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没成也好。娱乐圈那摊子水浑着呢,谁知道他当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说是领养,搞不好就是看中了你和大鱼……于斐的条件,想拉你们进圈,从小培养,以后好当摇钱树,或者走什么苦情路线卖惨博眼球。”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正想找补两句,却见蒋明筝转过头来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略带惊讶的笑意。
“可以啊,聂行远同学。”蒋明筝将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沥干,语气里竟有几分调侃,“光听我说两句,就能猜到张芃当年可能打的什么主意。你这广告人的嗅觉和联想能力,还真是……职业病深入骨髓了?”
还是那句话,再懵懂无知,那也是小时候。长大了,见识了人情世故、利益纠葛,蒋明筝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张芃或许比高玉龙那种人多了几分底线和“正规”的幌子,但说到底,本质都是“星探”,是经纪人。当年看上她和于斐,那叁分或许是真觉得两个孩子可怜想给条出路,剩下的七分,恐怕更多是看中了他们身上可供挖掘的“故事”和“外形”,为未来的商业价值做投资。
“你不生气?”聂行远将切好的土豆丝码进盘子,忍不住追问。想到蒋明筝那种被当成“潜在商品”审视、衡量、甚至计划利用的感觉,他就觉得憋闷。
“小时候……大概是生气过吧,觉得被欺骗,被抛弃。”蒋明筝将锅烧热,倒油,语气依旧平稳,“但后来就不气了。就像你说的,真被他领养了,不就等于签给了融策?从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当童工,搏关注,看起来光鲜,内里谁知道是什么滋味。没走上那条路,没什么好可惜的,自然也就不值得一直生气了。”
是了,聂行远想。蒋明筝一直是这样,清醒,透彻,有种近乎残酷的坦荡。她能把最不堪的过往,用最理性的刀锋剖析开来,看清内里的利益脉络与人性幽微,然后接受,放下,继续往前走。反倒是他们这些人,总喜欢给她套上悲情的想象,替她不平,替她愤怒,在她那份过分明亮的坦然面前,显得如此畏首畏尾,不够磊落。
聂行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蒋明筝示意性地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配菜盘。他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将切好的土豆丝“刺啦”一声倒进热油里,快速翻炒起来。厨房里顿时充满了食材下锅的香气和声响。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聂少爷?”蒋明筝将腌制好的排骨下锅煎制,随口问道,带着点戏谑,“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宁愿顿顿外卖或者下馆子,也绝不进厨房的‘买办阶级’。”
蒋明筝家的厨房用的是开阔的u型设计,装了叁眼灶台,空间充裕。即便聂行远人高马大,两人一起在厨房忙碌,也丝毫不见拥挤,反而有种奇异的、的协调感。
聂行远正专注地翻炒着土豆丝,闻言,头也没抬,用一种同样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吃了面包”般的语气,平静地扔出一颗炸弹:
“家里破产了,就学会了。”
“咣当!”
蒋明筝手里准备放调料的陶瓷小碗,没拿稳,磕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聂行远,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你说什么?破产?”
“对,破——” 聂行远刚想顺着她的话确认,顺便再说两句,说一说自己消失断联那阵子的事。
“筝!筝筝!”一个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又急又亮的声音,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厨房里刚刚升起的微妙凝滞。于斐顶着一头半干的、柔软蓬松的头发,穿着印着小熊吃蜂蜜的印花短袖,炮弹一样冲到了厨房门口。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明筝,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聂行远,大声宣布:
“我洗好澡、澡了!我要,帮你,炒饭!”
蒋明筝瞬间从刚才的震惊中抽离,注意力全被于斐吸引过去。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走到厨房门口,挡在于斐面前,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不行,斐斐。油很大,会溅出来,很危险,烫到你会很疼。你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等我和……这位哥哥做好饭,好吗?”
68:多余
蒋明筝安抚于斐的技巧一向是满分的,聂行远对此深有体会。当他端着最后炒好的一盘青菜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电视里正播着语调平稳的晚间新闻,于斐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不安,而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拼着一副色彩鲜艳的巨型拼图,侧脸线条柔和,甚至透出几分专注的可爱。
蒋明筝则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正仔细地、温柔地帮于斐吹干那头柔软微湿的头发。暖风嗡嗡,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偶尔低声说句什么,于斐便会微微向后靠,脑袋在她掌心蹭一下,像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猫咪。
如果不了解内情,不刻意去想于斐的特殊情况,眼前这一幕温馨、宁静,充满了寻常人家晚间最朴素的温情与亲密,和谐得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居家画。反倒是他,聂行远,这个还穿着格格不入的卡通围裙、手里端着菜、突兀地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外人”,生生破坏了这幅画面的完整与和谐。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他第一次在台球室外的公交站见到蒋明筝和于斐时,就误会了。那个漂亮的、沉默的少年,像影子一样跟在蒋明筝身边,蒋明筝对他呵护备至,两人之间有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磁场。聂行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甚至觉得于斐或许是蒋明筝不得不背负的、甜蜜的负担。他为此心疼蒋明筝,也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能成为那个“拯救者”,带给她“正常”的爱情和生活。
直到后来,在一次无意中,他撞见蒋明筝踮起脚,吻去于斐唇边沾到的冰激凌,而于斐虽然懵懂,却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那姿态全然是恋人间的亲昵依赖,绝非普通的兄妹之情。
那一刻,聂行远如遭雷击,世界瞬间坍塌。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如此优秀、坚韧、清醒的蒋明筝,怎么会……怎么会选择一个心智障碍者作为伴侣?他自诩比于斐优秀百倍——健康,聪明,有能力,能给她“正常”的、光鲜的、被人羡慕的未来。可蒋明筝的眼睛,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她所有的温柔、耐心、乃至爱意,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在世人眼中“不完整”的于斐。
这个认知曾让他痛苦、嫉妒到发狂。他试图“竞争”,试图证明自己更好,试图用理智和世俗标准去“唤醒”蒋明筝。可最终,他只得到了更彻底的驱逐。他花了很久才不得不承认,在蒋明筝的世界里,评判标准从来不是世俗的“优秀”或“正常”。于斐或许不“聪明”,但他给了蒋明筝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和需要,那是她颠沛流离的生命里,最初也是最后的锚点。他们的感情,是在污泥里互相舔舐伤口长出的、扭曲却无比坚韧的藤蔓,早已缠绕进彼此的骨血,外人根本无从理解,更无力撼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聂行远,才是那个始终试图用外界标准去衡量、去介入、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可笑的“局外人”。
一丝尖锐的、带着酸涩刺痛的不适感,混合着陈年的不甘与此刻清晰的被排斥感,迅速滑过聂行远的胸口。他几乎是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脸,扬声对着沙发那边的二人招呼,语气努力显得轻快自然:
“筝筝,于斐,菜都好了,过来吃饭吧。”
他话音未落,原本安静拼图的于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刚刚还平和的小脸瞬间又绷紧了,眉头皱起,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冲着聂行远大声道:
“不许!不许你、你叫筝!筝!”
“……”
得,又被讨厌了。
聂行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底那点强撑的几乎要垮塌。八年过去,于斐对他的敌意再次卷土重来,甚至因为对蒋明筝更强的独占欲而变本加厉。这让他那份潜藏的不甘再次冒头。
他到底哪里不如这个连完整表达都困难的人?
蒋明筝这时刚关了吹风机,嗡嗡声停止。她看了眼气鼓鼓的于斐,又瞥见聂行远脸上那抹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尴尬,心下无奈,却也习惯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俯身,在于斐那鼓起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揉开他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但那份亲昵,分明是恋人之间才有的:
“喂,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要和这位聂哥哥试着做朋友吗?怎么又对人家发火?这样很没礼貌哦,斐斐。”
她的吻和抚摸显然有奇效。于斐脸上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虽然嘴角还是不高兴地撇着,眼神也依旧带着警惕扫向聂行远,但在蒋明筝温柔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憋出叁个字:
“对、不、起。”
69:窃听风云(微H)
浴室里,蒋明筝带笑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没有丝毫的尴尬或不自在,只有全然的信任、温柔,以及一种……仿佛在鼓励孩子完成某项亲密功课般的自然,“慢慢洗,不着急。”
“好……喜欢,给筝洗……”
于斐的声音里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一个在门内沐浴,一个在门外亲手为她清洗最贴身的衣物,隔着氤氲的水汽和一道并未关严的门,自然而然地聊着天。那种旁若无人的、深入骨髓的亲昵与信赖,那种将最私密的事务交由对方处理的绝对坦诚,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聂行远彻底隔绝在外。
而他呢……像个可悲的偷窥者,站在昏暗的餐厅边缘,看着这温馨到刺眼、亲密到令他心脏绞痛的一幕。嫉妒像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连生活都未必能完全自理的人,却可以拥有蒋明筝如此全然的信任和托付,甚至可以触及她最私密的领域?而他聂行远,自认能给她“更好”生活的人,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走过去,想打断,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句“于斐,这个我来吧”,或者干脆把于斐从那个洗漱台上拉开,告诉他“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可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开。他有什么立场?他凭什么?在于斐和蒋明筝自成体系的世界里,他任何基于“正常”逻辑的干预,都只是可笑又多余的冒犯。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于斐仔仔细细地漂洗干净那抹鹅黄,拧干,然后动作娴熟地将它挂到浴室门边一个专门的、低矮的晾衣架上。做完这一切,于斐自然无比地趴在浴室门缝边,小声说了句:“筝,好了。我、我去拼图。”
“真乖,去吧,我马上好。”
蒋明筝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水汽的湿润。
聂行远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那间临时属于他的、冰冷的次卧。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他才允许自己脸上那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们是这种关系!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是两回事。那种被排除在生命最私密、最柔软角落之外的无力感和灼心的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输给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对手,而是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将他们二人牢牢捆绑的命运共同体。
夜深了,整个房子陷入沉睡般的宁静。聂行远躺在次卧那张不算太舒服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蒋明筝和于斐在洗漱池旁那一幕,像电影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反复凌迟着他本就烦躁的神经。于斐全神贯注揉搓衣物的手指,蒋明筝带笑回应的嗓音,空气里弥漫的那种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排外的亲昵气息……这些画面和他记忆里当年撞见的那个吻、甚至那场性事重迭在一起,不断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聂行远,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从未真正进入过蒋明筝的情感核心。她的心,她的身体,她最私密的生活,都属于那个“不完整”的于斐。
胸口闷得发慌,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半。算了,起来喝口水吧,也许能冲淡一点喉咙和心口的灼烧感。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厨房走去。主卧就在次卧斜对面,房门没关紧,缝隙里只有微光透出,大约是在念睡前故事集?聂行远不清楚,也自知没立场问。
70:筝筝,你叫出声,我要听(微H)
房内。
“不要,讨厌。”
于斐捧着蒋明筝颤颤巍巍的臀,边舔边咬,含混着回答了蒋明筝,男人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的、让他本能讨厌的入侵者,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他心绪不宁、坐立不安了。偏偏,在今晚进行这件他最喜欢、也最让他觉得和筝筝亲密无间的事情时,筝筝却一反常态,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边急促地、带着恳求意味地低声提醒他。
“斐斐,小声一点……嘘……”
“别、别出声,求你了……”
“动作……轻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这些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因为兴奋和愉悦而有些混沌的感官里。于斐知道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甚至模糊地知道自己“笨”,很多事情不懂,学得慢,表达不清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感知不到情绪,尤其是筝筝的情绪。
他感觉得到筝筝身体细微的紧绷,那不同于往日全然放松的接纳;他看得到她即使在情动时刻,也会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紧张;他更清晰地接收到了她那些压抑的指令背后,那份不想被门外那个“陌生人”发现的、强烈的意图。
这让他感到困惑,更感到一种尖锐的不安和……被冒犯的愤怒。
为什么?这是他和筝筝之间的事,是他们最开心、最亲密、只有彼此才能分享的秘密时刻。那个讨厌的外人凭什么存在?凭什么让筝筝分心?凭什么让他不能像往常一样,自由地、用力地表达自己的快乐和爱意?
“不要……”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抗议,带着委屈和不解,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仿佛想用更紧密吸裹,来驱散筝筝的“分心”,来确认她依然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斐!”
71:用力证明你的回应是舒服(H)
可惜,即使他这般可怜巴巴的恳求,蒋明筝除了用手安抚地摸他脸,便是一声不吭。
实在太讨厌了!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突然闯进来、赖着不走、还要分走筝筝注意力的讨厌鬼!
这个认知混合着身体里翻腾不息、却无处畅快宣泄的情欲,像两股失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于斐本就约等于无的理智堤坝。从前在这种亲密的事情上,他虽懵懂,却并非全然不懂,甚至能称得上“游刃有余”。
因为他的筝筝,从头到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予他清晰而温柔的反馈,或是鼓励的低语,或是愉悦的轻哼,或是引导的触碰。那些反馈是他探索未知领域的路标,是他确认彼此连接的安全索,让他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是让筝筝快乐的。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他怎么努力,用温热的舌尖去试探、去取悦,去感受那为他而湿润紧致的甬道每一次细微的颤栗和收缩,蒋明筝除了下意识地躲闪,便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声音和反应都压抑在喉咙深处,一声也不肯吭。她甚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不敢、也不能与他对视。
于斐慌了。
他像一个在熟悉海域航行却突然失去所有星辰与罗盘指引的水手,瞬间被抛入一片茫茫的、令人心慌的黑暗。
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不知道他的筝是舒服,还是够了?是情愿承受,还是在勉强敷衍?他感受不到往日的热烈回应,触手可及的温度和紧致依旧,可那份灵魂交融般的确认感消失了。
巨大的不安和一种近乎被抛弃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失去了判断的依凭,只能全凭自己混乱的本能和那股想要“夺回”什么的焦躁来行事。既然不知道怎样是对的,那就用他觉得最能让筝筝痛快、最直接、也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好了。
于是,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再耐心地等待反馈。他像一个笨拙却执拗的攻城者,用上了更蛮横的力气,更急促的节奏,更深的侵入,试图用这种近乎“惩罚”或“证明”的激进方式,强行撬开蒋明筝紧闭的穴和心防,逼出那些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声响和反应。
他固执地相信,只要他更用力,只要他让筝筝感受到足够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刺激,她就会像以前一样,给出他渴望的回应,证明一切都没有变,证明那个讨厌的男人并没有真的夺走什么!
这种“不被允许”的感觉,像野火一样在于斐单纯却直接的情感逻辑里燃烧起来。他变得比平时更加激进,甚至有些执拗。筝筝让他小声,他偏要从喉咙深处溢出更压抑却也更深沉的呜咽;筝筝让他动作轻缓,他却用更大的力道将她搂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隔绝开所有外界的干扰。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又被限制了本能的幼兽,用自己笨拙却直接的方式,激烈地宣示主权,对抗着那个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威胁”。
这种对抗性的激进,让原本隐秘的欢愉蒙上了一层焦灼和挣扎的阴影。于斐不明白复杂的缘由,他只感觉到筝筝的“不同”,并因此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捍卫般的冲动。
72:生怕聂行远听不见(H)
床上,蒋明筝浑身一颤,濒临极限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剧烈收缩。她正仰着头,细白的颈项拉伸出脆弱的弧度,双眼因为极致的感官冲击而氤氲着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高潮的余韵如同海啸般席卷过每一寸神经末梢,让她控制不住地细细哆嗦。
然而,就在这身体失控、意识飘摇的瞬间,一声低低的、带着喘息的轻笑,却从她颤抖的唇齿间溢了出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到最后,竟变成了一种近乎张狂的、毫无顾忌的、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呵……”
她一边在灭顶的快感中哆嗦战栗,一边竟仰着头,笑得肩膀抖动,眼泪从眼角不断滚落,分不清是爽极而泣,还是笑出来的泪水。那笑容绽放在她潮红未褪、泪痕交错的脸庞上,妖异又艳丽,像一朵在极致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泥沼中,骤然盛开的、带着毒汁的花。
八年了。
八年了,某人这点偷听的、见不得光的坏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不,或许更变本加厉了,从前只是远远看着,听着模糊的动静自己臆想,现在倒好,登堂入室,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听得更“真切”了是吧?
可不知怎的,这一次,蒋明筝心里竟然没有半分被冒犯、被窥探的羞恼与愤怒。相反,一种冰冷刺骨、却又带着奇异灼热感的、名为“报复”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地舔舐过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兴奋。他听见了?听清楚了?听清楚她是如何在别人身下绽放,如何为别人尖叫失控了吗?
很好。
蒋明筝喘着气,低下头,伸出汗湿的手指,有些粗暴地抹去于斐脸上混合着汗水与她体液的水光。然后,她在于斐茫然而依恋的目光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绵软无骨的身体,换了个方向。她背对着于斐,身体软软地、毫无间隙地趴伏在于斐同样汗湿的胸膛上,像一株找到了唯一依附的藤蔓。
但她的脸,却微微侧着,那双刚刚还盛满情欲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吓人,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了主卧房门下方——那里,因为门并未关严,泄露出了一线来自走廊的、昏暗的光。
又在偷听了是吗,聂行远?
蒋明筝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也艳丽到极致的弧度。她的身体还在于斐无意识的搂抱中轻轻颤抖,残留的欢愉余韵和心底沸腾的恶意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妖妖地回过头,用叁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喘息着,带着诱哄的、甜蜜的残忍,清晰地说道:“斐斐……还没完呢……我们继续,好不好?”
六九,她很喜欢,于斐也很喜欢,几乎是她趴下的一瞬,于斐便再次弓起身子抱着她的大腿急切的用唇舌再次贴上了蒋明筝嫣红的穴口。
蒋明筝只要想到门外是聂行远在偷听,整个身体都激动在抖,这种从天灵盖至于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的爽意,激地她觉得连于斐唇舌被用力拉扯的阴核都没那么疼了,反而酥麻饥渴的不成体统,这会儿扭着屁股往男人嘴里送穴的她简直和那些酸腐书生笔下妖魔化的女人别无二致。可那又怎样?
