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凌乱的黑手印,应该是逃生时慌不择路留下的。
“没逃出去。”水溶花示意沈酌看楼梯拐角,手印消失尽头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碳状黑影印在墙角里。
洄天 第18节
伊塔尔多魔女。
“啊……”魔女如释重负,发出一声撩人的呻吟。
沈酌立刻要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却被她一用力抓住了,继而如艳丽的毒蛇一般依偎而上,指尖轻轻抬起沈酌的下巴:
“你想我了吗,沈监察?”
紧接着她俯身一贴,妩媚的面颊几乎贴在了沈酌脸上,笑容挑逗充满暗示:“如果你让我自由,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没有人的地方,我可以让你感受到很多很多的快乐,以及——”
她话音一僵。
一枚小小的银色控制器出现在她眼前,沈酌冷冷道:“以及很多很多的高压电。”
哐当一声撞响,伊塔尔多魔女迅速后退,差点撞翻了桌椅。
“人类!!”她咬牙切齿拉扯自己脖颈上的金属项圈,然而不论如何都扯不下来,只能恨恨盯着沈酌,血红眼珠里闪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项圈锁在你自己的脖子上,总有一天——”
沈酌一哂:“外头那么多进化者都想把这项圈套我脖子上,那又怎么样?他们只能想想。”
“……”
“把三年前这间屋子里的场景重现出来,别让我命令第二遍。”
白晟扭头小声问陈淼:“你被电过么?”
陈淼捂着项圈一脸震惊:“怎么可能,我这么温顺听话!”
“……”
伊塔尔多魔女含恨盯了沈酌一眼,抬起血红怪异的左手按在钢丝床上,沙哑地念了句什么。
那发音十分晦涩,仿佛是某种古老失传的咒语,或者是从未在地球上出现过的语言。
紧接着,时空倒流的画面如洪水般呼啸而至。
焦黑墙壁复原,龟裂地砖弥合,破碎的玻璃窗奇迹般自动关好;眼前一切都恢复到了三年前大火未发生时的状态,屋内光线昏暗,散发出劣质消毒水的气味。
钢丝病床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十分削瘦的男子,似乎还很年轻,但长年累月的昏迷让他脱了相,面容干裂枯朽,鼻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已经看不出他本来长什么样了。
白晟微微眯起眼睛:“难道他就是……”
“荣先生。”沈酌轻声道。
顺着沈酌的目光望去,钢丝床栏边夹着一张床头卡,姓名那栏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荣亓。
白晟一手吊儿郎当地搭在沈酌肩上,俯身仔细打量那张床头卡:“……这兄弟有点惨啊,乡村卫生院的治疗条件不太好吧。他这是得了什么病?植物人?不会脑死亡了吧?”
沈酌刚要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笑吟吟的声音:
“你猜他们说这倒霉仁兄得的是什么病,傅琛?”
——傅琛。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沈酌瞳孔遽然扩张。
洄天 第19节
白晟抬起刀尖,越过人质指向洋子。
“告诉我沈酌在哪里,不然我会让你死得非常痛苦,尸体上剩不下一根完整的骨头。”
房间陷入了僵持,众人都绷在原地不敢动。
洋子紧紧盯着白晟,眼梢压紧到了极致。
很早以前她就听说过白晟,很多人觉得他成天笑嘻嘻的,总没个正经,是个性情开朗、出手阔绰的富二代——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s级是好脾气,区别只在于愿意演到什么程度。
这个叫白晟的人,心思冷酷缜密,控制欲变态地强,即便在s级中也是个非常棘手的存在。
她厌恶这样的人。明明有能力带进化者走得更远,却跑去跟蝼蚁一般低贱的人类混迹在一起。
“你能杀死我?”洋子冷笑一声,一刀遽然捅向魔女右肋:“那你就来试试吧!”
陈淼飞身:“住手!”
同一瞬间。
白晟眉宇间清清楚楚地掠过一丝凶戾,甩手扔了长刀,单手隔空一握,五指骨节噼啪作响。
伴随着这个动作,无形的力量缚住洋子,她那匕首还没捅下去,整条手臂就扭曲变形,在骨骼粉碎的亮响中活生生扭成了麻花!
叮当!匕首应声落地。
剧痛让洋子脑海空白,触电般一抖松开人质,魔女还没来得及趁机报复就被白晟一把抓住,反手推给了陈淼。
紧接着,疯狂的藤蔓从洋子身周爆发,但根本碰不到白晟一片衣角,眨眼间他森寒的身影就自上而下笼罩了洋子,掐着咽喉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沈酌在哪里?”
洋子右臂完全被拧成了螺旋,整个人不住发抖,咬着牙提了下嘴角:“甘心给人类当狗,你们这些叛徒……”
白晟二指隔空一抬,咔嚓!
洋子左臂自动两周全旋,无数骨刺穿透皮肤,连血带肉一下爆开!
“成年人身上有206根骨头,你现在还剩一百五十根,可以让我一根一根地慢慢拧。”
白晟低着头,俯视着洋子血丝密布的眼睛,语气清晰而残忍:“告诉我沈酌在哪里,或许你还来得及留一条全尸。”
“……”洋子全身浴血,死死盯着他,突然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来吧,试试看你到底能不能杀了我。就像三千万年前尼安德特人被智人取代,现在的人类也注定要被灭绝,像你这样愿意给人类当狗的——”
白晟不见喜怒,五指一紧。
那掌力简直是恐怖的,洋子话音顿止,颈骨自动扭曲到了极致!
那一幕恐怖如同默片,她的脸活生生从青红变成黑紫,颈椎被一寸一寸掰成蛇形,瘆人的“咯咯”喉骨摩擦响起,眼见就要彻底折断。
就在一刻。
众人头顶突然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野田俊介的身影无声无息闪现。
“……你完了。”洋子盯着白晟挤出几个字。
白晟猝然有所感觉,刚要转身回头,却已经来不及。
啪!野田俊介打了个响指。
黑色屏障平地而起,迅速构成一个个长方体,像一座座立起来的棺材,瞬间把每个人都关了进去!
洄天 第20节
刘三吉在他鞋底的重压下勉强定睛一看,只见沈酌手里是一支金属注射针管,看不出里面是什么,金属盖上铭刻着一个清晰的a字母。
“hrg计划,又称全人类基因再生计划。进化时代的核威慑,悬在全人类与进化者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七十亿种族和平最后的护身符。”
沈酌拔出注射针头,拉开领带随手扔了,漫不经心松开两颗衣扣。
“如果众生先天不平等,我就让它后天平等;如果旧的利维坦分崩离析,我便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平等国……”
他略微偏过头,一针将血清扎进颈动脉!
“最终再度实现和平。”
刘三吉的眼睛极度睁大了。
他看见陨石般的幽蓝光芒顺着沈酌全身血管一闪而过,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紧接着沈酌轻轻摘下黑色皮手套,左手背上通常显示进化等级的地方,两道旧伤交错成了一个狰狞的叉。
此时一枚血红的烙印正从伤疤上渐渐浮现——a。
沈酌一手掐着刘三吉的咽喉,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悬空摁在墙上,幽邃的瞳孔里倒映着刘三吉惊恐的脸:“告诉我关于‘荣先生’的一切。”
“每多说一句,我就多给你留一根不断的骨头。”
砰砰砰砰!砰砰!
火星迸溅弹壳乱飞,好几个监察员疯了一样开枪,却无法阻止越来越近的棺材四壁,好几个人甚至连腿都伸不直了。
咯咯骨擦声响起,白晟一手撑在头上,但无法阻止棺材顶已经压到了头顶,手肘关节甚至传来清晰的挤压声。
“我说了,从内部是绝对打不开的,所以我喜欢管这个异能叫做……空间绞肉机。”
野田俊介望着白晟,微笑道:“s级也不过如此,去死吧。”
白晟那总是嚣张支棱的头发被压了下来,一贯有点轻佻的表情也消失了,反而显出了五官本身的深邃锋利,语气一反常态地不带丝毫戏谑,甚至有点冷淡: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明明胜券在握,但不知为什么,野田俊介却从白晟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一丝居高临下的睥睨:“你——”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异能堪称绝对,因为……”
白晟一手按在越来越近的棺材盖上,继而另一手也按了上去,十指硬生生刺进黑色屏障,难以想象的巨力让十个指尖同时迸裂渗血。
在野田俊介震愕的目光中,他手臂筋骨暴起,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将那“绝对无法从内部打开”的棺材,活活撕开了一条裂缝!
“——唯一绝对的只有力量。”
唰!
黑色屏障一撕两半,空间棺材登时垮塌!
白晟破棺而出,满是鲜血的掌心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长刀,面沉如水、势如利箭,咣!!
两人双刀相撞,火星重重迸溅。
战力输出型的a级在近战上已经很可怕了,再加上一个罕见的s,那简直就是两座人形坦克互轰,刀锋交错飓风过境,满地碎砖全数飚起,千百刀弧刹那爆发。洋子刚要冲上去帮忙,只听轰隆一声重响,白晟当胸一脚重踹飞野田俊介,后者瞬间撞塌了半面墙!
“哥哥!”
白晟一刀将野田俊介穿肩钉在墙上,呸了声:“傻逼。”然后闪电拔刀转身,凌空飞刀掷出,所有棺材同时从外部被打破,几个眼见快被挤成肉酱的监察员哐当摔地。
洄天 第21节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岳飏。
沈酌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对白晟做了个示意噤声的动作,拿着手机没有接。
通话自然挂断,紧接着又响起来,他还是没接。
“你怎么……”
沈酌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你别管。
直到铃声第三次急促响起,一边响一边不断弹消息,直响得快挂断了,沈酌才不疾不徐地按了接听键,吝啬地给了一个字:
“喂?”
通话对面传出岳飏连珠炮般的质问:“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看系统说申海郊区一级警戒?你受伤的情况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白晟叹为观止,心说我真是开了眼界。
岳处长在如此多年的精神折磨之下还没疯,这忍耐力实非常人可比,也不知道他当年在中心区是不是掘了沈酌家的祖坟。
沈酌站起身,对白晟摆了下手,敷衍地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下车,老远白晟还能听见手机对面传来岳炀又重又急的声音:
“我刚打给陈淼,他说你自己就解决了,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中心区要外援……”
“已经解决了。”沈酌踩着荒草泥地,走向远离人群的不远处,站在深夜的旷野上,嘴角意义不明地一勾:“多亏了白先生出手帮忙,解决得非常顺利。”
手机对面一下陷入了静默,沈酌几乎是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半晌才听岳飏开了口,除了有点干涩之外,已经用冷静自持掩盖了一切情绪:“那就好,感谢白先生的义举。”
沈酌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复杂的滋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有件事要问你。”
“怎么?”
“你听说过荣亓这个名字吗?”
岳飏皱眉道:“完全没有,怎么?”
沈酌说:“三年前5月10号,也就是青海试验场爆炸事故前一天晚上,傅琛与苏寄桥两人曾经离开中心区,去泉山县卫生院见到了一个叫荣亓的病人。你不知道这回事?”
以当年傅琛那样的身份,离开中心区是肯定会留下记录的。岳飏回忆数秒,迟疑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也许是执行公务?估计要去调取三年前的任务档案。”
“那你去调吧,想办法查到这个荣亓的身份材料和亲属关系。”沈酌停了停,淡淡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他低头准备挂电话,岳飏应该是察觉到了,仓促脱口而出:“——沈酌!”
沈酌动作停住。
通话对面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岳飏深深浅浅的呼吸,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半晌才冲动地道:
“沈酌,我其实一直——”
远处现场人声喧杂,都随夜风远去,化作了微渺的背景。
少顷岳飏才再次开口,能听出是临时勉强改变了话题:“……我想问你件事。你上次不是说要把那个白晟驱逐出申海……”
“怎么,”沈酌失笑起来,唇边温热的气息几乎轻轻拂在岳飏耳际:“你又想替过世的兄弟来关心我了吗,岳处长?”
刹那间岳飏僵住了,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洄天 第22节
当新上任的全球十大监察官沈酌来到申海市时,进化者们忌惮他,畏惧他,咬牙切齿地痛恨他;他们恶意谈论着那张罕见美貌的脸和种种血腥龌龊的猜测,却没人知道在命运剧变之前,那个初夏的深夜,到底发生过怎样的细节。
沈酌呼出一口嘶哑的气,紧紧按住左手背上的刀痕,睁开了眼睛。
“监察官,”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一名监察员踩着枯草快步而来,低声请示:“现场已经封锁好了,那架可能残存dna的钢丝病床也按生化武器标准搬到车上了,您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
申海市监察官站在广袤的夜色里,从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良久监察员才听他开口问:“刘三吉呢?”
“还剩一口气,押到救护车上了。白哥问我们能出发回去了吗?”
沈酌重复:“白哥?”
监察员瞬间差点咬到舌头:“是、是白先生……白……”
沈酌一哂,终于转过身来,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现场。
“回去找伊塔尔多魔女,叫她用一下医疗异能。”他淡淡道,“你们白哥的手受了点伤。”
第17章
“——名字叫荣亓?”尼尔森眯起眼睛问。
瑞士巴塞尔,国际监察总署办公室。尼尔森望着落地窗外远方的雪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沈酌冷静平稳的声音:“对,我已经让人查了,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找不到任何身份材料。三年前他被烧死在一家废弃疗养院的病床上,躯体完全碳化,只残留一些细胞,推测是从残留细胞开始重生出了一具完整的身体。”
尼尔森皱起冷灰色的眉头,少顷低声喃喃:“基因复生型进化者……”
国际监察总署对每一种进化方向都有详细分类,最强的无疑是破坏攻击型,尼尔森和岳飏都属于这个分型;但众所周知最难对付的是基因复生型,因为几乎没法弄死,而且往往能突变出极其诡异、难以想象,超出一般常理认知的异能。
“根据推测是这样。”沈酌说,“如果他真是基因复生型进化者,那么他的异能、野心、破坏力,都是无法推测上限的。甚至我现在也无法判断他的等级,因为他还在坐轮椅,明显是进化尚未完成。”
尼尔森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帽,陷入了沉默。
“我们抓住了他手下那个叫刘三吉的掮客,据他的交代,这个荣亓是不久前突然出现的。他手里应该藏着不少陨石,同时拥有一种类似‘赋予’的特殊能力,能让d级进化者二次越级到a,因此在极短时间内就吸引了大批追随者。”
沈酌顿了顿,道:“我的建议是必须尽早铲除他,绝对不能给他时间完成最终进化。复生型进化者太特殊了,我怕他万一突变出什么超s级异能来,到时候会无法收拾。”
尼尔森把玩笔帽的动作停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说得对。”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从衣架上拎起银灰色的西装外套,大步向外走去:“这个人必须立刻铲除,绝对不能拖延,我近期就会亲自动身去申海。”
“……”沈酌似乎有点意外:“不用,白先生还暂住在申海市,他应该会……”
“沈酌。”
“是。”
尼尔森淡淡道:“我们其实并不了解白先生的战斗力。”
每个s级都有各自的最强异能,在国际监察总署被简单生动地称为fatal strike——最强的、独一无二的能力,这也是s级和a级的主要区别所在。
这种类似必杀技一样的能力,作为s级的尼尔森有,当年傅琛也有,其他十几个s级都或多或少曾经对外界展示并被记载过;但神奇的是,白晟一直没有。
他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懂一些,异能涉猎非常广泛,甚至连医疗异能都略懂皮毛。但他似乎并不喜欢打打杀杀,从未使用过任何独特的必杀大招,很多人对他的印象都是脾气很好、性格很开朗的富二代。
“我不知道白先生的基因为什么能上s级,但如果他不是战斗攻击型,那么对上基因复生型进化者的胜率比较小。”
尼尔森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沈酌,你是个普通人,s级是能通过某种方法影响你的。”
洄天 第23节
“进化源爆炸太剧烈了,一个逆十字是接不住的,会有过量冲击溢出。傅琛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是给沈酌上了真空盾,但苏寄桥什么都没有,你明白的。”
魔女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恶意的表情:“这事最讽刺的在于,傅琛都这么掏心挖肺去保护沈酌了,姓沈的醒来后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头上,说是傅琛操作不慎才引发爆炸,而他自己则撇得一干二净,差点把傅琛生前那帮兄弟气炸了肺……我听说那帮人曾经把沈酌绑走准备杀了他来着,你知道沈酌为什么戴手套吗?就是那次岳飏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拿刀在沈酌手背上刻了个羞辱印记才算数。全天下人都知道岳飏特别痛恨他!”
“……”
白晟眼神非常微妙,对最后一句话不置可否。
“所以,该下手时就下手。”魔女怂恿地拍拍白晟,总结陈词:“姓沈的不值得你礼,小心礼成第二个傅琛,直接兵吧。”
白晟若有所思地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抚摩着下颔,半晌问:“所以进化源到底是怎么爆炸的,你没用时空回溯去看过么?”
魔女无聊地吐了口烟圈:“帅哥,回溯是随机一次性的,而且要事发场景重合度非常高才行。像青海试验场那样整个都被炸上天了的地方……”
嘀嘀嘀!
这时生命检测仪的报警声突然急促响起,是从隔壁特护病房传来的。
“水学姐呢?水学姐回来了吗?”陈淼呼地推门而入,一看沙发上还是伊塔尔多魔女,顿时哎呀了一声:“刘三吉情况不太对,快让水学姐过来看看!”
魔女摁熄烟头,不满地站起身:“有什么不对的,干脆让我吃了他嘛。反正那姓沈的已经审完了,我还饿着肚子……”
然后她一进病房门,话音当场哽住。
与几个小时前相比,刘三吉几乎已经变了个人。
他躺在病床上,发出急促嘶哑的呻吟,全身皮肤正迅速地大片溃烂,四肢变得软而细长,手脚像四条通红水管一样耷拉在肢体周围。
“救……救救我……”
每挤出一个字,他嘴角都不断冒出血沫,混合着一颗颗牙齿脱落出来。
“……”白晟沉默片刻,回头小声问魔女:“算了吧,我带你去米其林吃个龙虾沙拉?”
“我换完输液袋就出来接了个电话,回头一看他已经变成这样了。”陈淼不敢靠近病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魔女的外形迅速褪去,裸露的骨骼上长出血肉,皮肤血斑消失,红色卷发变为黑色;短短几秒功夫她就遁回了体内,取而代之的是水溶花医生,白大褂平底鞋,面容干练而妩媚。
“二次进化的副作用。”水溶花把长长的卷发盘在脑后,熟练地用一支笔插住,吩咐陈淼:“这个人没救了,去通知沈监察吧。”
“是!”
陈淼立刻打开对讲机,疾步向外走去:“地下一层特护病房,在押犯发生意外情况,立刻去请监察官,快!”
水溶花快步走向病床,迅速查看了一下各种指征。白晟跟在她后面,上下打量刘三吉那惨不忍睹的情况,疑道:“——‘二次进化的副作用’?”
“二次进化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水溶花眼明手快给刘三吉推了一针止痛,说:“这个人的基因上限是d,却被强行越级到了a,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全身基因不堪重负,dna双链随之断裂。就像你把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它就会啪一声断掉,同样的道理。”
“……”
“人体内染色体相继失活,细胞无法再生,然后皮肤溃烂、肝脏溶解、器官融化……等于是跳过死亡的步骤,直接变成了一具活尸,就是现在这样。”
刘三吉急剧抽搐着,针头拔出时“唰拉”撕掉了一大片皮。
白晟瞳孔微微缩紧,刹那间眼前浮现出泉山县卫生院里,沈酌一脚重重踏上窗台,身形劲瘦如弓,眉目苍黑深冷,手背上赫然一个血红的a。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沈酌强行进化到a就没事?”
水溶花处理着手上的事,没有吭声。
洄天 第24节
白晟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腔,鲜血中手背青筋暴起。
他咬牙望向轮椅,只见荣亓胸膛上的刀伤正肉眼可见地迅速愈合,短短几秒就完全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没发生过一样。
“——伤害反噬,不死异能的一种。”
荣亓居高临下地望向白晟,似乎有一点遗憾,指了指自己的咽喉:“如果你刚才捅的是这里,我现在甚至都不用再费神杀你一次了。”
·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野田俊介挟持着沈酌走了出来,前方密密麻麻无数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不准动!”
“举起手来!”
“放下人质!”
人人如临大敌,空气紧绷到了极致,一点火星就会瞬间引爆全场。
“让他们退下。”野田俊介从身后贴在沈酌耳边,轻声说:“你也不希望让手下看见我当众对你做出什么不恭敬的事吧,美人。”
“……”沈酌被迫微仰着头,向着前方摆了下手。
申海市监察处的武装警卫队,那真正是高级别、高火力的作战精英,配备的武器都是专门针对异能者的特种子弹,绝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军火。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武装力量别说对付野田俊介了,就算是s级来了也得脱层皮。
但眼下却没人敢有丝毫异动,不得不一步步向后退。
沈酌被刀抵着脖子一步步往前走去,虽然受制于人,声音却轻而讥诮:“怎么,你这是打算带我徒步走回老巢,然后把白晟勾过去杀?”
野田俊介一哂:“没那个必要。荣先生说上次没能把沈监察请回去,一定是我们不够恭敬赤诚的缘故,所以决定这次改变做法……”
他脚步一转,来到楼道前,往下赫然是负一层。
“——杀了那个最碍事的,便可以亲自迎接你了。”
·
“不、不死异能?”负一层走廊尽头,陈淼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复生型进化者确实很难对付,因为只要残存适量细胞就有可能复活,但跟完全不死还是两码事,更别提这么匪夷所思的反噬能力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进化成这样,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对付他啊!
“我一直看不透你,白先生。”荣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地上血流如注的白晟,淡淡地道。
“全球一共二十个s级,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最强异能,唯独你没有。如果进化是一场大型游戏,那么你就是个一路平a打到终局的玩家,没有大招,也从不绝杀,过往人生中所有可能引发的争端都被你用圆滑的手段和巨大的财富解决了。”
白晟喘息着,勾起满是鲜血的唇角:“谢谢,请称之为人格魅力。”
荣亓一哂,“也许吧,但并不影响你今天的结局。”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远处的水溶花,突然朗声道:“——伊塔尔多魔女!”
他话音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水溶花登时心生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酌设下的束缚被轻易撕开,女医生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伊塔尔多魔女脱困而出,瞬间占据了这具身体!
“……”魔女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唤出来了。
“你本来不是属于这里的生物,却随着陨石一起摔落到这个地球,又被沈酌压制在人类身体里,连力量都被镇压到了极致……”
洄天 第25节
伴随无数巨响,上百道钢铁闸门轰然落下,一瞬间将整栋监察处大楼封成了密不透风的钢铁棺材。
整条街道被紧急清空,所有监察员全部撤离大楼,空地上完全乱成了一锅粥。陈淼推开手下飞奔而来,活像一头癫狂的金毛犬,隔老远都能看见他身后飞飚的两行宽面条泪:“学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呜呜呜呜呜——”
沈酌右手腕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弯折,不住剧喘着,被白晟半搂半扶着站在车前。另一边警备队长拿着卫星电话,哆哆嗦嗦问:“监、监察官,现在怎么办?入侵者两人已被封锁在大楼负一层内,是否要紧急上报国际监察总署?”
沈酌毫不留情呵斥:“上报什么,申海市监察处被一个坐着轮椅的残废偷家?”
警备队长一脸恨不得挥刀自刎的表情:“可是……可是……”
“启动一级紧急预案,居民紧急疏散,通知军区我们在做演习,立刻去!”
警备队长立马跳起来跑了。
白晟上下检视沈酌全身,一眼发现了他侧颈衣襟下那抹血痕,顿时敏感起来:“谁弄的?怎么弄伤的?什么时候的事?”
沈酌说:“狗咬的。你又是怎么回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白晟胸前那道刀伤前后贯穿,拜魔女的治愈异能与他自己的s级强悍体质所赐,虽然肌肉已经愈合了,但血迹仍然惨不忍睹。
白晟对自己倒不太在意:“我只是……”
沈酌冷酷道:“s级先生也能搞得这么狼狈?”
“我明明……”
“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拿不到编制了吧?”
白晟:“…………”
白晟面无表情,一手握住沈酌手腕,另一手指着自己的刀伤确认:“你看见了?”
沈酌不耐烦:“废什么话,我正是看见了才问你,不然我怎么——”
白晟怒吼:“你都看我腹肌了,你怎么还不嫁给我?!”然后闪电般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清脆亮响,沈酌手腕关节复位,一声剧喘被白晟眼明手快捂在了掌心里。
警备队长打完电话,心惊胆战躲一边,小声问:“咱们沈监察这样对待白先生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人家恼羞成怒……”
“没事,格局打开。”陈淼麻木道,“真嫁给白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监察官!”保安科的人匆匆大步而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大楼内部的监控情况已经调出来了,您看!”
沈酌面无表情,一把将手从满脸假惺惺心疼的白晟掌心里抽出来,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大楼负一层的景象。
监控里没有声音,只能看见被封锁的走廊上,野田俊介惊慌而恐惧,正用日语仓促说着什么,应该是在竭力劝说荣亓立刻离开此地;然而荣亓只紧紧捂着血流如注的胸腔,果断地一摆手。
“怎么连这都不死?”警备队长震惊道。
“哪儿那么容易,他被烧成骨灰都能活。”白晟望着屏幕,若有所思地一手捏着下巴:“不过我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宁愿硬挨这一下也不敢反噬你们沈监察……话说你早料到了吧?”
沈酌盯着监控,没搭理他。
“你故意对那姓荣的开枪,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测试出对方的底线,发现他们果然很怕你死,所以才敢下手掏他心的?”白晟斜觑沈酌,揶揄地用肩膀撞了下他,“我说你怎么这么刚烈呢,算得漂亮啊监察官。”
“不好,”沈酌轻声道。
“怎么?”
洄天 第26节
一个“开朗阳光性格好”的人,是不可能进化出这种残暴异能的——
因果律,最强哲学系武器之一,能直接抹消敌人的存在,使之从历史上彻底消失,甚至连对方自出生起创造的身份信息、亲缘关系、社会价值都一并抹除。
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异能,如果运用到极致,甚至能一举压过所有s级,堪称氦闪级别的必杀能力。但世间万物都必须遵循平衡的原则,过度强大的异能也必然伴随某种致命缺陷——
“因果律,发动成功率仅11%,一旦失控就会演变为无差别大规模屠杀,周边半径3000米内从此化作无生命区。”
荣亓凝视着半空中那团恐怖瘆亮的光球,轻声道:“难怪,我就说你为什么要第一时间跑到这荒郊野岭里来。”
远方高架桥上,偶有车辆飞驰而过,更远处高楼大厦影影绰绰,于天幕下铺开庞大的都市。
人们正常而平静地生活着,完全不知刚才与灭顶之灾擦肩而过。
“到我这边来,沈监察。”荣亓的视线越过白晟,遥遥地向沈酌伸出手,“因果律成功的概率只有九赌一,待会一旦失控,施术者自己逃生都很勉强,绝对不会再冒险救别人,你我二人都会被葬送在这里。”
空气凝固了,死寂压在旷野上空,清光在白晟掌心急剧旋转。
“白先生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到你身边的,还没发现吗?你活着对他来说是最大的阻碍,你死了他正好能完全统治申海。”
荣亓凝视着沈酌的眼睛,向他摊开掌心:“这世上蝼蚁与你不是同一边的,沈监察。站到我这里,我带你创造一个人人绝对平等,没有战争与纷扰的未来。”
第20章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怕,良久沈酌微微一动。
白晟闪电般反手摁住了沈酌,那真是钢铸一般不可撼动的力道,但话音却仿佛是带着笑的:
“不至于吧亲爱的,咱俩可是一张床上睡过的关系,怎么被野男人画个大饼哄两句就要跑了?”
“他不是在画什么饼。”沈酌盯着前方不远处的荣亓,略微眯起眼睛,“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
白晟:“啊?”
沈酌没解释,只问:“因果律成功的概率是不是真的只有11%?”
“……”
白晟没有立刻回答,掌心中那团寒光危险地急剧旋转着,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了解到因果律的,但是……”
他回头半真不假地瞟了沈酌一眼,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是明显的刻意:“宝贝,别信那野男人挑拨离间。我来申海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想和你发展出一段超越朋友的伟大情谊吗?”
沈酌黑沉沉的眼睛向他一瞥。
“好吧,好吧。”白晟坚持不了几秒就投降了,说:“因果律失控前是有两三秒感应期的,我保证用这两三秒先救你,绝对把生还的最大概率让给你。行了吧?怎么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相信我为爱献身的决心和勇气?”