门外的窥听,摔碎的杯盏,无声的警告……这一切,此刻在蒋明筝被报复快感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所主宰的脑海里,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甚至变成了加剧她表演欲的催化剂。
去他的小心翼翼!去他的压抑隐忍!去他妈的聂行远!
这一次,蒋明筝彻底撕下了那层因外人存在而强披上的、名为“克制”的薄纱。她不再试图吞咽任何声音,不再刻意放缓任何动作,不再顾忌这栋房子里是否还有第叁双耳朵。她放任自己沉溺,不,是主动投身于那熟悉而汹涌的情潮之中,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都要放纵。
她像过去无数次和于斐在最私密的时刻所表现的那样——不,是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热情,都要娇媚,都要毫无保留。那些曾经只在两人之间回响的、沾染着情欲蜜糖的呢喃和呻吟,此刻被她刻意地、甚至是炫耀般地拔高、拉长,清晰地穿透并不算太隔音的门板,掷向门外那片冰冷的黑暗。
73:居心不良的未完待续(H)
足够大声也足够强势,于斐本就是心思敏感,他不止能感受到蒋明筝的爽快,更能感受到她今天的‘分神’,粗着声音高声说完,于斐也不等蒋明筝同意,干脆撸了一把自己硬邦邦的性器,沾了些已经溢出来的前精,两指粗暴的在蒋明筝嘴里插了两下,干脆将长而粗硬的肉棒捅进了蒋明筝嘴里,起身半靠着床,锁着背对着自己的蒋明筝的腰,一边挺腰插她的嘴一边大声喘、喊。
“吃,进去,筝都吃进去。”
平时,若于斐这么不管不顾,蒋明筝大概已经生气的反客为主,可今天被么粗暴的对待,蒋明筝只觉得紧贴着于斐小腹的穴,水流的更欢了,口腔里异物感很强,于斐的每一次挺动又带着任性地力道,干呕了两叁次后,蒋明筝便习惯了这力道,甚至游刃有余地一边裹一边用舌头舔肉棍上硬楞愣地青筋和男人饱满圆润的阴囊。
黏腻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是唇舌交缠、津液交换时发出的暖昧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女人压抑的、仿佛被什么粗大异物顶到喉口而引发的、短促的干呕与呛咳。于斐的每一次不受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沉闷哼,都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上,混合着床架因承受剧烈动作而发出的、不堪重负般的、有规律的“吱呀——吱呀——”的摇晃与摩擦声。
这些声音毫无遮掩,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纵的清晰,在深夜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充满了原始情欲与占有气息的网,牢牢笼罩着这方空间,也蛮横地穿透门板,不容拒绝地塞满了门外人的每一寸听觉神经。
该走了,聂行远,你该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尖啸,像警报一样疯狂拉响。理智、尊严、甚至是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都在厉声催促他立刻转身,离开这扇让他痛苦不堪的门,离开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要点脸,聂行远,做个人吧!别再像个可悲的变态一样,站在这里偷听!
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最坚韧的水泥浇筑,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在房门口生了根。不,不仅仅是生根,更像是被无形的、带着倒刺的藤蔓从脚踝缠绕至大腿,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握在门把上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用那只手,去狠狠地拉开眼前这扇该死的、却又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他想冲进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火,瞬间燎遍他的四肢百骸。他想用尽力气拉开那扇门,冲进去,把床上那对紧密交缠、沉浸在极致欢愉中的身影狠狠拉开!他想揪着蒋明筝的肩膀,把她从于斐身上扯下来,赤红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蒋明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算恨我,怨我,不想看见我,难道连一天,不,连一个晚上都忍不了吗?!就非要挑我在的时候,用这种方式,用这么大的声音,来让我难堪,来凌迟我吗?!
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所有热情与放纵,都属于另一个人,一个我连与之“公平竞争”资格都没有的人?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恭喜你,蒋明筝,你做得太完美了!因为我现在的确痛苦,我好痛苦啊,蒋明筝!可是,我也……好爱你啊,蒋明筝。
可惜……他不敢。
是的,不敢。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痛恨自己。他连推开门、直面那一切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看到蒋明筝那双此刻必定盛满情欲、却也带着冰冷嘲讽的眼睛,怕看到于斐那全然占有、不容侵犯的姿态,怕看到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闯入别人最私密的领域,然后被彻底地、羞辱性地驱逐。
所以,他只能像个最卑鄙、最下流、最无耻的小偷,僵直地、绝望地站在门外,被迫聆听着一门之隔内,那场针对他而来的、鲜活而残忍的“行刑”
74:听(H)
想到聂行远此刻很可能就站在门外,甚至可能正以一种狼狈又卑劣的姿态,将耳朵贴在门缝上,或者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窥视着室内不堪的凌乱与情欲的痕迹……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羞耻,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混合着报复快感与诡异兴奋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要撕裂蒋明筝的胸口。
那颗在她胸腔里“扑通、扑通”疯狂擂动的心脏,仿佛不再只是器官,而是骤然生出了无数锋利冰冷的刃,正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搏动,从内部一刀一刀、缓慢而精准地划开她自身的皮肉与骨骼!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畅快,和一种灵魂出窍般的、俯瞰自身疯狂的清醒。她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血淋淋地、生机勃勃地向外蹦跳,带着滚烫的、名为“报复”的毒液,企图溅射到门外那个人的身上,将他一同拖入这扭曲的盛宴。
她那双因剧烈咳嗽和情潮而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清明得骇人,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了主卧房门下方那一道泄露着走廊昏暗光线的缝隙。那道光,在她眼中不再是无生命的照明,而成了一条连接内外的、充满恶意的通道,一个无声的挑衅。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实木门板,直接“看”到门外聂行远可能出现的、仓皇的、痛苦的、难以置信的、乃至崩溃的表情。
之前的那些,那些刻意的呻吟,放纵的迎合,甚至刚才那番狼狈的咳呕……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扰乱心神的“开胃菜”罢了。
蒋明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妖异、冰冷,却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毁灭性的艳丽。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轻轻抚上于斐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庞,将他微微拉向自己,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
她用一种极低、却足以让有心人捕捉到的、带着喘息余韵和诱哄残忍的嗓音,对于斐,也仿佛是对着门外那个看不见的“听众”,清晰地说道:
“别停下,斐斐……”
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门缝,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
“刚才的……都不算。”
“下面的……才是正餐。”
说罢,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抓住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体液浸得半湿、凌乱不堪的墨绿色丝质睡裙,毫不犹豫地从头顶褪了下来,随意地甩在床边皱成一团。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她因情动和方才激烈而泛着粉、布满细密汗珠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浑身上下再无一丝遮蔽,赤裸地仰躺在那张被折腾得皱巴巴、凌乱不堪的床褥中央,像一朵被骤雨打落、却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与颓靡,在污泥中肆意绽放的花。
她微微喘息着,抬起一只光裸的、线条优美的小腿,脚尖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微痉挛,然后,以一种慵懒却又极具掌控力和暗示意味的姿态,轻轻搭在了依旧跪坐在床边、赤着上身、神情因她的话语和动作而重新变得专注又有些无措的于斐的肩头。
脚心感受到男人肩胛骨结实而温热的触感,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全身。她没有看于斐,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穿透室内的昏暗与氤氲,牢牢钉死在房门下那道泄露着外界冰冷现实的光线上。仿佛在用这具毫无保留的身体,和这个充满邀请与臣服意味的姿态,向门外的偷窥者,发出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终极挑衅与宣判。
75:停(H)
啪啪啪的声音不间断的响着,二人的臀部猛烈相撞带来的粘腻水声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
蒋明筝双腿盘在于斐腰上,这个动作让于斐进入的更顺畅插得更深,甬道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于斐的每一次闯入都直逼那处脆弱酸软的宫口,终于,蒋明筝得到了她想要的那种满足,女人那双任谁见了都要说漂亮的眼睛里氤氲着舒适到极致的水。
混合了心理刺激与生理极致冲击的双重浪潮过于汹涌,蒋明筝再也无法维持完全的沉默,一丝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漏了出来。那声音短促、脆弱,却又充满了被快感彻底击穿的、无法掩饰的崩溃感。
几乎是这声呜咽响起的瞬间,一直全神贯注感受着她、观察着她的于斐,立刻有了反应。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唇,温柔而坚定地、严严实实地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唇瓣。那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欲和安抚意味的吻,不同于之前的激烈与占有,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春雨,又像最轻柔的羽毛,一点点舔舐去她唇上可能沾染的苦涩,将她那声泄露了脆弱的呜咽,连同她所有失控的情绪,都一并温柔地吞没、包裹、抚平在他的气息里。
于斐就这样一边吻一边挺动着腰,粗长硬挺地性器一次又一次没入蒋明筝的体内,在蒋明筝身上,于斐学会了克制更明白了什么叫张弛有度的放纵,这一切都取决于他的筝,此刻,看着蒋明筝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于斐就明白,现在他要给他的筝极致的‘疯狂’她才会更开心。
男人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深深陷入蒋明筝纤薄柔韧的腰侧,几乎要嵌进她温热的皮肉里,烙下属于他的印记。在洗车行经年累月的劳作,赋予了于斐远超常人的核心力量与惊人的耐力,他从来都不是空有漂亮皮囊的花架子。
此刻,那副被紧实肌肉包裹的、倒叁角般的腰身绷紧发力,线条流畅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块肌理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带动着稳定而持久的、近乎掠夺般的节奏。那力量感与掌控力是如此原始而直接,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情动的热度,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矛盾魅力——既有孩童般的依赖清澈,又有雄性生物最本能的强悍与侵占性。
蒋明筝被操得神志不清,眼前雾蒙蒙得,身下水淋淋得,她记不清自己喷了几次又在高潮中被于斐操哭了几次,总之她一直在流水,一直在嗯嗯啊啊的叫。
“不要、不要了,斐——。”蒋明筝昂着头搂着男人的脖子,边哭边喊,“要尿了、呜呜呜……要尿……啊啊啊啊。”
蒋明筝没机会说完,在于斐再一次精准地戳刺下,被撞击出白沫的小穴疯狂收缩,高潮和失禁的快感打得她只能无力的哭着呻吟,高潮后的甬道敏感紧致的吓人,箍得于斐又爽地抵着蒋明筝还在哆嗦地宫口深深射了出来,直至射空最后一滴,于斐都没拔出来,二人紧紧相连的地方淫靡的一塌糊涂,高潮后的不应期让蒋明筝除了软趴趴的趴在男人胸口,什么也做不了,于斐半软地性器还泡在她湿软地甬道内,蒋明筝知道,这是于斐的习惯,这种情况下,他即使不插一整夜,也要插到睡着才肯拔出来,很任性,但蒋明筝愿意惯着。
想着,她略略往上爬了一点距离,将柔软的乳喂到男人嘴里,感受着对方吸裹的动作,蒋明筝干脆卸了力让对方可以更舒服的抱着自己。
“睡吧,我不走。”
习惯使然,蒋明筝只这么一动,于斐就找到了最佳姿势,肉棒深深埋在女人体内慢慢抽动着,那双温软的不可思议的唇则小口小口地舔吃着蒋明筝的乳,此时的于斐对蒋明筝全然交托眷恋的模样,终于让蒋明筝那颗躁动的不安的心也定了下来。
聂行远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直到屋里的情欲声息散尽,他才猛地回过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蹒跚地转过身,狼狈地离开了门口。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像一抹游魂,无声地飘向了阳台。
他心底那点该死的、从未真正熄灭的、名为“不甘”和“奢望”的余烬,还在最深处,微弱地、顽固地燃烧着。
走不了,也留不下。这就是他聂行远,此刻最真实,也最无可奈何的处境。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外的囚徒,明明看得见里面的温暖与圆满,却连伸手触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嫉妒和绝望,一寸寸啃噬自己的心脏。
76:等、你来我往
蒋明筝不懂聂行远搞这出什么意思。
聂行远就坐在沙发的里,睡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先前打碎的的杯子看来是被男人处理好了。
他明摆着装不知道。
蒋明筝舌尖顶了顶上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深究?没必要。她今晚很爽,精神是绷紧后又彻底松弛的畅快,肉体是被恰到好处抚慰后的餍足。既然聂行远乐于扮演这个体贴入微、甚至略显卑微的“仆人”,那她享受他的服务便是了,何必拆穿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谢谢你替我盯着水,”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像被水浸透的丝绸。她没走过去,就倚在浴室门框上,抬手随意拨弄了两下卡在睡裙细吊带里的潮湿长发。丝绸睡裙贴着纤秾合度身体,精准勾勒出起伏的轮廓,v字蕾丝领下欲盖弥彰遮着的星星点点的吻痕和领口下遮不住的乳头凸起,无一不在朝眼前这个爱偷窥还在装蒜的男人说:
刚才,我很爽也很尽兴。
想着,蒋明筝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腰,歪着头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笑盈盈地望向沙发上的人,道:
“不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聂行远抬起的眼。
“这不是老式热水器,是智能设备,温度、时间都可以预设。”她慢慢地说,目光扫过他那张没什么破绽的脸,又落回那杯水上,“所以,真是费心你、一、直、在这坐着了。”
“一直”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戏谑的探究。
空气静了两秒。
然后,聂行远笑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窘迫或恼怒,而是低低的、从喉间滚出来的闷笑,仿佛她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他肩膀微微震动,原本交迭放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
“不费心。”聂行远终于停住笑,抬起头。客厅的主灯在他身后,将他宽阔的肩背轮廓镶上一道昏黄的光边,脸却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墨玉,里面盛着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的、甚至带着虔诚错觉的光,堪称真诚。如果,忽略他接下来说的话的话。
“看着它,也挺有意思的。”
他语气平和得近乎学术探讨,目光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缓慢地、坦然地碾过蒋明筝微微湿润的脸颊,滑向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丝绸睡裙的领口本就宽松,此刻因她倚靠的姿势,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片被情欲浸染过的皮肤——吻痕深深浅浅,从锁骨蜿蜒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在暖光下泛着引人探究的、脆弱的微红。
他的视线在那片痕迹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长到蒋明筝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的轨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攀爬,攫住她的眼睛。
“毕竟,智能设备也有出错的时候。万一水温突然变化,或者停水,你正洗到一半怎么办?”
他稍作停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技术故障的解决方案。唇角那点笑意加深,牵动眼角细微的纹路,让那份专注的“真诚”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幽暗的、滚烫的实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让他离她更近了些,压低的声音裹着气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清晰得拂过她的耳廓,也格外……不要脸。
“总不能带着一身脏囫囵睡,我记得你有洁癖。”他看着她瞳孔深处细微的收缩,一字一顿,将后半句喂进这黏稠的空气中,“我在这儿,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万一你需要我帮你一、起、洗呢?”
蒋明筝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喉间微微发紧。那停顿极其短暂,却被聂行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笑意更浓,浓得化不开,像无声的宣告。
帮忙?一起洗?
聂行远这个疯子。
蒋明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该死的、全然的“我是在为你考虑”的坦然模样,灼热的荒谬感和久远的熟悉感一同涌上心头。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他那些越界的、冒犯的举动总能精准地踩在她的忍耐线上,她冷下脸,竖起尖刺,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却总能像现在这样,四两拨千斤地接住,然后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目的左不过一个:搅乱她。
无论是用怒火,用羞恼,还是用此刻这种被言语挑起的、生理性的细微颤栗,他都要在她这片静水上,投下石子,激起波澜,留下独属于他的、挥之不去的涟漪。
蒋明筝也笑了。起初只是唇角极细微地勾起一点弧度,随即那笑意在眼底漾开,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被逼到某种境地后反而彻底放松的、混合着薄怒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兴味。她不再说话,干脆利落地收了那点笑意,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
脚心传来清晰的凉意,顺着脊椎窜上一点清醒。她一步步走向沙发,走向那个好整以暇等待猎物反应的男人。墨绿色的丝绸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贴合着腿部的曲线轻轻晃动,每一次摇曳都像无声的挑衅,掠过她光洁的小腿,擦过那些于斐失控时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也掠过空气中无形、绷紧的弦。
77:我只是在帮你洗澡(微H)
“聂行远。”
被放下的那一瞬,脚底骤然触及冰凉瓷砖的激灵,让蒋明筝浑身一颤,短促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这凉意只主宰了极短的一刻,因为下一秒,聂行远做了一件让她瞳孔微缩的事。
他毫无预兆地、干脆利落地,用单手扯住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居家t恤的后领,向上一拉、一脱,随手扔在了脚边潮湿的地面上。布料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男人裸露的上半身毫无遮挡地撞进蒋明筝的视线。浴室内未散的水汽和暖光,仿佛专为这具躯体镀上了一层柔润的光泽。宽厚平直的肩膀,清晰深刻的锁骨,往下是垒块分明、紧实悍利的胸腹肌肉,随着他平稳却比平时略深的呼吸,那些线条流畅的肌理微微起伏、颤动,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充满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极具压迫性的视觉冲击。
蒋明筝的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和分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前男友,在深夜的浴室里,近乎赤诚相对。这场景怎么想都超出了寻常认知的范畴,透着一股荒诞的诡异。
哦,不对。她垂下眼,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她还穿着那条墨绿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丝绸被浴室的水汽晕染,更深暗的绿,正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绿……
这个颜色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带着某种讽刺的寓意。蒋明筝荒唐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真是……应景。如果,如果今晚再和聂行远发生点什么,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绿”了于斐两次。这绿,恐怕要比普通的更深入些,带着迭加的罪恶感,或者说,破罐破摔的麻木。
她甩开脑子里这些离谱到极点的联想,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抬手,用掌心抵住聂行远那滚烫的、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推了一把。
很可惜,纹丝不动。那坚实的胸膛像是浇筑了铜铁,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男人甚至顺势俯低了身体,贴得更紧。隔着那层薄薄的、已然有些潮湿的丝绸,她饱满的柔软被彻底压挤在他灼热的皮肤上,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震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潮湿,灼热,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欲望。
蒋明筝不适地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和气息。然而目光所及,是早已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浴室主门。再一转,淋浴间的隔断玻璃门也不知何时被聂行远拉上了,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玻璃,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堵得更厉害了,沉甸甸地压迫着心脏和喉咙。
聂行远的一只手稳稳垫在她的后背和冰凉的瓷砖墙壁之间,阻隔了那份冰冷,却也让她退无可退。另一只手,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箍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手指修长有力,正不轻不重地掐握着那一截柔腻。那触感太鲜明,烫意透过湿滑的丝绸灼烧皮肤,而指尖恰到好处的按压又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让她抑制不住地轻轻战栗。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目光锁着她躲闪的眼睛:
“看,这里就我们了。”
“你——”蒋明筝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声音还带着未及平复的微喘和怒意。
聂行远空着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越过了她的肩头。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密闭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
下一秒,冰冷的水流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从头顶的花洒急射而下,又快、又急、又狠,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了潮湿的丝绸和皮肤,直击骨髓。蒋明筝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冻住了,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一颤,像一只被骤然丢进冰水里的猫,几乎是弹跳着,蜷缩着,拼尽全力地往唯一的热源——聂行远赤裸的、滚烫的胸膛里钻去。
那是一个全然失序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而聂行远,显然料到了。
或者说,他等待的,就是这个。
在她瑟缩着撞进他怀里的同一瞬,他垫在她背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箍着她腰的手也同时用力,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密不透风的姿态,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彻底纳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火热的皮肤上。他的胸膛震动,发出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的闷哼。
冷与热,战栗与稳定,湿滑的丝绸与干燥灼热的皮肤,在这一刻形成了极端到令人眩晕的对比。
这酷刑般的冰冷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蒋明筝的牙齿开始忍不住轻轻打颤,意识被冻得有些模糊时,头顶的水流忽然变了。
那股凛冽的寒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度迅速攀升、恰到好处的暖流。温热的水抚过她冰冷的头皮、脖颈、脊背,像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驱散刺骨的寒意,唤醒僵硬的感官。被冻得几乎麻木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来酥酥麻麻的回暖感。
身体的本能警报解除。
理智,连同被冷水短暂浇熄的恼怒和尴尬,以更汹涌的姿态回笼。
蒋明筝在温热的水流中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滚落,视线清晰起来的第一眼,就是聂行远近在咫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与深暗眸光的脸。而她,正像一只寻求温暖的雏鸟般,紧紧贴在他怀里,手臂甚至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背。
这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似乎全涌到了脸上。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惊叫出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想要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指尖用力抵着他肩膀的肌肉,膝盖也试图顶开他的钳制。湿透的丝绸睡裙黏腻地纠缠在两人之间,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恼人的、滑腻的触感和更深的窘迫。
她以为这次又要像之前那样,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徒劳对抗,需要费尽心思和力气,或许还要加上言语的讥讽,才能勉强挣开一丝缝隙。
只是没想到……
几乎在她开始用力的同时,聂行远环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不是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开,而是干脆地、毫无留恋地,卸去了所有禁锢的力道。
“虽然只有我们,”聂行远的声音贴着蒋明筝湿透的鬓发滑入耳中,低哑,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温热的水流里浸泡过,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与某种更深沉的暗示,“但你接下来的声音……也要小一点。”
78:虔诚的服务(微微H)
聂行远依旧跪着,不是颓然倾倒,也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种带着奇异专注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态。膝盖骨结实地压在冰凉坚硬的瓷砖上,浴室内未散尽的湿气立刻浸透了他的家居长裤,传来一片刺骨的凉。可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胛骨的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拉满的弓,蕴蓄着某种静默的力量。
他正仰着头,看着蒋明筝。
这个角度让他锋利的下颌线完全暴露,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留下一个脆弱的弧度。浴室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深刻立体的五官切割出明暗交界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一侧映着光,另一侧则陷入深邃的暗影里,眼窝因此显得格外幽深。
而最触目的,是他那一头黑发。
显然被水彻底打湿过,此刻虽然被他用手向后梳去,捋在了额后,却依旧带着湿漉漉的、沉重的质感。发色是纯粹的墨黑,浸透水后,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如同鸦羽般的光泽。几缕不驯服的发丝并未完全服帖,挣脱了束缚,湿漉漉地垂落在额角鬓边,发梢还凝聚着细小的水珠,欲坠未坠。
水珠沿着他清晰饱满的发际线缓缓滑下,有的流过他宽阔的额头,有的顺着太阳穴附近的青色血管蜿蜒,最终隐没于耳侧,或是直接滴落,在他挺直的肩颈肌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这个将湿发全然梳向脑后的举动,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他整个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褪去了所有柔软修饰,只剩下一种近乎凌厉的英俊。
然而,正是这份被水浸透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整洁,与那几缕失控垂落的湿发、眼睫上残留的细小水光,以及他仰视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竭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某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矛盾感。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盔甲被水浸湿,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缝隙。
湿发勾勒出的,是毋庸置疑的、带着水汽的凌厉帅气;可那顺着水流微微颤动的眼睫,和因仰头而彻底暴露的、毫无防备的脖颈线条,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近乎脆弱的臣服。
他就这样跪在满室潮湿与寂静里,湿发滴水,仰头看她。水珠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深了,筝筝,你让他射得太深了,还没流干净,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说这话时,聂行远手上动作没停,男人的语气好似偏执又好似在温和地规劝,蒋明筝辨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的她只能反手用力撑着墙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腰被聂行远用力顶着,除了挺着穴任凭对方抽插扣弄,蒋明筝束手无策。她从来没想过,聂行远会是这么喋喋不休的性格,耳边一刻不停地播放着聂行远的声音。
“太深了,他射得太深了,他怎么这么自私。”
“没关系、没关系的,明筝,我会帮你扣干净。”
“好好听啊,筝筝,你的喘得好好听。”
……
“你流了好多水,很舒服是吗,那我用力一点。”
“叁根手指够吗,会不会太浅了,我再深一点好不好。”
说着,男人叁根手指又挺进了更深的区域,挖,扣、插,越来越快,那双漂亮的手几乎快出残影。
“嗯嗯——啊啊啊,聂行远,你嗯嗯——啊啊——够了,够、了啊——”
“不够,一点都不够,还没洗干净。”说着,聂行远抽出叁根手指攥成拳的手慢慢伸到蒋明筝眼下缓缓张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摊精液,“还有呢,没流干净,我说了,你太惯着于斐了,他射得太深了,不洗干净,对你不好。”
蒋明筝想推男人,可跪着的人精准预判了她的动作,用力一甩掌心,双手掐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拽得直接蹲了下来,只是她还反应过来,聂行远直接扯下了她的睡裙垫在她屁股下,沾水的丝绸裙好脱无比。
“你真的、”聂行远看着蒋明筝身上的红痕,顿了顿,手一寸一寸抚着那些痕迹,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太惯着他了,明筝,很痛吧。”
蒋明筝觉得聂行远绝对疯了,而她不能惹疯子;谁家好人会跪在浴室举着女人的两条腿一边用手插她的阴道一边感慨她身上属于别人男人的痕迹是不是太痛了,蒋明筝被聂行远这出搞得语塞,虽然身下垫着裙子,但她也不想光着屁股被人举着大腿坐在地上任聂行远为所欲为。
“你别闹了,我错了行吗。”
说着,聂行远的肩膀就挨了蒋明筝一脚,只是踹完对方想收脚,聂行远又抓住了她的脚踝。
“错?”
聂行远才不信蒋明筝会认错,眼下女人这么说明摆着是为了甩开他。
“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
“你!”蒋明筝的话还没说完,连人带裙子被聂行远拽到了他身前,一条腿被聂行远举着,一条腿踩在地砖上,顶喷花洒的水细细密密地砸在她和男人身上,穴内男人的手指仍在一刻不停地高速挖弄,“挖干净了!真的干净了!你、你停嗯——啊啊啊。”
聂行远没应声,只是固执地用技巧扣、挖、碾、捅,耳边是蒋明筝不成调地嗯嗯啊啊。
“又、又啊啊啊——停、你停——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再一次高潮爱液地冲刷下,蒋明筝体内的最后一缕精液也流了出来,男人减缓了抽插的动作,一边慢插延长蒋明筝的高潮一边将靠在墙的女人调转了个方向,让哆嗦着高潮的人可以靠在自己胸口。
“这才叫、干、净啊,明筝。”聂行远抽出了插在蒋明筝体内的手,边吻女人高高扬起的脖颈边在说,“还有别的地方,我们继续。”
高潮后的大脑一片空白,蒋明筝不懂对方还要怎么继续,嗓子里除了‘嗬嗬’地喘,她话都说不利索,又是不等她问,聂行远揽着她的腰站了起来,她这边才刚站稳,男人就挤了一大泵沐浴露在手心,用力按上了她的乳房,腰被聂行远死死箍着,男人的帮她‘洗’的动作是难掩粗暴的细致。
“乳头都肿了,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说着,聂行远用力揉了一把乳根,两指夹着乳粒又拽又按,刺激地缩在他怀里的蒋明筝又疼又痒。
“得洗干净,都是他的口水,他是狗吗?筝筝。”
说这话时,聂行远终于松开了揉捏她双乳的手,任流水冲刷她上半身那些泡沫,蒋明筝以为结束了,刚想挣扎,聂行远开口了。
“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洗完我就放开。”
79:自荐枕席,筝筝你试试我(微微H)
“你,你什么意思。”
蒋明筝被平放在床上,看着用膝盖分开自己双腿,跪在中间的男人,怕倒是没有,虽然隔着八年,但拿捏个聂行远她自认不是难事,而且当年那事是聂行远不声不响的消失,过错方不是她,现在让她白睡泄火,权当亡羊补牢。
但她难免有些尴尬,白睡个器大活儿也许不错的男人她不吃亏是真,但她还是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从房间出来不该挑衅对方,她本意是把人气走,谁知道聂行远这家伙脸皮越来越厚不说,八年过去还不如当年有骨气,真在门外听完也就算了,还帮她洗那儿,想到男人掌心里全是于斐精液的样子,蒋明筝脸热至于又有点诡异的‘性’奋?大概是因为报复感?
“自荐枕席。”
四个字,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探讨般的认真,从聂行远的口中吐出,砸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寂静里。
“你说什么?”
蒋明筝听到了,每个音节都听得真切,可大脑处理这简单信息的速度却异常缓慢。自己隐隐猜到他想干什么,和亲耳听到他用这样直白到近乎直白的词汇说出来,冲击力截然不同。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耳膜嗡鸣,周围的光线都晃了晃,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再次攫住了她。
“你真疯了?”
聂行远看着她脸上那片空白的恍惚,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就着这逼仄的距离,更清晰、更缓慢地,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掰开揉碎,喂进她混乱的思绪里:
“想让你试试,”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我够不够格,当这个‘叁’。”
“货比叁家,才知优劣,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和俞棐——”
蒋明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从和俞棐有过那一夜,她对“叁”这个数字,对这个称谓,就过敏般地敏你怎么知道我和俞棐感警惕。可话刚出口,仅仅九个字,她就在聂行远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真实的疑惑,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表情并非被戳破的恼怒,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对陌生信息的不解。
糟了,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死嘴!
蒋明尴尬地恨不得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可惜被子被她和聂行远死死压在身下,她和他这会儿一个光着屁股一个一件没穿,她光着屁股,厚脸皮疯子聂行远赤条条的压在她胸前。
说多错多,干脆闭嘴。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截断了蒋明筝所有翻涌到唇边的解释、辩白,或是更多的、可能越描越黑的词句。她立刻紧紧抿住了唇,仿佛那两片柔软的线条是最后一道防线,将所有呼之欲出的声音和情绪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微微急促的胸膛平复下去,然后,摆出了一副近乎无懈可击的、势要将嘴硬进行到底的架势。下巴微扬,脖颈拉出一道脆硬而优美的弧线,视线则轻飘飘地、彻底地从聂行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上移开,落向了卧室窗台。
那里,一盆小小的、饱满的多肉植物,正静静地待在月光里。胖乎乎的叶片聚拢成莲座状,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粉,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某种与世无争的、笨拙的可爱。蒋明筝的目光就凝固在那片小小的、安静的绿色上,看得极其“专注”,仿佛那是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值得她投入全部心神。
她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敛、压缩,再投射到那盆无辜的多肉上。至于身后那个呼吸骤然加重、气场陡然变得沉郁压迫的男人?
她无所谓。
聂行远是瞬间被点爆的怒火中烧,还是被那陌生的名字刺得鲜血淋,抑或是陷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晦暗情绪……她统统无所谓。不仅无所谓,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恶劣地、破罐破摔地盼望着:最好再生气一点,气到理智全无,气到拂袖而去,现在就立刻、马上从这间卧室消失。
那么,这张宽阔、柔软、此刻还残留着混乱气息的大床,就将完全属于她一个人,一个人睡舒服的很。
况且——好吧,蒋明筝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侥幸,此刻正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浮。
“被人抓到自己吃锅望盆”和“被前男友亲自抓个正着”这两者的严重程度,在她心里有着天壤之别。前者,或许还能用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模糊地带,用一时冲动或各取所需来勉强粉饰,哪怕难堪,也总隔着一层社会的、疏离的面纱。
可后者……尤其是被聂行远撞破,性质就截然不同了。那层遮羞布会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狼狈。那会让她显得……像个离了男人就不行的、饥渴的、毫无长进甚至变本加厉的笑话。
仿佛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被困在与他的那一段里,需要用别的男人来填补、来证明,却又偏偏再次落入他眼中。
在聂行远面前,蒋明筝可悲地发现,自己那早已在职场和生活中磨得差不多的“偶像包袱”,竟然顽固地重新生长出来,且变本加厉。她可以在于斐面前疏离,可以在俞棐面前放纵,甚至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扮演任何角色。唯独在聂行远这里,她做不到全然的无所谓,做不到彻底的破罐破摔。
至少,她绝不想在他面前,再矮上一截,她就是要做聂行远心里永远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不要输给聂行远!
俞棐……于斐……名字发音那么像,他或许根本没听清,或许根本没往那处想。她何必自乱阵脚,此地无银叁百两?破罐破摔的念头涌上,她紧闭着嘴,眼神却心虚地飘开,不敢再与他对视。算了,反正……说不定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错误的音节。
然而,聂行远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了那个突兀的、发音细微差别但指向明显不同的名字,更看穿了她此刻所有心虚、躲闪、欲盖弥彰的表情。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意,还有更深沉难绪的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舌尖发苦。
气极反笑。
他甚至真的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自嘲。他的“货比叁家”,指的是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再加上一个于斐。他以为这已是极限,是底线,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堪又最直白的角逐。可他万万没想到,蒋明筝一点都没“亏待”自己。
排队?他连排队当这个“叁”,似乎都赶不上新鲜的趟。
苦涩如同最劣质的酒液,猝不及防地呛入喉管,烧灼着五脏六腑。他看着眼前女人紧闭双眼、睫毛微颤的侧脸,那点怒气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更绵密、更窒人的酸楚。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迂回试探的力气。
“我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重复了更早之前的一句话,仿佛那才是他最初真正想表达,却被这场荒谬误会打断的核心,“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仇人一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沉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轻轻地、近乎珍惜地吻了吻她紧闭的唇瓣。不是一个充满情欲或征服意味的吻,反而很轻,很软,一触即分,像一片带着凉意的羽毛。
80:眼泪(微微微H)
聂行远的话,像一捧温热却沉重的沙,缓缓灌进蒋明筝的耳朵,每一粒都带着清晰可辨的重量,滚过她紧绷的神经。
“我只有你……”
“八年前是你,八年后还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柔却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她层层锈蚀的心防。那些尖锐的怒意,那些被“比较”激起的刺痛和羞辱,在这猝不及防的、全然指向她自身的深情面前,忽然失去了支撑的骨架,哗啦一下,散落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也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铺天盖地的尴尬,和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滚烫的羞赧。
什么瘦巴巴的让他心疼,什么现在养得好让他放心……这算什么?时隔多年的述职报告吗?还是他聂行远独家版本的“蒋明筝养成观察笔记”?
蒋明筝觉得自己的脸颊,连同耳朵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一定红得不能见人。幸好她是背对着他,幸好这房间里光线足够昏暗。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一个更小的、不被察觉的空间里。
只可惜,聂行远根本不给她装乌龟的机会,男人的性器打在穴上传来的微弱麻意,激地她的小腹一直在抖,那双火热的手更是一刻不停地揉捏着她的胸乳,和于斐那种全凭心意揉捏带来的粗暴爽感不同,聂行远的动作,每一次的揉捏都带着精心算计的力道,叫她舒服,却又叫她不上不下的难受,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想说点什么,说点尖锐的、刻薄的、能立刻打破这令人窒息温情的话。就像以前一样,用讥诮当盔甲,用疏离做武器。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却像被那捧温热的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只有心跳,在死寂的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响得她怀疑连身后的聂行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丢人了。为他这番话丢人,更为自己此刻因为这寥寥数语就兵荒马乱的反应,感到加倍丢人。
“谁、谁要你心疼了……”
最终挤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气势全无的嘟囔。声音闷在枕头和自己的臂弯里,含混不清,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羞恼之下的无力挣扎。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热度,因为这句欲盖弥彰的话,又攀升了一层,那热度一路烧到颈侧,让她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
这还不够,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羞窘和某种隐秘不安的情绪,推着她试图夺回一点话语的主导权,哪怕是用更蛮横的方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些,尽管依旧带着颤:
“谁相信你说的那些漂亮话……你、你现在这么会,”她顿了顿,那个“会”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却指向了所有暧昧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对别人也这样过——”
“嗯啊~!”