沈酌短促地笑了下,虽然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你倒是想为爱献身。”
他退去半步,随手摘下左手套扔了,从敞开的外套里抽出一支特种注射器,金属盖上赫然印着一个s标记。
白晟霎时一滞:“等等,你——”
“半径3000米,最多算三十平方公里土地,往东半公里是变电站,往南两公里是废水处理厂,西北环绕一条出城高速主干道。”沈酌单手扯松领带,一针扎进侧颈血管,干净利落一推到底:“你的爱值多少钱,拿什么确保不牵连到无关的人?”
药剂完全打进动脉,紧接着,环形的冲击力从沈酌脚下勃然而起,呼啸冲向四面八方。
下一刻,他左手背上交叉的刀疤缓缓浮现出进化等级,s!
沈酌反手张开掌心,一个黑色的倒十字印记赫然出现在其余两人眼底,荣亓猝然止住脚步,喃喃道:“逆转十字……”
洄天 第27节
不远处沈酌一手捂着肩膀伤口,从地上勉强起身,血从挺秀的鼻梁汇聚到唇角,从撕裂的白衬衣领口不断滴答而下。
——最后15秒。
“白晟,”沈酌面颊如同被水洗过一样白,每个字都在剧烈喘息:“杀了他,快动手……”
白晟背对着沈酌,一言不发,肩臂腰背乃至全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以至于露出了一丝狰狞冷峻的真容。
“来啊,让沈酌与我一同陪葬。”荣亓戏谑地微笑道,“为什么不敢?”
沈酌掌心的倒十字正急剧闪烁,越来越快地把他的体力逼到极限:“白晟……”
“沈酌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进化,你连知晓他姓名的资格都不会有,更遑论得到杀死他的殊荣了。真的要放弃吗?”
“……”沈酌张口想说什么,猝然喷出一口血沫。
“真的要放弃你唯一一次能在后世留下姓名的机会吗,”荣亓含笑加重了语气:“白晟?”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是沈酌踉跄半跪在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拔枪对准了不远处的背影:
“白晟!动手!”
下一秒,白晟掌心终于闪现出四射的寒光。
“我对半径3000米内可能存在的任何行人都十分抱歉。”因果律骇人的光芒映在白晟眼底,他盯着荣亓,语调前所未有地低沉:“万一待会失控,我跟他们一起当你的陪葬品。”
三,二,一,倒计时归零。
逆转十字消失,s级状态解除,沈酌手中的枪脱力下坠。
因果律寒芒在白晟掌心暴涨——
就在这个时候。
荣亓化作一片暗蓝光芒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米之外,身后赫然打开了一道空间黑洞;
白晟猝然察觉到什么,只见旷野远处一道人影正从身后扑向沈酌,正是野田俊介!
那万分之一秒内沈酌根本来不及回头对抗,只觉眼前劲风掠过,白晟几乎是瞬间出现,一手抓住沈酌抄进自己怀里,一手接住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鲜血一弧飞溅半空,武士刀被白晟稳稳握在掌心,再难砍下半寸。
沈酌剧喘着想抬头,却被白晟按着后脑的头发一把压进自己颈窝里,沉声道:“待着。”
野田俊介面对白晟的时候攻击性极其强烈,眼见一击偷袭失败,竟然不立刻撤向空间隧道,而是向白晟挑衅地喷了口血气,满眼跃跃欲试的血腥,紧接着无数刀光如狂风暴雨般斩落下来。
——唰!
白晟徒手二指夹住刀刃,雪亮刀锋映出了他幽邃的眼神,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血腥,缓缓道:“下辈子别再对别人先看中的动手动脚。”
野田俊介这才心生不妙,欲要抽刀回撤,却听“砰!”一声精钢裂响,武士刀竟然被白晟二指发力硬生生折断,紧接着铁钳般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整个人被悬空提了起来:
“记住了。”
那是野田俊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白晟五指猝然收紧,咔嚓一声喉骨折断,野田俊介的头颅以一个瘆人的角度向后歪斜,脸上还凝固着诧异的表情。
紧接着,白晟捏着尸体的脖颈猛地发力,手臂肌肉筋骨暴突——啪叽!
洄天 第28节
小男孩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身后镜子里的人影定在那,并没有动。
许久它慢慢收敛笑容,直起身来,面孔逐渐变得十分陌生,黑洞洞的眼睛紧盯着小男孩离开的方向,许久裂开嘴笑起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沈酌……”
它饶有兴味地嘶哑道,仿佛在这个地球上经过这么多年后,终于从这个年幼的观测对象身上品味出了一些相当特殊,又很有意思的东西。
“沈、酌——”
轰隆!
闪电将病房窗户映得雪亮,随即惊雷响彻夜空,撼动了大地。
下一刻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护士骤然起身:“病人有意识了,快上报给监察处!”
病床上,沈酌面容苍白憔悴,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等,”病房角落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两个护士意外地止住脚步,只见靠墙扶手椅里,白晟穿着黑色t恤和作训裤,交叠跷着两条长腿,手上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个金属做的小东西:“两位休息去吧,辛苦了,不用叫人来。”
“可是……”
“去吧。”
护士十分踌躇,但这里是进化者专用医院,没人敢违抗s级的意志,低阶同类的臣服几乎是本能的。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看向病床上毫无反应的苍白侧影,终究还是不安地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昏暗的病房里只剩下了一坐一躺的两个人。
夜色如同无边无际的大海,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床头这一点暗灯下的空气却安静而凝滞。沈酌神智昏沉模糊,半晌梦呓般轻声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白晟问:“什么梦?”
“天上在下雨,花园里的泥是湿的,我变得很小,有个人长着灰绿色的眼睛……”
记忆仿佛一条游鱼,从光影中一掠而过,刹那间现出端倪,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都不记得了。”沈酌喃喃道,“好多年前……我全都忘了。”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似乎开始略微清醒:“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白晟笑道,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像一头慵懒起身的狮子,强悍的肌肉线条全数隐没在阴影中,散发出一种漫不经心又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一只手轻而易举把刚要起身的沈酌按回了病床上。
“你昏迷六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经要翻天了。陈淼他们被我分散派到了各个辖区紧急维稳,赶回来最快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况且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学会顺从与配合对自己比较好。”
白晟终于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小东西举到沈酌面前,赫然是从现场捡回来的注射器,金属管壁上烙印着一个字母s:
“所谓全人类再生计划,简称hrg计划,就是指这种注射之后能让普通人类短暂拥有异能的药剂,我猜得没错吧?”
“……”沈酌怔忪望着那支注射器,一言不发。
“不说是吗,”白晟温柔俯视着他,“那我来说。”
洄天 第29节
“我一直想追随你,从当年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时候就这么想了。因为他们都说申海市那位沈监察不仅长得很好看,还是个特别温柔特别友善的人,在他管辖之下的申海市进化者从未与人类爆发冲突,和平一直被维系得很好。”
“当危机来临时,沈监察愿意为保护半径3000米内的平民牺牲自己,而我愿意保护那样的沈监察。”
白晟抬起另一只手,温柔摩挲着沈酌的脸,目光却仿佛要穿过瞳孔看透沈酌的整个灵魂。
“——只要他发誓他永远站在人类与进化者的中间,当风浪扑向大坝,人潮汹涌后退,唯他持剑逆流而上,我愿成为他身前的盾。”
“可以做到吗,沈监察?”
白晟一只手掌几乎能握住沈酌整个下颏,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肆无忌惮地顺着皮肤擦刮过去,摩挲到嘴唇边。
晕黄灯光下,细微的浮尘仿佛在空气中凝固了,半晌沈酌终于起身拂开他的手。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还有我活着和死后分别能起到哪些作用。”沈酌自上而下地盯着白晟,声音轻而警告:“任何试图点燃战火的人,我都会找到办法杀了他。你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叩叩叩,病房外响起谨慎的敲门声。
“监察官,您醒了吗?”有人低声问,“国际监察总署又来电了,尼尔森总署长等在线上,想与您通话……”
“放走荣亓的帐我有时间再跟你算。”沈酌压低声音冷冷道。
他用力从白晟掌心里抽出枪管,转身走向病房门。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遽然疾风来袭,沈酌甚至来不及转身,整个人被难以抵挡的巨力反过来,紧接着砰!一声抵上了门,门外监察员惊得退了半步:
“监、监察官?”
病房里,沈酌整个人被紧紧压在门上,后腰被白晟一手掐在怀里,连大腿内侧都被膝盖硬生生抵开,混乱中根本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想要摸枪却摸了个空。
——只见那把枪已经凭空落到白晟掌中,被他干净利落退出弹夹,反手随便扔上了床。
“就这么走了?你还欠我一笔账没算完呢。”白晟笑吟吟地,扳着沈酌下颏问:“打我的那一耳光还记得吗?”
他手指简直是精钢般的力道,沈酌蹙着眉,没能发出声音来。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打耳光。”白晟低头略微靠近,轻声说:“我非得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不可。”
下一秒,不可抗拒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小心到了极点,唇舌纠缠即分。
白晟在那微凉的下唇角上轻轻咬了一口。
哐当!沈酌遽然发力推开白晟,仓促中手肘甚至砸上门板,撞出一声重响。
昏暗角落里只有急促的呼吸,两人面对面站着,沈酌眼神简直不可形容,一手下意识掩着唇角,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指尖微微不稳。
“……”
白晟看上去很想猛扑过来,有那么几秒钟他从肩胛到背肌都危险地紧绷到了极限,但须臾后硬生生地竭力压抑住了。
半晌他喉结明显上下一滑,伸手系上沈酌衣襟散开的三个纽扣,动作仔细且轻柔,直到系好最上面的扣子,指腹才在他侧颈上贴了贴。
“你脉搏跳得好快啊,监察官,”他含着笑低声道。
沈酌一把攥住他手腕,迫使他抬起手,指尖离开了自己的侧颈皮肤。
“我看你是被打少了。”申海市监察官一向很冷淡的声线里夹杂着微许难以言描的意味,伸手拍拍白晟那张年轻的俊脸,轻声嘲道:“以后再这么嘴欠,我看好你还能多挨几巴掌。”
他甩开白晟的手,转身径自拧开门把,从外面那个一脸空白的监察员手里接过卫星电话,大步流星走向远处,少顷走廊尽头传来平稳的声音:
洄天 第30节
……错觉吧?卡梅伦想。
金属门无声无息地滑动合拢,他不再回头,转身向外走去,扑面而来的白光让影子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渐渐消融在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次交集。
从那一刻起他们彻底背道而行,走向了不同的远方。
……
大雨轰鸣,仿佛从未停息过一分一秒,卡梅伦睁开眼睛。
雨滴从花廊屋檐成串落下,助理维持着刚才那个站姿没敢移动。
卡梅伦一言不发地伸手在蔷薇丛中摘了片叶子,轻轻刮下手背上那只蚂蚁,然后放在了不远处干燥的窗台下,任由那小黑点迅速向缝隙爬去。
“如果给蝼蚁太多蜜糖,它们就不会感激你,只会变得贪婪,凶狠,不顾一切,最终成群结队地溺死在蜜糖里……”
助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
卡梅伦出神地望着前方,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一切,穿过了滂沱雨幕与呼啸时空,看向远处花园中那道孤独而幼小的身影。
“——那些人类与进化者都是蝼蚁,沈酌。”他轻声喃喃道。
“不要做蝼蚁的救世主。不要成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徒。”
时光盘旋上升,穿过苍茫天际。
红绿灯下车水马龙,芸芸众生如蚁群奔涌,被进化的洪流裹挟着,奔向微渺未知的远方。
第二卷
第23章
七天后。
申海市监察处。
深邃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张基因组图谱,两条巨大的核苷酸序列三维图在半空浮动,交缠链条幽蓝荧荧,映亮了沈酌静默修长的侧影,平光镜片在眼前闪烁着微光。
操作台平板上正播放一段监控录像,是七天前的监察处负一楼走廊。屏幕上白晟紧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而荣亓坐在轮椅上,姿态堪称闲适从容,面向不远处的伊塔尔多魔女:
“你本来不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却被沈酌压制在人类的身体里,连力量都被镇压到了极致……挖出白晟的心脏,我就把你解放出来,彻底恢复你真正的,原生的力量。”
……
轰一声巨响,魔女被掼进砖墙废墟,咳血爆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脏话,而被骂的荣亓露出了一个失笑的表情。
沈酌按下暂停。
“你觉得荣亓当时听懂她的语言了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水溶花肃立站在沈酌身后,长长的卷发用一支笔随意挽着,闻言摇了摇头:“伊塔尔多自己都忘了那些话的具体意思,只记得是骂人用的。我之前询问过很多次,她对故乡的记忆已经太模糊了。”
“……”沈酌蹙了下眉。
“无穷无尽的战争,屠杀,流放,然后是漫长的休眠,身不由己的漂浮……直到漂过了无数个光年,被陨石的引力带着一起落到地球。”水溶花叹了口气,“这是她作为意识体能记得的全部。”
沈酌并不言语,两根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索什么。
洄天 第31节
“你那是什么表情。”白晟双手抱臂不耐烦道,“我堂堂一个s级,走哪儿不是人家求着我进监察处,你知道另外那些s级都是什么待遇吗?这要是换作哪个非洲小国我都能自立当酋长了你知不知道?”
陈淼:“知道知道……”
“给你们申海市监察处白打了三次工,你学长被那姓荣的疯子追杀的时候搂着我脖子不肯放,结果从医院里一醒来就转头不认账了,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陈淼心说我对学长的做法保留意见,但对搂着你脖子不肯放这一点略有看法……
“我的编制呢?工资呢?伤病补贴呢?车马路费问哪个部门报销?”白晟咄咄逼人:“你们学长连个微信都不肯加,打定主意想白嫖我是不是?”
陈淼心想你说对了,我们学长就是打算白嫖你……
“总而言之,你今天必须想个办法,让沈酌放下身段主动来联系我。实在不行你就留这儿当人质算了,把你捆起来吊在楼外边当logo,回头让沈酌亲自登门来赎你。”
白晟拍拍陈淼的肩,转身走向远处的浴室,陈淼登时吓了个激灵:“不要啊白哥!学长不会来赎我的,学长会叫我三尺白绫自己上吊算了!”
咚咚咚,正当这时门被敲了几下,一个进化者手下拿着手机探进头:“白哥,楼下有三个人找你,都是鬼佬。”
白晟顺口:“谁?”
“一个小孩儿带俩手下,说是你在美国时的朋友,自称是……”那人有点疑惑:“美国纽约监察处。”
建筑工地后门口,一辆路虎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外,一个看年龄不超过20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带着两个保镖,与铁门内足有大半人高的黑色狼狗面面相对。
“呼……呼……”
狼狗龇着利齿,不断发出威胁的呼声,利爪在水泥地上刨出一道道冒烟的白痕。
“比利·金斯顿。”男孩打开证件,“纽约州监察官。”
牵着狼狗的进化者看看证件照,又看看眼前挑染头发朋克皮衣、眉耳唇鼻钉皆有、活像个好莱坞夜店小男模一样的所谓监察官,一脸“这特么假证吧”的怀疑。
“哦,不是每个监察官都像沈酌一样教条古板的。”男孩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时可以看见他小指上竟然还涂了亮晶晶的指甲油,然后回头用英文对手下吐槽:“真可怜,这些人只能住贫民窟里吗,do they even have a li~fe?”
“……”进化者扭头低声对手机:“这些人谁啊,推销比特币的吗,要不放狗撵出去吧?”
手机对面立刻:“别别别,白哥说赶紧把他们领进来!”
“?”
“白哥特别高兴,说什么‘饵来了饵来了,看我这次不钓个大的’……”烂尾楼顶层,手下眼睁睁望着旋风般砰一声关闭的浴室门:“然后他现在飞一样梳洗打扮去了,说今天有希望以最好的状态为自己挣一个公务员编制。什么意思啊?”
“……”
手机两头同时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中。
与此同时,大楼顶层角落,陈淼蹲在地上拿着微信,一脸如临大敌:“喂,学长,紧急情况!几个美国鬼子偷偷潜入申海来找白哥,我猜八成是要挖墙角!你快回我电话啊!……”
·
申海市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也会有如此巨大的烂尾工程,乍看实在有悖常理。
不过进到里面就会发现,楼层内部其实有通电和装修的痕迹,还隔断改造出了游戏房和室内篮球场。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进化者聚集……”一名年轻点的红头发保镖用英文轻声道。
三个人顺着开放式的水泥阶梯一层层上去,每一层都能撞见几个进化者,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睡觉,甚至有一层挖出了桑拿游泳池,有个水系异能的小姑娘在旁若无人地游泳,泳速快得跟浪里白条似的。
“s级异能者身边会聚集很多低等级同类,这是正常现象。”看上去有四十来岁年长些的白人回答,环顾周围皱起眉头:“不过有点奇怪,沈监察竟然放任这么多进化者在这里聚集……实在不像他的铁腕作风。”
洄天 第32节
——明明这么远的距离,三个外国人却同时产生了一种已经被那冰冷视线攫住了的错觉。
下一刻,他们看见申海市大监察官走回自己车边,打开后备箱,拎起一把监察处特种冲锋枪,转身对准路虎车——
砰砰砰砰砰砰!!
车窗暴裂,车门塌陷,特种电流弹如狂风暴雨,环绕三百六十度将路虎车打成了变形的筛子,整栋楼里所有进化者全部闻声惊动,目瞪口呆向外望去。
沈酌枪声一停,瞄准汽车油箱——轰!
一团火光平地升起,整辆车化成了废铁。
火光中沈酌的面容毫无波澜,紧接着转过身,最后一梭子弹把工地大门轰得直飞了出去。
嘭!!
一声震天巨响,扭曲的铁门砸进土里,溅起了数米高的尘烟。
整栋楼充斥着可怕的死寂,所有进化者表情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已经被他包围了是吗?”半晌有人颤抖着挤出一句。
沈酌一言不发,把打空了的冲锋枪扔给司机,一整西装衣襟,举步走进建筑工地,路过值班室时那条狼狗呜咽着蹭了蹭他的裤脚。
第24章
噔,噔,噔。
沈酌的皮鞋踩在每一级水泥台阶上,发出稳定的回响。
大楼外接二连三车辆急刹,一队监察员鱼贯而入,各个全副武装,肃容跟在他身后。
四面八方飘来进化者们不乏敌意的窃窃私语:“申海市大监察官……”“这是来做什么的,围剿我们?”“不像啊……”
沈酌对周围一切都置若罔闻。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他似乎已经对这栋烂尾楼的内部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任何带领,径直拾级来到顶层,一把推开了门。
陈淼宽面条泪:“监察官!”
白晟一脸感动加惊喜:“监察官!”
“你凭什么炸毁我国外交部大使馆的车辆,沈酌监察官?!”金斯顿炸了毛一样咬牙切齿:“我身为纽约州监察官,对这种行径提出严正的抗议和强烈的指责,我要上报给国际监察总署——”
沈酌站住脚步,居高临下望着小鬼佬:
“我在普利奇特任教那一年,你因为嗑药太high被我亲手挂了课,如今见面不该叫一声沈教授吗?”
周围登时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嘴巴张成了一个震惊的哦形。
“……沈、教、授。”金斯顿简直是从喉咙里硬挤出这三个字,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连尾巴毛都要炸成球了:“我是否需要提醒你一句,如今你我都是监察官,我有权邀请身为自由人的白先生加入纽约监察处——”
沈酌一指金斯顿,言简意赅:
“抓起来。”
如狼似虎的监察员不用他吩咐第二遍,登时扑上去摁倒了那两个白人保镖,可怜金斯顿差点没当场气死:“沈酌你凭什么逮捕我,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国际监察总署告你!我要——”
洄天 第33节
魔女:“呵。”
“亲爱的,放心,我们没忘记你。”白晟翻着杂志笑嘻嘻说,“昨天逛商场的时候我俩特意帮你挑了生日礼物,全套一十八根各种式样的马鞭,魔女说其中有几根一看就特别适合你的气质,明天就打包送到监察处审讯室去,以后你殴打嫌犯爱哪根用哪根,怎么样?”
“……”
沈酌一手扶额不语,用力踩下刹车。
伴随一声摩擦锐响,汽车停在了监狱楼前,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上前来。
魔女提起裙摆,踩着水晶高跟鞋,火红长发如烈焰焚烧,在四周瞠目结舌的注视中骄傲地下了车。
沈酌下车向监狱大楼走去,身后白晟加快几步追来,一手强行勾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搂着他:“哎呀,监察官,你换个思路想想嘛。”
沈酌眼角瞟着他,意思是换什么思路?
白晟说:“人家外星朋友远道而来,难道我们不该展示一下热情的东道主形象,给人家培养出一个阳光积极的新爱好吗?不管怎么说喜欢皮包总比喜欢人皮方便得多,是不是?”
沈酌淡淡道:“我这是节约监狱资源,顺带无害化处理社会垃圾……”
魔女左右端详昨天白晟带她新做的指甲:“哟,这就开始心疼男朋友的钱包了?”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白晟,目光是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敬佩,一时不知该赞叹他视死如归还是感慨他色令智昏。
白晟偷觑沈酌脸色,然后善解人意地向周围解释:“误会,误会。我和沈监察是朋友,24k真朋友,社会主义兄弟情,绝对童叟无欺!”然后谦逊地拱了拱手。
众人:“……”
所有人一脸我们懂我们懂的表情,赔着笑脸齐刷刷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破不说破的尴尬气息。
沈酌按着额角低声问:“被人误会就让你那么快乐吗?”
白晟用同样的低声回答:“在你看来是误会在我看来可不是,再说我用洁身自好二十七年换来你这样的美人跟我传绯闻,这难道不是我应得的?”
沈酌轻声说:“这叫以貌取人,你……”
“——‘世间之隐秘正在于可见之物,而非看不见的东西,唯有浅薄之人才不会以貌取人’。”
刹那间沈酌陷入了沉默。
白晟微笑着一字字道:“1890年,奥斯卡·王尔德。”
此后十分钟,沈酌想不出词来驳倒王尔德,于是没搭理姓白的半个字。
·
监狱负责人诚惶诚恐地站住脚步:“沈监察,就是这里了。”
这是监狱里一条阴暗避光的走廊,墙顶上的监控已经关了。不远处是个小小的监室,里面关着十来个囚犯,闻声正回过头,纷纷以凶狠敌视的目光打量他们。
沈酌从负责人手里接过钥匙,“你们出去吧,不用再进来了。”
负责人一路上已经后悔了八百次今天没有请病假,闻言差点感激飙泪,带着手下光速撤了,临走在心里感谢了沈酌他全家。
逼仄的空间里除了一屋子囚犯,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白晟双手抱臂靠在不远处,沈酌则走上前,在伊塔尔多魔女难耐兴奋的注视中用钥匙打开了监室的门。
“按照你我的契约,召唤一次献祭十八个人。”沈酌说,“都是你的了。”
洄天 第34节
“——你!”“你说什么!”
如果说s级血清就像威慑,把众人的愤怒瞬间一压,那么紧跟而来的嘲讽就像洪水开闸,把被压下的愤怒成百上千倍地点爆了:“这人是来搞事的吗?!”“姓沈的你还是不是人!”
成群怒吼爆发开来,最前面几个进化者双目通红就来夺那支血清,混乱中沈酌一偏头避过了抢夺,拇指一挑,弹开金属盖,注射针头寒光闪烁,作势就要对着自己侧颈扎下去。
“住手!”
一声喝斥响彻陵园,声音明明不高,却像炸雷响在所有人耳边。
众进化者神情一震。
穿过激愤的人群,只见不远处青石路尽头,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对着大理石墓碑,是岳飏。
“我请沈监察来的。”岳飏声音冷峻沉定,不容置疑:“傅琛九泉之下,会想见他。”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镇压,剑拔弩张的局势被强行镇住。
众人不甘地散开,恨恨盯着沈酌向后退去。
沈酌完全不意外,甚至懒得给出任何表情,啪地扣上金属盖,收起了那支血清,信步穿过人群走到墓碑前。
洁白石碑上,三年前的傅琛定格在了时光里,有种俊朗利落与温和糅杂起来的独特气质,微笑时眼底熠熠生光。
“如果我不请你来,你会来吗?”身侧传来岳飏低沉的声音,音量只有他两人能听见。
沈酌垂着眼睫与遗照上的傅琛对视,没有回答。
岳飏无声地叹了口气。
岳飏一身素黑,把他平时就冷峭的气质衬托得越发肃穆。
他其实还挺年轻,在中心研究院上学那阵子,跟傅琛是同届同班生。但与开朗外向、备受欢迎、自然而然就能吸引很多低级同类前来拥护的傅琛不同,岳飏一直是负责统治、筹谋和执行的那个人,因此沉默话少,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有独到的分量。
当时傅琛是国内唯一的s级,名义上是进化者的精神领袖,实际上负责领导的是岳飏。他们两人关系非常好,用肝胆相照来形容不为过,因此整个中心区的局势也维持得非常稳定,谁也没想到三年前傅琛会意外身死,从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岳飏临危受命,成为了中心区监察处长。
这个威高权重但如履薄冰的位置,以及令人难以喘息的沉重责任,在短短三年间就让他改变了很多,跟同龄人几乎是两种气质了。
“你之前问过我一件事。”岳飏偏过头看着沈酌,说:“三年前5月10号那天晚上,你说傅琛与苏寄桥曾经一起离开中心区,去了泉山县卫生院。”
“……”
“但我查了三年前的所有行动记录,那段时间没有他们的任务备案,也就是说理论上而言他们应该没有离开过中心区。”
沈酌眉角轻微地蹙了下。
“从档案上看,那个月他们没有被分派过任何公务,唯一只有5月11号那天跟你组成三人小队,一起去青海试验场回收进化源。”岳飏顿了顿,问:“我不知道你在泉山县卫生院里看到的场景倒溯是怎么回事,你确定伊塔尔多魔女的能力不会出错?”
沈酌沉默片刻,说:“还有一种可能。”
“怎么?”
沈酌眼神似乎有点奇怪,但岳飏看不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半晌才听他缓缓道:
“他们分别请假,再私下相约出行……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备案了。”
“你说什么?”岳飏的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即摇头否认:“不可能,他俩私交根本没好到那个份上。虽然苏寄桥喜欢黏着傅琛,但他年纪小,一向喜欢黏着所有人,傅琛对所有人也都是一样很照顾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洄天 第35节
“啊!”“怎么回事?”“什么人?”
惊呼从各个方向响起,沈酌骤然一回头。
“唷,采访什么呢,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只见人群以外,白晟笑着踱步而来,俊美潇洒身高腿长,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短短几步青石台阶被他走得像戛纳电影节红毯:“你们是在说我吗?”
众媒体:“……”
沈酌:“……”
白晟如影帝屈尊下降人间,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对众多摄像头毫不吝啬地全方位展示着自己优越的外形条件,走近了伸手一搂沈酌肩头,对众多表情空白的记者们眨了眨眼。
然后他扭头看着沈酌,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戏谑:
“亲爱的,不是说好悼念完我来接你的吗,走吧。”
沈酌:“………………”
四周气氛犹如冻结,该配合他演技的沈酌竟无言以对,扶额缄默片刻,蓦然摇头莞尔。
这大概是公众媒体第一次记录下沈监察的微笑,刹那间如冰消雪融、昙花乍现,令人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台阶上,岳飏愣在了原地,茫然若失又五味杂陈。
“走吧。”沈酌轻松道,反手拍拍白晟的背。
陈淼如坠梦中,眼睁睁看着那个姓白的帅哥从容自如就把他上司拐上了车,突然一个激灵拔腿就追:“喂!等等我啊!”
砰一声白晟关上车门,防弹玻璃立刻阻绝了外面的诸多窥探和摄像头。
沈酌随意松开领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白晟没有直接回答,一边调整前排座椅好容纳他无处安放的长腿,一边笑了起来:“全世界唯一一个去世的s级,哪个进化者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在监狱里等半天你还没回来,差不多就猜到你偷溜上哪儿了。”
然后他惬意地靠回后座,微笑道:“对我出卖色相舍身解围的义举有什么感慨吗,沈监察?”
沈酌一哂:“这不是你身为绯闻男友应该做的吗?”
陈淼刚火烧屁股一般逃上车,迎面就听见这句话,好险差点当场心肌梗塞。
“啧,瞧你这薄情寡义的样。”白晟心痒痒地想不老实,又硬忍住了,靠在后座上跷着两条长腿抖脚:“人家还是个黄花大小伙呢,一生清白谨守男德,舍生取义当众出柜,眼见这冰清玉洁的好名声就要葬送在你这负心汉手里,你却连个微信都不肯给我加,你知不知道全申海的野菜都是我拔的……”
陈淼差点把刹车当油门踩下去,手忙脚乱赶紧换挡,忙不迭一脚油门,专车掀着尾气迅速消失在了山路上。
第27章
列车缓缓停稳在站台边,车门随之打开,广播里响起悦耳的女声:
“旅客们,本次列车已到申海南站,请带好您的所属物品,到车厢两端等候下车……”
大包小包的旅客涌上站台,一个约莫十六岁上下、个头很高的少年站住脚步,仔细核对过电子站牌,舒展双臂活动了下肩膀。
他一身黑t恤牛仔裤,眉眼间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爽英气,衣底隐约露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巨大背包上挂着篮球吊饰和一对拳击手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一眼。
“又回来了……”他对着瓦蓝天穹喃喃道,“申海。”
一小时后,申海市金融区。
洄天 第36节
“杀了他!”“不说就杀了他!”“杀了他给傅哥陪葬!!”
……
沈酌被绑在扶手椅上,汩汩鲜血挡住了视线,终于喘息着笑了一下:“……岳飏。”
岳飏挡在那群疯狂的行刑者前面,新晋的进化者头领攥着刀半跪下来,没人能发现他语调战栗而急促:“这些人已经压不住了,沈酌,你知道s级信息素是怎么回事。只要你告诉他们爆炸前发生了什么,只要你随便说点什么,我都能想办法阻止——”
“你一直在看我。”沈酌在他耳边轻轻道。
仿佛按下暂停,岳飏猝然僵住。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看我,你让我很困扰。”
沈酌笑起来,苍白冰凉的唇角浸透了血,在人声鼎沸中只有他二人能听见:“如果你今天让他们杀了我,我们都不会再有这种困扰了,是不是?”
“……”
火焰明昧跳跃,岳飏的侧影在黑暗中仿佛一尊凝固到极点的石像。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或者只是短短几秒钟,他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豁出去的决心,从牙关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
“为傅哥偿命!”“弄死他!”“今天就弄死他!!”
石块在地面拖拽发出尖锐摩擦,火焰中生铁发出刺鼻的气味。岳飏站起身,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血肉,但声音却骤然提高,刹那间压过了所有喧杂,坚决到了冷硬的地步:
“我们不能杀他。”
霎时周遭一静,紧接着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群起爆发:“为什么!”“难道岳哥你不想为傅哥报仇吗?!”“就是他害死傅哥的!”“就是他!!”
“——国际监察总署要他上法庭,今天不能杀他。”
岳飏顿了顿,喉结剧烈上下一攒,强迫自己说出每个字:“但我们可以惩罚他,让这血债永不消退,向天下人公之于众……”
四周人影憧憧,烧红的刀尖落下,在左手背上刻出一生难以消退的、极端羞辱的标记。
鲜血在白烟中瞬间蒸发。
“你永远也进化不了,沈酌。”
“这伤疤是你对我们进化者欠下过血债的证明。”
……
那天后来沈酌的记忆很模糊了,他被总署派过来的人破门救下,送院后发现全身被打断了十九根骨头,内脏多处损伤,有好几名医疗异能进化者从外地调来配合治疗,最终他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组织那场私刑拷问的进化者事后都被判了刑,但这只是对沸腾的抗议情绪火上浇油。甚至连岳飏都受到了广泛质疑,因为他在最后一刻间接阻止了拷问者杀死沈酌,这一行为让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同类中举步维艰。
所幸,傅琛死后半年多,残留的s级信息素终于渐渐散去,加上岳飏开始强硬镇压,众人被激素控制的憎恨情绪才逐步沉淀蛰伏下来。
在医疗异能的作用下,沈酌身上没留下什么后遗症,除了左手上最后刻下的羞辱印记。
他并没有让人用异能消除它。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默认了那个印记的存在,默许它在无人得以窥见的前提下留存在自己身上,如同那段血腥淬炼的回忆,与灰飞烟灭无人知晓的真相。
……
洄天 第37节
这时酒店总经理一溜小跑而来,一边抹冷汗一边拿着个手机,匆匆道:“董事长有要紧事急着找你,说你手机一直不通,打到我们这儿来了,你要不要赶紧接一下?”
白晟咦了声,扭头一看手机,果然好几个静音未接来电,只能悻悻地一手拽着沈监察不放他走,同时从总经理手中接过电话:
“喂,舅舅?什么事?”
手机对面传来白董事长中风一样的颤声:“你这xx的小王八蛋……”
白河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可怜白董事长被亲信左右搀扶着,哆哆嗦嗦把手机递给另一边的杨小刀,示意自己再说下去就要脑溢血了。
少年接过手机,哗啦展开自己的成绩单和家长会通知书,镇定地开了口:
“爸!你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就这么把我丢下不管了是吗?!”
一发炸弹当空投下,简直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啪,啪,啪。
水溶花震撼鼓掌,感慨万千:“男人。”
“……”白晟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拽着面无表情的沈酌,在四面八方谴责的视线中无言凝噎良久,终于缓缓地道:
“我一生清白,洁身自好,不认识那个理综三门加起来就考85现在到处找人去开家长会的小冤种,我早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然后他吸了口气,勇敢地直视沈酌:“亲爱的,去拿几片菠萝吧,我亲手削的,初恋的味道!”
第28章
翌日,申海市监察处。
“——孽障啊,”白晟对光仔细端详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良久发出深深的感叹。
申海市大监察官坐在办公桌后,黑西装白衬衣,衣襟只松了一个扣,露出清瘦修长的脖颈,侧脸如白瓷般光洁,全身上下散发着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气息。
杨小刀盘腿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眉眼有种中二期少年特有的闷不吭声的桀骜,拿眼瞅了沈酌半晌,终于忍不住问白晟:
“爸,你跟他什么关系?”
白晟语气带着难言的沧桑与疲惫:“我上高中门门功课年级第一,大学还当过学生会长,我不配当你爸。”
杨小刀面无表情:“是你当年摁着我的头逼我喊爸爸,说不喊就揍到我服的。”
白晟:“这么多年来你喊过吗?”
杨小刀:“这不是要找人去开家长会了吗?”
白晟深吸一口气。
凭你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指点乾坤,你儿子考完试叫你去学校开家长会丢人现眼,你就要去学校开家长会丢人现眼。
早年白晟刚收养杨小刀的时候,确实雄赳赳气昂昂想要履行自己身为头狼的职责,蹲在小学办公室里被各科老师围着痛斥俩小时后什么雄心壮志都灰飞烟灭了,s级耻辱的泪水滴在了那张17分的数学试卷上。从此他一听学校期中、期末考试就迅速把杨小刀拉黑,塑料般的父子情谊说翻就翻,还曾经冒充医生发短信给学校老师,信誓旦旦说自己已经心脏病发死了。
“亲爱的监察官,请不要对我的遗传基因产生误解,他真不是我儿子。我这么优秀的基因生不出这样的儿子。”白晟转向沈酌,沉重地道:“回头咱俩亲生一个你就知道了。”
杨小刀:“……”
杨小刀空白的目光在沈酌喉结和前胸来回移动,一脸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表情。
沈酌已经学会对白晟所有的不正常言行都选择性过滤了,面上不见一丝变化,关上电脑抬起头,那寒潭般的眼睛略微眯起,上下打量杨小刀。
洄天 第38节
“亿万薪酬,香车宝马,绝世美人,任何顶级的诱惑都可以来试。到时你们就会好奇为什么这个s级对我如此死心塌地,但我想答案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
沈酌略俯下身,环视长桌两侧,长睫如蝶翼般优柔,秀美唇角蓦然一弯,那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不由怦然心动的弧度:
“因为……东方玄学呀。”
四面八方一片窒息的安静。
沈酌微笑起身,眼神嘲讽,伸手按下退出键,身影消失在了巨大的会议桌尽头。
·
虚拟场景如潮水般退去,周围恢复了申海市监察处办公室的景象,落地窗外是渐渐西斜的天光。
偌大房间空无一人,虚拟会议的邀请密匙还在无声旋转,沈酌视线落在上面,毫不掩饰轻轻一哂:
“……是怎么做到智商比杨小刀还低的。”
“阿嚏!!”
与此同时,库里南后座,杨小刀猝不及防一个巨大的喷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探头问驾驶席上的白晟:“骂我干嘛?”
白晟:“??”
·
天光渐渐隐没,华灯初上,夜车川流。
b市,中心区。
夜风挟着都市灯红酒绿的气息,掠过医院大楼顶端。
荣亓站在顶楼天台的边缘,垂目俯视着脚下繁华夜景,没人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微光。
“荣先生。”他身后好几道人影肃立,为首那个一头绿色短发,正是面带忧虑的野田洋子:“这样真的可行吗?”
荣亓抬头望向夜空尽头的地平线,不置可否眯起眼睛,须臾在众人期待的仰望中摇了摇头:“因果律本身是无法破解的。”
“……”
“完整的因果律武器甚至可以分离平行宇宙,扭曲进化时间轴,以及对低维文明实施字面意义上的毁灭式打击。当然完整的因果律武器不可被人类个体使用,人类基因能发挥出的上限,只有因果律全部威力的千分之一,即‘存在抹消’。”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无法破解的,毕竟是宇宙级别的bug,想要暂时克制它只有一个办法……”
荣亓无声地呼了口气,“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他向前踏出半步,下一瞬于大楼顶端飞跃而下——
他仿佛从夜空中无声降临,身后月光照出楼顶招牌上的大字。
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前,两个正打瞌睡的值班员猝然惊醒,警惕失声:“什么人?”
医院雪白灯光下,仿佛凭空降临般出现了几个进化者。为首那个年轻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皮肤白皙、身量很高,穿着黑色衬衣与长裤,眉眼间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文尔雅,轻轻瞥了两个值班员一眼。
刹那间一种本能的恐惧从骨髓渗透心肺,值班员同时打了个激灵,伸手就从怀里掏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一号病房遭遇入侵——”
啪。
洄天 第39节
小孩子们摸爬滚打尖叫笑闹,各自被年轻的父母们抱上车,或是被开着电动折叠车的爷爷奶奶们领走,小摊上炸串与鸡蛋糕刚出炉的香气热腾腾弥漫开来。
杨小刀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埋进掌心里。
喧闹琐碎的人间烟火像潮水般退去,滂沱大雨穿越时空,在耳边发出撼天动地的轰响。
——快跑,快跑。
恍惚间他变得孱弱而幼小,拼命地向前奔跑着,五脏六腑都因为饥饿而绞痛,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你爹妈都不要你了,还不是我们养你这么大,白眼狼……”“你这种进化者警察不敢管的,帮我们做点事又怎么了!”“不就是让你再弄点钱来吗?这点事都干不好养你有屁用!”
……
叱骂,鞭打,无处不在的拳脚相加。
再跑快点,只要跑得再快点、再远点——
嘭!
迎面一声闷响,小男孩撞上了人,踉跄一头摔倒在水坑里。
顾不上疼痛,他爬起来就跑,却在错身那瞬间被来人轻松地拽住了后领:“哟,小鬼,赶着去投胎吗?”
小男孩惶急地抬起头,看见了墨镜后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个人很年轻,非常高,悠闲地撑着一把黑伞,俊朗眉眼中有种戏谑的神采,看上去不太正经。
但他身上却散发着极其强大而成熟的,同类的气息。
“……”小男孩全身战栗,饥饿和恐惧淹没了每一寸神经,许久终于把发抖的双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掌心,暴雨中只见满手淋漓鲜血。
“……我……我杀、杀了人……”
“他们要打、打死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挑起眉角,轻声说:“原来是让别人赶着投胎去了。”
肮脏的袖口下,胳膊伶仃细瘦,布满了鞭打和烟头烫伤的痕迹,像伤痕累累的幼兽。
“还是没来得及……”那人喃喃地叹了口气,“算了。”
他握住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毫不在意自己的掌心也沾上了血迹,牵着小男孩向远处走去。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仰着脸问。
“像正常人一样吃饱念书的地方。”那个人腿很长,但步伐让他这样的小孩子也能追得上,含笑的声音在暴雨中十分清晰。
“即便是野兽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正确地使用獠牙,以及与这个世界上的人和平共处啊。”
……
叩叩,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椅背。
杨小刀蓦然从回忆中惊醒,扭头一看,赫然是沈酌。
“怎么了?”
大街车来车往,热闹非常。杨小刀低头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表情若无其事,只声音略带沙哑:“……没什么。白晟呢?”
洄天 第40节
他抽身向外走去,下一秒却——
砰!
突如其来的力道把沈酌拉回来强行压在了冰箱上,脊背发出撞击的闷响。两人身体几乎相贴,白晟攥着沈酌的手,近距离俯视着面前这双锐利而冷秀的眼睛,笑着问:“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监察官?”
沈酌被迫向后仰头:“我听见了,你想怎么样?”
“你就一点制裁我的意思都没有?”
“我制裁你什么?”
“……”
白晟略微扬起眉角,端详着面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半晌说:“我心怀仇恨还有危险动机,有可能造成巨大的社会威胁,你竟然不想立刻给我套个电击项圈然后找个罪名扔进监狱关一辈子?”
沈酌失笑起来,仿佛感觉有一点滑稽。
“心怀仇恨。”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懒洋洋道:“心怀仇恨的人是不会出手为飞机上那些普通人收拾劫机犯的,也不会在收拾完劫机犯之后,用异能细致地给两个机长疗了伤。”
白晟紧盯着他:“那几个傻逼向我开枪,也许我只是被他们所激怒……”
“那你不会在飞机落地后的第一时间就质问那个枉顾人质性命、拒绝与罪犯做交易的混账是谁,更不会在后来逼问我,如果那趟飞机上没有进化者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私,怨恨,阴暗,不平,无法消解的执念,难以言说的愤懑。若灵魂曝光于天日,这世上没有人是圣人,但并不影响我们做一个好人。”沈酌从禁锢中抽出一只手,随意拍了拍白晟的脸:“我相信凭你的财力是有办法去追查当年那些围观者的,很高兴我经过仔细调查后,发现你自始至终不曾尝试过。”
“作为s级进化者,只要你努力尝试当个好人,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两人几乎正面对视,白晟几乎能从那双漂亮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脸,良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起来。
刚才那森寒凶戾的神情散去,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真容。
“……说实话吧,监察官。”
白晟俯在沈酌耳边,嘴唇几乎要触碰到那薄到透明的耳廓,尾音仿佛带着意犹未尽的钩子:“其实那天机场第一次见面时,你就从我身上嗅到了相同的气味,你看出了我们奉行的可能是同一条准则……”
“你这个看人一眼定生死的人,从最开始就不讨厌我了,是不是?”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连眼神回避的丝毫余地都没有。
白晟那体质比一般人强悍太多了,以这个姿势攥着沈酌左手腕,强迫性地把他整个人都抵在了冰箱门上,那几乎是个心跳都紧贴着对方胸腔的距离。
沈酌上下打量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s级,须臾哼笑一声,那意思明显是哄你两句你别蹬鼻子上脸,然后伸手指指窗外:
“看见那外边的马路了吗?”
顶层往下一览无余,繁华江景人流踊动。
“你要是真敢跑出去放火,立马就能沉浸式体验我的所谓准则。”沈酌拍拍白晟后脑,语调轻慢刻薄:“到时候我一定如你所愿,套个电击项圈把你关起来,二十万伏一天三次,保管你爽得升天。”
白晟:“……”
沈酌猛地发力把白晟一推,抽身就要往外走。
“哟,还威胁上了!”白晟闪电般回过神来,立刻把他抓回来拦腰一扛,几乎悬空摁在了流理台边,不管不顾地俯身压下去:“真想给我套项圈啊,来你给我演示演示……”
呼地一声门被推开。
洄天 第41节
白晟一手扶着病房门往里望去,“哟”了声:“就是这位兄台?”
只见病床上,那个叫汪平的四十来岁中年男子被束缚带结结实实绑着,双眼大睁,神情恍惚,双臂、双腿被撕咬得处处见骨,包满了凌乱染血的绷带。
他满嘴糊着自己的血,更可怕的是即便在被绑得这么严实的情况下,四肢还在有规律地往上挣动着,想要往自己嘴边送。
“监察官!”“白哥!”
病房里两个监察员正拿着仪器,见状转身迎上前。沈酌放下手里那叠现场材料,问:“还是测不出来?”
两个监察员动作一致地摇头,表情都有点匪夷所思:“受害人身上完全测不出丝毫能量残留,我们真的已经用尽办法了,没有任何被使用过异能的迹象……”
“我们的设备已经做不到更精确了,要不我们先打电话问中心区,借一台更先进的检测设备?”
沈酌站住脚步:“没必要,我已经带来了。”
监察员:“?”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沈酌波澜不惊地侧过身,对白晟做了个“请”的手势:
“去吧,闻闻。”
所有人:“……”
一片诡异的安静,良久白晟缓缓道:“路上你对陈淼形容的那个‘全球顶级高精尖检测仪’原来指的就是我,是吗?”
“一些研究表明s级对异能的感知极其敏锐,具有连仪器都无法比拟的精度。”沈酌赞许地道:“所以,是的。”
“你知道连警犬都是有编制的,而我只是个没有工资的民间志愿者,对吧?”
“提钱多伤感情,大家都这么熟了,别说伤感情的话。”
“………………”
白晟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天在监察处办公室里打出去的那记回旋镖迟早是要飞回来的,于是点了点头,郑重道:
“好吧,就当是为了我跟你们沈监察两人之间的……感情。”
所有人极度诡异的视线在他两人身上来回转,但沈酌显然对这种出柜场合完全免疫,甚至都懒得给出任何反应了。
汪平的灵魂仿佛已经去了不可知的地方,这具身体只留下啃食自己血肉的本能。白晟站在病床边,修长的食指按在他咽喉上,皱眉端详了片刻。
他倒没有当真用鼻子到处去嗅,但闭目感知了半分多钟才睁开眼睛,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收回手,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不见能量残留,应该不是异能犯罪。”
监察员都松了口气,而王局神情不由紧绷起来。
“也许是某种新型毒品或致幻剂,跟监察处没关系了。”沈酌把现场材料还给王局,说:“但破案前允许监察处协办,还是以防万一。”
王局无可奈何:“哎,谢谢谢谢……”
“走吧。”沈酌回头对白晟道。
白晟唔了两声,似乎感觉哪里还是不对劲,视线还停留在汪平满嘴血肉的可怖的脸上,突然眼神微微一动,伸手从他嘴角边捻起了什么。
是一根黑棕色的短毛,有点像动物毛发。
沈酌正被一群七嘴八舌汇报的手下裹挟着走出病房,临出门时又停住了脚步,扭头:“白晟!”
洄天 第42节
陈淼吸了口气:“力量进化,可以啊杨小刀同学!只比岳哥当年低50多个点呢!”
沈酌轻声道:“不一样,岳飏已经到巅峰期了,他还没有。”
陈淼登时一怔,随即“啊”地失声:“雷暴!”
模拟箱里噼啪雪亮,瞬间几乎灼伤人眼,几个人同时下意识别开了眼睛。紧接着烈焰轰然爆发,旋即被洪水当头吞噬,下一秒黑烟如毒龙呼啸、闪电如巨蛇盘旋,各类异能详细报告从识别器里咔咔吐纸。
“改变重力……地磁天气……自然元素异能全了……”陈淼一刻不停地伸手去接报告,“刀哥!我刀哥牛逼,这下肯定是a了!”
一般b级最多两种异能到顶,a级在强度增加的情况下能有五到六种。世界上拥有最多异能的a级进化者是岳飏,连身体素质在内一共13种进化,评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震撼国际监察总署的程度了。
冰霜迅速结满模拟箱,能承受3开尔文极端低温的硼硅酸盐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龟裂声,紧接着——
嘭!!
所有人瞬间往试验台下一躲,模拟箱巨响暴裂,玻璃块炸了满屋子,测定仪正式宣告报废。
“十、十三种……”陈淼颤抖着手去取下了识别器吐出来的最后一张报告,“可……可以啊杨小刀,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去中心区单挑岳哥了……”
杨小刀坐在巨大的实验室中,精悍的上身贴着电极片,不用颜色的导线与异能测定仪连接,左手背上感应药剂正迅速显现出一个a,颜色红到发黑。
这么深的等级印记在岳飏手上也有一个,意味着破坏镇压分型——强a。
沈酌从试验台下站起身,一手扶着桌面:“不止。”
陈淼:“啊?”
顺着沈酌的视线望去,只见已经化作废墟的模拟箱中,正静静萦绕着一团幽邃微光,那是杨小刀的最后一个异能。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白晟不把你放到他那个烂尾楼,而是一直亲自带在身边,荣亓逼出他的因果律之后没过几天你就立刻回到了申海。”
杨小刀嗫嚅了下,没有吭声。
“原来如此。”沈酌伸手托住那团微光,轻声道:“……八百个心眼来形容白晟恐怕都算谦虚了。”
只听咔咔几声,识别器吐出了杨小刀的第十四张异能报告,陈淼茫然接下来一看——
【a级进化,幸运值】
进化者在某个随机方向的运气值永远为负,包括但不限于出门必丢钱,下雨必丢伞,出门必堵车,赌桌永远输,少年身世坎坷,考试选择题永远蒙错。
根据因果守恒定律,积累下来的幸运值可一次性用于指定事件,不论该事件实际成功率多低,使用a级幸运值异能后,最低可将成功率提升至50%,最高可将成功率提升至99%。
注:因幸运值积累极慢,故该异能触发不易,观测难度+++。
“……”陈淼震惊地望向杨小刀:“朋友,好样的,你是因果律指定锦鲤啊?!”
·
“没有问题,考大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博沂高中会议室里,校长拍着桌上厚厚一叠刚签好的捐赠合同,掷地有声表示:“虽然杨同学理综三门85,但他历史及格了,英文语法也还可以,地理除选择题外接近满分呢!”
白晟满意颔首,然后小声提醒:“自强不息。”
校长铿锵有力:“这永不放弃的品格,这自强不息的精神,正是我们所鼓励和提倡的,未来可期啊!”
啪啪啪啪,台下的教导处主任带着一众老师郑重鼓掌。
众人纷纷起身,快活的空气充斥着会议室内外。
洄天 第43节
第32章
“进化者,是进化者哎!”
“刚才好可怕,真的好吓人……”
幸亏博沂高中离申海市监察处确实不远,十分钟内就有人赶到,迅速疏散清理了整个街区。
高阶进化者出现在大街上的几率大概跟国际明星差不多,很多人直到被疏散前还在赶紧拍照,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四处都是,激动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但更多却是警惕、谨慎和好奇。
白晟是不在意的。这人天生就是个社交大魔王,不仅不在意还频频对人群点头挥手微笑,充满自信地全方位展示自己俊美的脸、常年极限运动锻炼出的身材、看不出品牌但明显很贵的衣着品味、以及在他自己看来亲和完美平易近人的气质。他甚至在百忙之中应邀跟几个网红博主合了影,在四面八方的闪光灯中频频友好招呼:“要签名吗?有纸笔吗?可以可以,签衣服上也可以,请大家记得为进化者与人类和平共处提案踊跃投票……未成年人的照片删一下谢谢,爱大家哟!”
几十米外,未成年人杨小刀坐在指挥车后,竖起外套兜帽,一脸冷漠望着不远处那个顾盼生姿花枝招展的监护人。
“……你有时候会觉得丢脸吗?”陈淼忍不住问。
杨小刀面无表情:“经常。”
依依不舍的人群终于被监察员好说歹说劝走,白晟意犹未尽,一转身看见沈酌,立刻精神倍增:“哟,还在忙呢沈监察!这大中午的不如咱俩……”
“不合影,不签名,没有纸笔。”
白晟笑嘻嘻地:“说什么呢,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酌望着担架,沉默片刻:“你还吃得下去?”
医护车后门敞开,担架就放在里面。那个发狂的男子大约也是四十来岁,手脚被束缚带紧紧绑住,但头还在机械地往上一挣一挣,满是鲜血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牙缝间塞满了晶亮鲜活的肉丝。
白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半晌顽强地迸出一句:“……我可以吃素斋。”
“报告陈组长!”这时只听另一边监察员拿着仪器探进头,大声道:“没有任何异能残留,整个街区都是干净的,无法鉴定为异能作案!”
陈淼眉头一皱:“这怎么可能?”
沈酌呼了口气,从担架边站起身,说:“仪器测不出罢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下车,只见白晟噔噔噔退后三步,一脸警惕:“你干什么?休想提溜我满大街闻一遍啊。”
“……”沈酌说:“没有这个想法,别上赶着提供灵感。”
他下了车,向周围环视一圈。监察处的车辆封锁了十字路口,变了形的水泥罐车已经被拖走处理,司机与乘客被一一安排疏散,所幸没有人受伤。
杨小刀坐在车门边,劲瘦的右手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几个指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剐蹭——那公交车第二次猛烈撞击导致的,幸好只是皮肉伤。
“你没事吧?”
少年摇摇头。
沈酌顺手拍拍他的头,“那收队回去吧。”
全天下中二期少年都对自己的头有种敏感的自尊心。杨小刀刚要把头一扭说别拍我,紧接着就被白晟一巴掌摁住头顶,硬生生扭了个方向,义正词严对沈酌:“你拍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
杨小刀:“?”
少年心头还没来得及升起一丝罕见的感动,就只见白晟指指自己头顶:“是我救的你,要拍拍我啊,怎么了你够不到是不是?”
“……”
沈酌表情复杂,少顷举起手来拍了拍白晟高达一米九的头顶,重复:“那收队回去吧。”
洄天 第44节
王局年轻时是警犬陪着出生入死过的,不免会流露出极大的反感,却只见白晟叹了口气:“怕是还不止。”
他站起身,一米九的个头差点顶到厨房天花板,幸亏被沈酌伸手挡了下,才略微低头避过了低矮脏污的墙顶,然后以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打开橱柜,从最顶端掏出个行李袋,啪!地一声扔在地上。
王局已经有了更坏的预感:“这是……”
沈酌刚要伸手去拉开行李袋,被白晟拦了下:“得了,哪儿用得着我们大监察官为这事弄脏手。”
然后他紧了紧勘察手套,半蹲下身,唰地打开拉链,血腥味登时散发出来,竟然是满满一袋奇形怪状的尖锐刑具,凝结着陈年血锈和残破皮毛。
“他不仅吃,”白晟说,“他还虐杀。”
现场一片静寂,王局挤出几个字:“这瘪三……”
琳琅满目的刑具上残留着不少血肉组织,乍看之下,触目惊心,钢钉夹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干枯了的活猫爪。
一时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沈酌的目光落在一根血迹斑斑的钻脑钢针上,突然问王局:“黄凯奇有电脑么?”
“南边那屋——怎么了?”
沈酌说:“我去看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厨房。
房间脏污凌乱,床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沈酌旋风般走进屋,一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白晟捂着口鼻跟在他身后:“怎么了?”
“你注意到大部分刑具都是被手动改装出来的吗?”
“……”白晟还是说了实话:“太恶心了,我没仔细看。”
“人性的本能是捕猎而非虐杀,毫无意义的虐杀属于反进化行为,感到不适很正常。”沈酌俯身尝试各种开机密码,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十指在键盘上迅速敲击着,头也不抬地道,“而对虐杀者本身来说,他们的心理快感源于一种权力幻觉的获得,手动改装刑具除了能延长快感之外,还令虐杀过程本身具有了一种展示性。”
白晟心里一动:“展示性?”
啪!
沈酌按下回车键,仅仅十次以内就试出了密码,顺利开机显示桌面,左下角正不断跳跃出新消息提示。
“他们有一条成型的产业链。”沈酌点开群消息,眼底闪动着厌恶:“这些人能从中获利。”
满满当当的五百人大群,此刻还正不断刷新:
【这礼拜弄死两只猫了,有要片的吗?】【活埋剥皮火烧任选,接受定制一分钟一百块嘻嘻】【小动物行为艺术鉴赏13g团队拍摄,小偿可发】【邻居家的宠物狗,今天顺手牵回家了,晚上八点直播不要错过!】
……
直白,热闹,欲望横流毫不掩饰。
有人发资源发试阅,有人扫付款二维码,有人得意洋洋炫耀图片,令人作呕的血腥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白晟的视线一动不动定在那不断刷新的群消息上,少顷冷笑一声:“……而人类竟然觉得进化者才是隐患。”
沈酌没有回答,用网页免密登录了黄凯奇的微信,在搜索里输入一串手机号。
王局在白晟身后踮着脚:“这是?”
“汪平的手机号,昨天医院你给我的那份资料里有。”
“……”王局完全放弃了询问为什么你连24小时以前一目带过的11位手机号都能记住:“你觉得汪平跟黄凯奇现实是认识的?”
沈酌按下搜索:“不是觉得,是肯定。”
洄天 第45节
“你确定她不是?要不再看一眼?”
博沂中学校长:“您听我说真不是,我们已经排查了两遍……”
监察员有点儿急了:“可是今天中午事故发生时这个女生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穿着你们学校的制服,甚至还背着书包!”