质问的尾音尚未落下,便骤然化作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喘。
聂行远!
男人的手就用力地拧了一把她的乳‘啪啪’扇了两下,又竟毫无预兆地,张口咬住了她脖颈侧后方那片最敏感脆弱的肌肤。不是情人间的嬉戏轻啮,而是带着明显惩罚意味的、不轻不重的一下。齿尖陷入皮肉,带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刺疼与酥麻的触感,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思绪和未完的话语。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仰起了脖颈,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筝筝,”聂行远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就响在那刚刚遭受“袭击”的耳畔,气息灼热,语气里压着沉沉的火气,还有一丝清晰可辨的、被刺痛后的委屈,“你冤枉我。”
他松开了齿关,但温热的唇仍停留在那块迅速泛红的皮肤上,甚至安抚般地轻轻舔吻了一下那浅浅的齿痕。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的手臂收紧,将她试图蜷缩逃离的身体更牢固地锁在怀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动出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懊恼与急切,“我有那么……饥不择食吗?”
“饥不择食”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缓,“除了你,我谁也看不上,我只要蒋明筝一个人。”
“你在说我饥不择食吗?”
蒋明筝猛地扭过头,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中狠狠瞪向身后的男人,那里面烧着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自伤与攻击的冷光。在聂行远面前,她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棱角总会诡异地重新生长,变得格外锋利,也格外任性。此刻,被他那句“饥不择食”的反问一激,那份任性更是变本加厉,化成淬毒的针,不由分说地先刺向自己。
“一个于斐不够,还要找我老板,”她语速很快,字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属于自己的罪状清单,嘴角却勾着一抹自嘲的、惨淡的弧度,“现在,又和你躺在一起。”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聂行远骤然沉下去的脸,笑意更冷,也更空洞,“我看起来,倒是挺‘饥不择食’的,哦不对,是‘饥渴’。”
傲娇的本质,在于心口不一。此刻蒋明筝心里那点刚刚被他的深情告白触动的、隐秘的柔软角落,正在和她强大的自尊心以及长久以来面对聂行远时形成的、条件反射般的防御机制,展开一场无声的鏖战。
一方面,那个细小而羞怯的声音仍在耳语:他记得,他一直在看着,哪怕是分开的时光,他的目光似乎也未曾真正离开。这种被漫长时光默默“见证”和“在意”的感觉,像一颗裹着酸涩外壳的糖,初尝是岁月的苦,回味却有一丝让她心尖发颤的甜。
另一方面,那强大的、惯于主导她应对聂行远的“傲”的部分,却在尖锐地、甚至有些绝望地抗议:少来这套!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刚才谁还在阴阳怪气、比较来比较去?现在又装什么情深似海、独一无二?她不要他的心疼,不要他的放心,更不要这迟来的、搅乱一池春水的“只有你”!
混乱、委屈、旧伤新痛,还有那不肯低头示弱的骄纵混在一起,让她口不择言。
“你看不上我,就滚下去!”她忽然用力挣扎起来,手肘向后顶撞他坚硬的胸膛,纤细的脊背绷成一道反抗的弓,“别抱着我!你以为我有多看得上你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她用更大的音量、更任性蛮横的语气掩盖过去:
“反正我饥渴,我饥不择食,我能找的又不止你一个!”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和伤人伤己的痛快,“你滚!你给我滚啊,聂行远!”
说着,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开始不管不顾地踢蹬。光裸的脚后跟一下下撞在聂行远肌肉结实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点力道对他而言或许无关痛痒,但那激烈抗拒的姿态,和话语里冰冷的决绝,却比任何攻击都更具杀伤力。
“你别抱我!你走!你走啊!”她喘着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那点水汽汇聚成更丢人的证据。
最后,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那句压在心里、或许也揣测了多年的话,字字泣血,又字字如刀: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猛地停下挣扎,身体却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微微发抖,仰着头,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深可见骨的失望和自我保护般的尖锐嘲讽:
“你以为……我还会给你第二次,像当年那样羞辱我的机会吗?!”
“我——”
聂行远刚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某种急于剖白的艰涩。他知道有些话,一旦开始,就必须说清楚,而此刻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更不能放任那句“提起裤子就翻脸”的指控,像一根毒刺般扎在她心里,也反复凌迟他自己。
“我不听!你闭嘴!”
蒋明筝却猛地截断了他,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抗拒。她甚至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用掌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像一个拒绝接受任何讯号、固执地蜷缩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她知道,她知道聂行远大概真的有苦衷,做饭时他脱口而出的“破产”两个字,像一道微小的裂隙,隐约透露出这些年他不曾示人的另一面。理智的丝线轻轻一拉,就能牵扯出无数可能的沉重过往。
81:往昔
聂行远不会强迫蒋明筝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尤其是此刻,她像只筋疲力尽、缩回壳里的幼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将她惊碎。聂行远耐心地、一遍遍轻抚蒋明筝的背脊,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错百口莫辩,也知道蒋明筝远没有她展现出来那么强大,她会害怕会软弱也会崩溃会哭……
直到怀中那压抑的抽噎渐渐被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取代,聂行远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女人眉心依然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
确认蒋明筝睡熟,聂行远才以最轻缓的动作,从她身下抽出早已发麻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走到墙边自己的行李箱旁,半跪着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件他自己的纯棉旧t恤,布料因反复洗涤而异常柔软宽大。他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蜷缩着的蒋明筝揽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慢慢将那件带着他气息的t恤套过她的头,穿好,仔细拉平。睡裙被他折迭放在一旁,此刻她完全被包裹在他宽大的衣物里,聂行远看着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涨。
做完这些,他凝视她片刻,俯身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才慢慢退出主卧,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昏暗寂静。他的脚步在蒋明筝和于斐的那间卧室门前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从外侧,“咔哒”一声,将那扇门的锁舌轻轻拨动,解开了。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那间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没有勇气进去。更确切地说,他没有自信能冷静地看完那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生活痕迹,或是更私密的、充满情欲色彩的想象画面。他深知道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善妒的、占有欲强到可怕的小男人,尤其在关于蒋明筝的一切上。他可以选择接受“于斐”这个存在,甚至接受与他“共存”于蒋明筝生命里的现实,但这不代表他必须亲眼去丈量、去确认那些细节。他也有权利用逃避,来粉饰内心那片随时可能崩塌的、名为“平静”的薄冰。
今晚,或者说,重逢以来的每一刻,他和蒋明筝之间都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变数和情绪的海啸。他急不来。八年时光凿出的沟壑,不可能一夜填平。
在浴室快速冲了个凉,整理好狼藉,聂行远擦着湿发走回卧室,悄声掀开被子,重新躺回蒋明筝身边。床垫微微下陷,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他侧过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红肿未消的眼皮。
他静静看了她许久,然后才伸出手臂,将她连同薄被一起,稳稳地拢进自己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传来,心跳的节奏在寂静中渐渐趋于同步。
这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怀中沉睡的人无声起誓: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走。
他早已不是二十二岁的聂行远了。
当年聂家大厦将倾,对二十二岁的聂行远而言,确实太沉重,顺风顺水二十余载,聂行远骨子里带着富养的骄傲与自信,而聂家破碎那一天开始,这一切都成了笑话,骄傲和自信换不来钱,补不了公司的亏空,他的肩膀别说扛起那些员工和他们背后的家,连自己的家,他好像都扛不起。
那一刻他才真的体会到蒋明筝是以怎样的韧性坚持到了现在,蒋明筝骂他少爷、何不食肉糜的话有多对,聂行远被迫直面了一次又一次自己的懦弱、胆怯以及无能,他真的太差劲了,他就是温室里的花朵,不怪蒋明筝看不上他,他确实不配站在蒋明筝身边。
起初,父亲聂成安将他与母亲苏锦颐保护得很好,公司资金链断裂、债主临门的骇浪被隔绝在华丽别墅的玻璃幕墙之外。聂行远只是觉得父亲回家越来越晚,眉头越锁越紧,书房里的烟味浓得散不尽。
直到那个闷热的秋夜,追债的员工不再是礼貌的电话,而是直接砸开了别墅的雕花铜门。咒骂、推搡、瓷器碎裂的刺响,瞬间撕裂了所有伪装。紧接着,是无孔不入的、来自各种非法借贷公司的威胁电话,他们爆破了聂家所有亲戚、朋友,乃至聂行远大学同学、导师的通讯录。
羞辱、恐慌、疏远,像瘟疫一样蔓延。
聂行远握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昔日同窗或好奇或鄙夷的询问,以及蒋明筝那个他倒背如流却不敢拨出的号码。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和父亲聂成安抱头蜷缩在沙发角落的佝偻背影,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年纪。他保护不了家,更保护不了爱人。
联系蒋明筝?不,他绝不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蒋明筝的不易,带着于斐在京州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他这艘将沉的破船,怎敢再将蒋明筝这艘早就被风雨摧残了无数次的小船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他难道要像于斐、不、甚至不如于斐,他身上的债足够彻底摧毁蒋明筝的人生。他怕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人找到她,怕她平静艰难的生活因他而雪上加霜。他只能删掉所有可能关联到她的信息,将那份思念和担忧,死死摁进心底最暗的角落,任其腐烂发酵。
父亲聂成安,曾经也是商场上意气风发的人物,却在巨变面前迅速萎靡,变得怯懦、逃避、毫无担当。聂行远记得那个下午,他试图与父亲谈话,想商量如何应对,哪怕变卖所有,从头再来。
82:韧
聂行远直挺挺地,朝着母亲的方向,跪了下来。双膝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高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蜷缩下去,向前挪动了两步,最终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走过来的苏锦颐并拢的膝盖上。
苏锦颐彻底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秒,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儿子喉间溢出,仿佛困兽终于挣破牢笼。那声音起初是闷闷的,随即越来越大,变成了近乎嚎啕的痛哭。二十二岁家变时他没这样哭,被债主围殴时他没这样哭,在医院签母亲病危通知时他没这样哭,在无数个走投无路、在灰色地带铤而走险的夜晚他也没允许自己这样哭。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所有的压力、恐惧、屈辱、孤注一掷的狠绝,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委屈……所有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紧紧抓着母亲柔软的裤腿,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脸深深埋着,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妈……妈……还完了……我都还完了……”
“我们……我们不欠了……不欠任何人的了……”
“干净了……妈,我们干净了……”
他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词,却像用尽了灵魂的全部力量在嘶喊、在确认。那不是解脱的欢欣,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血腥味的悲恸。他终于把压垮了父亲、几乎夺走母亲生命、也囚禁了他整个的那座山,一寸一寸,用自己的骨头碾碎,搬开了。
苏锦颐的手,终于缓缓落下,没有先去拉他,而是极轻、极柔地,落在了儿子剧烈颤动的、潮湿的发顶。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久病之人的微颤,抚摸的力道却稳得像磐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他幼时每次做了噩梦惊醒时那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儿子宣泄般的痛哭,温婉秀丽的脸上,没有惊惶,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包容一切的疼惜。灯光在她眼底沉淀出柔和的光晕,那里面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奇异平静。
她的温柔,从来不是怯懦。当年聂成安意气风发时,她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笑语温言的聂太太;家变骤临,丈夫崩溃逃避直至决绝自戕,她惊痛晕厥,却仍在苏醒后,哪怕自己濒临死亡,意识模糊之际,最本能的反应仍是冲出去保护儿子。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昏迷数年,身体垮了,许多记忆碎了,但某种东西反而在生命的谷底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坚韧,那是对“活着”本身的敬畏,是对仅存至亲的无限珍爱,是对世间苦难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需依附丈夫、打理后院的苏锦颐。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创,在缠绵病榻两年后,留给她的是一具异常虚弱、连呼吸都需勉力的躯壳,和许多破碎模糊的记忆。但苏醒过来的,是一个内核被淬炼得更加清晰的灵魂。
她的坚韧,是静默的,是渗进每一次细微挣扎里的。医生说她吞咽功能受损,她就用尽全身力气,一口一口,缓慢而固执地咽下每一勺流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脖颈的筋脉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眼神却始终专注,仿佛那不是进食,而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役。复健更是漫长酷刑,从被搀扶着站立时不受控的颤抖,到撑着双拐、一步一挪地前行,每迈出几公分,都耗尽全力,脸色煞白,背后的病号服能洇湿一大片。可她从不吭声,只是咬紧牙关,眼底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对所有人都怀着一份温柔的歉意与感激。对日夜照料她的好友沉云贞,她会在对方疲惫时,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气音说“云贞,歇歇”;对常来探望的沉呈、陆择希这些晚辈,她总是努力调整呼吸,在他们进门时,提前酝酿好一个笑容。那笑容或许苍白,或许迟缓,却因为背后的艰难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仿佛在说:别为我担心,我在好起来。
而面对儿子聂行远,她的坚韧化作了最深沉的温柔铠甲。无论自己当日经受了怎样的治疗痛苦,无论复健带来了多少挫败感,在儿子带着一身疲惫与风尘归来的那一刻,她总能迅速收拾好所有颓唐,抬起眼,给他一个尽可能“如常”的、温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有“妈妈在这里”的安稳,唯独没有她自己正承受的痛苦与无力。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方小小的病室和残破的身体里,为儿子筑起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负、汲取温度的港湾。
她的强大,不在于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而在于,在近乎被剥夺了一切之后,她依然选择温柔,选择回应,选择为了所爱之人,一寸一寸地,从绝望的泥淖里,把自己重新拼凑成一个“母亲”的模样。她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顽强地活着,这本身就是对浴血奋战的儿子最大的支撑。她的坚韧,不在言辞,而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看向儿子时,那绝不倒下的温柔注视。
此刻,听着儿子压抑多年的哭声,感受着他几乎要碎裂般的颤抖,苏锦颐的心痛得像被揉皱,可她的气息却异常平稳。她只是更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拍抚他的脊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渐渐变为低沉的抽噎,最终只剩疲惫的、时不时的轻颤。
良久,聂行远的哭声终于歇了,只剩粗重的呼吸,额头依旧抵着母亲的膝盖,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贪恋着这一点点安稳。
苏锦颐这才用双手,捧起儿子泪水狼藉的脸。她的拇指小心地擦过他通红的眼角,抹去那些滚烫的湿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深刻却写满倦怠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深重的、终于卸下枷锁后的空洞与茫然。
她没有问“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也没有说“苦了你了”。那些都太轻,也太迟了。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却带着能抚平一切波澜的温暖力量的声音,轻轻地说:“妈知道了。”
顿了顿,她苍白的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确定的弧度,眼中有水光闪烁,却亮得惊人:
“我们远远,从小就是最棒的孩子,不让妈妈担心还一直给妈妈争气,远远、你做得很好,特别特别好,妈妈为你骄傲。”
“从今往后,我儿子的脊梁,是笔直的。我们母子的路,是干净的。”
83:乒乒乓乓的早晨
蒋明筝是被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饭香勾着,从深沉的睡眠里一点点拖出来的。那味道太具体,是排骨在文火慢炖后析出的醇厚肉香,混合着小麦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后特有的、扎实的谷物气息,还有一点点麻油的焦香和青葱的鲜活……
是排骨汤面!
这些年,蒋明筝早就习惯了和于斐在街边早餐店匆匆解决,或是叼个包子空腹冲进早高峰的车流,晨起厨房的烟火气几乎成了上辈子的记忆。
此刻,这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霸道地搅动着空乏的胃袋,也搅浑了她的意识。躺在床上的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让她彻底分不清这令人鼻酸的温暖气息,梦会这么具体吗。
哦,对了。一个迟来的认知慢吞吞浮上脑海——她请假了。今天不用去公司。这个确定的、带着些许放纵意味的事实,让她立刻放弃了挣扎,准备放任自己再沉回被窝。
可那香味太执着,太真实。她又皱着鼻子仔细吸了几口,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熨帖到四肢百骸。不是梦。
撑着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般的酸软身子坐起来,丝被滑落。蒋明筝低头,看见了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男士旧t恤。柔软的纯棉布料,洗得微微发白,领口松垮,带着一种干净而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皂角气息,将她从脖子到腿根罩得严严实实。
她愣了一瞬。
紧接着,像被按下了某个不该碰的开关,昨晚的记忆碎片不讲道理地、一股脑涌了进来。不是连贯的剧情,而是尖锐的感官闪回:浴室冰冷水流的刺激,炙热躯体的压迫,唇舌交缠的滚烫,自己不受控制的呜咽,还有……那些带着哭腔的、颠叁倒四的胡话,骄横的,任性的,脆弱的……最后统统化成了崩溃的泪水,全部、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聂行远面前!!!
刺激不成反被扑倒,哼哼唧唧,娇声抱怨,又哭又闹……对象还是聂行远!!!
“靠!”
蒋明筝低低咒骂一声,一只手猛地捂住瞬间滚烫的脸颊,另一只手握成拳,泄愤似的狠狠锤了一下身下的床垫。高级床垫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反弹力微微震麻了她的手腕。
“好丢脸!怎么这么丢脸!”她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被鬼附身了吗?!那绝对不是我!”
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无地自容,她抓起旁边的枕头蒙住头,又在被子底下对着床垫胡乱锤了四五下,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个丢盔弃甲、情绪失控的自己砸回地缝里去。
“怎么了,筝筝?”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聂行远半个身子探了进来,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紧张。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咚咚”闷响。
蒋明筝浑身一僵,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她“唰”地一下扯高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脖子严严实实盖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和凌乱的黑发在外面。再放下手时,脸上所有懊恼羞愤的神情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平日里那副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甚至刻意抿平了嘴角。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闷,但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我要换衣服。”
聂行远的视线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t恤,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哦、哦,衣服在那边。”
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自然的家常感,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尴尬:“家务都收拾好了。面是刚煮的,排骨炖了很久,你要不来……对付一口?”
“嗯,知道了。”蒋明筝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她觉得自己在“装蒜”和“粉饰太平”这两项技能上,简直天赋异禀。俞棐以前总嗤笑她“假正经”,现在想想,还真是贴切得让人火大啊……
“你还有事吗?”
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带了点不经意的、打发人的意味。聂行远眼神暗了暗,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尽快,面……坨了不好吃。”
说完,便默默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确实远去,蒋明筝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垮下来。她维持着用被子裹住自己的姿势,慢慢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什么都没发生,没事的没事的……”
她瓮声瓮气地对自己重复,声音闷在棉絮与自我构建的壁垒里,透着一股强撑的、自欺欺人的虚弱,仿佛念诵某种驱邪的咒语。
“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昨晚……昨晚什么都不算。对,不算数,不作数。”
“冷静,蒋明筝,冷静。”她命令自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疼痛唤回理智,“区区一个聂行远,都过去八年了!什么事过不去?我早忘了,不在乎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去……”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试图将胸腔里那片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慌乱、羞耻和某种更陌生的悸动强行镇压下去。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带着颤。
“去个屁!”
蒋明筝猛地睁开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所有的自我安抚、理智建设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看穿、被触动、更被自己如此剧烈反应所激怒的滔天懊恼。
她一把抓过床头的衣物,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跟谁赌气似的狠劲往身上套,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与其说在骂聂行远,不如说是在痛斥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我就非要和他较这个劲!我是不是有病啊!啊?蒋明筝你真有病!”她扯着衬衫的袖子,动作乱得不像话,“昨晚那样……那样算什么?哭成那副鬼样子,丢人现眼!八年!整整八年!什么样的坎迈不过去?怎么就偏偏在他面前……”
她系扣子的动作粗暴,差点拽掉一颗。
“不是我甩了他吗!”这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更大的愤怒,仿佛在质问某个不存在的裁判,“该理直气壮、该无动于衷的人是我!现在这算什么?一晚上就又被打回原形?蒋明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穿好裤子,她站在床边,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镜子里映出她泛红未褪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一切都提醒着她昨晚的溃不成军。那种对自己情绪失控的羞愤,对聂行远依旧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恐惧,以及对这剪不断理还乱局面本能般的烦躁,拧成一股灼热的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什么冷静,什么过去,什么算了。全都是屁!
在自己家里活得像做贼,这体验对蒋明筝来说着实新鲜。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贴在主卧门缝边,屏息凝神,活像个蹩脚的特工,竖着耳朵捕捉客厅里的一切动静。
直到阳台方向传来清晰的、晾衣杆被推拉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某人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老歌时,她才如蒙大赦,猛地拉开一条门缝,猫着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窜进了几步之遥的卫生间。
84:闯入者、共存
虽然穿得不太正式,也不太合规矩,款式陌生还皱得像块抹布,但好歹……算块布料遮了体吧?聂行远试图用诚恳的眼神传递这个复杂的讯息。
于斐的视线像扫描仪,在他那件可疑的t恤和自己光裸的胸膛上来回逡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显然正在大脑里艰难地进行一场关于“衣着规范”与“卧室准入权限”的复杂逻辑运算。运算过程似乎卡了壳,但好在,那股即将爆发的、小兽般的崩溃能量,暂时进入了缓冲状态。
聂行远趁热打铁,祭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像过期简历的鬼话:“只是睡觉,什么都没做。”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昨晚浴室里那些水花、喘息和失控的泪水都是集体幻觉。
对付于斐,逻辑严密不如态度诚恳。于斐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的问号,但那股紧绷的敌意似乎松动了一丝丝。聂行远立刻抓住机会,连哄带骗,用“筝筝喜欢干净的于斐”、“车行老板会夸”等朴素理由,总算把这只充满领地意识的大型犬哄进了客卫洗漱,又监督他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出门前,于斐坚持要完成他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他当着聂行远这个“入侵者”的面,却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存在,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扇虚掩的主卧门上。他像只大型却轻盈的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确认。
找到那个在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和呼吸均匀绵长还在熟睡蒋明筝。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床边,他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能够与睡梦中的蒋明筝平视,甚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依赖和仰望。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触碰蝴蝶翅膀的力道,极轻、极柔地,拂开她散落在鼻尖的一缕发丝。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才满意地微微倾身,将温软的嘴唇印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礼节性亲吻要久一点点,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心的能量。他贴着皮肤,用气音小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嘀咕,像是怕惊扰,又像是必须完成的咒语:
“筝筝,拜拜。上班。”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蒋明筝似乎被这熟悉的气息、温度和仪式感所触动。她没有完全醒来,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似乎在对抗脱离梦境的拉力。然而,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感受到脸颊上轻柔的触碰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她含糊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类似“嗯…”的短促音节,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微不可闻。同时,她的脸在于斐的唇下无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微微偏转了一个小角度,不是躲避,反而更像是睡梦中循着热源和习惯的本能依偎,将自己更舒坦地陷进枕头里,脸颊肌肤与于斐的嘴唇蹭了蹭。
这个细微至极的回应,却让于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跳出的星子。他得到了确认,得到了即使在混沌睡眠中也不会出错的接纳信号。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甚至得寸进尺地,又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这次动作稍微“重”了那么一丝丝,带着一点点亲昵的调皮。
“拜拜。”
他最后用气音说,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确的笑意。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轻手轻脚地退开,转身,像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浑身都透着一种安稳的愉悦,看也没看门口的聂行远,径直去拿自己的背包准备出门。
而此刻,靠在主卧对面墙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聂行远,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静止的背景板。
他清楚地看到了于斐每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细节,看到了蒋明筝那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依赖意味的无意识回应。那不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的互动,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可怕——那是身体记忆,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是无需思考、在意识最混沌时也会自然流淌的亲昵。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醋又结了冰的棉絮,又酸又闷,还有种尖锐的、被排斥在外的凉。男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于斐转身,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却觉得喉咙发紧。
那股熟悉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再次舔舐上来,但这次还混杂了别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他错过的,不只是一段感情,更是这成百上千个清晨积累起来的、如此具体而微的亲密瞬间。他像个隔着厚厚玻璃窗的路人,窥见室内壁炉温暖跳动的火光,却触摸不到一丝温度。
于斐背上包,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那扇主卧的门轻轻关上,将里面残留的温馨睡意与门外聂行远周身的低气压隔绝开来。
聂行远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场混乱的关系里,于斐拥有着他此刻最渴望却难以触及的东西,蒋明筝毫无防备的、的温柔,以及那份镌刻在生活肌理里的、“被需要”和“被习惯”的位置。
整个过程,聂行远就环臂靠在门框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却悄悄晃荡了一下又一下,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聂行远,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送于斐去车行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堪称史诗级的沉默。这沉默并非安宁,倒像两股无形的暗流在逼仄空间里较劲,于无声处进行着激烈交锋。于斐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里,只留给聂行远一个写满“生人勿近”的后脑勺和紧绷的下颌线,连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在散发“非我族类,保持距离”的冰冷信号。
这种“零交流”的对抗态势,其实从清晨聂行远拿起清洁工具时就已初现端倪,并在打扫战场时达到白热化。
当聂行远试图推开那扇属于蒋明筝和于斐的卧室门时,正在小口喝豆浆的于斐像被按了弹簧,“噌”地从餐桌旁弹起,以惊人的速度横移过来,结结实实挡在门前,双臂张开,用身体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肉墙。
“于斐,我帮你打扫,你去歇着。”聂行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手上推门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试图用成年人的“体面”进行压制。
“不、许!”于斐的回答像钉子砸进木板,又短又硬,手臂肌肉绷紧,死死抵着门框,半步不退,“你、走、开!”
一场无声的角力在门口上演。聂行远凭借身高体重的优势,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于斐的脸霎时憋红了,他不再硬抗,而是突然撤力,随即猛地向前一推。
“哎!”
聂行远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搞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抹布差点化身暗器飞出去。站稳后,那股被挑衅的雄性好胜心混杂着被“傻子”推开的荒谬感,“腾”地烧了起来。
嘿,我这暴脾气!
他刚要开口,却见于斐推完人后并未追击,反而迅速转身,用整个后背牢牢抵住房门,双手还死死抓住了两侧门框,姿态决绝,大有一副“要想进门,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的悲壮架势。
接着,于斐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聂行远,逻辑清晰得令人意外,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不进,你房间。”他先划下道来,表明自己守规矩,紧接着,矛头直指核心,手指向后用力戳了戳房门,语气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捍卫,“我和筝的、房间,你、不许,进!”
“……”
聂行远被噎得一时语塞。早上自己严防死守主卧的情景历历在目,现世报来得如此迅疾而直接。他那点刚冒头的、属于“闯入者”的微妙底气,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尴尬和更深层的无奈,他跟一个心思单纯却执着如牛的孩子较什么劲?
他抹了把脸,试图祭出终极法宝,循循善诱:“于斐,你看,家里要大扫除,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筝筝起床才会开心,对不对?她开心,最重要,是不是?”
“筝筝开心”四个字果然具有魔力。于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出现明显的动摇,但身体依旧像焊在门上,眉头紧锁,陷入激烈的内心挣扎。他看看聂行远,又看看身后的门,嘴巴开合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自己、打扫!”
85:连嘉煜个人价值为零
说完,蒋明筝利落地挂了电话,动作快得像在扔废纸。她看也没看,顺手就把“连嘉煜”这叁个字拖进了微信的“消息免打扰”分组,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粒碍眼的灰尘。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起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面,继续吃。
她早就料到连嘉煜加她好友没憋好屁,娱乐圈的小明星,尤其还是连家那种背景惯出来的金疙瘩,主动接近她能有什么单纯目的?无非是看她长得还可以想拿她寻开心,恶劣又无聊。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的耐心比金鱼的记忆还短,连一个礼拜都忍不了,大清早搞这种自以为浪漫的突袭。
幼稚,且烦人。
聂行远在阳台将最后一件晒好的衣物抚平,又仔细把擦得锃亮的行李箱塞回顶柜,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客厅。他在蒋明筝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水,慢慢喝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蒋明筝脸上扫来扫去。
那模样其实有点好笑,也明显得过分,想问,又不敢问;好奇得抓心挠肝,又怕触了逆鳞。一张俊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纠结,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着,喉结也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仿佛那杯白开水里掺了滚油。
蒋明筝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连嘉煜而起的烦躁,反而被聂行远这副“便秘”似的表情冲淡了些,甚至生出点恶劣的趣味。她偏不接茬,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几根面条,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御膳。偶尔抬起眼皮,撞上聂行远那快要溢出眼眶的询问信号,她就用更茫然、更无辜的眼神看回去,仿佛在说: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聂行远被她这“装聋作哑”的功力噎得够呛,几次嘴唇微启,话都到了舌尖,又被她一个轻飘飘的、带着“你敢问试试”意味的眼神给逼了回去,只能讪讪地继续喝水,假装自己真的很渴。一顿早饭,吃得他像是在接受某种精神酷刑,坐立难安,却又舍不得离开。
终于,蒋明筝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她没动,等着。
聂行远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圣意,迅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温度适中,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蒋明筝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小半杯,温热的水流舒缓了喉咙。然后她才往后一靠,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那个瞬间坐直、如同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小学生一样的男人,悠悠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连嘉煜。”她顿了顿,成功看到聂行远睫毛颤动了一下,才慢吞吞补充,“不过我懒得理他。”
聂行远完全没料到蒋明筝会主动‘交代’。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冷战、转移话题、或者干脆呛他一句“关你屁事”,唯独没想过是这么直接、甚至带点……嫌弃的坦白。一股酸酸涨涨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口,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麻酥酥的软。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眼底也漫上真实的笑意。
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型,蒋明筝又笑眯眯地偏过头,一双狐狸眼盯住他,话锋陡然一转,公事公办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人不正常。如果zoe项目真要选他当娱乐圈的破圈代表,我的意见是——” 她拖长了调子,红唇吐出冰冷的字眼,“审查期,一年起步。就从下个月开始算。另外,所有备选的娱乐圈相关人员,考察期至少八个月。”
她放下手臂,身体微微前倾,明明是笑着,眼神却锐利如刀: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采不采纳,不在我,而在你、俞棐、项目组的许老,以及其他相关同事的专业考量。”
蒋明筝有个原则,下班后尽量不把工作带回家,更讨厌被私事干扰工作判断。但连嘉煜这通没头没脑、轻浮油腻的“早安问候”,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雷区。她生平最烦两种人:自以为是的蠢货,和仗着皮相或家世就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普信男。她和连嘉煜很熟吗?某些人还是他真以为自己是钞票,人见人爱,可笑。
86:蒋家家规
聂行远见她没有任何胡搅蛮缠、公私不分的埋怨情绪,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那股激赏之意更浓。他就知道,蒋明筝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个人好恶牵着鼻子走的人。途征五年的历练,眼前的女人远比当年在里更加冷静、睿智,也更具洞察力和大局观。她或许会任性,会傲娇,会嘴硬,但在正事上,她永远清醒。
但就事论事之余,聂行远对连嘉煜其人的印象,的确又恶劣了不少。昨天快餐店,对方的聒噪、狂妄、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对蒋明筝的兴趣,已经让他颇为厌恶。今天这通冒失到堪称荒唐的“早安call”,更是让他认识到,连嘉煜这只被连家和娱乐圈惯坏了的巨婴,恐怕真的缺乏正常成年人该有的边界感和思维能力。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如此主动、轻佻地去联系一个仅有工作一面之缘的女性,这符合现在粉丝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艺德”、“豆德”吗?塔对得起付出真心和爱的女友粉吗?真是不成熟的小屁孩。
“怎么表情突然这么凝重?”蒋明筝略带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没反驳你,说的不是挺有道理?”