“哎呀,她真不是我们的学生,”校长恨不得赌咒发誓,“我们学校所有老师都被安排过来做辨认了,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甚至那些休假在家的老师我们都去问了!您听我说,谁知道这校服书包是从哪儿搞的,她真不是我们学校的人!”
“什么,这小姑娘是冒充的学生?”陈淼头皮差点炸了,“那这岂不是说……”
“对,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沈酌轻轻把录音器丢还给白晟,语气倒并不意外:“时间地点,场景人设,袭击经过,所有细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她大概能有一百种方法轻易弄死黄凯奇,但她偏偏选择了今天中午的闹市街口,离申海市监察处仅仅几百米的距离,甚至在被袭击后还气定神闲地上来跟我道了个谢,顺便提示了我们关于动物毛发的细节。”
陈淼震惊地张了张口,才挤出声音来:“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沈酌的十指在黑色手套的包裹下显得十分细长,他轻轻合上资料夹:“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想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她是冲申海市监察处来的。”
“1505号!”“在这!”
陈淼脚下一顿,戛然停在门牌号1505的防盗门前,几个监察员彼此对视一眼。
“张宗晓?”陈淼敲了敲门,发出哐哐声响:“张宗晓!”
里面无人应答。
没有任何迟疑,陈淼又用力拍了拍门,直接问:“妹妹,我们没有恶意,你在里面吗?”
“……”
楼道远处有几家人好奇地探出头,结果一看陈淼他们身穿监察处的白色制服,还戴着进化者的金属项圈,立刻惊跳起来缩回头,忙不迭把门关上了。
“陈哥,”一个监查员几乎无声地问,“怎么办,破门进去?”
陈淼回头低声:“杨小刀?”
少年面无表情,从人群最后被推上前来,手里还拎着出发前白晟一脸父爱塞给他的晚饭——小浣熊干脆面配一袋榨菜,那便宜屑爹甚至忘了给他加两根火腿肠。
哐!哐!陈淼最后拍了两下门,朗声道:“妹妹,我们要破门了,如果你在门后的话躲远点!”然后冲着杨小刀一指防盗门,意思是上吧。
传统的液压破门器具有很多不便之处,比方说需要充电,需要搬运,不适合复杂地形等等;如果是用异能的话,传统异能例如冰冻、雷电、火焰等等难免会造成连带伤害,像陈淼的冰箭事后留下满地冰碴子收拾起来也很麻烦。
但使用绿色健康、环保节能的杨小刀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只见少年不负众望,木着脸抬起脚,下一瞬——嘭!!
整个防盗门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轰隆巨响砸进了客厅里。
“不许动!”“申海市监察处!”“别动,举起手来!”
众人顶着烟尘一拥而入,陈淼箭步冲进玄关,举枪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来回一扫,没人。
几个方向同时传来监察员的汇报:“书房没人!”
“卧室没人!”
“厕所空的!”
——整个房子早已人去屋空,只有空气中弥漫着袅袅灰尘,以及一丝残留的血腥。
洄天 第46节
沈酌深吸了口气,这个动作充分展现了他惊人的涵养,然后心平气和地再次重复:“好好说话,不要发癫。他不是我的追求者,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多——”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值班秘书室。
“喂?”
“监察官,我们收到一个虚拟会面通讯密匙,中心监察处想即刻申请与您会面……”
“谁?”
“呃,是岳处长。”
空气安静一瞬,只见白晟露出一个比emoji还标准的微笑,抑扬顿挫道:
“——‘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追求者’。”
沈酌一手捂住听筒,抬眼瞅着白晟,后者迎着他的视线一摊手,然后满脸无辜跷着大腿往后一靠,意思是我不会回避的,我不怕见人。
“……”
沈酌掐着鼻根对电话道:“接进来。”
办公室天花板上的一个投影器自动探出,随即无数道微光显现,在半空纵横交错,构成了以假乱真的三维虚拟投影。
白晟以堪称影帝下凡睥睨众生的姿态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臂吊儿郎当,两条大长腿肆无忌惮地岔开,每根发丝都完美得可以去拍时尚杂志封面,那张年轻俊俏、写满自信的脸放到夜店怕是直接就能火成头牌。
下一刻,岳飏制服严整、不苟言笑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里:“沈酌……”
紧接着他一愣。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白晟奇迹般一秒变脸,麻溜收腿站起身,满面诚恳地小心道歉:“我只是碰巧来的,沈监察忙了一天没顾上吃饭,我实在太担心,才过来送点吃的。”
然后他转向沈酌,眼底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羞涩:
“都是我不好,担心沈监察工作太忙累坏了身体。啊,岳处长一定有很多工作上的事要麻烦沈监察吧?你们聊你们聊,沈监察忙完记得早点休息呀,回头见!”
岳飏:“………………”
千言万语哽在岳处长喉咙里,但无助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酌扶额咬牙冲白晟:“你给我坐下!”
白晟就在等这一句。
他立马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正襟危坐挡在岳飏面前,双手搁在大腿上,仿佛正室大房一般端庄、和善、宽容地问:
“请问您找沈监察有什么事呢,岳处长?任何不重要的杂务都可以由我代劳哦。”
恍惚间岳飏再次生出了那种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的眩晕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五次,内心默数到十,终于从s级雄性那华丽到恐怖的开屏之光中挣脱出来,然后才勉强恢复镇定,用力咳了声:
“……中心区进化者专科医院的监控发现,三天前那个晚上,荣亓和他的几个手下曾经出现在医院门口。”
“根据监控分析,荣亓可能……去过苏寄桥的病房。”
第34章
录像时间,三天前。
洄天 第47节
即便是一头躁动的雄狮,也会反复掂量是否要顺着本能不管不顾直接扑上去,还是忍耐下来俯身呜咽,以期继续获得自己想要的喜爱与安抚。
机舱里空气凝滞住了,虚空中仿佛有一根弓弦寸寸绷到极限,良久只见白晟眉眼一动,若无其事笑了下来,刚才掩饰不住的凶躁消退得干干净净。
“——哎呀,开个玩笑嘛,说什么攻击不攻击的。”
他放开沈酌冰凉的下颏,顺手一拂沈酌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笑嘻嘻把手收了回去:“其实我也感觉那姓苏的小绿茶有点烦,难怪你讨厌他。哎,正常。”
这时呼一声门被推开了,司机罗振端着水杯:“沈监察——”
他迎面一愣。
白晟十分自然地放开沈酌,探身从罗振手里接过水杯,然后勾着沈酌肩膀做了个哥俩好的姿态,一脸春风拂面:“没事,我跟你们沈监察闹着玩呢。”
沈酌平静道:“出去。”
罗振一声不吭,低头退出后舱,妥善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后机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白晟终于完全松开手,沈酌顺势拉开距离,抽身退出两步。
胶着的空气总算恢复了正常流动。
他们都默契地没提刚才那段插曲,白晟也完全恢复了有点戏谑和漫不经心的常态,斜靠在吧台边上喝了口水,像一头重新躺回窝里去懒洋洋打哈欠的雄狮,随口问:“所以苏寄桥也在研究院上过学?”
沈酌唔了声,“天才少年,在研究院本硕连读。”
白晟心说这世上绝大多数“天才少年”在你面前都有水分,那姓苏的怕是也不例外:“他当时就开始有攻击性……他当时就开始对你茶里茶气的啦?”
沈酌瞟了他一眼,没搭理。
“哎呀,你看你,还记仇呢。”白晟笑吟吟从吧台走来,老实不客气地坐在沈酌身侧扶手上,那张阳光开朗的俊脸简直让人无法拒绝,殷勤地把沈酌刚才被揉乱的衬衣领整了整。
沈酌一偏头,避了过去。
那是个明显冷漠的拒绝,但白晟毫不介意,就这么亲亲密密地挤着沈酌坐在那,笑问:“那是哪一年的事啊?”
沈酌淡淡道:“八年前。”
“上次听他喊你沈学长,原来他跟陈淼一样也是你学弟吗?”
这个问题真是白晟顺口溜出来的,但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不对——凭苏寄桥再天才少年,也不可能跟沈酌是同一辈人,就像陈淼在研究院跟沈酌也差了辈分一样。
陈淼能喊学长明显是因为傻孩子被偏爱,这份偏爱苏寄桥做梦都别想有。
果然沈酌挑起眼睫,半笑不笑一瞥:“谁说我是他学长?”
“……”
“他这么喊只是为了恶心我。”沈酌冷冷道,“因为我是他的老师。”
白晟:“啊?”
·
“——这些都是今年院里新招进来的研究生,当然跟小沈你没法比,但也是被寄予厚望的栋梁之材啊,哈哈哈……”
那年开学暑气未退,年轻的天之骄子们打闹跑过操场。沈酌从窗前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站在面前,秀气面孔略微涨红:“沈、沈老师。”
洄天 第48节
“我们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
·
虽然只是hrg大项目里一个非常边缘、毫不重要的学生课题,但这件事后来闹得很大,足足半个月才风波稍停,苏寄桥一直苦心维持的完美形象也遭遇了最惨烈的一次滑铁卢。
半个月后,沈酌让人彻底查清了是谁把课题进度透露给苏寄桥好让他做文献的,然后重重惩罚了相关人员,把被开掉的那一组学生安排去了新的项目里。
苏寄桥没放弃。
苏寄桥是个坚信水滴石穿的人,那天下午之后他又做了很多努力,甚至把其他导师都打动得纷纷去找沈酌求情,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个遍,只差没像后来的金斯顿一样借嗨装疯闯沈酌办公室了——但他始终没能融化坚冰。
他能八面玲珑得把那一整组因为他而被开掉的学生都给哄回来,却自始至终无法再跨进沈酌的办公室门。
在这个世界上,沈酌不一定想见谁就能见谁,但他如果不想见谁,就一定能让那个人见不到他。
楼梯间那次擦身而过时掀起的冷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期内,成了苏寄桥对沈酌最后的印象。
·
“第二年我就出国了,拿我的第二个学位,同时也在其他大学继续教书。”沈酌坐在专机座椅里,眼底映出窗外的蓝天白云,语气随意散漫:“当时hrg计划陷入了瓶颈,我想接触一些新的思路,以为能在海外发现很多很多的人才,谁料只是发现了很多很多的比利·金斯顿。”
白晟坐在他对面,忍俊不禁:“金斯顿那小子也是个水货吗?”
“看你如何定义水货了。”沈酌说,“在我看来99%的金斯顿们都是水货。我不喜欢那种特地跑来跟老师说‘这次考卷真的太简单了,我根本都没复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学生不能像我一样随便考考拿到a’;实际上却连前一天晚上彻夜通宵不惜嗑药满身味道都不知道遮一遮的学生。”
“……”白晟忍不住问:“你有很多学生都这样吗?”
“很多。”沈酌说,“想被赞誉为天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可,我只能劝他们多关注自己。”
虽然白晟一向很烦金斯顿,但这一瞬间竟然神奇地感同身受了当年沈酌手下那些金斯顿们的绝望:“那……苏寄桥呢,算不算水货?”
出乎意料地,沈酌摇了摇头:“苏寄桥是另一个极端。”
白晟不明所以地挑起眉。
“苏寄桥是那种根本不用复习,第二天轻松拿到a,但会对所有人害羞声称自己头悬梁锥刺股彻夜通宵呕心沥血,哪怕硬生生熬出病来也不肯请假,强撑‘病体’跑来上你课,并且一定要坐第一排的学生。”沈酌笑了一下,尽管唇角是个讥讽的弧度:“我当年一直好奇如果把金斯顿和苏寄桥放在同一个班里会怎么样,可惜没机会试试。”
白晟脑内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地一声差点失笑。
“你拿到学位之后就回国了?”
沈酌嗯了一声。
“哪一年?”白晟感兴趣地道。
“五年前,进化刚发生的时候。”沈酌呼了口气,侧影轮廓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有种突兀的清晰:“当时很多陨石都被送到了中心研究院,全院上下都笼罩在高强度辐射中,基因能够进化的学生都进化了……苏寄桥就是那时成了a级。”
说到这白晟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好奇:“话说回来,苏寄桥既然是a级,他的异能是什么?”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默了片刻,眼底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苏寄桥这个人,在好几个方面都有进化……其中最主要的是精神系。但精神系异能具有不可探查性,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探测仪无法展示异能具体效果,我只见过他让人一瞬间陷入昏睡。”
“除此之外,因为他有那种‘必须得到周围所有人喜爱和关注’的执念,所以……还产生了一个非常特殊的进化方向。”
白晟:“?”
沈酌缓缓道:“脸。”
洄天 第49节
张宗晓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昏沉中以为自己在暴风雨中摇曳的船上,然后才发现身下颠簸的是车,车窗外是黑沉广袤的雨夜。
“……”他竭力想求救,却只发出了鲜血黏腻的不明音节,想抬手却发现自己被严严实实绑在车后座上,昏暗车厢里只有他和那个穿校服的少女。
少女熟练地一手开车,一手无聊地支着颊,嘴角微微嘟着有点天真的意思,但此时那娇憨的情态在张宗晓眼里看来简直跟恶魔无异:“……饶……命……求求……”
“醒了?”少女慵懒地瞟了他一眼。
张宗晓剧烈颤抖起来,不顾一切想要去扒车门,但事实上他除了全身颠筛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怎么就招惹了这个瘟神?!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明明是个软弱无能的小丫头啊!
“喔,对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事。”少女望着前方大雨倾盆的路面,撑着下颔淡淡道:“被你骗走那只流浪猫的送养人不是我,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张宗晓仅剩的那只瞳孔霎时紧缩。
“她只是个做救助小院的孤寡老人,不会用网络,不懂求助舆论,也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的小爱好。”
少女挑了挑眉角:“所幸,她认识我。”
“……我真是个老糊涂老废物呀!我怎么就信了那畜生,他说他特别爱猫,其实他是个开水烫猫的变态玩意呀!……”
老太太白发苍苍,蹲在小院的石砖上大哭,两只满是皱纹的手拼命拍打泥地,几只狗急得围在她身边团团转。志愿者们一筹莫展,有人在抹泪有人在骂,有人跺脚要报警但又没证据,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后传来少女清亮镇定的声音:
“把联系方式给我。”
志愿者们纷纷回头,一个阿姨脱口而出:“小雁?你有办法吗?”
“是啊是啊,小雁是最聪明的,小雁一定能想到办法!”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那个人把小咪要回来啊!”
……
穿蓝裙子的少女走上前,从老太太颤巍巍的手里接过了“领养人”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虽然上面大部分信息是p的。
“变态通常结群,这人只是个联络者,就算弄死他也不管用。”
少女慢慢地、一点点地把纸攥在掌心,指骨青筋突起,声音却低而冷静:
“我要将他们集群而杀。”
“我……我错……饶命、饶命……”
血泪从张宗晓空洞的眼眶滚滚而出,可惜被打掉了半列牙齿的嘴吐不出成句的求饶。少女微笑起来,讥诮地扬起眉角:“别担心,不会现在就要你命的,鱼饵的价值还没用尽呢。”
张宗晓还没明白鱼饵是什么意思,只见少女红灯刹车,从储物匣里拿出他的手机,在他面前一照解了锁,轻车熟路登陆聊天群。
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打好了草稿,她迅速编辑好一条消息,按了发送。
“!”
目睹这一切的张宗晓霎时意识到什么,惊恐万状地拼命扭动起来,然而所有挣扎注定是徒劳。
少女随便把手机扔回储物匣,恰好此时绿灯亮起,吉普车在茫茫雨夜中孤舟一般驰向前方。
·
洄天 第50节
“有两点你要特别注意。”荣亓说,“第一,借来的异能最多能用四次,四次后它会自动失效;第二,你自己只有b级,‘白日梦’也只能发挥出b级的效果,不过向那些虐杀者复仇应该是足够了。”
病房里一片安静。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良久少女用力握紧手掌,抬起头望着荣亓:“作为交换,您交代的那件事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谁料荣亓轻描淡写:“不用,稍微尝试下就行。”
少女一怔。
“你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报太大指望。”荣亓顿了顿,温和地道:“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一个小孩儿因此冒险。”
“……为什么?”
“我一直很喜欢小孩子。”
荣亓在少女疑惑的视线中微微地笑了一下:“曾经有好几年时间,我在这世上唯一能接触、能观察到的人就只有一个孩子,后来才发现那段时光是最值得珍惜的,人长大后会改变很多。”
少女不明所以。
“去吧,褚雁。权当我随手满足了一个孩子的愿望。”
原来这小姑娘名字叫褚雁。
沈酌扭头轻声吩咐陈淼:“去查这个名字。”
“是!”
“……谢谢您。”少女迟疑片刻,低下头去,重复了一遍:“真的非常感谢。”
荣亓一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少女欠了欠身,然后才倒退着一步步出了病房,咔哒一声轻轻关上门。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荣亓一人。
所有人都盯着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荣亓没有动,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盯着毫无意识的苏寄桥,眼神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突然白晟微微眯起眼睛,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他还来不及抬脚上前,只见荣亓竟然伸出手——
他掐住了苏寄桥的喉咙。
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神终于暴露在灯光下,眼底闪烁的赫然是厌恶!
在场众人同时愕然:“怎么回事?”“他在干什么?”“他想杀苏科长不成?”
白晟和沈酌同时看向彼此,两人都目光讶异。
姓荣的跟苏寄桥有仇不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短短几秒却变得无比漫长,直到荣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克制住了内心某种不为人知的憎恶,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强迫自己松开手,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那其实是很奇妙的一幕,回溯时空与现实病房互相交错,人人都想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突然想杀苏寄桥,但没人能从荣亓的行动中探究出答案,只能眼睁睁盯着他穿过人群,伸手去开病房门。
就在这时,他仿佛突然察觉到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
洄天 第51节
她回到申海,隐姓埋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做义工照顾福利院的老人和孤儿,为民间救助团队帮忙照看流浪动物,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
对于一些智商殊异、高敏感度的人来说,有时确实会产生没人理解的无助和迷茫,尤其褚雁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如果这种简朴、踏实的生活无人打扰,这个温柔平和的小姑娘很快就可以重获平静,找回未来人生的方向。
然而半个月前,自寻死路的虐杀者撞在了她手上。
张宗晓冒充领养人,从褚雁一直帮忙的救助小院老太太手里骗走了一只小流浪猫,敲诈金钱和暴露照片,还将小猫残忍虐杀,将血腥视频贩卖牟利。
这伙人点爆了她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怒火。
“她是怎么跟荣亓联系上的?”沈酌蹙眉问。
“不好说,我们顺着她的行动路线排查了很多遍,目前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荣亓的。”陈淼一边吸奶茶一边迅速浏览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资料,说:“最坏的猜测,是荣亓为了招揽手下,已经在低阶进化者中发展出了一个秘密网络。那些与他理念相同的进化者、极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或者像褚雁这样需要报仇又无能为力的孩子,只要有心搜索,都能找到荣亓发出来的蛛丝马迹,然后自然被他吸引过去。”
荣亓本身就有非凡的蛊惑人心的能力,再加上低阶进化者对顶级同类的本能顺从,他想招揽同党简直太容易了。
“继续往这方面调查。”沈酌吐出一口气,说:“必须斩断他扩大势力的途径,他的力量不能再壮大了。”
“是!”
“我说,怎么就让姓荣的捷足先登了啊?”白晟哗啦啦地把档案翻来翻去,发自内心地感觉肉痛:“这种小事完全可以来找我们啊,只要她愿意帮杨小刀辅导作业,那些变态哪用她自己动手,吹声口哨杨小刀就冲出去了,是吧?”
“……”杨小刀从前排副驾驶座回头,显然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你确定到那时她更想弄死的不会是我?”
沈酌把那本档案从白晟手上拿走,放在自己身边不让他玩儿了:“我劝你还是先想想荣亓到底跟褚雁交换了什么。”
白晟高高扬起眉毛:“能交换什么,交换申海市监察官的偷拍照?”
“……”
沈酌说:“不要以己度人,荣亓想得到的是hrg,最大的阻碍倒确实是你。他的一切行为都脱不开‘克制因果律’这个目的,你小心他让褚雁来对付你。”
白晟震惊且有点感动,顺势伸出手:“亲爱的,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沈酌立刻竖起一根食指,以示保持距离。
“……我死了也心甘情愿了。”白晟从善如流地双手握住沈酌那根食指,真挚地表示。
前排杨小刀捂着眼睛,一脸不堪目睹的扭曲表情,驾驶座上罗振同情地拍了拍他。
“褚雁特意在前两个人身上都留下猫狗毛,诱使我们发现张宗晓,继而一路追到这里,她很希望我们去见她。”沈酌用力从白晟掌中夺回自己那根手指,甩了甩手腕,说:“这小姑娘思维缜密,行动快速,我建议你还是别不把她放在眼里。”
“啊?没有没有。”白晟笑嘻嘻跷着腿,“小姑娘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轻视她的人迟早有一天要跪在她脚下哭泣——而我比较放松是因为。”
他歪头一笑,阳光灿烂,白毛嚣张竖在头顶:
“哲学系进化者对精神攻击有抗性,a级以下完全免疫。”
很好,很白晟。
“……”沈酌说:“对方是荣亓,你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他顿了顿,刚要叮嘱两句,突然一眼瞥见直升机外,眼神微微凝住,顺手拍了下白晟:“那是什么?”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远处群山起伏,葱葱郁郁。
白晟看都不看:“我对你野蛮生长的暗恋与思念。”
杨小刀:“……”
洄天 第52节
“杀戮永远比保护简单,如果我无法拥有保护的能力,起码能以暴制暴,血债血偿。”
偌大山林蓦然静止,空气诡谲安静,没有一丝风声。
这时一个背摄像头的男子突然动了。
他像梦游一般,慢慢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臂,似乎突然变得十分饥饿,几次张嘴欲咬,但又好像无法下定决心似地没有真正咬下去。
紧接着,好几个人都出现了同样的反应,人群中接二连三传来了瘆人的吞咽口水声。
很多人放狠话就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褚雁明显不是。
这个“平和温柔”的十六岁小姑娘,进化标识却不在手上而在心口,无形中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何况她已经被异能折磨了这么久,即便是个成年人都早该疯了,别说是个孩子。
沈酌不动声色盯着她,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终于开了口:
“……hrg计划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褚雁。”
他声音非常温和,像长辈那般连名带姓叫出了少女的名字,但听不出任何心软:“关于我有一件事你误会了。我从不跟任何人做交易,不会为你破例,更不会允许你今天站在这里,用人命来威胁我。”
褚雁瞳孔遽张:“难道在您心中这些人还算人吗?!难道——”
“不,他们不重要,但让你这样的孩子双手染血是我们作为成年人的失职。”
沈酌一手从胸前内袋里取出微型金属注射管,透明管壁里赫然是几毫升淡蓝液体,金属盖上烙印的却并不是s或者abcd,而是一个字母x:
“所幸我提早想到了这种情况。”
褚雁意识到什么:“这是……”
“荣亓的血清。”
霎时少女脸色剧变,白晟也意外地看向沈酌,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监察处负一层,假死的沈酌蓦然睁开眼睛,左手闪电般刺进荣亓胸腔,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惊喊中活生生掏出心脏,毫不留情攥成了血泥。
下一刻,所有人员紧急撤离的监察处大楼外,白晟怀里紧紧扶着受伤的沈酌,混乱中他看见有穿着白大褂的监察员迅速奔上前,用一支特制冷藏管取走了沈酌左手滴答的鲜血。
……
白晟一把按住沈酌,低声问:“会反噬吗?”
“不会,这玩意稀释了几百倍,只能维持十秒。”沈酌大拇指挑开盖,一针扎进自己侧颈,干净利落把所有血清打进血管:“你离远点。”
一股磅礴冲力从沈酌脚底勃然而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褚雁疾步退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利用荣亓血清合成的基因干扰素完全注入沈酌体内,在短短数秒间完成了临时进化;沈酌隔空一抬手,难以想象的恐怖吸力让褚雁整个人踉跄向前,紧接着无数幽蓝光点从她心脏部位挣脱而出,如流星破空而来。
——唰!
异能“白日梦”在沈酌掌心凝聚为一个灿烂的光球,跟那天晚上病房里,荣亓强行借走苏寄桥的异能一模一样!
顷刻之间情势倒转,那些被异能控制住的人同时定住了动作,有几个正张嘴撕咬自己的胳膊,此刻牙齿一下凝固在了肉里,鲜血顺着下巴迅速在脚下积成了血洼。
十秒清零,进化结束。
螺旋桨的呼啸声由远而近,直升机裹挟大风降落房顶。
监察员们迅速冲进场,包围了这座废弃厂院,开始用担架搬运这几十个精神恍惚的人。罗振扬手扔来一物:“监察官!”
洄天 第53节
“学长,学长!”陈淼从走廊尽头狂奔而至,跟在疾驰的担架后奔跑,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国际监察总署第三次来电,尼尔森总署长在线上等待与您通话——”
这时担架飞驰到抢救室前,早已枕戈待旦的医疗异能者冲上前,七手八脚帮沈酌把被掐了整整一路的手强行挣开,急救担架利箭一般冲进抢救室。
嘭一声闷响,辐射隔离门重重闭拢,随即亮起了抢救中的红灯。
沈酌站在了抢救室门前,红色警示灯映在他黑沉的眼底。旁边早已惊恐万分的监察员纷纷冲上来,脱下他右手套一看,只见整个手背都呈现出可怕的淤紫,小指已经脱臼了,是一路上被活生生握出来的。
沈酌脸上倒没有任何痛苦之色,任由他们治疗自己的右手,同时左手接过陈淼手里的卫星电话,却根本没理等在线上的尼尔森,看也不看直接挂断。
“学、学长?”
“我的保密数据平台呢?”
“啊,在这!”陈淼立刻从挎包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递上前。
十大常任监察官都有国际总署配发的数据平台,只有用这个电脑才能连上总署的机密数据库,全球各地绝大部分进化者的姓名、住址、异能种类、克制方法都在上面。
连金斯顿那样的辖区监察官都没有登录通行证,只有十大常任监察才拥有查看权限。
“学长,你想进数据库查看白日梦的破解方法吗?”陈淼看着沈酌迅速登陆数据库,不由满是疑惑:“可是精神异能有不可查探性,除非异能者自己愿意坦白,否则无法准确备案,苏寄桥前辈之前根本都没跟人说过他的异能是白日梦啊!”
咔一声轻响,医疗异能者帮沈酌把指骨复原,还没来得及再加止痛,就见申海市监察官一摆手,示意不需要了,然后收回手在平板上迅速地搜索什么。
“监察官……”
异能者想说您手上那大片可怕的淤血现在不处理,到明天会更疼痛更惨不忍睹;但看着沈酌寒冰一般冷静专注的侧颜,只得强行忍下话音,轻手轻脚地退出几步,转去抢救室帮忙了。
“苏寄桥再隐瞒也没有用。”沈酌迅速在总署数据库的千百条结果中逐一排除,冷冷道:“他只是a级,白日梦不是fatal strike。”
陈淼醍醐灌顶,立刻明白了他学长的意思:“原来如此——”
只有s级的fatal strike才是独有异能,像白晟的因果律、尼尔森的暴君、阿玛图拉的真主之轮;这些必杀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除了他们自己,世界上没人拥有同样的能力。
独有异能是区分s级与强a级的关键因素之一。也就是说,苏寄桥的“白日梦”不可能是独有异能,世界上肯定也存在其他进化者拥有白日梦,只是等级可能不如他,也许是b,也许是c,也许攻击性根本不强。
但那无所谓,因为同一种异能的破解方法是相通的。
只要有任何一名白日梦异能者曾经在数据库里备过案,那么破解方法就能直接照搬,把白晟救出梦境。
陈淼失声:“有了,这里!”
沈酌手指一停。
他在眼花缭乱的搜索结果中准确点击,赫然是一条异能者犯罪记录。
两年前,北欧一名b级精神系异能者用“白日梦”袭击了一名人类女子,受害者很快濒临脑死亡。但在24个小时的救治黄金期之内,身为c级进化者的受害人丈夫设法救回了妻子,并成功将加害者越级反杀。
沈酌手指往下一划,刚要详细查看这条犯罪记录,突然屏幕一黑。
紧接着,屏幕再度亮起,网页却变得一片空白,跳出一条德语弹窗:
【对不起,您无权限查看内容】
【强制登出】
“无权限?”陈淼一头雾水,“什么鬼?”