聂行远蓦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眉头已经皱紧,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蒋明筝显然误会了,以为他还在为连嘉煜的事费神。
或许,还看出了他在吃醋。
他确实有点不痛快。但这种不痛快很复杂。一方面,是感性上对连嘉煜其人的厌烦和警惕;另一方面,是理性上不得不承认对方的高“利用价值”。这种矛盾,对于一个骨子里骄傲、习惯掌控一切的他来说,确实有点磨人。
【他就该费点神。】蒋明筝心情颇好地想,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掩住嘴角一丝极淡的、狡黠的弧度。【谁叫他要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上赶着来争这个项目?】
人都要为自己的私心付出代价。这是蒋明筝从小就学会的真理。每一次顺从欲望,每一次放纵私心,她都付出了或大或小的代价。成年后,她一直在近乎苛刻地克制自己的物欲,乃至……情欲。聂行远是她年少时最大的一次“私心”失控,她为之付出了伤心又伤身、长达八年的惨痛代价。
可昨晚那一通自己都嫌腻歪的哼唧、哭泣、胡搅蛮缠,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那么刀枪不入。甚至,她骨子里又坏又贪。一个全心全意依赖她的于斐不够,一个送上门的、带着聂行远和于斐影子的赝品俞棐,她吃了也觉得意犹未尽。
爱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承认,自己心理可能不太健康。如果一份爱不能满到溢出来,那对她来说,就是不够。更遑论,她对聂行远,根本就没真正死心过。那场漫长的哭泣,与其说是委屈和愤怒,不如说是堤坝溃塌后,积压了八年的、未曾真正熄灭的情感洪流的疯狂反扑。
想着,蒋明筝再次开口。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工作,也不再是单纯的试探,而是为了自己那颗没死透、还在蠢蠢欲动、想要霸占和折腾前男友的、恶劣的私心。
“好了,工作的事就说到这里。”她放下水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聂行远全部的注意力。“我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讨论。”她瞥了一眼似乎想为刚才的凝重表情解释两句的男人,慢悠悠地,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是‘蒋家家规’第叁条。”
“家规”两个字,像一道携带着万钧之力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亮了聂行远有些混沌的脑海,将他所有关于连嘉煜、关于项目、关于那些复杂利弊的思绪,瞬间涤荡一空!先前那点微妙的烦躁和不悦烟消云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注入滚烫的蒸汽,膨胀,发烫,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猛地抬眼,看向蒋明筝。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没有闪躲。
见他一副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懵懂又狂喜的模样,蒋明筝心里那点得意的小泡泡咕嘟咕嘟冒得更欢了,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傲娇得不饶人:
“第二条,不许带异性回家。同性朋友来过夜,也得提前报备。”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报备对象——”
“你。”聂行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哑声接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但那疼痛里满是雀跃。
蒋明筝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么快“上道”还算满意。“很好,会抢答。看来聂总监智商还在线,不傻。”她从容地点点头,努力憋着想疯狂上扬的嘴角,继续板着她那副“房东女士”公事公办的表情,吐出了最重的一条:
“第一条,不回家要提前报备。不允许无缘无故、没有提前知会就夜不归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脸上那最后五成假装的和颜悦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发现一次——”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滚、出、去——永、远。”
“永远”两个字,蒋明筝咬得极重。
聂行远不傻,他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严厉警告背后的含义——她允许他留下,给他划定了活动的边界,也给了他一个“资格”。他压下心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和酸涩,小心翼翼地、无比郑重地回应:
“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夜不归宿。如果是因为工作必须加班或者应酬,我一定提前打报告,走oa流程,绝对让你实时知道我在哪儿、在做什么。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玩消失。”
“那是你的事。”蒋明筝硬邦邦地打断了男人表忠心的话,仿佛嫌他啰嗦。然后,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直接送到聂行远面前,理直气壮地:“房租。一个月两千。看在认识的份上,水电燃气费就不收你的了。”
话题跳转太快,聂行远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是开心的,难以言喻的开心。她不仅让他留下,还肯收他“房租”,这简直比任何情话都更像一种变相的接纳和承诺,她把他纳入了她的生活运转体系,哪怕是以“租客”这种看似疏离的身份。
86:有趣的人
连嘉煜看着屏幕上猝然中断的通话界面,非但没恼,嘴角反而翘得更高,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又连着弹过去叁条消息,分别是早安表情包、一只歪头卖萌的萨摩耶,和一句“姐姐起床气好大哦~”。
发完,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两叁分钟。聊天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正在输入”的提示,更别说回复。那几条花里胡哨的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投入水井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弹起来。
“啧,玩儿高冷。”连嘉煜撇撇嘴,终于讪讪地放下了手机,那点恶作剧未遂的遗憾,很快被另一种期待取代,“不行哦,你得陪我玩。”
真人算是见着了,惊鸿一瞥,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张芃的反应也很值得深究,这俩人看起来像是和解了,但张芃显然在憋大招,吃他大招的对象?蒋明筝没跑!这么多乐子,他怎么可能错过。在此之前,该补的“课”还得补,就像玩剧本杀,总得搞清楚剧情背景,他才能沉浸式扮演角色打本。
连嘉煜点开他哥隋致廉发来的加密文件,又顺手打开之前自己花两万块从某个号称“无所不能”的私家侦探那里买来的、薄薄几页纸的报告。两相对比,男孩漂亮的眉毛立刻挑得老高,嘴角一勾挑了个嫌弃的笑。
私家侦探那份,除了网上能搜到的基本履历,就是些含糊其辞的“性格推测”、“人际关系模糊”,配图还是蒋明筝在公开活动上被拍糊的侧影,小于等于某度百科。而他哥发来的这份,足足几十页pdf,图文并茂,条理清晰,从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轨迹到部分经手项目的简要分析,甚至还有几张角度自然的生活照,显然是动用了些非常规手段,但信息详实度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那帮什么‘神探’、‘猎鹰’,名头吹得响,查点真东西还不如蹲酒店的狗仔队靠谱。”连嘉煜嗤笑一声,将那份垃圾报告随手删掉,像是丢掉什么碍眼的东西。他舒服地陷进保姆车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调整了一下颈枕,这才饶有兴致地开始翻看他哥这份“杰作”。
报告是按时间线梳理的。跳过那些枯燥的家庭成员构成,他直接跳到学业部分。
“哟呵,”连嘉煜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点了点某行加粗的字,“文科状元……可以啊。”
连嘉煜是个标准的“学霸绝缘体”,此处“学霸”特指他自己绝缘。
倒不是他不学无术、自甘堕落,纯粹是老天爷在分配“应试智商”这项稀有天赋点时,可能手一抖,把全家份额都精准点在了他哥隋致廉和爹妈身上,轮到他时,库存告罄,只好随便塞给他一把名为“艺术感知”和“撒泼打滚求放过”的零钱,勉强凑合。
他成长的生态环境堪称“学霸修罗场”。亲爹是留洋归来的材料学博士,书房里堆满外文专着;亲妈是国内知名美术学院的教授,谈笑间都是艺术史论与流派纷争;而老哥隋致廉,更是从小到大的“别人家孩子”终极形态,考试没跌出过年级第一,竞赛奖杯能摆满一面墙,这世上就没问题能难到他,用现在的话说,连嘉煜觉得他哥就是ai。
当年连嘉煜铁了心要走艺考,全家沉默叁秒后,倒也没反对,他老妈甚至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挺好,总算有点像我的地方了。”然而,艺术生也得过文化课这道‘鬼门关’。于是,连家上最壮观、最团结、也最鸡飞狗跳的“文化课抢救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首先是战略总指挥兼艺术辅导——连妈妈。她坚信艺画相通,情感表达是核心。“宝宝!你演这段‘怒发冲冠’,不是让你真把头发竖起来!只会跺脚、大喊大叫,要内化,要理解人物内心的悲愤!走心懂吗,宝宝。”她一边在画布上改着学生的作业,一边用沾着颜料的调色板指点江山,“还有这句古诗词,你要想象画面,‘独钓寒江雪’,那是怎样的寂寥和孤独?不是让你一直演冷,除了冷之外的呢?对,就是你上次表演找不到感觉被导演骂哭那种孤独!”见连嘉煜还一副傻样,简舒凝只能委婉的点他,“宝宝,你动动脑子呀,不要只看字面意思。”
接着是理论攻坚组组长——连爸爸。博士爸爸放下高深莫测的论文,也不管公司那些事,拿起高中数学课本,试图用科研精神攻克儿子的知识壁垒。“小煜啊,你看这个函数,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公式,它描述的是变化,是规律,就像你演戏、唱歌的节奏,有起承转合……”然而,往往讲不到十分钟,连嘉煜的眼神就开始涣散,盯着函数图像仿佛在看天书。连爸爸推了推眼镜,叹口气,换一种方法,再讲。有时急得恨不得用材料分子结构模型来比喻几何图形。
最后是“降维打击”式外挂——他哥隋致廉。学霸哥哥通常很忙,但弟弟的学业是家族大事,连家要是出了个高中学历的,那才是笑话,往上数四代,连家就没有笨蛋!他抽空梳理出最精要的考点和答题模板,用最简洁的逻辑把庞杂的知识点串成线。“这部分,背这叁点就行,考试八成会考。”、“作文,记住这个万能结构,结合你艺考准备的素材套进去,保底四十分。”隋致廉的教学冷静高效,但连嘉煜常常听完觉得“哥哥好厉害”,然后对着精简过的笔记依然发懵。
哦,知识点认识他,他不认识知识点。
那段时间,连家别墅常常灯火通明到深夜。连嘉煜对着课本抓耳挠腮,他妈在旁边改画顺便抽查文常,他爸在书房一遍遍演算例题准备深入浅出,他哥偶尔下楼倒水,瞥一眼弟弟的卷子,眉头微蹙,然后扔下一两句直击要害的提示,飘然离去。
连嘉煜是真拼了老命,咖啡当水喝,黑眼圈堪比烟熏妆。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脑细胞都耗在了叁角函数、文言文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上了。出分那天,他紧张得手指冰凉,哆哆嗦嗦输入准考证号——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过了!过了!爸妈哥!我过了!”
哦,低空飘过也是过的那种过,至少不用他爸妈老哥卖老脸去给他塞钱走后门上大学,这出道了不就是黑历史!
客厅里,得到消息的连爸爸从文件中抬起头,连妈妈放下精致的茶杯,连隋致廉也难得地从书房走了出来。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手机上那个刚刚擦着艺术生本科线、险之又险的分数。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连爸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表情复杂,像是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实验最后得出一个勉强及格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数据。
连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鼓励的话,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眼神里充满了“这真是我生的?”的深刻怀疑,以及“算了算了,能过就行”的无奈释然。
而隋致廉,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那双惯常没什么情绪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连嘉煜雀跃的身影,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爱智障般的怜悯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87:挫败(微修罗场)
俞棐近来是真动了去庙里拜拜的念头。自然不是求事业是求姻缘。
对事业,他向来只信“事在人为”四个字。可这姻缘,似乎成了他人生路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那块绊脚石,任凭他如何“人为”,那块石头不仅岿然不动,眼下看,还大有要被人连根撬走的迹象。
从前,他以为感情也该是“事在人为”。遇见了蒋明筝,这念头更甚。五年时光,他自认耐心十足,步步为营,眼看着那进度条以龟速艰难地、好歹是往前挪动了一格,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聂行远。
俞棐没谈过,对“前任”二字的威力认知,全来源于近些日子临阵磨枪、恶补的各类影视文学作品。什么破镜重圆、白月光与朱砂痣谁更好的永恒命题、后来者使尽浑身解数最终不敌前人一句轻飘飘的“我回来了”……
种种桥段,看得他心头拔凉。总结下来核心思想就一句:后来者,往往徒劳。
挫败。非常挫败。挫败到他近几日工作效率诡异地飙升了百分之五十,仿佛只有将全部精力溺毙在无尽的工作里,才能暂时忘记心口那股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的闷气。
尤其今晚还有一场推不掉的私人酒会。以往这种场合,十有八九是蒋明筝陪他出席。可现在,他不敢再用“老板”的身份去要求她。沪市那番开诚布公的谈话言犹在耳,她已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离开。俞棐比谁都清楚蒋明筝的性格,他要是逼得太紧,蒋明筝绝对会毫不犹豫,头也不回的离职。
所以,哪怕他看着聂行远跟着蒋明筝一起离开,哪怕他好奇得快要爆炸那两人一同消失的一天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沪市回来至今,他硬是一个字没问,忍到现在。
“俞总,距离今晚的酒会还有四小时。您是一个人去,还是需要张副任陪同?”秘书陈婉敲门进来,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也规规矩矩。
俞棐靠在老板椅里,望着窗外渐次沉落的夕阳,那暖金色的光线涂抹在玻璃幕墙上,却暖不进他眼底。
“不用,我一个人去。”
他懒得带张然。那人能力是有,但太过油滑,带出去他嫌跌份儿。从前若非必要,他宁愿独来独往。后来带着蒋明筝,起初是私心,那样能并肩而立、又能彰显亲密的场合,他只想与她共享。可次数多了,难免惹来流言蜚语,他怕对她不好,这才学了乖,要么自己独行,要么就呼啦啦带上一群人,但蒋明筝依旧是其中的“常驻嘉宾”,其他人则是随心情增减的“流动席位”,用以混淆视线。
今晚的酒会偏私人,来的多是相熟的朋友圈,蒋明筝不来,他谁也不想带。
“好的,俞总。”陈婉应下,又细心补充道,“蒋主任之前交代过,如果您今晚一个人去酒会,得提前安排好代驾。需要我现在帮您预约吗?”
陈婉是蒋明筝一手挑选并培养起来的,学历、能力、心性都是上佳,难得的是谦和踏实,没有某些高材生眼高于顶的毛病。入职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没出过纰漏,反倒立下不少功劳。俞棐看得出蒋明筝在着力培养她,也乐得给机会,一些重要的项目也放手让她参与。可此刻,听着陈婉一口一个“蒋主任安排”,俞棐心里那点狭隘的、不愿示人的后悔又冒了头——他是不是,亲手帮蒋明筝培养了一个过于合格的“接班人”?
这念头让他有些烦躁,语气也淡了些:
“陈婉,你男朋友……是在zoe项目组吧?工程部,还是信息安全部?”
这问题来得突兀,陈婉心里咯噔一下。途征没有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但入职时她师傅蒋明筝特意提点过,俞总对zoe项目极为看重,涉及核心项目,沾亲带故需格外注意影响。她和男友方穆是情侣,一路到今天其实很不容易,方穆早她几年进公司,如今已是技术骨干。她珍惜这份工作,更感激蒋明筝的提携,绝不想因私人关系横生枝节,影响自己和方穆的工作。
“俞总,我和方穆在家从不谈论任何项目相关事宜。公是公,私是私,请您放心。”陈婉站直了身体,语气认真,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郑重,“我们的职业规划也不重合,他是技术方向,深耕研发;我学的是公共关系,目标在综合管理和资源协调……”
“行了,你们小情侣的事不用跟我汇报这么细。”
俞棐摆摆手,打断了她。
他问这话,其实是突然联想到蒋明筝在沪市提出要退出zoe项目组。尽管蒋明筝理由充分,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心里那点醋意和怀疑总是挥之不去,是不是为了避嫌?是不是为了保护她那个前男友聂行远?毕竟聂行远如今是zoe后续的总营销负责人。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哪怕他连个“后来者”的身份都尚未明确获得。
“随便问问,忙你的去吧。代驾我自己解决。”
他语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可他这“随便问问”和故作无谓的态度,反而让陈婉更加忐忑。联想到蒋明筝曾教过的“遇事不决,先表忠心”,再结合最近方穆在zoe项目上没日没夜的加班,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心头。陈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俞总,我不会离职,方穆也绝对不会!我知道zoe是公司现阶段的重中之重,忌讳裙带关系可能带来的风险。但我热爱我的工作,途征是我事业启航的地方,我付出了很多才走到今天,绝不会因为要‘成全’或‘避嫌’就轻易放弃!方穆也一样,他在技术研发上投入了全部热情,zoe项目有他的心血和理想,他也不会为了我离开!请您相信我们,我们能够处理好工作和私人的界限!”
“咳咳咳……”
俞棐正在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沸腾的“宣誓”惊得呛住,咳得满脸通红,“我……我说陈婉,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你师傅平时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等她明天上班我非得问问!”
88:反正金色就是比银色适合
蒋明筝对着镜子,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浅蓝底色、墨彩泼洒的新中式礼服,像把一幅会走动的水墨画穿在了身上。抹胸设计妥帖,露出流畅的锁骨和肩线。皮肤在柔和灯光下白得晃眼。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裸露的肌肤,很好,干干净净,什么令人遐想的痕迹都没有。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凉意,是刚才帮他别胸针时,他指尖不经意擦过留下的触感。记忆随着这点微凉的幻觉,悄然漫了上来。
她到的时候,周戚宁已经换好了衣服。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落地镜整理袖口。只是一个侧影,就让蒋明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黛蓝,接近墨黑的新中式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像墨迹在水中缓缓化开般的细腻光泽。立领,盘扣,剪裁得异常服帖,将宽肩、窄腰、长腿的身形优势勾勒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侧着头,垂眼调整着袖口,侧脸线条清晰得像用笔精心勾勒过。没戴眼镜,少了点熟悉的书卷气,可那份专注的神情,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沉静、更能压住场子的气场。
蒋明筝一直知道周戚宁长得好,但平日里见得多是随和模样,没太仔细“研读”过这张脸。此刻他盛装以待,那种被岁月与学识共同打磨过的、内敛而扎实的魅力,简直是叁百六十度无死角释放。她忽然就有点懂了,为什么自己在他面前,偶尔会像狐狸见了老虎,下意识想把尾巴藏好——不是怕,是面对一个过于优秀、段位过高的存在时,本能生出的审慎,以及……一丝不愿落了下风的微妙好胜心。
她蒋明筝也算见惯场面,可当“男伴”换成周戚宁,那份力求完美、生怕哪里不够妥帖的紧绷感,就自己冒了出来。
大概是她注视的目光忘了掩饰,又或许那点没藏住的惊艳终究漏了馅,正在整理袖口的周戚宁若有所感,抬眼,从镜中看了过来。
恰好,逮住了她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个了然又清淡的弧度。他放下手,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步调从容,却自带一股吸引人目光的气场。蒋明筝心口“咚”地一跳,脸上还得强撑着不动声色。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拈着一枚精巧的胸针。飞鹤衔竹的样式,鹤的羽翼以细小的蓝宝石和碎钻点缀,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幽微的光。
“能帮我别一下吗?”他声音温和,将胸针递过来,“我自己试了几次,总找不准最恰当的位置。”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用最自然不过的举动,轻易化解她那点小小的不自在。蒋明筝悄悄松了口气,接过那枚还带着他指尖余温的胸针。
“行。”
她应着,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专注地在他左侧衣襟上寻找最佳落点。
距离骤然拉近。男人身上那股清爽好闻的气息,幽幽地笼罩过来。那味道很特别,清冽得像拂过海面的晨风,混合着湿润绿叶的生机,中调里隐约浮动着金盏花与晚香玉的馥郁,又被木兰和兰花的清雅巧妙中和,尾调缓缓沉淀为温暖的木质与沉稳的橡木苔,宁静,悠远,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洁净感。
蒋明筝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眼睫。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那独特的气息愈发清晰,丝丝缕缕,不容拒绝。
“是我送你的那瓶?”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有讶异,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悄然冒头的小小欣喜,“你用了!”
阿蒂仙的香杉雨藤。当初在店里一闻到,就觉得这清冷里带着生机、有点距离感又不失温柔的味道,跟周戚宁特别搭,立马买了送他。可后来一直没见他用过,她还暗自嘀咕过,是不是自己送礼的品位翻车了。
现在闻着这香味,配上他这身新中式西装,蒋明筝觉得自己的眼光简直绝了。心底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头。
“还以为你不喜欢,送错礼了。”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弄胸针,语气里却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又得意的劲儿。
周戚宁把她的小表情全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湖面漾开了涟漪。
90:小蒋同学&周老师
电话挂断,周戚宁将手机平稳地放回蒋明筝搁在沙发上的手袋外侧夹层,动作熟稔自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转过身,望向那扇垂落着丝绒门帘的更衣室时,镜片后的眸光,比平日更沉静了几分。
方才,电话响起显示“俞棐”时,他特意多走了几步,停在展厅一隅的落地窗前才接起。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映着他无波无澜的侧脸。俞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周戚宁的回答客气周全,挑不出错,却也明确传递了“蒋明筝此刻与我在一起”的信息。
他并非刻意炫耀,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
他知道俞棐今晚会出现在那个酒会上。邀请名单他看过,市一院作为重点扶持单位,院长亲自出面为新的科研中心拉投资,像俞家这样在本地政商两界都有分量的家族,自然在受邀之列。只不过,俞棐是以青年企业家的身份受邀,而他自己,明面上的理由,则是代表家族背景深厚的市一院,陪同院领导出席,为医疗项目寻求支持。
周家世代行医,在京州医疗里根基深厚,是真正的杏林世家。到了他这一代,虽有旁支涉足医药商业,但核心圈层仍以学术与临床为重。这与俞家那样典型的、活跃于更广阔天地的政商家族,路数截然不同。他无意,也无需在那些领域与俞棐一争长短。
但有些东西,他不想退,也不能退,况且,叁年了,他不想自己和蒋明筝的进度只此而已,必要情况下他很乐于做女孩背后的推手,推她往前走一步,显然,他今晚这步没走错,在更衣室时蒋明筝的表现是个好信号。
让蒋明筝陪他出席,固然是因为她本身足够耀眼、得体,是他唯一认可可以站在自己身边的女性。但内心深处,周戚宁清楚,自己存了份私心。他需要一个恰当的场景,一个“恰好”的机会,让那位俞总、那位占据了蒋明筝太多工作与时间的“老板”,清晰地看到——在蒋明筝的生活里,在他周戚宁所在的轨道上,她同样可以光芒四射。
而他周戚宁,有足够的底蕴和心思,站在她身边,且不容忽视。
这不是少年人幼稚的争风吃醋,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性评估后的、含蓄而坚定的布局。他了解蒋明筝的性格,也大致能猜到俞棐的某些心思。有些线,需要有人轻轻划下。
更衣室的门帘就在此时被轻轻掀开。
蒋明筝走了出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定无不妥之处,然后伸手,轻轻掀开了更衣室的门帘。
灯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等候在外的周戚宁闻声转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仿佛时间被轻轻拨慢了一帧。他向来沉静自持的眸底,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凝滞,随即,那副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瞳,如同被石子叩击的静谧湖面,漾开一圈圈难以掩饰的、纯粹的惊艳涟漪。
浅蓝的底色是雨过天青的釉色,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手臂肌肤欺霜赛雪。裙身上,灰、黄、棕几色以写意笔法泼洒出的山水画卷,随着她款款走来的步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墨色流淌,云影徘徊,有了生命般的动感。抹胸设计将她优美的锁骨与平直肩线展露无遗。她站定,抬眼望向他,长睫下眸光如水,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微绷,但更多的,是被这身极致华服与自身那股书卷清气共同烘托出的沉静光华,内敛,却极具存在感。
“……好看吗?”