电光石火间沈酌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微难看起来,重新打开登录页面,却没有用自己的生物信息登录,而是熟练地手动输入了尼尔森的名字和一串密码。
洄天 第54节
“……最快速的破解方法永远是直接杀死施术人。”足足过了半晌,尼尔森才重新开了口,缓缓道:“但目前来看显然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入梦者如果能保留清醒的自我意识,也可以用异能将梦境从内部破坏瓦解,从而毫发无伤脱离——但这里有个悖论。”
尼尔森顿了顿,才道:“如果施术者足够强大,就可以制定‘入梦者忘记一切’的世界规则,那么白先生在忘记身份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去尝试使用异能的,自然也就无法逃离了。”
通话对面陷入了安静,只有生命监测仪滴答滴答,发出单调的声响。
“不。”良久手机里才传来沈酌冰冷的声音,说:“一定还有第三种办法。”
尼尔森没吭声。
“数据库里那条异能犯罪记录,受害者的爱人是怎么把她从梦境中救出来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尼尔森在舷梯上停住脚步,站在打开的专机舱门前,瞳孔映出远处铅灰色广袤的天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裹挟着北欧平原广袤萧索的冰雪。
“我不会告诉你的,沈酌。”他柔和地道。
“你这个人,对卑微的情爱从来懒得施舍一眼,我不希望看见奋不顾身这么愚蠢的词在你身上出现……”
“请相信我只是想保护你。”
病房里,沈酌眼神冰冷,一言不发地摁断了通话。
尼尔森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在周围手下躲闪的视线中挺直后背,抬脚跨进了舱门。
“最后一次确认航线,飞申海。”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机组,声音如寒风般冷漠,大步走向客舱。
·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病房墙上的挂钟于午夜三针重合,又毫不留情地继续往下走去。
明明病房是恒温的,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仿佛能从每一丝窗缝、每一条墙缝中侵袭进来,弥漫绝望不去,让人从脊椎里泛出透骨的冰凉。
沈酌轻轻把手机搁在一边。
病床上白晟已经不再痉挛了,他闭着双眼,牙关紧合,昏暗中可以看见全身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僵绷状态,数十片电磁线从他头颅、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各种生命指征监测仪。
病床边不远处,一台屏幕上显示着大脑扫描实时成像,其中侧颅一块区域红得发紫。
那代表他正经历着极端的痛苦、恐惧和挣扎。
沈酌站在病床边,一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握住了白晟骨节分明、冰凉微湿的左手。
你梦见了什么?他想。
是你灵魂背面那场十九年前一直燃烧到现在,从未有片刻停息的大火吗?
“……对不起……”病房角落传来少女艰涩的声音。
褚雁站在阴影中,低头望着脚边的地砖缝,眼眶里满是生熬出来的血丝。沈酌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凝视着白晟昏睡不醒的面容,少顷低沉道:“不能怪你。”
“我没想到……异能会被荣亓远程操控……”
沈酌说:“你只是个孩子,想不到很正常,该怪的是我不谨慎。”
病房里没人出声,杨小刀默默守在门边,褚雁低头站在角落,良久沈酌缓慢地摇了摇头。
洄天 第55节
主教面对自己亲弟弟的激烈态度多少有些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帕德斯,”他缓缓地道,“你不可能去‘命令’一个s级为你做什么,因为年轻头狼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他觉得关于沈酌的情况没必要告诉我们,那他就什么都不用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应该学会信任和放手了。”
帕德斯似乎还是很不服气,但主教一抬手,打断了亲弟弟的反对:
“即便他未曾真正加入我们,我们也不能对同类见死不救,这是违反圆桌会精神的。”
“……”
“请帮我联系他,”主教转向那个年轻学生,和蔼地吩咐。
根本不用详细解释该如何做,学生显然对主教更加恭敬信服,立刻退后半步俯身:“是。”
凌晨三点二十。
手机铃声响了。
正是长夜最黑暗的时候,呜咽风声撞击着病房的玻璃窗。沈酌蓦然回头,却见床头灯下自己的手机安静放在那里,不是情报人员从挪威传来了最新消息。
紧接着他意识到铃声从病床另一侧而来,是白晟的手机。
“……”
沈酌一只手仍然被白晟在昏迷中紧紧攥着,探身用另一手拿起手机,只见屏幕上是未知属地未知号码,应该是用技术做了隐藏。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哪个组织,但果然不出意料。
当初那些把白晟派回申海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沈酌无声一哂,然后按了接通键,声音疲惫但清醒稳定,用英文道:“我是申海市监察官沈酌,请直接说。”
通话对面大概没想到他如此单刀直入,足足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有点学生气的年轻声线,带着经过掩饰的北爱尔兰口音:“您好,shen监察。我们经过一些渠道得知您正四处询问精神异能的破解方法,而我们恰好搜集过各种异能的资料,其中包括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
沈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剩不到10个小时,说重点。怎么破解的?”
“……”
可怜那年轻学生给干愣了,几秒钟后电话大概是被另外的人接了过去,随即响起一个衰老、沉重的声音,这次终于开门见山了:
“首先,shen监察,您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找到一个心理素质与精神力都非常强大的人;第二,再次触发白日梦。”
病床边,沈酌眉心微微一蹙。
“‘白日梦’最大的破绽是一次只能形成一个梦。也就是说,当出现第二个入梦者时,只要这个人的精神力强悍远超第一个人,梦境就会自然发生转变:第一个入梦者最恐惧的场景将不复存在,转而构建出第二个入梦者最痛苦的场景。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第一名入梦者有极大的机会清醒过来,逃出梦境。”
“两年前挪威的那起异能犯罪记录,就是身为c级进化者的丈夫设法进入白日梦,迫使梦境发生转变,从而唤醒了妻子。之后这位丈夫梦见了自己一生中最恐惧的战争,但他在梦中熬过战场并得以凯旋,由此将‘白日梦’彻底瓦解了。”
“当‘白日梦’被摧毁时,施术者会遭到严重反噬,所以那个b级精神异能者才会被越级反杀。但是,我必须要提醒您,这是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因为在大多数案例中,第二个入梦者都永远沦入了恐怖的深渊,再也未能醒来。”
“所以,基本上这就是一换一的极限运作。”
“您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要立刻找到一个精神力强大到无与伦比,并且自愿为白先生以命换命的人。明白我的意思了吗,shen监察?”
·
医院顶楼,风声呼啸,直升机在短短数分钟内已整装待发,一支特殊行动小组严阵以待。沈酌拿着手机快步上前,西装外套在螺旋桨掀起的大风中飞扬而起,朗声道:“太巧了,我现成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精神力强大到无与伦比的人!”
洄天 第56节
砰一声沈酌一枪打在少年脚边,厉声:“杨小刀!”
杨小刀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二话不说翻出窗外,很快爬上了直升机。
一片狼藉的病房里只剩下岳飏和沈酌,后者举着枪一步步退到窗前,而岳飏已经全然没有了要去追的意思。这个公认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中心监察处长站在满地废墟中,用虎口拭去唇边大片血迹,苦笑了一声,举起手示意自己已经放弃了。
“你当真就那么笃定自己不会死在第二重梦境里吗?”他颓然道,“还是说你为了破解白日梦,连以命换命的风险都顾不上了?”
沈酌收起枪,淡淡道:“为什么你跟尼尔森都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死在第二重梦境里?”
岳飏徒劳地:“你是十大监察官之一,你的生命安全比一个s级重要得多,你对目前和平局势的重要性……”
“是吗?”沈酌打断了他,似乎感觉有点可笑:“原来你刚才那番阻挠完全是出于对和平局势的考虑,一点私心也没有吗?”
远处鸣笛迅速迫近,医院大楼下,中心监察处的车一辆辆戛然而止,红蓝车灯此起彼伏。
风从窗外灌进来,扬起了岳飏的头发。
“……如果没有私心的话,”良久他终于低沉地道,“我就不会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彻夜在这里等你了。”
明明多年来只隔了一层窗户纸,明明是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实,但亲口承认总是不同的,尤其还在如此艰涩和酸楚的情况下。
“……那你呢?”岳飏顿了顿,抬头看着沈酌的眼睛:“你为了破解白日梦不惜去死,难道你只是舍己为人,一点私心也没有?”
“——你的私心又是什么,沈酌?”
“那边!”“从那边上去!”“包抄所有出入口!”……
中心区一众追兵的脚步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紧接着冲上顶层,从半坍塌的走廊尽头狂奔而来,紧接着纷纷都惊呆了:“沈、沈监察?”“岳哥?!”“你们这是——”
众目睽睽之下,沈酌没有回答岳飏的问题,只转身抓住窗外的绳梯,冷淡道:
“白日梦而已,别跟我死来死去的,不要以己度人。”
在场的中心区监察员都一头雾水,只见半空中直升机立刻拉升,掀起呼啸飓风,迅速把沈酌拽向了高空。
“等等——”
然而众监察员还没来得及拔脚扑上去,岳飏一抬手,声音疲惫:“算了。”
他没有解释这满地狼藉的局面是怎么回事,也没力气应付手下的关切和恐慌,更不想去看病床上不知道被抽了多少血的苏寄桥;岳飏向后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然后顺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曾经以为沈酌对傅琛是不同的。
沈酌会对傅琛微笑,会用温情耐心的眼神看傅琛,会在旁人打趣起哄时保持缄默;当时岳飏还可以安慰自己,毕竟傅琛那么出色,毕竟傅琛是s级,他跟沈酌站在一起不说天造地设,也起码是合情合理。
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沈酌真正对一个人“不同”原来是这么奋不顾身的模样。
跟是不是s级无关,跟出不出色也无关。哪怕白晟有极大可能性根本救不回来,哪怕他下半辈子当真变成无知无觉的废人,沈酌还是愿意为了他以身涉险,毫不计较、毫无条件。
岳飏无法再欺骗自己,他不是输给了s级的傅琛,而是输给了沈酌。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只敢藏在人群中偷偷凝视,从来不曾让自己真正站在沈酌眼前。
“岳哥,岳哥你受伤了!”“岳哥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
岳飏嘴角破了一大块皮,看上去有点狼狈。他疲倦地摆摆手,谢绝了惊慌失措要帮他上药的手下,拿出手机打开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还是输入了两行文字:
洄天 第57节
众研究员早已训练有素,把各色导线和电极片贴在他身上,一一连接生命监护装置和实时脑部扫描,最后主任亲自往他手背扎了一枚静脉输液针,输液袋里赫然是一种血色不明液体。
水溶花奇道:“这是……”
“神经元刺激剂。”沈酌衬衣只系了两个扣,修长脖颈线条蜿蜒,锁骨向下隐没进阴影里:“当年hrg的衍生产品之一,一旦监测到大脑进入某种深度幻觉状态就可以开始滴注,60秒内对大脑皮质造成强烈刺激,从而减轻幻觉影响。”
“……会有后遗症吗?”水溶花忍不住问。
“会。95%的受药者会在三天内突发性情大变。”沈酌说,“如果到时候我强迫你们加班,或者无理由取消你们的季度奖金,请你们勇敢地站起来反对我。”
众研究员都笑了起来。
水溶花松开衣领,一针扎进自己侧颈血管,干净利索地将血清按到底,微笑回答:“我们会等你醒来发三倍季度奖的,监察官。”
一股属于苏寄桥的力量迅速笼罩她全身,异能辐射急剧提升,监测仪发出滴!滴!滴!的狂响。
沈酌伸出那只扎着针头的手,用力握住病床上白晟的一只手掌,平静注视水溶花。
下一秒,女医生五指向沈酌唰然展开,幽蓝光芒半空暴起,强悍无形的精神力扑面而来!
——a级异能白日梦触发。
千万致命碎光笼罩沈酌全身,瞬间他向后仰倒,五感抽离,现实中光芒雪白的实验室如退潮一般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向下疾速坠落,沉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焰地狱。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恐怖的冲天大火。
小男孩躺在地上,茫然注视着眼前因烧灼而开裂的地面,半边身体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骷髅,手指血肉烧糊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骨。
“……救命啊……”
“救救我们……”
不远处那辆撞毁的汽车里仍然断断续续地传来呼唤,火焰中甚至传来拍打车窗的绝望声响,然而他真的走不动了。
真的太痛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有没有人拉我一把,有没有人会来救我?
死亡突然变成了一个充满诱惑又近在咫尺的选项。它那么舒服,那么轻易,只要堵住耳朵不再听、闭上眼睛不再看,只要停下脚步沉沉睡去,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
“对不起,”小男孩喃喃道,干裂流血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那么努力地想改变因果,但我太弱了,我救不出你们……对不起。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啊!”
“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
“白晟!白晟!白晟!!——”
仿佛一根滚烫的钢针刺进心脏,五脏六腑剧痛痉挛。
白晟遽然睁开眼睛。
他喘着炙热的血气,再一次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前走去。碳化的脚骨在身后拖出焦黑痕迹,每一步都痛彻心肺。但与生俱来的疯狂、耿耿于怀的悔恨、刻进骨髓的执念,都在脊梁中支撑着他,哪怕最后一刻被烧成碳也不能停息。
洄天 第58节
傅琛两手都拎着巨大的工具箱,视线警惕地向周边一扫,然后放下工具箱向后转过身。然而苏寄桥动作比他更快,单肩背一个迷彩装备包,右手拎一把pp19-1冲锋枪,落地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向高处的舱门伸出手,笑吟吟仰着脸。
顺着苏寄桥的视线往上看,第三个人出现在了机舱门口。
白晟目光定住了。
那是26岁的沈酌。
沈酌黑色冲锋衣,单手拎着银色冷冻箱,在沙漠中白皙得简直耀眼,暴烈太阳把他晒得皮肤发透,从侧颊到下颌的线条都反着光。
他眼底神情冷漠异常,对苏寄桥向上伸出的手视若无睹,一纵身径直从舱门跃下了地面。
“老师,我们已经飞了几个小时了,您真的一点也不需要修整吗?”苏寄桥若无其事收回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尴尬,在沈酌身后问道。
沈酌大步向前走去,倒是傅琛叹了口气,朗声道:“先往前走吧,往南一公里就是青海基地了!”
青海基地。
这话音一落地,早已隐隐浮现的预感得到证实,白晟终于确定了眼下是什么情况——
沈酌的梦境是三年前,5月11号,青海试验场爆炸。
他回到了那个真相永远湮没的夜晚。
第41章
噔,噔,噔。
一声声脚步从监察处走廊尽头传来,警卫室里,褚雁敏感地回过头,望向敞开的门。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个非常高的北欧男人,灰色西装一丝不苟,银色头发梳向脑后,冰蓝的眼睛肃然冷峻,左手背上有个血色很深的字母,s。
办公室里几个监察员同时震惊站起身:“总……总署长?!”
褚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感知极为敏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非常非常不妙的、像黑云压城风雨欲来那般,冷酷且不悦的气息。
但尼尔森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完全无视了其他人,上前单膝屈下身,平静地望着小姑娘的眼睛:“你就是那个动物共感者?”
“……”褚雁谨慎地没有出声,只点了下头。
随即她看见尼尔森伸出手来,摊开掌心,那是个邀请的表示:
“你愿意带我去找到那个叫荣亓的基因复生进化者吗?”
“我必须尽快去杀了他。”
·
进化医院地下实验室,水溶花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来电是陈淼:“喂?”
三秒钟后,她眼皮重重一跳:“什么?!”
研究主任觅声回头,一脸不能再接受更多坏消息的窒息表情,却见水溶花怔然挂了电话,缓缓道:“尼尔森去监察处带走了褚雁……”
“啊?”
洄天 第59节
苏寄桥也是心理素质出色,对沈酌不理他这件事丝毫不觉得难堪:“真是太可怕了,老师是hrg项目最关键的力量,可不能出事啊!”
然后他想了想,又不由柔婉地蹙着眉:“那个内奸到现在都没抓到吗?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这么一说傅琛不由也皱起了眉头,迟疑再三还是没忍住,低声商量:“沈酌,等回去以后我搬到研究院里吧。hrg项目再继续下去的话,这种事只会越来越频繁,情报处又始终抓不到那个内奸的线索……”
“没事。”沈酌断然拒绝,“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有办法了,回去再说。”
情报处沸沸扬扬都抓不到线索,沈酌竟然能想到办法?
傅琛想问什么,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在沈酌明显冷淡的态度面前也只得作罢。
三人静静地坐在这废弃试验场中,听着风声如泣如诉穿过幽深隧道,刮向未知的黑暗中。
空气中似乎有点僵持的味道,谁都没有再吭声,过了会只听苏寄桥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喃喃道:“才不到十点呢……”
他陡然突发奇想:“对了,这地下这么冷,我们做点其他事打发时间吧!”
傅琛问:“你想干什么?”
傅琛和苏寄桥这两人的对话,一向是苏寄桥发起,傅琛做应答,这样有来有回的,看上去非常自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白晟以一个外人的视角来审视这段经历时,却总感觉有种隐隐约约的、古怪的味道,只是说不出那怪异感是从何而来。
他坐在墙角搂着沈酌,眯起眼睛盯着苏寄桥,只见苏寄桥从装备包内层掏出一小扁瓶酒,看样子是他随身携带驱寒的,又摸出一个骰子、一个铁制的圆勺: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笑吟吟提议,“游戏的名字就叫谁是叛徒,怎么样?”
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酌视线一抬,傅琛目光定住,隧道黑暗中凄厉的风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什么?”良久傅琛眯起眼睛,慢慢地道。
“就是来看看咱们三个人中间到底谁是叛徒,很好玩的。”苏寄桥来回扫视着傅琛和沈酌,兴致勃勃地道:“打发时间嘛,怎么?有谁不玩吗?”
他轻轻一抛骰子,微笑道:“是不敢吗?”
第42章
三人都坐在昏暗的地底,身后一点蓝光荧荧,是那颗笼罩在射线下的致命的陨石。
除此之外,只有昏暗的探照灯笼罩这一小片圆圈,远处巨大的废弃试验场完全没在了黑暗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是不是?这长夜漫漫的。”苏寄桥仿佛没有注意到诡谲安静的空气,把酒、骰子、铁勺都放在三人中间的地上,兴致盎然道:“而且玩法也很简单,谁扔出的点数大谁就是赢家,赢家可以旋转勺子,勺柄指向谁谁就是叛徒。”
他随便用手一转,勺柄就滴溜溜转了几圈:“赢家有权决定是让叛徒回答一个真心话,还是罚一杯酒,简单吧?”
这游戏确实简单得过分了,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酒桌游戏,傅琛皱了下眉头:“但按规定执行任务时是不能喝酒的,而且干扰脱敏还没完成……”
“又不会喝多,打发时间而已啊。”苏寄桥惊讶地望向傅琛:“怎么了傅哥,你真的不敢玩吗?”
傅琛蓦然止住了话音。
“——那我可先来了。”苏寄桥拿起骰子,竖起一根食指:“不准用异能哦,那边就是能量监测仪,用异能是会被发现的哦。”
然后他握着骰子摇了摇手,往地上一扔,惊喜地啊了声:“五!”
按坐位来看苏寄桥的下家是沈酌,他捡起骰子递过来,眉眼笑弯弯地:“沈老师,您来吗?”
洄天 第60节
“……”
白晟微微眯起眼睛,少顷收回了手掌上的电流异能,一边快步追向沈酌,一边回头向后那两人望去——
傅琛眼神闪动,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目送着沈酌走远。
而苏寄桥站在阴影中,目光紧紧追随着沈酌的背影,眼底流传着一丝瘆人的亮光。
·
这座基地里有很多空房间,沈酌提着手电穿过走廊,随便找了间看上去灰尘比较少的宿舍,把钢丝床上积年的沙土拍了拍,放下睡袋。
门锁还能用,只是安全链已经生锈了。沈酌开关门试了几次,确认这根铁链不会轻易断开,才躺进了睡袋里。
他毕竟是人类,深入大漠到现在已经很累了,刚躺下来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在想事情,但没多久就倦意上涌,明显不太能保持清醒,慢慢地合上了眼皮。
白晟单膝半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苏寄桥不可能毫无理由地突然发疯,他为什么说“万一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难道爆炸前他已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灾难有了预感?
现在已经是10点出头,沈酌在听证会上说爆炸前最后半个小时他在睡觉,三年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撒谎,但从眼下的情形来看竟然是真话,那么接下来30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酌呼吸逐渐深长起来,睡颜沉静,安详柔和。
光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原来是那么会钓弄人心的人,三言两句就能让人神魂颠倒,恨不能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替他解围——隔壁的傅琛此刻估计还在搜肠刮肚反复琢磨他最后那句话吧。
——“我也有喜欢的人,而且很快就会非常喜欢了,不行吗?”
“到处许人空头支票,”白晟还是忍不住牙痒痒,俯下身逼近在沈酌面前,咬牙道:“什么时候也给一张空头支票安抚安抚我啊。”
沈酌模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蹙起眉心,好像有一点疲惫,把侧脸埋在了自己的肩窝里。
雄性本能中的酸妒如潮水一般退去了,白晟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心,指尖却只是从虚空中直接穿了过去。
这个时候的沈酌,眉目优柔、面颊如雪,孤立无援地挺直脊梁站在巅峰上,被无数人憎恨算计,历经暗杀腹背受敌。
他没有帮手,也没有人实力强大到足够让他托付后背。除了靠自己穿过众多险恶的幽微人心,他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
白晟怔怔看着眼前熟睡的人,心想:再过不到半个小时,就是沈酌一生命运的拐点了。
那场爆炸之后沈酌重伤昏迷半个月,随即遭受了重重审问和公开质询,甚至被私刑拷打以至于命在旦夕,他付出了巨大心血的hrg项目也被迫随之搁浅。
那惨烈的一切绝不能再度重演。
要怎么样才能彻底碾碎沈酌的梦境,却又不伤害到沈酌本人呢?
白晟就这么半跪在床边,脑子里一遍遍反复思考,迅速过滤着爆炸的每个细节,在想到傅琛时陡然停下。
一个孤注一掷的疯狂想法从他心头油然而生。
咔嗒。
就在这时,身后门栓传来轻响,白晟一回头。
门缝中透出了外面的人影,是苏寄桥。
他来干什么?
洄天 第61节
但在场没有人注意他,甚至连白晟都没有——因为他计算中唯一的时机终于来到了。
一切都如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傅琛没有任何犹豫,挥手一个真空盾盖住了沈酌全身;
紧接着,他手掌唰然展开,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色逆十字。
s级异能逆转十字,一人扛下全场冲击,一切伤害皆归己身,加真空盾可抵消对沈酌的一切伤害。
白晟等的就是此刻。
他右手把沈酌搂进怀中,左手二指并拢,一星璀璨光辉由修长指尖闪现,映亮了他清晰冷酷的眼睛——
凡吾不允即不存在。
因果律毁天灭地的清光一瞬间覆盖了全部视野。
第43章
“谁在那里?”
“什么人?!”
大山深处,人迹罕至,一座庞大山庄耸立在山涧湖畔,大门前十几名进化者守卫同时怒吼失声,抬头望向远处高空。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对面山巅之上,一个银色头发的北欧男子就像凭空降临般出现,冰蓝瞳孔自上而下俯视着脚下这座山庄。
随即他在众目睽睽之中,一脚迈出山崖——
随着他临空纵身而下,一头顶天立地的狼王幻影出现在他身后,毛发雪白,高达百米,血盆大口如地狱深渊,发出震撼四野的长嗥,一举撕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s级异能,暴君。
破坏镇压型异能,触发到极限时会闪现奥丁之狼,所有被狼嗥声浪覆盖的进化者将一瞬失去所有异能,暂时退化为人类。
退化时长视等级而定,从15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
尼尔森当空落地,脚边是满地肺腑血肉,因为一些低阶进化者承受不住奥丁之狼的嗥叫而当场腹腔暴裂了,剩下的那些人则满地打滚,凄厉惨叫,放眼望去触目惊心。
尼尔森视若不见。
他稳步穿过尸山血海,跨过山庄敞开的大门。前方不远处的别墅台阶上,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子正抬眼望来,白日梦异能在他身侧闪烁着吊诡不祥的血光。
“荣、亓。”尼尔森用生涩的发音一字字冰冷道。
“这就是‘暴君’触发到极致的效果吗。”荣亓挑起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让你当总署长了。”
尼尔森停住脚步,站在裹挟血锈气味的风中:“上路之前还有任何遗言吗?”
“有。”
荣亓一步步走下台阶,右手掌中光芒闪现,凝成了一把长约半丈、黑光凛冽的长枪,微笑道:“我有个疑问,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为何我一直盯着白晟不放,却始终没搭理过你吗?”
尼尔森呼吸一顿。
只见荣亓将那把长枪举起,遥遥指向尼尔森眉心:“因为你们在我眼里都不足为惧啊。”
环形冲击从他脚下爆发,能量如狂潮扑面而来,甚至将尼尔森逼退半步,霎时瞳孔紧缩。
这简直不可能,暴君已经触发到极限了,为何这个荣亓竟然还拥有异能?!
洄天 第62节
白晟微微一怔。
“那天晚上苏寄桥的行为确实很反常,但如果你摒弃所有烟雾弹,就会发现他的逻辑其实非常清晰——就是要引爆那个进化源。除此之外他的所有反常行为,比如喝酒游戏、对我施加精神异能、最后跟傅琛亲吻……这些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爆炸前让我非常、非常的恶心。”
“引爆进化源才是他那天晚上唯一的正餐,恶心我则是他的餐前开胃菜。如果你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就会发现苏寄桥的进食顺序一道一道非常明确,他的行动是很直接的。”
沈酌顿了顿,说:“唯一不明确的其实是傅琛。”
“——傅琛?”
“你不觉得奇怪么?”沈酌一挑眉望向白晟,“他俩那么一唱一和,我一直怀疑傅琛要不是有把柄捏在苏寄桥手上,要么就是这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利益交换,你没感觉吗?”
白晟其实也有所察觉,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还有一件事,我拿枪去找苏寄桥的那一路上喊了多少声,喊得那么响,傅琛一个s级进化者竟然没听见?他听见我在向试验场方向走,他还能站在进化源陨石前跟苏寄桥接吻,以至于被我一推门撞破?”
沈酌眼底浮现出一丝冷笑,说:“仿佛就是特地安排了这一幕在我面前上演,顺理成章地为进化源爆炸找好了一个诱因。”
这确实是个疑点,白晟思来想去,怀疑道:“有没有可能是苏寄桥用精神异能控制住了他……”
沈酌说:“不可能。首先s级没那么好控制,其次如果傅琛只是被控制,那他被撞破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震惊恐慌,而应该是惊讶迷惑。”
刹那间白晟想起傅琛被撞破时的瞬间反应,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傅琛当时是震愕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不想让这一幕被沈酌发现。
“所以那姓傅的……跟那个小绿茶……”白晟被恶心得有点难以接受,“他俩背地里真的亲……亲……”
“初哥,不要用你的思维模式去揣测别人。”沈酌揶揄地笑了下,懒洋洋道:“苏寄桥是a级进化的脸,苏寄桥跟傅琛单独执行过上百次任务,苏寄桥平生最大爱好就是不惜一切地恶心我。他俩背地里有什么我都不奇怪,他俩愿意手拉手去注册结婚我都不关心。”
白晟:“……”
白晟哑口无言,内心反复琢磨,直觉还是接受不了这种行为,心说真是人品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也许他俩觉得在进化源跟前玩一把心跳更刺激,也许傅琛不知为何就是没听见我的脚步声。但归根结底那不重要,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狗血感情戏,我只想搞清楚最关键的一件事。”
沈酌眯起眼睛,一字字轻声道:“青海爆炸前一晚,为什么傅琛和苏寄桥会一起去泉山县卫生院,探望昏迷中的荣亓。”
——荣亓。
青海爆炸是一团迷雾,但迷雾中真正诡谲危险的,却是这个死而复生的人。
一切关键都落他身上,一切答案都藏在他手里。荣亓跟苏寄桥明显早就认识,但偏偏所有线索在爆炸中销声匿迹,再也无迹可寻。
“有没有一种可能,”白晟迟疑道,“苏寄桥故意诱发青海试验场爆炸,目的跟荣亓有关?”
沈酌呼了口气,枕在他臂弯里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苏寄桥与荣亓之间很可能存在一个交易,但我想不出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通过弄死我来暂停hrg计划?觉得傅琛是s级太碍事所以一起弄死?爆炸前苏寄桥是不是已经掌握了某种保命的办法?”
“荣亓醒来后那么想得到hrg,甚至让我一度产生过猜测……也许荣亓才是青海爆炸的幕后主使,而苏寄桥只是执行爆炸的手。”
沈酌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觉得荒唐还是疲惫。
“这件事的水太深了,人人都觉得我应该知道真相,但我却是离真相最远的那一个。除非现在有办法把真相从荣亓嘴里逼出来,否则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他眼底映出远方微渺的光点,喃喃道:“语言是这世上最没有分量的东西。”
白晟看着怀里人那平静的面容,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沙哑地喃喃道:“沈酌……”
洄天 第63节
实验室里,沈酌按断通话,水溶花眉头紧皱:“怎么样,尼尔森会死吗?”
沈酌只摇了摇头,“不好说。”
尼尔森一倒下,整个国际总署局势立刻就要大洗牌,申海辖区首当其冲,沈酌会成为很多人想要招揽或想要暗杀的对象。
风暴酝酿,山雨欲来。
权力倾轧的冷酷气息从来没有逼得这么近过。
“立刻派人保护褚雁,防止荣亓对她杀个回马枪,另外。”沈酌站起身,一颗颗系上白衬衣纽扣,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精干的大监察官:“准备专机,一旦尼尔森确认死亡我要立刻出发去巴塞尔。”
“是!”
水溶花疾步退出去打电话给监察处,白晟伸手帮沈酌紧了紧领带,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请问这位监察官,需要民间志愿者不领工资倒贴路费地陪你去一趟瑞士巴塞尔总署吗?”
两人面对面头顶头,沈酌勾起一边唇角,那是个揶揄的弧度:“没让你买票坐我专机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白晟笑起来,刚想顶他一句说买机票算什么我可以买飞机,突然耳梢轻微地动了动,敏感望向门外。
“怎么?”
白晟眯起眼睛:“外面有车。”
与此同时,hrg实验室楼上。
申海进化专科医院大楼。
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车辆风驰电掣,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医院门外。
紧接着,为首车门打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黑色头发灰绿眼睛,混血特征非常明显的男子钻出车门,一边扣上西装外套一边疾步走进了大门。
“卡梅伦先生,我们安插在尼尔森身边的人刚传回来最新情况。”秘书一路匆匆紧跟着他,低声急道:“尼尔森多处脏器损伤,情况非常不好,目前还生死未卜……”
“盲目炫耀武力的s级雄性必然会招致这种下场。”卡梅伦对宿敌的评价永远都是轻描淡写的,大步流星穿过医院走廊,“虽然我对沈酌有能力导致这一切毫不意外。”
闻讯而来的值班人员拦在前面,但很快被荷枪实弹的保镖推开了。卡梅伦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带着手下疾步走进电梯,快速下到负一层。
金属门无声无息打开,面前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实验室。
卡梅伦抬起头。
——从电梯向外望去,实验室的合金防暴门大敞着,一排进化者警卫队全副武装,枪口无一例外对着电梯,强大的火力眨眼间就能把这帮入侵者绞成肉泥。
申海市监察官沈酌一身制服,清瘦挺拔、姿态文雅,双手裹在黑色皮质手套里,交叠在身前。
他的语调十分礼貌,与这剑拔弩张的局面截然相反:
“我能请问一下诸君有何贵干吗?现在声明只是走错了路还来得及。”
隔着一排黑洞洞的冲锋枪口,没有人知道这场时隔23年的见面具有怎样的意义,唯有时光于对视中奔流渐远。
卡梅伦注视着十余米外的沈酌,嘴角勾起一道意义不明的笑纹,从西装口袋里亮出一张黑色金属加密卡:
“联合国安理会,埃尔顿·卡梅伦。”
“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申海市监察官沈酌在此地非法运行hrg计划,涉嫌危害世界和平与人类安全。”
“请跟我们走一趟,沈监察官。”
洄天 第64节
不过那没关系。
他们可以先回安理会,用其他手段逼迫国际监察总署交出沈酌。虽然会费些力气,会损失更多利益,但失去了奥丁之狼的国际监察总署必然陷入混乱,安理会还是可以达成目标的。
卡梅伦笔直地站着,灰绿瞳孔压紧成了非常危险的形状,映出沈酌平静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转身离开,但谁知良久静默后,卡梅伦还是缓缓地开了口:
“你的……父母。”
白晟刚要打响指让他也跪下,闻言动作一停。
沈酌几不可察地眯起了眼睛。
“不,确切地说,你的父母和当年研究院第一批骨干,都是为了hrg而死的。”
卡梅伦已经换成了德语,低沉道:“为了扼杀一个来自遥远地外文明的恶魔。”
因为尼尔森是德裔挪威人的缘故,国际监察总署很多人都会说日耳曼语系,但在这里就几乎没人能听懂,连白晟都不由升起疑惑,下意识瞟向沈酌。
沈酌寒潭一般的眼底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只用德语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你想知道当年那场事故的经过,在国际监察总署换届选举之前来纽约找我。”
卡梅伦顿了顿,从眼角自上而下俯视着沈酌:“但如果你没有来的话,我会认为你坚持己见,并企图将hrg的成果据为己有……到时我就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对付你与尼尔森了。”
他退后半步,不再多说,转身向安理会那边的随从走去。
那瞬间沈酌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迟疑,但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狂风逼近的呼啸声,是一架大型直升机迅速降落在了医院楼顶。
白晟扭头看向沈酌,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果然很快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响起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哐当一声门打开了,赫然是被手下簇拥着的尼尔森!
奥丁之狼满身血气,面容苍白,隔着十余米都能传来清晰的铁锈味。他阴灰的眼瞳里闪烁着寒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死敌,沙哑而嘲讽地翘起嘴角:
“手真快啊,卡梅伦。当真以为我已经死了是吗?”
卡梅伦有点意外地扬起眉,然后笑了起来。
“见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老朋友!”他万分诚恳地鼓掌惊叹,满面都是温暖真挚的怀念:“我一直在思考三个月后的国际监察总署换届改选少了你可怎么行,太棒了,问题终于解决了!换届那天我一定要去找你喝一杯!”
“滚出申海,立刻。”尼尔森冷冷道,“不要让我现在就动手。”
沈酌两根手指从身后隐蔽地拉了下白晟的袖子。
以这两人的智商根本不需要言语,只见白晟万分亲切一合掌,满面都是足以与卡梅伦媲美的温暖真挚的送别之情:“太好了,那我与沈监察就不送诸位了,下次见面再请诸位喝一杯,再见喽!”
伴随他双掌相合啪地一声,区域重力异能解除。
地上那十几个被迫跪着的保镖终于压力一松,简直喜出望外,立马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纷纷赶紧向后退去。
卡梅伦也许真能做出去找尼尔森喝酒的事,但面对白晟这头笑面虎时,他整个人都要绷不住了,从表情来看他大概只想狠狠薅住白晟头上那撮嚣张的银毛然后往他嘴里灌一瓶毒药。
卡梅伦从鼻腔里不阴不阳地哼笑了声,带着手下进了电梯,连头都没回,任凭防爆合金门在自己身后合拢,离开了这座地下实验室。
箭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松,下一刻:
“——总署长!”
只见尼尔森赶走了卡梅伦,那口气再撑不住,颓然向下倒去。
洄天 第65节
小沈酌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问:“妈妈她爱我吗?”
“……”
长久的静默后,老院长摸摸孩子柔软的黑发,微笑回答:“妈妈怎么会不爱她的孩子呢。”
小沈酌抿着嘴唇,低下头,刘海挡住了根根分明的眼睫。
老院长看着面前年幼的遗孤,温暖的掌心轻轻抚摩他的额角,迟疑再三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小酌,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安全层里住的时候,是否曾经看到过家里有别人看不到的黑影?或者你有没有听见过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尝试跟你交流?”
小沈酌疑惑地抬起头。
“不一定是人形的影子,它可能是任何形状,出现在镜子、水面、任何可以反射的物体表面上观察地球和人类。它对你特别感兴趣,也许整个家里只有你能看见……你还记得吗?”
面对着老人急切的目光,小沈酌困惑地摇了摇头。
“……”
老院长失望地叹了口气。
“是啊,”他喃喃道,“你受到的刺激太大,已经完全失忆了。”
似乎有点歉疚和自责,小沈酌默默垂下了眼睑。不过老院长很快振作起来,把孩子抱起来拍拍背,勉强笑道:“不说那些了!还说那没用的做什么?——走,伯伯带你去新家,以后就住研究院啦!伯伯亲自教你念书!”
……
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老的越来越佝偻蹒跚,小的越来越挺拔修长,终于有一天老人无声地从时光中消失了。
当年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他的背影挺拔静默,在这世间独自前行,走过万众仰望、腹背受敌的巅峰,也踏过血腥险恶、污名加身的谷底。
他曾经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
楼顶天台上,申海市监察官沈酌长长地、无声地呼了口气,尾音一瞬随风而散。
他后肩靠在白晟坚实的臂弯里,听着那开朗带笑的声音在说什么,身后众人三五成群地簇拥着走向不远处楼梯口。
孤鸟越过远方天际,申海市如一张庞大的画卷,徐徐铺向地平线尽头。
作者有话说:
大舅哥:我反对这桩婚事!!
第45章
是夜。
j市。
别墅地下层是一座巨大的游泳池,里面灌满了幽蓝荧光液体,碧波粼粼荡漾,闪烁着陨石那般深邃神秘的光泽。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荣亓抹了把脸上的水,顺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地面。
与奥丁之狼对战留下的多处伤口在迅速消失,十余处破裂内脏长好,洞穿的腹腔和大腿痊愈,背部巨大的斫口没留下一丝疤痕。
最后一处伤疤是胸膛正中,白日梦反噬留下的那一道贯穿伤在陨石光芒中渐渐愈合,皮肤肌肉完整如初。
虽然恢复巅峰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具躯体本身已经完好如初了。
荣亓对光抬起一只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洄天 第66节
但还是太迟了。
因为下一秒,杨小刀从走廊拐角转身而至,呼一声把门推开,面无表情地举着一张开学考试成绩单:“沈监察,老师叫我家长签字,我到处找不到白晟——”
杨小刀话音消失。
只见沈酌直直站在那,盯着面前一片惨红的成绩单,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眼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雪白,长睫湿润,嘴唇紧紧抿着,像个受了委屈但不说的孩子。
然后在杨小刀惊恐的注视中,他眼睫一扑,啪嗒。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掉在了“化学,18分”那一栏上。
“………………”
杨小刀像只炸毛小狼狗一般死死扒着身后的门:“救命!鬼啊!鬼附身了啊啊啊——”
·
一大束红玫瑰哗啦放在墓碑前,白色大理石墓碑上的夫妇都仿佛被映出了三分喜气,微笑望着墓碑前的爱子。
白晟大马金刀蹲在墓碑前,两条长腿分得开开地,左右手肘搁在膝盖上,平视着遗照上再也不会老去的父母。
别人独自凭吊时会点一根烟,白晟会在嘴里叼一根棒棒糖。不仔细看的话会觉得这位帅哥也是那么的深沉感伤、忧郁静默,当然是忽略别人来墓园送二百块一束的白菊花,他送两千块厄瓜多尔红玫瑰的前提下。
“爸,妈,今天突然来看你们,是想告诉你们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白晟叼着那根草莓味阿尔卑斯,含混不清地说:“他特别毒舌,喜欢嘲讽人,仗着自己智商高就搞学科歧视,饮食习惯不好,非常小气不肯给我报销车马费,而且还是个男的不能生孩子。但无所谓,我也是个男的不能生孩子,所以我们扯平了。”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草地上,微风中传来清脆的鸟鸣。
白晟微笑起来,喃喃道:“我好喜欢他啊。”
黑白照片上的夫妇笑貌宛然,就好像他们生前那样,总是充满了鼓励,不管孩子选择哪条路都会倾尽全力地去支持。
白晟伸手轻轻触碰墓碑上刻的字,眼神温柔充满眷恋。
“如果有一天我长眠于地下,我希望墓碑上会写,这里埋葬的是个叫白晟的好人,他和他的伴侣沈酌一起,携手并肩在相同的道路上走完了一生。”
“保佑我。”他轻声道,“即便前方惊涛骇浪,我还是愿意做他身前的盾,永远能扛住他肩上的分量。”
白晟站起身,从墓碑前退后两步,咔嚓咔嚓咬碎了那根棒棒糖,从衣襟下扯出一条细链,链坠是两枚串在一起的婚戒。
“下次吧,下次一定带他来看你们!”他把那根细链向上一抛又接住,朗声笑道,“你们也会喜欢他的!”
墓碑上父母含笑以对,戒指在太阳下熠熠生光。
白晟转过身,顺着青石小径往回走,突然裤袋里手机狂震,来电显示水溶花。
“?”
沈酌想我了又不好意思说吗?
白晟嗨皮地接起电话:“喂,才半个下午监察官大人就有新指示了吗?申海市监察处的大家晚餐有安排了没?今晚米其林三星寿司店……”
“白晟同志,”水溶花站在监察官办公室外,对手机凝重道:“请像个男人一样负起责任来。”
白晟:“?!”
透过落地玻璃,只见沈酌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侧颊洁净如雪,眼皮薄而通红,眼睫如鸦翅般水润纤长,拒绝开口,一言不发,像个自闭的漂亮手办。
洄天 第67节
“你为什么不上床。”
“……”
“你床太大了。我需要安全感。”
白晟像头皮毛湿透的巨大雄狼,但凡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是死死夹着的,绝望地想你真的需要我去提供安全感吗?!难道我不是这栋房子里最有可能剥夺你安全感的人吗?!我不想给你满满的安全感我只想给你满满的@¥%&啊!
白晟烈焰焚心,全身血液都在往下冲,想要自己动手解决问题,但又对自己动手需要耗费的漫长时间十分有数,知道是万万来不及的,只能一边站在哗哗冰水下一边拿手机循环播放大悲咒,直播了二十分钟终于勉强冷静下来,虽然还是很勃发但起码不那么狰狞了。
他关上花洒,一手用力把潮湿的头发捋向后,深吸一口气。
现在把杨小刀叫回来一拳打晕自己已经不可能了,但所幸还有最后一招。
白晟呼地拉开门,大步流星走进主卧,在沈酌困惑的注视中打开床头抽屉,拎出了两副寒光闪闪的手铐。
不是那种增添趣味的小玩意,是陈淼给的监察处真手铐,上次沈酌被毒素侵袭意识不清,束缚带都控制不住,就是靠这个撑过几次换药的——虽然现在回想起当时那三个晚上,白晟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难道是因为沈酌伤太惨了,自己良心发现?还是当初纯生理性的冲动比现在好控制得多?
“宝贝,”白晟拎着那两副手铐,平躺下来双手高举:“帮我个忙。”
“?”
“把我手铐床头上,谢谢。”
沈酌:“………………”
虽然意识不太清楚,但沈酌对铐人这件事太熟练了,于是大监察官顺应了自己深入骨髓的工作本能,从善如流咔嚓两下,把白晟两手分别铐在了黄铜床架上。
灯光均匀平铺在白晟光裸的上半身,手臂与指骨都十分修长,每一寸肌肉线条都精悍而流畅,蕴含着隐而不发的力量与美感。
沈酌一手托腮撑在枕头上,自上而下打量白晟片刻,突然秀美唇角微微一勾。
有那么几秒钟白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只见沈酌略微低下头,近距离盯着他,浓密眼睫几乎都要扑在他鼻尖上,轻声含笑道:
“你真可爱。”
仿佛居高临下的奖赏,沈酌垂目俯下身来。
刹那间两人身体相贴,白晟感觉嘴唇被印了个很轻的吻,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三秒后。
哐当!!
床头在巨响中塌了,整个床板重重摔在了地毯上。白晟带着齐齐挣断的手铐冲进浴室,狼狈不堪头发凌乱,全身肌肉紧绷到极限,血管都在澎湃发出咆哮。
他喜欢我!他就是喜欢我!!
去他xx两情相悦,老子管他愿不愿意,今天晚上就让他哭一整夜!哭到天亮!!
我们的婚礼要环绕世界举办,荣亓当司仪,岳飏坐主桌,尼尔森致辞,吃完饭大家一起去傅琛墓前放一曲难忘今宵,就这么决定了!!
白晟带着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气势扑进卧室,用最后一丝理智从床头拎起一根细链,链坠上那对男女婚戒已经很陈旧了,紧接着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塌了的床板上,因为强忍欲望而声音嘶哑:“宝贝,亲爱的,婚房我买写你名,彩礼一个亿存你卡里,你愿不愿意从此与我携手此生白头偕老……宝贝?”
沈酌翻了个身,拱进白晟怀里呢喃:“别吵。”然后在他腹肌上满意地蹭了蹭,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睡着了。
白晟手一松,对戒啪嗒掉在床上。
洄天 第68节
不怪所有监察官都对工资充满怨气,因为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沈酌都变成这样了还得去上班——下季度申海财政预算赤字3.6个亿,他今早要去跟国际总署开视频会议,名义上是讨论总署经费拨款,实际上就是为了抢钱而战。
“监、监察官!”白董事长像个弹簧土豆一样蹦起来,诚惶诚恐请安:“鄙人家中不肖外甥白晟,年方二十七,相貌粗陋,尚未婚娶,略有家资,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愿意出丰厚陪嫁……”
沈酌从白晟怀里转过头,冷白面容带着困倦,一言不发地瞟了老头一眼。
“……”
白董事长舌头打结,思维清空,因为惊恐过度而忘了词。
半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咕咚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问出了内心最想知道的问题:
“白晟那小兔崽子没反抗吧,您打得还算满意吗?”
陈淼:“……”
白晟:“……”
沈酌重新把脸埋进白晟怀里,明显十分抗拒跟陌生人说话。
“舅。”白晟心累地叹了口气,“他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你外甥我一整晚是要被玩废了。”
白董事长:“?!”
白晟搂着沈酌,在陈淼一脸“卧槽这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吗”的目光中出了门,头发因为刚冲过冰水还没擦干,头顶那撮白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满背影都写着沧桑。
·
可能因为下丘脑神经激素紊乱是一阵一阵的,导致沈酌这副作用也是忽强忽弱,在白晟家里的时候明显很需要安全感,进了申海市监察处又好像清醒一点,至少下车的时候不让白晟抱了,一个人默默走进电梯,脆弱茫然但坚强。
白晟大包小包鞍前马后,手上拎着的共计:监察官的公文包、国际总署机密数据平台、准备中午吃的溏心鲍鱼捞饭、准备下午吃的甜咸点心若干、一瓶淡盐水、一瓶电解质水、半杯没喝完的鲜奶;小心翼翼护送沈酌上了监察处顶楼。
结果电梯门一开,水溶花迎面匆匆大步而来,满面震惊盯着手机,然后抬头望向白晟:
“陈淼发消息来说,你舅舅正泪眼婆娑拉着他,表示愿意出双倍陪嫁给你换个名分?”
“……”
“没用,试过了。”白晟一脸憔悴,“以妾身蒲柳之姿,昨晚愿拿一个亿都没嫁出去,把你们下季度那三点六个亿的透支补足可能还有点希望。”
水溶花一脸三观震撼的表情,迅速回了条微信给陈淼:【问问白哥他舅,出3.6个亿愿意不愿意。】
“娘娘,光卷陪嫁没用,你今早这后勤工作没做到位啊。”水溶花一边收起手机一边尾随沈酌进了办公室,指挥秘书迅速把一切工作流程准备好,说:“国际总署下个季度的财政计划出来了,待会阿玛图拉大监察官就要过来跟我们抢一笔六千万美金的拨款,视频连线会议,你怎么还给陛下穿成这样啊?”
沈酌一身宽松的白色休闲服,袖口挽起露出削瘦的手腕,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后,显得无比柔弱清瘦惹人怜惜,连秘书离开办公室时都忍不住掏出手机,偷拍两张赶紧溜了。
“该不会是你的什么奇怪癖好吧?”水溶花一脸怀疑地瞥向白晟。
白晟诚实地说:“臣妾冤枉,臣妾的癖好一向是制服手套皮鞭,真的。昨晚要是你们监察官穿制服躺我怀里的话指不定你今天就已经拿到我的卖身契了,白干到死那种。”
无人可见的虚空中,伊塔尔多魔女一拳敲中掌心,懊悔不已:“啧!失算了!我就说昨天不该给姓沈的换衣服吧!”
“……”
水溶花哭笑不得,一边帮沈酌准备视频会议一边吩咐白晟:“去那边起居室拿一套正装过来,还有十分钟,快。”
沈酌办公室是个大套间,里面连通一个小起居室,有单人床、衣柜等简单家具,是给监察官熬夜工作时小寐用的。
其实以大监察官的地位,完全可以把工作场所弄得非常豪华,据说欧洲那边连辖区监察官都拥有单独的别墅花园作为办公点,别墅内部还配备健身房和游泳池。
洄天 第69节
“他蹭你了!他在蹭你!!”阿玛图拉见鬼一般指着屏幕,只见沈酌双手搂住白晟的腰,倔强地扭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哦麦真主,如果我有错请让我看尼尔森裸奔,为何你们要让我看到这样的一幕?!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白晟一脸面无表情,只见视频对面骤黑,阿玛图拉迅速下线了。
“……”
沈酌毫无反应,把脸埋在白晟怀里默默掉泪。
“别怕。”白晟温柔地拍拍他肩膀,“最坏不过全球出柜,你清醒后没问题就行。”
门外叩叩两声,紧接着水溶花探进头:“六千万拨款保住了吗?”
白晟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敌人受到很大惊吓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来烦你们沈监察了。”
“坏消息呢?”
“……”白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坏消息是你们总署长今晚会嫉妒得睡不着觉。”
水溶花:“哈?”
·
药物说明书上说副作用“最长”可持续48小时,也有记录在24小时内就恢复正常的,但那显然不是沈酌。
沈酌完全没有任何要脱离副作用的迹象,并且在下午愈演愈烈,对监察处一切事务表现出了极大的抵触情绪,甚至因为陈淼下午来上班时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而无声抑郁了一个小时,陈淼差点去跳楼,站在窗台上寻死觅活了半天才被人劝下来。
最后没人敢拿监察处的事去敲沈酌办公室门了,研究主任灵机一动,从实验室拿了三本理论推导来请沈监察帮忙。
事实证明一个人真心喜欢什么是藏不住的,沈酌拿到推导题,情绪立刻恢复稳定,坐在那安安静静研究了整个下午,中途被白晟诱哄着亲了好几口都没掉眼泪,临下班时把三个大推导全部顺利解出,一个人完成了整个实验室半个月的计算量。
白晟叹为观止,试图问研究主任要更多作业题晚上带回家哄沈酌,结果答曰没有了,一滴都挤不出来了。研究主任惋惜得直拍大腿,殊不知白晟比他还惋惜,只得搂着沈酌打卡下班,带着对今晚漫漫长夜如何渡过的甜蜜忧虑开车回家。
两个孩子出去住酒店了,褚雁是个只要她不惦记着杀人,其他一切都让大人很省心的小姑娘;杨小刀则顽强到哪怕丢上无人岛都可以上演十季荒野求生。因此俩小的都不用操心,唯一要琢磨的是两个大人的晚饭。
“想吃什么?”白晟大腿跷二腿坐在沙发里,一手揽着沈酌肩膀,一手划动着菜单app,“想吃什么都给你现做,大白兔草莓夹心雪媚娘要吃吗?我会烘焙的哦。”
沈酌伸手一点,扬州炒饭。
“哟呵,这么好养活?”白晟指指自己嘴唇,“亲一个。”
沈酌垂下眼睫,探身而来,想要轻轻触碰白晟的唇角。
但紧接着砰地一声,他整个人被强行压在了沙发上,唇齿被迫张开,被毫不留情地粗暴入侵,水迹顺齿列流淌下来,在纠缠中沾湿下颏。
抗拒声被吞噬殆尽,体温厮磨急剧升高,仿佛连空气都要燃烧起来。沈酌在窒息中颤抖着抬手去推,被白晟抓住手腕按在头顶,终于在失控前一瞬堪堪克制住,抬头粗喘着俯视他。
“这才叫亲,知道吗?”白晟粗哑道,含着他耳垂吮吸了一口,“你那叫什么?就是蹭蹭。”
沈酌竭力仰头躲避,嘴唇湿润通红,颀长脖颈下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向下深入到打开的白衬衣襟里。
“……”
白晟无法移开目光,仿佛在内心深处激烈挣扎什么,半晌才嘶哑地呼了口气。
“我真是个大冤种,”他顺手拍拍沈酌后腰,强迫自己从沙发上起身去做饭,内心充满了对今晚如何熬到天明的无助和绝望:“为什么一个初哥的情路要如此坎坷,究竟是道德的泛滥还是人性的过量?”
第48章
白晟一个妥妥的肉食动物,昨夜被迫吃了一整晚素,眼见今夜还要再吃一整晚素,内心之感慨可想而知。
洄天 第70节
“发生了的意思是……”
“我会对你负责的,明天就去银行把彩礼打你卡上。”
沈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白晟镇定坦然地看着他,心说以沈酌的脸皮是绝对不好意思问为什么睡了之后他身体没感觉异样的。但如果他真问了,我就说那是因为我床品特别好,特别耐心温柔。
没想到数分钟安静后,只见沈酌放下托腮的手,伸筷子夹了一块儿鱼,平静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白晟:“?!”
不该啊?心理素质那么强大的吗?不会在酝酿一波大的吧?
就算是白晟也开始七上八下了,但以此时的微妙局面,是绝对不能破坏平衡的,只能佯装无事地闭嘴吃饭,同时从眼角不停打量对面的大监察官,试图从那冷淡秀丽的脸上找出丝毫端倪。
松鼠桂鱼酸甜酥嫩,火腿冬菇咸鲜可口,上汤菜丸玲珑精致,甚至连炒饭都一粒一粒色泽分明。沈酌明显很喜欢今天的菜,胃口比昨天好很多,悠闲自在吃了一碗饭,甚至还有闲心夸赞了一下s级精湛的刀工。
白晟谦虚表示自己还需要加强,然后隐蔽地试探:“宝贝,你还要再吃点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沈酌说:“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那个……”白晟欲言又止。
“哦,没有。”沈酌微微一笑,“应该是你床品特别好,特别耐心温柔的缘故吧,亲爱的。”
“……”
白晟此刻的感觉就是踩在一团云里,触感是那么软乎乎轻飘飘,但又随时可能会闪电噼啪雷霆万丈,让他内心简直止不住地疑神疑鬼。
“谢谢,味道很好。”沈酌站起身,轻描淡写道:“我帮你收拾吧。”
“哦不用,怎么能让你动手呢,放着我来。”白晟立刻把碗碟摞在一起,镇定地转身进了厨房。
沈酌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非常安然地坐了回去,用手机刷了下工作邮箱,确认自己没有在失智期间发出任何引人误会的邮件给国际监察总署。所有工作暂时看上去都很正常,他又随手刷了下工作微信,果不其然多了一个联系人,是白晟。
完全不用猜,肯定是昨晚他拿手机自己加的。
沈酌一个八百年不会点开朋友圈的人,几乎是饶有兴味地打开了白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晚餐拍图九宫格,在滤镜加持下那条松鼠桂鱼是如此的专业完美,配文是:
【沈监察闹着要吃,没办法只好现做了,还算差强人意[爱心][嘻嘻][嘻嘻]】
半个小时过去了,这可怕的配文令整个监察处无人胆敢点赞。
沈酌从餐厅望向厨房,白晟已经规规矩矩套了件黑t恤,面容俊美认真洗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如果他头上那撮白毛有自主意识的话,现在应该会呈现出一个疑惑的问号。
“……”沈酌眼底闪过一丝揶揄,“初哥戏还挺多。”
以白晟那局面越乱他越游刃有余的性格来看,如果沈酌反应很大,他反而能趁虚而入,说不定今晚还能凭借甜言蜜语把小天鹅抓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狠狠舔几口。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酌完全没反应,态度从容滴水不漏,反而让白晟有了一种老虎吃天无法下爪的棘手感。
不可能那么平静啊?
他这是顺理成章就接受我当男朋友了吗?
白晟清理收拾完,咔嚓咔嚓咬碎棒棒糖,充满疑虑但小心谨慎,搂着沈酌陪他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看时间差不多就去洗了澡,一边洗澡一边琢磨假戏真做的可行性。
假戏真做的第一步,那肯定是要想办法把小天鹅诱上同一张床。结果白晟洗完出来一看,震惊地发现根本不用诱哄,沈酌竟然已经躺在主卧大床上了,倚在靠枕上看hrg项目的一本汇总材料。
洄天 第71节
“赶紧起开让我去上班。”沈酌不由心累,“真当监察官那点儿工资那么好拿的?”
白晟失笑,扛着沈酌进了浴室,趁他刷牙的时候黏黏糊糊从身后搂着他,又想跟进去一块儿冲澡,被大监察官冷酷驱逐,只得作罢。
幸亏白晟从监察处扛了一箱换洗衣物,沈酌冲完澡出来直接换了全身制服,衬衣领一丝不苟扣到咽喉,黑色细领带没入西装,连手腕上残存的指痕都被黑色皮手套遮挡住了,那张素白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痕迹。
“慌什么呀,来吃早饭。”白晟身上永远有那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用筷子夹了只鳕鱼饺:“啊——”
沈酌一边检查工作邮件一边张口,意外地发现味道竟然还可以:“哪儿来的?”