见周戚宁只是静立着,半晌没有言语,蒋明筝心头那点被华服压下去的忐忑又悄悄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等待评判的紧绷。陪俞棐出席过的大小场合不算少,各种礼服也穿过,但这般浓淡相宜、写意风流的新中式风格,于她而言确是头一遭。
“会不会……有点怪?”
周戚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吞咽某种过于饱满的、名为惊艳的情绪。
他见过她太多模样。干练飒爽的职业套装,慵懒随性的居家打扮,乃至上次医院活动上那身清丽婉约的旗袍。可眼前的人,仿佛是从一幅墨迹初干的新派丹青中缓步走出,古典的写意神韵与现代的简约线条在她身上达成了精妙的共生。那裙裾上流淌的山水意境,无形中为她笼上一层宁静悠远的氤氲,与他身上那套气质相合的深黛蓝西装,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琴瑟和鸣般的契合。
他左襟上,那枚她亲手别上的飞鹤衔竹胸针,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蓝芒,像一个只属于此刻的、隐秘的联结印记。
“很适合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像大提琴的g弦在夜色中被温柔拨动,醇厚而熨帖。他举步上前,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清冽的藤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悄然将她包裹。他的目光细致地掠过她全身,那眼神专注而坦然,带着纯粹的欣赏,并不僭越,却让蒋明筝觉得被视线抚过的皮肤,隐隐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热意。
“你也是。”
她轻声回应,暗自松了口气,那点小小的紧张化作了心满意足的轻盈。目光从他挺拔如松的身形,流连到那枚精致的胸针,最后落回他被金丝眼镜衬得愈发清隽的侧脸,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与满足感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眼镜、胸针、香水……都很衬你。”
她的眼光,果然不差。
“是你的眼光好,” 周戚宁微微一笑,语气真诚,“我今晚能如此得体,全是托蒋小姐的福。”
他说着,转身从一旁陈列柜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咔哒一声打开。黑色天鹅绒内衬上,静静卧着一条项链。铂金细链纤巧闪亮,主坠是一颗泪滴状切割的蓝宝石,澄澈通透犹如一汪凝固的秋日晴空,周围以细密白钻镶嵌出祥云纹样,下方还优雅地缀着两粒更小巧些的水滴形蓝宝石,长短错落,设计简约却极富巧思。
“这礼服虽然本身已足够美,”他温声解释,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抹动人的湛蓝,举到她眼前,“但领口这里的留白,总觉得可以有一笔更精彩的‘提亮’。我觉得,它与你的裙子应该会很相配。愿意给我个面子,试试看吗?”
那宝石的蓝,澄澈透亮,竟与她裙摆上晕染得最清灵、最透彻的那一抹湖蓝别无二致,仿佛是从同一匹天光云锦中裁下的一角。如此精准的匹配,若说是巧合,那定是世上最拙劣的谎话。蒋明筝有些讶异于他挑选配饰的精准眼光与周到细心,心底某处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得。
“……好。”
她依言转过身,将光洁如玉的后背与优雅修长的后颈展露在他面前。这个动作意味着全然的信任。周戚宁眼神柔和,上前一步,动作轻缓至极地将那带着一丝凉意的项链绕过她纤细的脖颈。
91:远郊宴会
周戚宁的车子平稳地驶向城中那处低调却身份象征明确的私人会所。城市的另一头,俞棐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他没急着发动,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脑子里却像开了自动播放,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某些显然是脑补过度的画面,蒋明筝盛装打扮,挽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胳膊,走在某个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地方。耳边甚至幻听似的,又响起电话里那个男声,温和,妥帖,挑不出毛病,可那温和底下透出的、毫不掩饰的淡淡“敌意”,他也听得明明白白。
俞棐不傻。哪怕只通了寥寥数语,对方话语里那点“划清界限”和“宣告存在”的潜台词,他门儿清。
他烦躁地解锁手机,屏幕光在昏暗车厢里刺眼。手指无意识地往上划,翻着他和蒋明筝的微信对话框。绿色的工作文件,白色的项目进度,黑色的会议时间……全是这些。越往上翻,心里越凉。这么多年,聊天的内容除了工作还是他大爷的工作,这个标书那个合同,亲密点的私事?近乎于零。
他倒真想骗骗自己,至少,他还占着个“枕边人”、”“性伴侣”的位置。可这念头刚浮起,他自己就先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狗屁身份?比悬于一线的蛛丝还要脆弱,全凭蒋明筝一时兴起的心情维系,她给,就有;她收回,就什么都没了。万一她哪天觉得腻了,烦了,或是……那个“前正牌”勾勾手指……
“想这些有屁用。”他低骂一句,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干脆利落地拧钥匙,发动了车。
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停车场墙壁,眼神沉了沉。
“电话里那个,撑死了算个半路杀出的。”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沉闷,带着点自我安慰的倔强,“我跟他,至少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胜负未定。”
最难搞的?
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姓聂的。人家那可是名正言顺、记录在案的“前·正主”,就算成了过去式,也是经过官方认证、在情感编年史上留下印章的正规军。跟他这种……呵,说好听点是“特别盟友”,说难听点就是随时可能被替换掉的“编外人员”、“临时搭档”,能一样么?
带着情绪,尤其是明显的怒意进入“远郊”这样的场合,是社交场上的大忌。俞棐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灼人的滞闷狠狠压了下去,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和呼吸节奏。不过片刻,那个惯常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俞总,又回到了脸上。
俞棐当然不是社交障碍,但像远郊宴会那种真正核心的私人场合,他是真的只想、也只希望身边站着蒋明筝。可惜,五年了,她一次都没以“女伴”身份陪他出席过。理由清晰又客气,是她去年明确拒绝时说的原话:“俞总,我不想过度侵入您的私人社交圈层,这对你我都好。”
远郊宴会。听起来地点随意,实则门槛高得吓人,奈何,蒋小姐看不上也懒得赏光。
这‘宴’一年一度,固定在十一月下旬,轮流在几个核心家族的私人别墅举办。说是宴会,不如说是未来一年资本与资源流向的秘密风向标,多少人挤破头也拿不到一张入场券。核心圈就那么点大,资源被牢牢握在几家手里。前年的主题是“源”,关乎能源与渠道;去年是“智”,指向科技与信息;今年,则是“药”——生物医药与大健康。这块肥肉,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明争暗斗,想想,俞棐都知道今晚这宴水有多深。
六点半,隋家。
隋致廉正一边步下弧形楼梯,一边低头调整着腕表的搭扣。纯黑色的手工西装妥帖地裹覆着他挺拔的身形,面料在廊灯下流淌着低调的哑光,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他面容是那种极具东方韵味的周正,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不带丝毫阴柔或侵略性,是一种端正的、经得起审视的英俊。此刻微微垂眸,神情专注,通身透着一种被良好家世与自身修养浸润出的、沉稳的矜贵气度。
“隋总,车已经按您的要求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前往孔老府上。”助理吴骐立在楼梯下方,身形微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汇报道。他抬眼看了看楼梯上方正整理袖口的男人,又补充了一句更务实的信息:“从家里过去,导航显示大约四十五分钟车程。我查看了实时路况,这个时段主干道畅通,能准时抵达。”
隋致廉“嗯”了一声,脚步未停,思绪显然还在别处。明年的“远郊”轮到连家操办,时局不比往年,经济大势低迷,宴会定下的主题便显得格外关键。回顾前五年,那几个字确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甚至撬动了某些板块的活水。明年,他必须拿出一个足够有分量、能压得住场、也撑得起预期的主题。
他走到玄关,从钱妈手中接过外套,动作流畅地穿上。目光扫过候在一旁的吴骐,忽然想起什么。
“钥匙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他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同时朝旁边的保姆微微颔首,“钱妈,把我早上交代准备的东西拿来。”
一个系着银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盒被递到吴骐面前。
“你今天早点下班,”隋致廉将车钥匙揣进兜里,看向愣住的助理,语气是熟稔的理所当然,“不是佳佳生日么?替我带给她,祝小寿星快乐。”
“廉哥……”吴骐接住礼物,心头一暖。他毕业就跟着隋致廉,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是过命的交情,外人不知,他女儿可是正经叫隋致廉一声“干爹”。往年这种场合,都是他陪着。
“赶紧回去。”隋致廉摆手,打断他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我一个人就行。”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室外清冷的气息涌入,廊灯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勾勒得愈发挺括。他没再回头,径直步入夜色之中,背影沉稳,步伐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正气与笃定。
周五晚高峰的车流比预想中粘滞一些,但周戚宁预留了充裕的时间。抵达那座隐于城郊山坳的私人别墅时,刚过七点二十分,离七点半的入场尚有从容余裕。
车子缓缓滑入通往主宅的车道,两侧园林景观在精心布置的地灯照射下,显出一种低调的奢美。蒋明筝推门下车,山间清冽的夜风拂面,她理了理裙摆,抬眼望去。
只一眼,先前车上那些微妙的、难以捕捉的不安感,骤然间有了清晰的轮廓。
最先落入眼帘的,是宴会入口处那面令人屏息的巨型花艺装置。它并非寻常宴会的繁花锦簇,而是以极具现代感的结构,将无数素雅的白鹤芋、柔和的灰绿银叶菊、与形态各异的鲜活苔藓、甚至风干的药用植本巧妙编织融合,其间点缀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隐约折射出内部流转的、象征生命律动的微光。整个作品线条清峻,气质卓然,以一种近乎艺术宣言的方式,将“药”这个主题——关乎生命、疗愈、精粹与未来,诠释得既奢华又充满哲学意味,绝非普通商务宴请的手笔。
恰在此时,一对熟悉的身影与她擦肩。叶峥,俞棐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正温柔地牵着妻子,小声提醒蹦跳的小女儿注意台阶。
蒋明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叶峥一家出现在此,门口那造价不菲、寓意深远的主题花艺,空气里流淌的、属于顶级社交场特有的低调而紧绷的频率……所有碎片瞬间在她脑中拼合成一个清晰的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坠。
这不是周戚宁口中那种“偏私人”、“为医院拉投资”的简单聚会。
这是“远郊”宴会。
那个名字简单、却代表着这座城市、乃至国家资本与权力最隐秘核心流向的年度私宴。
“周——”
蒋明筝下意识攥紧了周戚宁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刚要出口,便被一道浑厚带笑的中年男声截断。
92:1v2v3
“致廉,来,给你介绍一下。”孔硕正见俞、隋二人已行至台阶中段,便顺势将聚在门廊下的四人往内厅方向引了引,笑容可掬,但介绍的顺序,自有其不言自明的考量,“这位是途征的俞总,俞棐。这两位,是市一院脑外科的周戚宁周主任,和他的朋友,蒋明筝蒋小姐。”
隋致廉目光在蒋明筝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记忆力极好,几乎立刻从脑中调出了那份档案,以她的职位和与俞棐的关联,出现在“远郊”已属意外,更意外的是,她此刻站在另一位男士身边,姿态亲密。至于这位周医生……隋致廉心思电转,京州城里,能在此等场合被孔硕正以这般熟稔态度引荐的“周”姓,指向性不言而喻。他面上不显,只将那份了然的审视淡淡收回,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好,周戚宁。”周戚宁向前半步,身形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恰好将隋致廉那短暂却含义不明的目光与蒋明筝隔开。他伸出手,姿态从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直接。
隋致廉也伸手与之相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隋致廉。” 他声音低沉,同样简洁。
两个男人之间并无寒暄,简单的姓名交换,却有种无形的气场在无声碰撞,是不同领域顶尖人物之间,对彼此分量心照不宣的确认,也暗含着对某种微妙界限的无声划定。
孔硕正见两位年轻人虽初次见面却气氛平稳,脸上的笑意不由深了几分。他正欲将话题引向被短暂“晾”在一旁的俞棐,俞棐却已先动了。
他没理会旁人,径直朝着蒋明筝伸出了手。男人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上挑的眉眼间那簇压着的火气更加分明。他就那样笑着,手悬在半空,目光锁着蒋明筝,一字一句,清晰得带着刻意的陌生:
“蒋小姐看着,倒有几分面熟。不知,在哪儿高就?”
气氛瞬间凝滞。
俞棐这人什么德行,蒋明筝心里门儿清。
表面看着潇洒随意,骨子里那点占有欲强得吓人,自己划进圈里的人事物,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能记心里。现在这情形,蒋明筝不用猜都知道俞棐心里憋着多大的火,那是一种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甚至还可能“跟人跑了”的混着怒意的憋屈。她太明白了,今天要是不赶紧顺着毛捋,把这祖宗暂时安抚住,就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性子,后面绝对有的是麻烦,能缠得你脱不开身。
她面色未改,甚至唇边的弧度还弯得更加得体了些。迎着俞棐灼人的视线,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指尖,一触即分,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亮,语气周到,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俞总说笑了。托俞老先生和集团的福,我在俞氏旗下的一家公司办任职。领导宽和,也肯给年轻人机会,这几年工作还算顺遂。”
俞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几乎成了一个标准而冰冷的笑。他盯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刮过她的脸,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地写着:行,蒋明筝,你真行。
了解俞棐的人才知道,他那身玩世不恭的潇洒下,压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平日里收敛得极好,一旦被触到逆鳞,便能不管不顾地掀翻桌子。此刻,他看着蒋明筝,又扫过她与周戚宁自刚才起就一直交握、此刻略显僵硬的手指,果然,脸上露出了那种蒋明筝极为熟悉的、越是怒极反而越是笑得灿烂的表情。
“是吗?”俞棐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蒋明筝和周戚宁之间意味深长地逡巡,“我说怎么眼熟。集团年会,人太多,蒋小姐大概没注意到我。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刺,“蒋小姐今晚和过去一样,倒是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浓得无需细辨。孔硕正在场面上混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今晚来的都是贵客,一个也得罪不起,尤其今年主题紧扣医药,周家更是关键。于公于私,他的心都更偏向看着长大的周戚宁,更看出了周戚宁对身边姑娘的维护之意。他立刻笑着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些许对峙的视线,语气热络地打起了圆场:
“瞧我们,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门口风大。”他关切地看向蒋明筝,尤其“注意”到她单薄的礼服,“蒋小姐穿得少,可别冻着了。”
话是对蒋明筝说,孔硕正的目光却转向周戚宁,带着长辈的熟稔与托付,“阿宁,你带蒋小姐先进去吧。秉洋那混小子在里面张罗,他毛毛躁躁的,不如你稳妥,你们去帮他掌掌眼。今天这日子,来的都是贵客,方方面面,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最后两句,语气温和,分量却重。既是说给周戚宁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俞棐听,今天这场子是孔家的,任你是什么来头,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俞棐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未消,也没接话,只是落在蒋明筝脸上的最后一眼,清晰无比地传递着未尽的意味:这账,没完。我们,慢慢算。
“俞总,隋总,这边请。”孔硕正侧过身,朝主楼另一侧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脸上仍是妥帖的笑,语气却已不着痕迹地切换到了纯粹的、客气周全的社交频道,“北厅那边,几位相熟的商界朋友和前辈已经在了,正聊着。二位过去,正是时候。”
阿宁。俞总,隋总。
不过几个字的差别,亲疏远近,泾渭分明。周戚宁没再多言,只朝孔硕正略微颔首,便握着蒋明筝的手,转身,步履未停地带着她,朝与北厅相反、更为幽静私密的南厅廊道走去。
隋致廉跟在俞棐与孔硕正身后半步,步伐平稳。蒋明筝和俞棐之间那份刻意的、彼此装不认识的把戏,他尽收眼底,但并不在意,也懒得去猜这两人各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蒋明筝这个人……
似乎,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报告所描述的,要更……难以界定一些。至少,在人际关系的图谱上,她所呈现出的复杂性与牵扯,远非几页干巴巴的档案所能概括。这个发现,让他不得不以更审慎的态度重新评估——继续放任连嘉煜那小子对她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是否还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如果听之任之,最终会不会引发一些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麻烦?这位蒋小姐本身,或许就会成为一个不受控的变量,对他那个行事冲动、全凭喜好的弟弟,乃至对连家,产生某些难以预估的影响。
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浮上来,像深水中的一个气泡。他脚下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旷的长廊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光线在地面投出几道清晰分离的影。他们叁人向北,蒋明筝与周戚宁向南,如同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各奔东西的线,在此处平静地分道扬镳。隋致廉的脑海中,那些格式规整的调查报告字句,与方才鲜活一瞥的印象,正被快速调取、比对。某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正在拼接……
就在思绪沉入某个微妙节点的刹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动,他毫无预兆地,倏然侧首,朝南厅廊道那片光影渐暗的尽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
已走出数步的蒋明筝,像被后颈一丝莫名的凉意惊醒,或是某种源于直觉的、无法解释的牵扯,让她毫无防备地,骤然回首。
目光,隔着漫长、寂静、灯火通明的走廊,毫无征兆地,笔直撞在一处。
没有火花,没有波澜,甚至来不及传递任何清晰可辨的情绪。只有一刹那纯粹的、近乎真空的凝滞。两双眼睛,隔着尚未被喧嚣浸染的寂静空间,遥遥相对。他辨不清她眼底的微光,她也看不清他眸中的深意。
93:解释
晚上八点半,灯火通明的中心宴厅内,宾客已基本到齐。人群自然地簇拥成几个松散的圈子,低语声如同潮汐,在悠扬的背景乐中起伏。
今晚的主角,东道主孔老爷子,正站在前方小型演讲台后。老人家一身挺括的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他没用讲稿,一只手虚按在台面,另一只手随着话语偶尔做个沉稳的手势,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众人。
“感谢各位老朋友、新朋友,赏光来到我们这帮老家伙折腾的‘远郊’。”
孔老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浑厚有力,带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分量,瞬间便抓住了全场的注意力。他没有急于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这人一上年纪,就免不了和药罐子打交道。我这儿年,可没少麻烦在座的几位大国手。”他说着,笑呵呵地朝周戚宁所在的方向略一颔首,几位被点到的医学泰斗也微笑着回礼,气氛顿时亲切了不少。
“所以今年,咱们就聊聊这个‘药’字。”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从容,却透出凝练的力度,“这不仅仅是瓶子里的丸子、管子里的水。往小了说,是咱自个儿的健康;往大了说,是一个行业的脊梁,一方民生的基石,更是未来。”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台下几位重量级人物短暂交汇,仿佛无声的默契流转。一位医药集团的老总微微颔首,身旁的学者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老祖宗说,‘上医治未病’。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单是为了谈谈怎么‘治’,更得想想,怎么用咱们各自手里的那点本事、那点资源,让更多人‘不病’,或者病得轻点,好得快些。”老人家的话既有格局,又落到了实处,紧扣着在场所有人的核心关切。
“我老头子啰嗦了,不多占大家时间。”
孔老笑着抬手虚按了一下,仿佛在压下可能响起的客套掌声,“总之,希望今晚,大家不仅能品到好酒,交到好友,更能碰出点好想法,好火花。这未来的一年,咱们一起,给这个‘药’字,添点实实在在的新分量!”