“根据我对酒店原材料品控的了解,应该是南极。”白晟忍俊不禁,又夹了个虾饺:“啊——”
沈酌低头盯着邮件,又开口接了,看得白晟非常满意,注意看了下沈酌白皙的下颔,还好那几个指印已经被异能消除干净,哪怕沈酌对光仔细观察都不会发现端倪。
白晟松了口气,心说要是昨晚你神志不清时张开嘴也这么温顺就好了。
·
这个住址离监察处近真是个特别大的优点,根本不用派专车来接,白晟开车一脚油门就把沈酌送去了,顺带还点了两大箱奶茶点心上楼分发,所有监察员都恨不能当场给他发个终身编制。
白晟谦虚表示我还要多多努力才能得到监察官全方位的信任和交付,然后春风拂面地离开监察处,独自回了家,坐在书桌后打开了电脑。
搜索关键词:《隐藏进化密码的基因达尔文主义》。
一行行英文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白晟眯起眼睛,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了昨夜沈酌入睡后沙哑的梦呓。
——不要杀我。
妈妈,不要杀我。
母亲是出于怎样不得已的原因,才会想要杀死孩子?
一代hrg当真那么安全无害,只是为了延长人类寿命吗?
白晟搜到一张很多年前的学术颁奖照片,点开,看到人名,眉梢微微一跳。
沈如斟。
常春藤大学终身教授,顶级学者,业界大牛,光辉累累的履历头衔,满页纸写不下的学术成果。
几乎是第一眼白晟就能确认她与沈酌的母子关系,原因很简单——两人长得太像了。
一样的眉毛眼睛,一样的薄唇下颔,甚至连看人时那种隐藏的冷漠和不耐烦都如出一辙。白晟甚至能想象,如果沈如斟不得不礼节性地对着镜头微笑一下,那么她嘴角的弧度应该跟沈酌一样充满了虚情假意。
找到人名再顺藤摸瓜就很容易了,让白晟比较意外的是,沈酌并不是自己母亲唯一的孩子,因为沈如斟有两段婚姻。
她的第一段婚姻非常早,对象是实验室赞助人——或者说对方其实就是用拼命赞助这个方法来追求她的,从夫家姓氏范·德·卡索来看,应该是个有社会背景的贵族名流。
这段婚姻育有一子,并维持了十年,离婚原因是纯靠金钱砸出来的关系无法束缚住一个顶级智商的美人。沈如斟越来越觉得丈夫无趣,或者说她越来越觉得凡人无趣;当她发现与自己结婚的这个凡人甚至不能一块讨论巴拿赫空间算符群理论的时候,就坚决地把他给甩了。
可怜前夫痛定思痛,离婚后应该是发狠研究了几年数学。但郎心哀婉缠绵,妾意冷酷如铁,三十八岁那年沈如斟辞职,并带着长子回了国,最后再婚生育了次子。
她的再婚对象和两个孩子都搜不出任何资料,但从年龄来看,小儿子应该是沈酌无疑。
一代hrg已经属于机密项目,因此沈如斟回国后的科研经历、个人生活、甚至连相关学术成果都被完全隐藏了。
但没关系,因为搜索之后白晟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以沈如斟的学术地位,当年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研究员。
洄天 第72节
这时沈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按下接听,立刻反手递给白晟:“找你的。”
白晟:“?”
沈酌头也不回,箭步登上舷梯钻进机舱,速度快得一反常态,下一秒手机那边传来褚雁撕心裂肺的:
“为什么不中和稀硫酸?!那么大一道实验题不中和稀硫酸是想逼我死吗?!姓杨的你不要过来我晕傻子!!这劳动改造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求求你们让我蹲大牢吧!不让我蹲大牢你们就是在逼我死啊啊啊——!!”
紧接着白晟的手机也响了,是杨小刀,声音里满溢恐惧:
“爸,怎么办,我已经把这个实验重复二十次了都没得到红色沉淀物,我怀疑褚雁马上就要脑溢血,难道淀粉溶液加稀硫酸加热再混合氢氧化铜有什么不对吗?会不会老师出的题目有错啊?”
白晟:“……”
白晟先把褚雁那个电话拿远点,对着自己的手机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儿子,你给我听着。咱们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你八成是要败光的,以后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妹妹了,千万别真把她气死,否则你就连分红都吃不上了知道吗?没有红色沉淀物你不会自己找块砖头用异能刮点儿下来啊?!”
“!”杨小刀醍醐灌顶,连声称是,挂了电话。
白晟立刻转到另一个手机上,声音慈爱得能滴出水:“闺女,听爸爸的。人生就像一场戏,气出病来无人替,那个红色沉淀物你找块砖头来把杨小刀打一顿不就有了吗?等爸爸回来给你买一家动物园爱养啥养啥好不好?”
褚雁:“?你说什么?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
白晟赶紧把电话挂了,搜出一篇《关圣帝君大解冤经》发给褚雁,然后马不停蹄把俩小的都拉黑,长松一口气,对舷窗整了整发型,确定自己又高又帅,神清气爽地进了机舱。
·
普罗里岛是个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阳光充足,风情热辣,其实是所有监察官都愿意去待几天的地方——如果没有尼尔森的话。
国际总署包了岛上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来做颁奖会场,但正式宴会是明晚才开始。
沈酌提前一晚抵达,但没有直接启程去酒店,而是对着地图沉吟半晌,专门从岛屿最远端的海滩上找了另一家酒店,用秘书的名字订了两间房。
“怎么着?”白晟从身后揽着他的肩,两条腿嚣张跷着:“害什么羞啊,还分房睡?”
沈酌心说我不会再上那种早晨醒来两手酸软连笔都拿不起来的当了,合上地图随便丢给秘书,说:“今晚抵达的监察官基本都会隐姓埋名另找酒店,不会有人愿意提前上班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夜店、酒吧、海滩、旅馆这种地方是撞见同事的重灾区,能避嫌则避嫌。”
白晟心说你愿意避嫌就避嫌呗,晚上睡觉你最好给自己打个铁门锁上,否则半夜醒来一定会发现自己躺在我怀里的。
“对了,”沈酌突然想起什么,“我失智那两天没对阿玛图拉大监察官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吧?”
“……”白晟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我昨天发公文通知她,申海市财政预算支出庞大,无法对埃及辖区做出任何经济援助,然后她给我回了这封邮件。”
沈酌抬起手机,屏幕上的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配图。
一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猫咪坐在地上抹眼泪。
“噗——”白晟差点破功,连忙忍住了。
沈酌查阅过工作记录,秘书和水溶花也都坚定表示那天视频会议一切正常。但他蹙起眉,一手费解地摩挲着下巴,感觉阿玛图拉应该是想表达某种嘲讽,虽然get不到嘲讽的点在哪里。
“也许是看到萌图忍不住跟同事分享吧,”白晟善解人意地劝解道。
·
沈酌挑的酒店位于岛屿另一端,离国际总署包下的会场恨不能离个十万八千里。抵达酒店已经五点多了,当地沙滩热闹非凡,满眼都是沙滩裤比基尼,大杯啤酒满地抛洒,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
白晟迅速冲了个澡,光着结实的上身,套了条沙滩裤和一双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它价签五位数的塑料拖鞋,哐哐哐去敲隔壁房门:“沈酌!沈酌!!沈酌——”
洄天 第73节
并没有立刻急着拒绝,白晟先问:“为什么?”
两人身后远处,帕德斯正背手望着大海,主教收回视线,苦笑了一声。
“我的弟弟与我一直理念不同,他那个人,太偏激了。进化者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快速繁衍来增加数量,而是极尽克制、忍耐、甚至是主动对自己处以不公正的对待,来维持钢丝上小心翼翼的平衡。世界上只有很少数的进化者拥有这些品质,很遗憾,帕德斯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帕德斯的很多想法,其实与那位‘奥丁之狼’尼尔森是相同的,这会把族群带向危险的峭壁。”主教缓慢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看好圆桌会在帕德斯领导下的未来,一如我不看好‘奥丁之狼’尼尔森的未来,国际监察总署将必有一场大乱。”
白晟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主教的异能是预测,虽然只有b级,没有冰岛那位九十多岁哈尔帕夫人的s级“窥见”那么准确,但那毕竟是一种预言。
“你愿意回到圆桌会吗?”主教望向白晟深邃的眼睛,再一次加重语气问道。
“……”
数分钟沉默后,白晟终于开了口,语调恳切而柔和:
“我答应您,不论将来圆桌会遭遇任何困难,我一定会以外人的身份竭尽全力,予以帮助。”
主教看上去并不太意外,只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我猜也是这样。”
海鸥鸣叫拍打翅膀,暮色下海面连绵一线长长的涨潮。白晟站起身,顺手拍拍腿上的细沙,只听主教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你做出这个决定与沈监察有关吗?”
“啊。”白晟随意道,“因为我喜欢他。”
主教哽了数秒,试探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白晟短促地笑了下,听不出任何情绪:“追求的那种关系。我发过誓会永远保护他。”
“……”主教若有所思,半晌短促地笑了声,多少有些感慨。
当年加入圆桌会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发了誓要效忠,但唯独白晟没有。这个年轻s级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圆滑,嘻嘻哈哈就把立誓的流程省略过去了,当时主教就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对誓言有着超乎常人的忠诚。
头狼的誓言太宝贵了,他只会留给自己一生最为珍爱、永远都不会背叛的那个人。
“我其实也有所预感……”老人撑着轮椅的扶手,感叹地微笑起来,“毕竟是沈如斟的儿子,并不奇怪。”
从主教口中听见沈如斟的名字,白晟不由愣了下,但紧接着意识到一件事——主教在进化前是英国大学的一名物理教授,而他们那个年代学术界都是相通的,极有可能知道些当年的过往。
白晟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未显出分毫,只疑惑地挑眉笑了下:“沈如斟?是谁?”
“一位虽然备受争议但非常出色的女学者,可惜去世得非常早。”主教叹了口气,“如果我一直以来猜测得没错,应该是沈监察的母亲。”
白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备受争议?”
主教沙哑地一哂。
“即便在今天,人们看到沈监察手中那足以威慑一切的强权,首先开始讨论的却是那些夺人眼球的桃色流言,对沈如斟当然也是如此。因为人性一贯如此。”
说到这他思忖了片刻,又缓缓道:“不过围绕沈如斟的争议不止那方面,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是她率先提出了基因达尔文理论,并且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完全得到了证实。”
“……”白晟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理论验证的过程非常复杂,”主教沉吟片刻,道:“简单解释就是,一部分人在受到某种强烈辐射的作用下,有可能会改变核酸碱基序列,产生某种基因突变,由此触发极大的、能够改变微观粒子运动规律的潜能。当然,这种基因突变是可以遗传的,但在代际传递的过程中可能会触发不同的遗传性状。”
“那不就是一部分人类被陨石辐射产生了进化的意思么?”白晟皱眉道。
洄天 第74节
“噢——”沈酌一手掩口,讶异而礼貌:“好久不见,这不是安东尼奥大监察官吗?”
阿玛图拉瞟了他一眼,心说你这演技也太敷衍了。因为上个星期安东尼奥才给申海的财政预算投了反对票,两人在总署议会上唇枪舌剑了得有半小时,要不是虚拟投影的话指不定当时就打起来了。
——安东尼奥,全球十大监察官中排位第四,最被人诟病的一点就是他出生于当地的帮派家族。
关于他出身的新闻其实屡见不鲜,但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匪气。可能因为人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安东尼奥平时很讲究风度,颇有点风流雅痞的气质,还喜欢标榜自己对于文学、礼仪和戏剧方面的追求……当然,眼下这种老脸丢光的情形除外,什么文学礼仪都顾不上了。
“噢——我其实不太清楚。”阿玛图拉也一手掩口,遗憾地环顾周围:“真是令人震惊的惨剧,我只知道这些人与酒吧发生了一点小冲突,然后您的弟弟与shen监察产生了某种误会,好像是吧。”
“……”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转向沈酌:“我能请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误会才导致了这种惨剧吗?”
沈酌诚恳道:“既然是误会,也不必再提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你个头!安东尼奥差点没控制住当场爆粗,每个字都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就算是误会也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算了,请允许我邀请shen监察上门做一趟客,我的家人希望与您一对一解除这个误会,可以吗?”
但凡换作平常他都不至于这么暴跳,毕竟沈酌是跟他同级的大监察官,但问题关键在于,沈酌只是个人类而已。
一个人类当众把他弟弟的腿打断了,用的还是这么残忍血腥的方式,安东尼奥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今天必须立刻找回场子。只要他退让半分,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奇耻大辱就永远过不去了,以后他作为s级不仅颜面扫地,在当地家乡也得有好几年抬不起头来。
“啊,真的吗。”沈酌好似有点无辜和困惑,“为什么?”
安东尼奥牙根里清清楚楚嘎嘣!一声,咬牙切齿一字字重复:“——因为这是我弟弟!跟我一个爹!亲弟弟!!”
“噢,”沈酌这才意识到什么,然后唇角一弯,伸手在安东尼奥肩上拍拍:“弟弟而已,让令尊再生一个嘛。”
“你……”
沈酌略偏过头,勾起的唇角就在安东尼奥耳际,在外人看来这是个亲密到有点过度的距离,含笑声非常清晰:“你爸生不出,你自己上也行啊。”
那是个刻薄的挑衅,但姿态非常柔软,换谁来心脏都得漏跳半拍。
两人距离太近了,安东尼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内心循环默念三遍东方玄学,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气,有点狼狈地哼笑一声: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你……”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巨力从沈酌身后袭来,单手掐着他的后肩颈,迫使他整个人踉跄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落进了一个熟悉的臂弯里。
“哟,诸位,干嘛呢?”
白晟手臂紧箍着沈酌肩膀,手臂肌肉绷紧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连五指都向内扣进了肩头皮肤里,但懒洋洋的腔调却还带着笑,戏谑地上下打量安东尼奥:
“同事聚会开party吗,怎么不带我一个?”
第52章
白晟。
根本不用看进化标识,安东尼奥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可怕的s级。
一直有传言说这个姓白的跟沈酌关系非常暧昧,具体不知真假,但有一点安东尼奥是很清楚的:
他自己不憷任何s级,但没有人能刚过因果律。
“……我们刚发生了一点误会,不过现在误会应该是解除了。”
安东尼奥退后半步,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笑容,露出四颗锋利雪亮的牙齿,挥手示意那帮手下过来:“很高兴认识你,白先生。”
洄天 第75节
话说回来他跟那姓白的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觉得我魅力也挺大的?我应该赶紧接受邀请还是再试探下?
沈酌对安东尼奥那精彩纷呈的表情视若不见,站起身一整衣襟,在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略偏过头,轻声伴随浓郁酒香:
“十点一刻。”
然后他大步走进狂欢人群,dj音乐震耳欲聋。
远处,阿玛图拉隔空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沈酌淡定地打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绝对已经把会议通知到位了。
·
他们并没有耽搁太久,九点半不到沈酌就去跟几位女监察官简单打了声招呼,在对方揶揄的视线中与白晟一同离开了酒吧。
还好有先见之明订了两间房,沈酌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衬衣领带长裤,迅速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到十点时阿玛图拉等三位监察官敲门进来,迎面先左顾右盼:
“白先生不在吗?”
沈酌熟练而不带感情:“进化源陨石与军火无异,押运方案属于国际监察总署一级机密,不应有任何外人在场。”
“……”
阿玛图拉回头掩口小声说:“这时候又‘外人’了。”
另两位监察官回以一个懂的都懂的微妙表情。
“白先生就在隔壁房间,想从申海挖墙脚的话可以等会议结束后尽管去试。”沈酌完全清楚自己的同事在打算什么,起身将几张押运方案材料分别递给几位监察官,淡淡道:“我诚心向诸位送上良好的祝愿。”
阿玛图拉一撇嘴角不以为意,突然想起已经十点十分了:“安东尼奥呢?”
“迟到了吧。”
“不会赌气缺席吧?”阿玛图拉疑道。
也许是光影的缘故,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位shen监察似乎唇角微微一勾,但也仿佛只是错觉。
“不会,”沈酌漫不经心道。
果然话音刚落,走廊上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来人停在门前,却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停顿了片刻。
阿玛图拉:“?”
房间门外,特意提前片刻以示重视的安东尼奥呼了口气,循环默念三遍东方玄学也不是我能抗拒的,终于做好最后的心理建设,又紧张地整整衣襟袖口,然后拿出房卡贴了一下。
红灯。
又试一次,还是红灯。
消磁了?
安东尼奥万万想不到沈酌给的这张卡从一开始就是白晟那个房间的。激动和紧张让他失去了平时那种敏锐,下意识咳了声清清嗓子,绅士地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叩叩。
房间里,阿玛图拉不明所以,随手把门一开。
门外,安东尼奥一身正装,还做了个发型,怀里是一瓶昂贵的香槟酒,与一屋子同事面面相觑,表情微呆。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洄天 第76节
“……沈酌。”白晟站在门外的走廊上,一手握着门把,似乎迟疑了数秒,才缓缓道:“有句话我从没有直接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沈酌没有动,像光影交错处一尊冰冷的石像。
“也许你很难把我当成爱人,但你一直是我的爱人,从今往后永远都是。”
门轻轻地关上了。
遥远潮汐仿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人从肺到血液的每一丝氧气都挤压殆尽,窒息般的尖锐疼痛从指尖蔓延到咽喉。
沈酌用力闭上眼睛,深深俯下身,无数场景如纷纷扬扬的海底沙,将人轰然没顶——
“来跟我做笔交易吧,申海市监察官。”
“你过来帮我把扣子系上,这三个劫机犯就交给你们监察处,如何?”
“你们沈监察,他心里有我啊!”
“我说我没法亲眼看你死,我做不到!!”
“当风浪席卷大坝,人潮汹涌后退,唯他持剑逆流而上,我愿成为他身前的盾。”
“你已经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情况了,沈酌。你现在有我。”
……
沈酌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向内蜷曲得那么用力,连后肩颈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能藉由这个动作缓解肺腑尖锐的刺痛,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强行咽下咽喉的酸热的硬块。
仿佛某种未知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剖成了两半,一半懦弱惊惧,紧紧蜷缩,因为徒劳地想握住指间细沙而丑态毕露;另一半却被强大的习惯所支撑着,冷静镇定,毫无破绽,像强行撑起脊梁与双膝的钢铁铠甲。
哗——
浴室水龙头被开到最大,沈酌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面孔,眼底充满细密血丝。
年幼时会偷偷躲起来掉眼泪的小男孩已经不复存在了,成年后的hrg领导人有一副血肉包裹的钢筋铁骨。他低下头,看着水流下自己布满枪茧的掌心,纵横交错的水迹仿佛再一次变成了鲜血。
洗不干净。永远都洗不干净。
就像第一次开枪杀人时那样。
不论是多么冰冷刺骨的水,不论如强迫症般反复冲刷多少遍,黏腻血腥都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那个时候他才刚知道这条路是没有回程也没有尽头的,哗哗水流中他听见老院长病弱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反复安慰:“没关系,是那个研究员该死。他背叛了hrg,还想带着那个秘密偷渡到海外,如果你不杀他将来就会有更多人死去,你没有其他选择……”
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罪人!你们都是罪人!!”码头偷渡船前,研究员的面孔在枪口下极度扭曲,歇斯底里的怒吼撕裂耳膜:“你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秘密,未来只能属于进化者,人类必然要被淘汰!历史会记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的名字,姓沈的你注定要死无全尸!!……”
砰一声枪响,人头爆作漫天血花,映在沈酌幽深的瞳底。
大雨倾盆而下,无头尸身颓然倒地,鲜血顺着码头一路流向大海。
沈酌缓缓垂下枪,数十名研究员沉默肃立在他身后。他们像乱世飘摇中一群苍白的鬼魂,良久暴雨中响起沈酌疲惫的声音:“……诸位都是全人类再生计划的中坚,从加入第一天起就父母老小尽在我手。世上唯有人性经不起考验,如果未来谁再想要出卖那个秘密,先想想一家老小性命何辜……”
没有人出声,只有雨滴顺着每个人的面颊和指尖,一滴滴落进脚下的血泊里。
“诸位与我,皆无归途,唯有来日赴死方能解脱。”
“百年后历史会评判我们如今的对错。”
洄天 第77节
他打好领带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上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整个酒店笼罩在安静中,被派来接他的快艇还没有到。淡薄天光像一层轻灰的纱,将木板地面切割出暧昧光影,沈酌在路过隔壁房门时无声地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紧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远方传来朦胧的潮汐,这世上所有声色都化作了渺远的背景,只有心脏在胸腔撞击砰砰,越来越响。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关节悬在半空,离门板近在咫尺。
只要轻轻敲下去。
浮尘在空气中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化作了粘稠厚重的流体,在指端凝结成坚冰,窒息般的钝痛再次一寸寸爬上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缓缓地垂下了手。
在这异国他乡一家普通酒店,在这人生中风平浪静又毫不出奇的清晨,他终于清晰刻骨地意识到这件事,如醍醐灌顶、纶音彻耳,连灵魂都在剧震中泛出颤栗——
原来我此生并未拥有母亲那般的明智。
不远处楼梯传来脚步声,很快来到身后,是被派来接他的总署监察员,两个进化者恭敬欠身:
“shen监察,快艇在码头等您。”
“……”
那位传说中美貌绝伦又冰冷沉默的大监察官站在光影中,仿佛已然凝定良久,才转身走向酒店楼梯。
两位监察员都忍不住偷觑他的神情,却见他面容苍冷,平淡道:“走吧。”
身后房内,一门之隔,白晟面朝门板站着,右手紧紧握着门把。
每寸神经乃至全部意志都叫嚣着要冲出去,他只能用尽全身力量才能死死压住那冲动,以至于指关节都用力到变色。
直到门外熟悉的脚步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走廊远处。
“……”
白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陷入一片巨大的空茫中,许久才慢慢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床边。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双手十指用力插进前额的头发里,嘶哑地呼了口灼痛的气。
·
——嘭!
房门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烂了。
酒店走廊上,秘书脚步顿了一下,用眼神询问值班守卫,后者无奈地做了个“shen监察”的口型。
“……”秘书明白了,心惊肉跳略退两步,不想在这时上去触奥丁之狼的霉头。
总统套房里,手机在地上四分五裂,尼尔森站在办公桌后,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撑在桌沿。
他深深埋下头用力呼吸,阴影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足足十分钟后那狂暴的愤怒才终于被勉强压平,尼尔森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血丝。
叩叩。
秘书谨慎地敲了敲门,轻声道:“总署长,中午要会见圆桌会‘主教’布里斯·托恩教授,专车已经在酒店外等候了。”
洄天 第78节
——楼顶安保有异,派人去查。
他身后几名a级手下不动声色,迅速散开从门外退了出去。
“一路奔波辛苦了。”尼尔森微笑神情毫无异状,抬手道:“请。”
与此同时,酒店顶楼天台。
荣亓站在高处凛冽风中,垂目望向脚下铺着红毯的会场,直到目送尼尔森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似有些遗憾:
“既然这么多天都无法做出决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是那一众a级手下冲上来四处巡查。但怪异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对荣亓的背影视而不见,仿佛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也完全无法感知他身上强大的异能气息。
“clear!”“clear!”
“all clear!”
训练有素的警备人员搜查完所有角落,明显非常疑惑,但也束手无策,只得通过对讲机汇报结果,然后疾步撤退下去搜查整座大楼了。
荣亓站在天台边缘,活动了下肩膀,意态悠闲而唏嘘:
“那只能由我来推您一把了,总署长先生。”
·
尼尔森能被推举成第一任总署长,并且在五年任期内面对无数弹劾却兀自岿然不动,不仅因为在因果律这个bug横空而降之前,“暴君”是全球公认攻击力最恐怖的s级异能。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在进化前就有家世背景,是个足够老练且善于掩饰的政客。
尽管内心把和平共处提案上的每一条规定都完全否决了,尼尔森还是非常礼貌且耐心倾听了圆桌会主教对于提案的每一项建议,两人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面谈到中午,他亲自引领主教一行人来到了预先布置好的餐室。
“感谢您在百忙中耗费时间倾听我们的建议,总署长先生。”
主教坐在轮椅上仰视着尼尔森,尽管对方身高有一米九,但老人完全没有以下对上的卑弱感,眼底只有诚恳和希冀:“进化者最不能承受的就是与人类开战,我们有八万多名c级和d级进化者,绝对扛不过人类的精准核打击。一旦开战我们将迅速沦陷,只有和平共处,才能确保我们与人类共存在这个美丽的地球上。”
圆桌会的几位年轻学生都一脸心有戚戚焉,只有帕德斯没什么表示。
“……”
尼尔森俯视周围这一张张赞同的面孔,一股冲动抵住了喉咙,不由脱口而道:“那如果和平共处到几代以后,进化者数量突然急剧减少的话呢?”
主教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进入种群瓶颈吗?”
尼尔森自知失言,没有回答。
“种群瓶颈需要进化者数量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度锐减,但在目前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主教蓦然失笑,说:“过去五年以来,进化者与人类通婚,有约三成几率能繁衍出进化婴儿后代,我们的总量在逐渐稳步上升。除非将来发生可怕的基因突变……”
“那要是基因突变导致了生殖隔离呢?”
主教一愣。
“万一我们的后代将与人类生殖隔离会怎么样?”尼尔森紧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睛,想要伪装成开玩笑,但微微颤栗的灰蓝瞳孔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如果生殖隔离很快就要发生,那地球会变成什么样?”
“……”主教呆住了,片刻后才短促地笑了声,似乎感觉十分荒谬。
“恕我冒昧,总署长先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进化者将会跟人类生殖隔离,这简直太扯——”
主教的话音突然停住。
洄天 第79节
根本没有什么言笑晏晏,根本没有什么午餐会。房间地上众人七横八竖地昏迷着,圆桌会主教垂头斜在轮椅里,全身鲜血淋漓,咽喉被活生生捅穿,赫然已经死了!
“救……救命……”帕德斯竭力从地上爬过来,因为勉强抵抗精神异能而神智恍惚。
“总、总署长……杀……杀了主教……”
惊呼与怒吼瞬间四下爆发。
混乱达到了顶点,安理会的人不顾一切想要冲进去,总署监察员在徒劳地抵抗。只有卡梅伦站在那里,心脏一瞬沉到谷底,内心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尼尔森不在餐室里。
他去哪里了?
·
与此同时,岛屿另一端。
海滩酒店。
白晟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俊美侧脸,细窄挺拔的鼻梁像刀刻一般,唇角落下一道沉冷的阴影。
酒店台阶下是一辆黑色奔驰车,典礼主办方派来接他的,司机已经礼貌地等待在车门边了。
白晟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头发被专人打理得非常整齐,一身黑色修身正装配同色皮鞋,骆马毛的质地与剪裁都精湛考究,银灰方巾与领带十分相配,从骨子里就透出冷漠而盛气凌人的贵势。
与平时那个总是十分松弛休闲、见了谁都能笑嘻嘻勾肩搭背的形象相比,他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其实在这之前白晟烦躁到根本不想去那午餐会了,他是s级,享有随心所欲的社交自由,不管再盛大再正式的场合,他愿去就去,不愿去就不去,没有任何人会多说哪怕一句,没有人会想不开跑来跟s级谈什么礼仪。
但临赴宴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没按捺住焦躁内心的真实渴望。
他想见沈酌。
其实越到这时越要保持对他人决定的尊重,但理智和感情毕竟是两回事。年轻雄狼一头撞上了平生第一次想要捕获的伴侣,连心尖都在发热,心跳都压抑着从未体验过的滚烫情愫,没有任何经验能让他自己指导自己,只能顺着本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哪怕示弱服软也好,哪怕见机行事也好。
只要见到人就行,彼此相对冷静地看着对方也行。
白晟走下酒店台阶,无声地呼了口气,对打开车门的司机一颔首。
这时他手机响了,是个未知号码。
“喂?”
电话对面是英语且语速非常快,劈头盖脸问:“沈酌不接电话,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
白晟的记忆力足够在半秒内就辨认出对方的声线,是那个安理会高官埃尔顿·卡梅伦。但这个问题简直来得莫名其妙,白晟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
“你是谁?”
“别装傻,s级。”卡梅伦那边背景混乱,从声音听他应该是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行走:“你已经听出了我是谁,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起绝不能让沈酌离开你的视线哪怕一秒,不管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他,我立刻派直升机去接你们离开这座岛。”
“……”白晟感觉到了什么,眉宇微微压紧:“会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洄天 第80节
对面那双冰蓝瞳孔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沈酌钉在这张桌边,直到将他大脑里每寸思绪都彻底看透。
“……”足足十余秒沈酌都没说话,这世上哪怕读心异能者过来都未必能看透他在想什么,然后只听他蓦然失笑一声。
“抱歉,总署长。”沈酌站起身,温和礼貌地俯视着尼尔森:“这种个人问题似乎不该放在工作时间讨论。”
尼尔森略有动容,起身要来拉他的手:“对不起,我只是……”
“不好意思。”沈酌略微把手向后一抽,不容置疑地柔声:“我去一趟洗手间。”
还没等尼尔森有所表示,他已经转身走向了餐厅门口。
刹那间尼尔森的第一反应是阻止,但沈酌动作、步速都控制得很好,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看上去应该只是想给彼此一个缓冲的台阶。
——没关系,尼尔森定了定神。
洗手间门口也是有进化者守卫的,船上全是他自己的心腹,一个人类插翅都跑不了。
他停下了要拦住沈酌的脚步,这时秘书从身后极轻地走近,掌心放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药片,低声请示:
“总署长?”
尼尔森视线落在了那片药上。
那是他上船时就想好了的,但到了真正做决定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他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其实是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酌的场景。
那时沈酌刚从私刑拷打中被解救出来,全身十九处骨折,气息微弱,苍白狼狈,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但脸还是漂亮得惊人,给人一种很轻易就能攥在掌心里的柔弱感。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尼尔森沉默片刻,终于望向对面沈酌的酒杯,轻轻点了下头。
·
沈酌并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从洗手间回到了餐厅。
都混到这个高度了,没人会把喜怒哀乐整天挂在脸上,沈酌神情自若且放松,起码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刚才的龃龉,向尼尔森颔首致意后重新落座:“总署长。”
尼尔森看着他,开口时不知为何声音有点沙哑:
“……刚才那个问题,实在是非常抱歉。”
沈酌回答得很得体:“没关系,误会罢了。”
尼尔森举杯示意,沈酌向玻璃水杯伸了下手指,但看到对面悬在半空的香槟杯,还是缩手转而拿起了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我希望能为刚才的冒昧道歉。”尼尔森紧盯着沈酌的眼睛,加重语气重复,然后主动仰头饮了口酒。
“……”
沈酌垂目瞥向杯中酒,拿着酒杯的动作似乎凝了一瞬——不过那也可能是尼尔森的心理作用。
仅仅是那一瞬,沈酌抬眼微笑了下:“我接受您的道歉。”
然后在对面的紧迫注视中,他举杯啜饮一口酒,脖颈咽喉微微一动。
霎时间尼尔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像某个悬在心头的重物蓦然落地,又像被提到高高的半空,舌根滋味复杂难言。
叮一声轻响,沈酌将香槟杯放回了手边的桌面上:
洄天 第81节
审讯官员强行把电击项圈锁到一个总署监察员的脖子上,那进化者不顾一切暴怒挣扎:“卡梅伦!你这杂种等着,等总署长回来你还是要乖乖闭嘴,你这嚣张一时的——”
滋啦一声电流乱窜,焦味满溢房间,那进化者抽搐倒地。
其他几个监察员同时暴怒痛骂,而卡梅伦只眉头紧锁,捏着下巴。
“……你这狗杂种,”那进化者被电得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冷笑:“你们这些低等生物,也只能趁现在嚣张一时……”
“我也只能嚣张一时吗?”门口传来冷淡的声音。
卡梅伦回过头,只见白晟一手推开门,一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那个进化者,反手将修长五指隔空一握。
噼啪!
炸响接连暴起,进化者全身扭曲,臂骨、腿骨四肢完全爆出血花,在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整个人扭成了一团血肉淋漓的麻花!
如果说刚才还是怒骂,那现在所有进化者都在尖叫和惊吼,恐怖的视觉冲击力让审讯官都纷纷失色,安理会几个人踉跄退后,甚至撞翻了椅子。
卡梅伦略微诧异地瞟了s级一眼。
白晟走进房间,锃亮皮鞋毫不介意踩在血泊里,几个进化者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往后挣扎,其中一个被他随意一脚踩住,然后抓着头发拎了起来。
“沈酌在哪里?”
“……我、我不知……”
啪。
白晟打了个响指,那人一条腿自动拧转六圈,腿骨粉碎成无数片,上百根折断的骨刺同时穿透血肉,眨眼间整条腿仿佛变成了上百根肉串!
那简直是突破视觉下限的一幕,所有人的惨叫几乎掀翻了房顶。
“我没有很多时间。”
白晟随意活动了下颈骨,平时那轻佻戏谑的面具荡然无存,露出了冷酷、残忍、不择手段的真面目。
他最后一次重复:“沈酌在哪里?”
五分钟后。
审讯室大门打开,卡梅伦疾步而出:“芬里尔号游艇,高度344英尺,排水量3365吨,目标海域圣卡特堡附近,展开全力搜索!”
·
其实这几乎是最坏的情况。
海面环境极难搜索,更何况尼尔森本身就是强大的s级异能者,他的游艇有重重屏蔽防护措施,不管是电磁信号搜索还是投放能量探测仪,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大海捞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类科技所能达到的极限都用尽了,连具有搜索异能的进化者都被陆续派出,却一无所获。
白晟站在会场酒店顶层窗前,瞳孔中映出蔚蓝辽阔的大海。
他身后就是工作人员匆匆来去,通话传真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却仿佛与世隔离了,氧气被无声无息抽空,四面八方空茫安静。
白晟衬衣领上还带着审讯时的鲜血,显得面容苍白冷峻,仿佛没有生气的无机质。
明明是很晴朗的海面,却仿佛化作了天际阴霾,铅云翻滚,潮湿雨气无边无际。刚被任命的大监察官站在国际监察总署大楼前,黑色大衣包裹着削瘦身躯,黑伞下只露出冷白俊秀的下半张脸;仿佛全球沸腾的争议、无休无止的攻击,都无法让照片上那冰封般的薄唇显出丝毫情绪。
……我那时其实是讨厌他的,恍惚中白晟突然记起。
洄天 第82节
尼尔森站在船长室里,面对着前方的广阔海面,只听身后秘书低声道:“这次是顶部甲板,击伤一名b级进化者,在追兵赶到之前打穿露天游泳池逃亡底层甲板去了。”
尼尔森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他不想亲自动手去伤害沈酌,因为言听计从只存在于短短几天的臣服期,他不想等沈酌清醒之后立刻对自己转为极端憎恶——即便现在已经快要发展到那一步了,但他还是希望将来面对的厌恶能少一点。
最好的情况,是沈酌能主动意识到自己是无路可走的。
这艘游艇已经被逻辑之笼严严实实罩住了,从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一艘普通蓝色渔船而已。而且它本身具备多种隐蔽光电、信号、磁场的措施,无法向外界发送任何求救信号,等颁奖典礼上那些乱成了一锅粥的人找到这里时,一切都应该已经结束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离船头近得多,众保镖大声吆喝与急促的脚步迅速向那边追赶。
“这种战斗素养。”尼尔森失笑一声,语气感慨而复杂:“沈酌要是能进化,起码也得是个a。”
·
“那边!”“在那!”“分开搜!”
脚步由远而近,沈酌闪身避在船员工作区的厨房门后,看了眼腕表。
在异能种类方面沈酌是专家,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现在笼罩整艘船的应该是逻辑之笼。这个异能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外人只要看破伪装就很容易突入,但里面的人却逃不出去,哪怕现在把船凿穿都没用,因为笼本身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
a级的逻辑之笼则能持续长达三小时之久,但现在才刚刚过去20分钟。
没关系。沈酌闭了闭眼睛,无声呼出一口气。
这世上没人愿意看到他落进尼尔森手里,岸上那些人此刻一定在疯了似地寻找芬里尔号。何况打过药剂之后他的体力和状态都很好,完全可以继续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逼出“暴君”——
沈酌反手将掌中剔骨刀倾斜一个角度,利用反光恰好锁定外面走道上一名保镖。
对方也是异能者,敏感地回头发现了他:“在那!在……”
话音未落,沈酌果断扬手,剔骨刀在半空呼呼打旋裹挟寒光,一瞬间捅穿了那保镖的咽喉!
鲜血狂喷上空,数名保镖闻声而至:“在那!包围厨房!”
沈酌眼底划过一丝冷嘲,闪身退进厨房,在众人追进来包抄的同时劈手闪电打断水管。刹那间四面水流狂喷,猝不及防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身,有两个反应快的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还没来得及先发制人,沈酌一掌反手按在了潮湿的不锈钢案板上。
滋啦!
亮蓝电流以他手掌为中心,顺着水流向四面八方流窜,几乎把整个厨房化作了恐怖的电笼!
皮肉焦香充溢厨房,几个保镖同时倒地,要么生死不知要么急剧抽搐。沈酌顺手夺走地上一个人怀里的微冲,对迎面赶来的追兵毫不留情扣下扳机,刹那间子弹横飞弹壳迸溅,短短一段狭窄走道顿时成了血肉横飞的狙杀场!
整个船体突然重重一晃,连船长室都瞬间向后倾斜,桌椅摆设叮当翻倒。
“总署长!”手下推门而入,急道:“刚才交战中有一人死亡,另外船底板被打穿进水,我们紧急安排了异能强化修补。但引擎室还是受到了影响,四个引擎中已有一个不能工作……”
秘书一惊:“什么?”
尼尔森回过头,这才露出了微许诧异的神情。
“他们不敢伤害shen监察,追捕时一定会束手束脚,再这样下去难免会伤亡更多。”秘书忍不住劝道:“之前的情报说a级药剂能持续40分钟,眼下才刚刚过去一半——”
秘书话里的未尽之意很明显,接下来必将夜长梦多。
那么骁勇,那么强悍。
洄天 第83节
不是心细到极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就在这个时候,快艇前方的浪流突然错乱了一瞬,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力的牵引。
白晟瞬间敏感抬头,与此同时好像听见了一声震荡从海底而来,低沉轻微、急剧扩散,音波向广袤海面扩散而去——
轰隆。
远方海面咆哮,巨浪冲天而起。
尼尔森闪身避过千万白刃,迎面一柄燃烧的长枪劈头而下!
海面波涛狂啸,游艇已然半沉。尼尔森不出声地骂了句,左手强行接住长枪,枪身上的黑色烈焰顿时吞噬了他整条手臂。刺骨剧痛中他顺势向后砸进海水,左臂黑火顿时熄灭,右手一推令海水形成漩涡,如绞索般扑向半空中沈酌。
沈酌的战斗反应是完全专业的,长枪之上黑火剧蹿,将一层层环套而来的海水绞索悍然劈成了漫天水花!
尼尔森冲出海面,一脚踩在岌岌可危的游艇甲板上,眯起眼睛盯着半空中居高临下的沈酌。
最强的a级从各方面都无限接近s,差别只在于两点:第一没有生物信息素,无法对同类形成天然镇压;第二没有fatal strike,即独有的必杀异能。除去这两个因素之外强a与弱s几乎没区别,胜负在五五开之间。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杨小刀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但尼尔森能确认这支血清在a级中确实是战神级的。更棘手的是,沈酌作为成年人,不受未成年身体的诸多异能限制,可以达到强a级别的战力巅峰。
他可以不择手段弄死沈酌,但他很难在不弄死沈酌的情况下,完好无损把人抓住。
啪!
尼尔森又打了个响指,笼罩在四周海面的逻辑之笼应声扩张,足足扩大了十余倍,几乎包围了触目所及的大部分海域。
“……沈酌,”尼尔森低沉道,“别逼我弄伤你。”
沈酌眼底映着熊熊烈焰映,眼神却坚冰一般森寒:“不如你来试试?”
尼尔森不答言,只隔空将手一抬。他脚下的海水被异能所吸引,凭空升起化作了大大小小的水球,密密麻麻危险地悬浮在半空。
a级异能,无限水牢。
一旦陷入密度极大的水球便不可逃脱,直至窒息或施术者解开水球,该异能无条件克制任何水下空间异能,最长持续六小时。
所有水球铺天盖地,眨眼就将沈酌吞没了进去!
咕咚。
沈酌吐出一口气泡,立刻想往外游,但随即发现根本不可能,所有水球已经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即便是黑焰长枪也难以将密度如此巨大的水立刻烧干。
一连串气泡从沈酌口鼻涌出,窒息让他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尼尔森纵身扑进水牢,施术者优势让他在这种特殊的海水中来去自如,一掌捏住沈酌下颏。
就在这时,沈酌双眼一睁。
尼尔森完全不意外他用诈,眨眼退出了长枪偷袭范围,却在此刻只见沈酌反应如电,一掌放出了密密麻麻的亮蓝电流——
高压电瞬间充满水球,尼尔森万万没想到他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顷刻被电流打得眼前一黑,半空水牢哗然解开!
扑通一声巨响,尼尔森当空直坠而下,重重砸穿三层游艇甲板。下一秒沈酌在瀑布而下的海水中当空而来,长枪化作璀璨流星,将整艘游艇击成了无数碎片!
爆炸震耳欲聋,游艇上所有进化者顷刻没入了大海。
大小船舶碎片在海面滚滚燃烧,尼尔森右手撑地单膝跪倒,身下海面被他用异能急剧凝固强化,左手死死架住了头顶的黑焰长枪。
“——就这么坚持吗,”他抬头看着沈酌,灰蓝色瞳孔中映出那张苍白且不断喘息的脸,“就这么坚信那个白晟能及时找到这里来救你?”
无限水牢中释放的高压电何止百万伏,如果沈酌没打药剂的话现在整个人已经变成一捧灰了。即便如此他刚才心脏也骤停了几秒,全身湿透微带狼狈,唯独那双眼睛寒亮得夺目,剧喘着冷笑了下:
洄天 第84节
巨浪差点吞没半空中的直升机,机舱里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狂喊。
卡梅伦被海水浇了个全身湿透,一手抓着舱门一手拿着扩音喇叭,愤怒的咆哮响彻海面:“别杀他——!还要审——!别杀他!!”
海面以下,充耳不闻的白晟一手攥着尼尔森咽喉,一拳打得他口鼻血如泉涌,又一拳打得他连两耳飚出血箭。源源不断的鲜血自水下飘上来,触目惊心地染红了大片海面。
扑通。
沈酌跃入海里,像一尾闪光的银色游鱼,从身后紧紧箍住失去理智的白晟,双手发力抱住了他炙热绷紧的身躯。
“……”
白晟肌肉急剧战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发着抖一松手,任由生死不知的尼尔森缓缓向下坠落,然后反身抱住沈酌,不顾一切疯狂亲吻他,用力抚摩他的头发和面颊,连指尖都在不住颤抖。
s级异能向四面八方推进,在深海中扩展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无水空间。光线从海面粼粼折射下来,映着沈酌苍白沉静的脸,抵着白晟的额头低声安抚:“冷静点,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白晟胸腔急剧起伏,一手死死抱着沈酌,一手胡乱抚摩他肋骨间那块冰凉的肌肤——刚被几十米冰柱贯穿的地方,尽管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只留下一道很不明显的白痕。
“对不起,对不起……”白晟用力把脸埋在沈酌颈窝里,混乱地反复喃喃:“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问你,对不起……”
——他在后悔。
他后悔不该向沈酌逼问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后悔不该挑破那缱绻缠绵、美好到不真实的表象。
这一刹那间,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强大理性全面复苏,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沈酌瞳孔微微紧缩。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话音太过艰涩,尚未出口就哽在了咽喉里。
“……不,”良久沈酌终于道。
这个紧紧拥抱的姿态让他嘴唇贴在白晟耳边,语调却带着镇压一切的冷静:“不是你的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第59章
暮色很快降临,但海滩上挤满了监察车辆,人声鼎沸脚步匆匆。
卡梅伦的人包围了整个现场,阿玛图拉费了好一番流程才带人进来,指挥手下的监察员把芬里尔号的残骸拖上岸,又把几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抬起来带走,各路打捞船只将海面映得亮如白昼。
不远处海滩上,沈酌身上披着白晟的外套,坐在一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边,微闭双眼,脸色苍白。
虽然荣亓的血清都是被稀释600倍的,理论上不该有副作用,但跟杨小刀的强a级血清混在一起打,对身体总是会产生影响。再加上激烈交战对普通人类的身体负荷太大,医生做完临时检察后,建议他入院观察两天,以免发生任何不测。
“知道了。”白晟站在沈酌身边,跟那个本地医疗进化者握了下手表示感谢,“我待会送他过去。”
医疗进化者点点头,还想叮嘱两句什么,这时恰好一抬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担架上的人全身浴血。
是尼尔森。
这位号称奥丁之狼的总署长看上去从没这么狼狈过,已经做了抢救处理,接下来要用直升机送到进化医院去羁押治疗,失血的灰霾笼罩着整张脸,乍看之下甚至分不出死活。
白晟冷冷注视着担架经过,岂料就在这时,尼尔森涣散的视线落到沈酌身上,一下受到了什么刺激似地,猝然张大眼睛。
白晟一伸手把沈酌挡在身后,但只听尼尔森几乎是用濒死的执念,声音撕裂、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是不是……真的……”
“生殖隔离……”
生殖隔离?
洄天 第85节
他没有这么做,那必然只有一个原因。
就是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hrg实验室必然在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生殖隔离的确凿迹象,所以沈酌当年才会强烈游说全球政府将陨石完全摧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必须要严格控制进化者人口数!
“我不知道尼尔森是如何得知生殖隔离的,但我猜跟荣亓有关,估计很快就瞒不住你了。”沈酌声音非常平稳,只有尾音仿佛被砂纸磨砺过,“对不起,白晟。至少由我来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好一些。”
“……”
“你的同类总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星球上,也许要二三百年,也许要更长时间。你以为我是个立誓要维护共存的完美神明,其实我只能尽量让这个过程减少冲突和流血,让你们和平地走向消亡。”
沈酌闭上眼睛,少顷才睁开,眼底满是红丝。
“hrg维持着一个岌岌可危的美好表象,一如我与你。但美好之下其实全是定时炸弹,未来注定要四分五裂,所以不如让结局在你对我尚存爱意时来临。”
“暴风雨就要来了。也许你会看在旧情的份上,心甘情愿为申海多尽几分利用价值。”沈酌笑起来,那似乎是个自嘲的弧度,但苍白的唇角都在轻微颤栗,平静道:“对不起。”
白晟脑子轰轰作响,眼睁睁看着沈酌伸出手,似乎想探身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个缱绻的亲吻。
但紧接着,他硬生生地忍住了,随即站起来向远处走去。
“……沈酌,”白晟全身都在颤抖,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追上去:“沈酌!”
这边只有他俩,但不远处海滩上人迹混杂,好几个监察员同时觅声望来。
白晟从身后一把拽住沈酌胳膊,激动之下完全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甚至连感官和大脑都混乱不堪:“不,不行,我不同意。我不相信,我——”
仓促中他心头掠过一丝违和感,仿佛沈酌那番话里还是有疑点的,还是有哪里说不通的地方。
但那一丝怀疑转瞬就被更狂乱炙热、更不可控的情绪完全冲掉了。
“不行,不行你先别走,”白晟被将要失去的恐惧所笼罩,他根本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本能地竭力阻止:“你回来我们想想办法,总能有办法解决的是不是?什么叫结束了,怎么就要结束了,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了?沈酌你听我说,你先别走沈酌!!”
砰一声沈酌被他摁倒在沙滩上,喝止:“放手!”
“怎么了?”“怎么回事?”“nonononono——”
一群人大惊失色,快步冲来,七手八脚想来拉但又拉不动。远处卡梅伦毫不犹豫拔枪疾步而来,厉声:“干什么?放手!不然我开枪了!”
“what the fuuuuuck!”阿玛图拉飞奔而至,从人群中强行拖开白晟,一手拉起狼狈的沈酌:“怎么回事?住手!”
平时不失态的人即便失去理智也不会持续太久,白晟如梦初醒,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对不起,我——”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剧跳,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生殖隔离、和平灭绝、无法共存、到此为止……太多爆炸的信息量把意识搅得天翻地覆。
我应该痛恨的,茫然中他升起这个念头。
起码也应该感觉到被愚弄的愤怒才对。
那些令人震撼的真相,亲口说出的利用,毫不留情的分手和风雨飘摇的未来,都在这夜幕下的海浪声中一股脑扑面而至,吞噬了他的全部视觉与感知,以至于现场所有混乱都化作了白茫茫的一片。
——但在这海浪汹涌与人声喧杂中,在周围所有纷乱细节中,他眼里唯一能看见的,竟然只是沈酌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护送shen监察去特署医院。”阿玛图拉峻声命令监察员,“部署警卫值守,24小时轮班。”
“是!”
沈酌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直升机,一言不发,脊背挺直,从后颈到腰身都在夜色中显出一种紧绷的苍冷。
洄天 第86节
“……我说错了吗?”不远处褚雁的声音如破冰般渗出来,似乎有点忐忑。
白晟睁开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混乱的杂念与迷茫都彻底清空。
然后他笑着转过身,从高脚椅上伸手大力揉了揉褚雁的头发。
“没错,瞧我闺女这脑子。”他说,“没被污染过的就是好使。”
少女躲之不及,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白晟在玛格特与席琳的大声抗议中收回手,看了眼表,长腿一跨从高脚椅上下来:“12点了,有事走了。”
阿玛图拉奇道:“你去干嘛?”
“医院啊。”
“你都被人用枪指着了还去?!沈酌身边那么多守卫!”
“唔。”白晟随意道,“吃了教训,从今往后不论在哪儿我都得盯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然后双手插兜走向酒廊大门。阿玛图拉目送他那吊儿郎当的修长背影远去,一手拢在嘴边大声道:“你那明明叫stalker!……”
白晟短促地笑了声,头也不回消失在了夜幕中。
·
00:15am。
进化者专署医院。
医院顶楼一间病房的窗台外,杨小刀背靠着医院大楼外墙,像无声无息融入夜色的影子,仰头望着天穹灿烂的银河。
他身侧就是一扇灯火通明的病房窗户,窗缝里正传来隐约谈话,是沈酌在对刚从申海赶来的水溶花等人低声吩咐:“……做最严密的防备措施,如果消息泄露出去的话,全球的极端进化组织都会去攻击各国的陨石储存基地,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水溶花一一记下他交代的事:“都记住了,您也早点休息吧。还有其他事吗?”
“……”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
远方夜虫声声长短,身后病房一片安静,似乎能听见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杨小刀不由回头向那扇窗户瞟了眼,这时才听见沈酌平静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白哥额角擦伤了,明天让伊塔尔多魔女帮他看一下,别留疤。”
“我就不去见他了。”
杨小刀有些疑惑,心说白晟额角擦伤了吗?我都没注意到?
他这么想着,刚要回过头,差点没吓一跳。
只见仅仅两米外,隔着那扇明亮的病房窗户,水泥窗台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侧影,一条长腿随意晃在半空,手肘随意搭在另一腿屈起的膝盖上,后脑抵着医院大楼砖墙,眯眼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
正是白晟。
“知道了,”病房里水溶花回答。
脚步窸窸窣窣,应该是几个手下退出了病房。水溶花临走前顺手关了屋顶大灯,只留下沈酌病床边那一盏小灯亮着,刚要退出门去,却又顿了顿。
“沈酌。”她站在门框边回过头,声音轻而温和,“其实你知道的,就算告诉白晟未来生殖隔离的事,他还是会选择维护眼前的和平,不会因此就变成极端战争派。对吗?”
洄天 第87节
“与你们地球情况相反的是,我们的变异类数量维持繁衍绰绰有余,不存在遗传漂变导致基因消亡的危机——但是,生殖隔离是最重要的节点,标志着生物种群的彻底分裂。因此从第二代起,‘普类’与‘变异类’就变成了思想意识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此后,生存资源的惨烈争夺让矛盾迅速加剧,当我们意识到一个星球上不可能容纳两种智慧生物时,战争很快就爆发了。”
梦中景象骤然变化,尼尔森根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就出现了连绵不绝的硝烟和冲天爆发的战火。
他茫然环顾四周,地球上未曾见过的武器在漫天喷吐黑色烈焰,虽然听不清具体声响,但他却奇异地能感受到无数意识体在冲击他的大脑,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嘶鸣和哭号。
“我们输了。”荣亓平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我们有占据总数量接近四分之一的变异类,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尼尔森仿佛飘荡在无尽战火中,惊愕到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荣亓笑了下,尾音中带着鲜明的寒意:
“——因为绝大部分的低阶变异类都叛变了。”
“他们无法割舍曾经作为普类的软弱,无法割舍曾经一起繁衍生息的群族,用你们的话说,就是低阶进化者放弃不了曾经身为人类的血亲和牵绊。他们大脑中不能分泌足够的变异神经递质来维持种族意识,因此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人类,到后来宁愿选择自我退化,也不愿意继续战争和屠戮。”
“最终我们输掉了种族战争,普类成功占领了整个星球。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主战派都被剥夺了物质存在形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身躯,以纯精神体的形式被流放到了宇宙中。”
“而被普类像丢垃圾一样迫不及待扔进宇宙的,还有他们口中的‘万恶与战争之源’,也就是当初引发进化的所有生物辐射源。”
荣亓抬起一只手,白皙掌心上漂浮着一枚蓝荧荧的陨石,映在他黑沉的眼底。
“这些辐射源随着我们的精神体一起,在宇宙中漂浮了无数光年,经过无数次流离失散,最终在五年前降落到了你们的地球上。”
“所以五年前那场流星雨后,地球上的人类迎来了一波突发进化。”
“……”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尼尔森因为过度震撼而意识茫然,不知过了多久,才挤出艰难的声音:“……那你的族人呢?那些被流放的……精神体呢?”
荣亓说:“就在这里。”
尼尔森错愕地望着他。
“你已经看到我们了,”荣亓意味深长指指自己的大脑,说:“都在这里啊。”
“……”
“其实已经在宇宙中泯灭很多了,也幸好是这样,不然地球上根本不会有足以容纳我的容器。”他随意打量了下自己的双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得到这具身体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尼尔森做梦般闭上眼睛,少顷复又睁开。
“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他嘶哑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荣亓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如果地球不想重复我们当初的悲剧,现在要做两件事。”他的姿态甚至是非常优雅的,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散播进化源,赶在生殖隔离发生之前竭尽全力扩大种群。这样将来即便不能与人类通婚,进化者内部也有足够数量维持繁衍,避免因为遗传漂变而导致高阶进化者基因灭绝。”
“第二,也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必须让地球上的低阶进化者全体二次越级到a。”
尼尔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只有提高进化级别这一个办法,才能增强他们大脑中的神经递质分泌,刺激他们产生足够强烈的种族意识,真正感觉到自己与人类是不同的物种。否则即便战争爆发,低阶进化者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人,从而纷纷向人类倒戈。”
“——这是至关重要的,”荣亓收回手,道:“我们需要低阶进化者彻底割舍掉人类的身份,否则我们当初战败的原因只会重演。”
“可、可是……提高进化级别?”尼尔森简直感觉天方夜谭,“低阶进化者还能二次进化?怎么可能?”
洄天 第88节
他脚底一斜,刚准备飞身从高楼而下,突然看见什么,动作又顿住了。
只见医院门外,护送车队突然纷纷鸣笛,然后接二连三踩了刹车。安东尼奥手下的监察员从另一辆吉普上飞奔而下,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身形明显非常慌张,三步并做两步扑到沈酌那辆专车边。
“?”
专车车窗降下,露出沈酌微微蹙眉的侧脸,从那个飞奔而来的当地监察员手里接过卫星电话:“喂?”
“我x他个¥%&#*!!”首先传来的是安东尼奥的破口大骂,紧接着勉强换成英语:“出事了,有人血洗监狱,劫走了尼尔森。”
沈酌峻声:“谁?”
“荣亓。”
完全不出意料,沈酌闭上了眼睛。
“现场死了很多人,还在清点尸体,那个安理会的卡梅伦好像也在里面。”安东尼奥简直要吐血,咬牙切齿说:“我xx他全家,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要跑到我的辖区里来寻死啊?!”
第61章
半小时前,海森堡国际监狱。
阴云密布高墙电网,数十辆黑色装甲车团团围在监狱地堡外,上百名武装人员严阵以待,不远处停着一架整装待飞的ah-64e直升机。
卡梅伦坐在一辆防弹奔驰车里,瞳孔像阴天潮湿的绿苔藓,沉沉望着不远处尼尔森的担架车被抬出监狱地堡。
今天凌晨时,尼尔森明明已经平稳的伤势却突然转重,甚至一度危急濒死。这件事来得毫无征兆,一贯精明谨慎的卡梅伦生怕有诈,极力主张把尼尔森留在警卫森严的监狱里,但安理会承受了来自全球各界进化者的巨大压力,不得不同意他把转到专门的医院实施抢救。
迫于安理会的决定,卡梅伦只能亲自到场执行押送,盯着担架上的尼尔森被送上直升机,武装人员打了个手势示意cl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