话音落下,掌声适时地响起,热烈而真诚。几位与他相熟的老友笑着高声附和了两句,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孔老在一片掌声中笑着拱手,这才从容地步下讲台,立刻便被几位迎上前的故交围住,寒暄声、谈笑声重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而宴会的真正核心,那些关乎趋势、资源与合作的暗流,也在这番亲和又颇具深意的开场后,正式开始涌动。
蒋明筝和周戚宁所站的位置,明显聚拢着医学界的人士。有好几位面孔,蒋明筝在市里的杰出人才报道或行业峰会上见过,是某个领域的权威。不止是医生,连几位受邀的医药企业负责人,身上也带着一种共通的、沉淀过的书卷气与钻研感,交谈时手势收敛,声音不高,讨论的话题隐约围绕着“临床数据”、“靶点”或“研发周期”。这是一种圈内人无需言明的氛围。
到了中心宴厅后,周戚宁一直牵着她,为她引见了数位医学界的翘楚与相关产业的要人。他介绍她时,语气自然,称她为“我的朋友,蒋明筝”,对方也皆礼貌周到。一切都很顺畅。
然而,蒋明筝的感官却捕捉到一种无形的“区隔”。其实,俞棐他们所站的那一侧,与她们所在的位置,物理距离并不远,中间只稀疏隔着些宾客,两拨人甚至在共同聆听同一段发言。可她就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是一种根植于气质与思维模式的、近乎天生的微妙“对立”。一侧是实验室、手术台、论文与病理报告的严谨世界;另一侧,则是资本、市场、并购与利润率的汹涌江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的缝隙,投向另一侧。俞棐站在几个熟面孔中间,正侧头与人交谈,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游刃有余的笑。他身周那几位,蒋明筝也认得,都是能在某个领域掀起风浪的人物。他们之间的气场更外放,姿态更松弛,偶尔有低低的、属于男人的浑厚笑声短促响起,与这边含蓄的交流形成微妙反差。
似乎是察觉到她投注过去的视线,正与人说话的俞棐忽然若有所感,撩起眼皮,准确无误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衣香鬓影与流淌的灯光,他的目光精准地锁住了她。然后,在孔老爷子平稳的致辞背景音中,俞棐对着她,极其缓慢地、用口型清晰地做了两个字的形状——
“等、着。”
蒋明筝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俞棐那边。心里是有点无奈,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没什么,”她转头看向周戚宁,习惯性地笑了笑,“刚才听孔老讲话,挺有道理的。尤其是最后那句,要给‘药’添点新分量。”
她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周戚宁也没追问,顺着她的话,看向周围又开始交谈的人群。
“添分量,得看往哪儿使劲。”周戚宁看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几位,里面有蒋明筝刚才提到的吴教授。“吴教授他们刚才就在讨论靶向药。特别是像阿尔茨海默症这种病,找到更精准的作用靶点,设计出更聪明的给药方法,是现在的重点,也是很多资金盯着的地方。”
“所以明年大家都会往靶向药上投钱?”蒋明筝问。她不是学医的,但在俞棐身边待久了,对市场和资本的动向有种天然的敏感。
“可以这么说,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周戚宁稍稍靠近些,声音压低,好让她在周围的嘈杂里听清。“靶向药研发,有点像要找到一把唯一的、只开一把锁的钥匙。找到那把对的‘锁’本来就很难,做出只开这把锁、不碰别的、还能安全准确送到地方的‘钥匙’,更是难上加难。不过一旦做成,价值也巨大。”
这时,吴教授和另一位学者聊完了,正好看过来。周戚宁直起身,微笑点头。吴教授显然认识他,和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走了过来。
“戚宁,刚还说今年没见着你家老爷子,倒是把你盼来了。”吴教授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到蒋明筝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和气。
“吴伯伯,李叔叔。”周戚宁礼貌地叫人,接着介绍,“这是我朋友,蒋明筝。明筝,这位是吴振林教授,这位是李瀚明教授,都是神经科学领域的专家。”
蒋明筝客气地问好。吴教授摆摆手,视线在周戚宁和蒋明筝之间很快地过了一下,就接回了刚才的话题:“我们正聊呢,现在好多钱都想投靶向药,尤其神经精神这块,概念炒得热。但真要从实验室走到病人手里,太难了。光是怎么让药有效穿过血脑屏障,精准作用到中枢神经,就卡住了无数项目。”
“是啊,”李教授接过话,语气谨慎,“而且不光是技术问题。靶点太特异,有时候也意味着能用的病人群体小,怎么平衡前沿探索和商业回报,是企业必须算的账。更别说还有专利竞争和国际上的对手了。”
94:暧
蒋明筝没挣扎,甚至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俞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得逞意味的轻哼从他喉咙里逸出,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不少。
“俞棐。”
蒋明筝仰起脸,在几乎呼吸相闻的距离里,望进他阴影中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笑意像小钩子。
“你是小狗吗?”她重复,目光扫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唇上,“这么能闻……属狗的呀?”
“随你怎么说。”俞棐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听起来不情不愿,可圈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收得更实了些,掌心隔着那层单薄的丝缎面料,几乎要烙上她的皮肤线条。他低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额发,温热的气息拂下来,“……还不是看你玩得开心。”
这话说得模糊,不知是指她此刻的逗弄,还是指她今晚在另一个人身边的样子。
“哦——”蒋明筝拖长了调子,指尖从他后颈利落的短发茬里慢慢穿过去,带着一种慵懒的、搔刮般的力道,轻轻挠了挠。那动作太像在给某种大型的、不高兴的犬科动物顺毛了。“那以后就叫你俞小狗好了。”
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上他的下颌。那里的线条绷着,皮肤温热。她用了点力,像逗弄真的小动物那样,带着狎昵的意味,挠了挠他的下巴。
“俞~小~狗。”她一字一顿,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笑,气息拂过他颈侧,“叫一声给我听听嘛。”
俞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又亲密无比的小动作弄得怔了一瞬,随即浑身的紧绷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那股憋闷的酸气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近乎纵容的柔软。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了。
然后,他偏过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到的、低哑含混的气声,顺从地,又带着点难为情的恼意,轻轻吐出那个字:
“……汪。”
气息滚烫,搔刮着她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黑暗里,两人身体相贴,呼吸缠绕。他妥协的那声“汪”,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了最要命的心尖上。
“噗。”
一声极轻的、没能忍住的轻笑,从蒋明筝唇间逸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也不是带刺的嘲讽,而是真的被逗乐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又意想不到的画面,那股笑意从胸腔里直接往上冒,压都压不住,带着点气音,在两人间过分亲密的空气里漾开。
她笑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连带着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也跟着微微起伏。脸上那点故意逗弄的、游刃有余的神色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冲淡了些,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灯火的映照下,眼底像是突然落进了细碎的星子,亮晶晶的。
这笑声来得太真,也太过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咚”一声投入俞棐原本翻腾着酸闷情绪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让他呼吸都窒了一瞬的波澜。他怔怔地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眼角弯着,睫毛在微弱光线下颤出细影,眼底的光亮得晃眼,纯粹是因为他,因为他刚才那声憋屈到家的“汪”而绽放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他心里那点强撑的恼火和醋意,在这过于生动鲜活的笑容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薄冰,“咔嚓”一声裂了缝,迅速消融,只剩下一种抓心挠肝的、酥酥麻麻的痒,从心口一路窜到指尖。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不是对他,而是因为他某个堪称“丢盔弃甲”的瞬间。
黑暗像一层放大感官的纱,让这笑声里的亲昵和鲜活动人得几乎有了实质,让他箍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五指不自觉地嵌入那柔软的衣料,仿佛想把这抹因他而生、却似乎随时会溜走的光亮,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烙进骨血。
“他是谁。”俞棐喉结滚动,压下脸上腾起的热意,不去理会她尚未散尽的笑意,执拗地追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解释,快点!”
“孔先生不是介绍过了?”蒋明筝故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欣赏着他眼底因这慢动作而重新积聚的阴云,“周、戚、宁,脑、科、主、任。”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俞棐的恼意轻易被她挑起,又对她无可奈何,只能将满心的躁郁发泄在手臂上,更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再没有一丝空隙。掌心下,丝缎礼服冰凉顺滑,却掩盖不住其下温热柔软的腰肢曲线,也提醒着他她今晚为别人盛装的模样。
他低下头,几乎鼻尖相触,借着稀薄的光贪婪地审视她。
这种风格,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寸都长在他审美上,可越是美,想到她是为另一个男人这样打扮,还站在一起刺眼地登对,那股酸涩的火焰就又猛地蹿高,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还穿‘情侣装’,”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委屈的控诉,醋意浓得化不开,“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说实话,别想糊弄我,一个字都不信。”
95:窃/怯
“喵~”
一声细软稚嫩的猫叫,打破了紧绷的空气。阴影边缘,慢悠悠踱出一只毛色油亮、黑白分明的奶牛猫,碧绿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粒宝石。它体态优雅,显然被精心喂养,丝毫不怕人,甚至好奇地歪头看着这两个姿势怪异的人类。
蒋明筝和俞棐同时怔住,随即又几乎同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荒谬和无奈的释然。
俞棐先动了。他脸上的警惕未散,但还是认命般,带着点“居然被这小东西吓了一跳”的懊恼,几步走到猫咪跟前,蹲下身。他伸手,不算太温柔地揉了两下猫脑袋。那猫也不认生,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甚至直接躺倒,露出毛茸茸的柔软肚皮,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虽然手下撸着猫,俞棐的目光却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特别是更深的廊柱和植物背后,确认是否还有别的“不速之客”。他脸皮厚,被看到和蒋明筝在一起也没什么,但蒋明筝今晚毕竟是周戚宁的女伴,他不能不留心。
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一边撸猫一边眼观六路的警惕样子,又把蒋明筝逗笑了。她知道,刚才那阵带着酸味和不安的疾风骤雨,算是暂时过去了。
蒋明筝走过去,在蹲着的俞棐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不是摸猫,而是轻轻落在俞棐头顶,揉了揉他微硬的黑发。俞棐撸猫的动作一顿,却没躲,只是仰起脸看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沉。
她弯下腰,就着这个姿势,在他还带着湿气和热度的脸颊上,轻轻地、安抚性地亲了一下。
“你,”她直起身,指了指地上翻着肚皮、显然被俞棐撸得很惬意的奶牛猫,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负责‘收尾’。”
俞棐挑眉,用眼神询问“收什么尾”。
蒋明筝朝他眨了眨眼,红唇微启,用气音说:“处理好这位‘目击者’。除了它,今晚,不能有第叁个人知道我们在这里‘黏糊’。” 她把“黏糊”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暧昧。
俞棐盯着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份“封口费”和随之而来的“差事”。
蒋明筝不再停留,转身朝主厅方向走去。经过拐角时,她脚步未停,只是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和口红。唇上的颜色早在刚才激烈的纠缠中斑驳褪尽,甚至有些微肿。她需要整理一下,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与主厅相连的宾客盥洗室。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就在她推开盥洗室厚重的雕花木门,准备踏入那片明亮与私密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内光洁的镜面,反射出走廊另一侧的景象。一道挺拔沉静的身影,正从与之相对的男士盥洗室走出。
是隋致廉。
他似乎也刚整理过仪容,额前的发丝一丝不苟,正微微低头整理着袖口。几乎在蒋明筝看见他的同时,他也若有所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隔着一小段距离,透过敞开的门缝与空气,毫无预兆地,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宴会入口的喧嚣人群作为缓冲,没有孔硕正的热络介绍作为过渡。只有明亮的顶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两人之间,那片清晰到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回音的寂静。
蒋明筝握着口红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隋致廉整理袖口的动作也停了,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探寻,只是那样看着,深不见底。
蒋明筝脚步只顿了极短暂的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打算像在宴会入口时那样,维持着陌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她已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须后水气息的刹那,隋致廉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侧影在明亮廊灯下拓出一道挺直沉默的剪影。声音不高,却因走廊的空寂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发号施令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蒋小姐。”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像是早已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希望你,离我弟弟远一点。”
话音落下,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墨玉,悄无声息,却直坠深渊。
蒋明筝倏地停住,转身,眉心微蹙,眼中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与错愕。她想开口,想追问,想问“什么意思”。
可是晚了。
就在她转身、思绪翻腾的这电光石火间,隋致廉已重新迈开步伐。他步履沉稳依旧,没有丝毫迟疑或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光亮与隐约人声。那扇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蒋明筝连同她满腔未及出口的疑问,一起隔绝在这片突然变得格外寂静、格外漫长的空旷里。
只有那句没头没尾、却重若千钧的警告,余音般冰冷地悬在空气中。
“神经。”
蒋明筝转过身,对着空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走廊空旷,那点尾音撞在光洁的墙壁上,又弹回她耳朵里,更添一份荒谬的真实感。
“弟弟脑子不清醒,当哥的也……”她顿了顿,舌尖抵了下后槽牙,才把那个更不客气的词换掉,“……也这么不正常。有病。”
早上应付连家那个行事跳脱的老二,晚上又被这位看起来人模人样、实则莫名其妙的老大“警告”,蒋明筝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火气,这会儿混着被俞棐挑起又强行打断的躁动,一起拱了上来。尤其是隋致廉最后那句没头没尾、仿佛她是什么需要被“清理”的隐患似的语气,更让她觉得憋闷又可笑。
“,”她对着镜子,用纸巾擦掉唇上残留的斑驳颜色,动作带了点力道,镜中人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生动的恼意,“真当自己在演什么霸总偶像剧呢?还‘离我弟弟远点’。”
蒋明筝从手包里拿起那支新买的哑光正红口红,咔哒一声拧出来,对着镜子,微微噘起嘴,开始沿着唇线仔细地补。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好好的,裙子也服帖,脖子上那颗蓝宝石安静地闪着光,可眼睛里那点被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搅起来的烦,一时半会儿就是下不去。
口红刚涂匀,嘴唇抿了抿,还没来得及满意。一股凉气,毫无预兆地,顺着后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就这一下,脑子里“叮”一声,好像有个开关被猛地扳动了。一个让她后颈发麻的念头,硬生生挤了进来。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盥洗室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眼神像是要把门板看穿。
“……所以,”她对着空气,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刚才,他不会也在花园走廊那儿吧?”
这念头来得又快又刁。那地方本来就偏,鬼影子都没几个。隋致廉怎么就这么巧,用了离花园走廊最近的这间盥洗室?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是巧合吗?
她转回头,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瞬间绷紧了的脸。心里那股被莫名警告后拱起来的火,还没灭,现在又慢慢地,渗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让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发毛。
……
隋致廉从来不爱管闲事。圈子里那些真真假假的风月传闻,他听得多了,也见怪不怪,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噪音处理。可今晚,他破天荒地,被动地,当了一回“目击者”,或者说,偷听者。
宴厅里人太多,暖气开得足,混着各种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闷得人头疼。更要命的是一个接一个过来,明里暗里要给他“介绍好姑娘”的叔伯阿姨,他挂着得体的笑,心里那根名为耐心的弦却越绷越紧。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档,他干脆溜了出来,想找个清净角落喘口气。
96:醉
算不上流年不利,但蒋明筝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背!
周戚宁说到做到,九点四十,两人准时退场。临走前,蒋明筝不是没看到俞棐那副眼巴巴望过来的可怜样,但想到今晚在花园廊下给的“奖励”已经足够丰厚,她便只对那个方向眨了眨眼,挽着周戚宁的胳膊走了。
倒是另外一位,隋致廉,好像人间蒸发了?
她怀疑廊下第叁人就是他,可后半程回到大厅直到和孔家父子告辞,都没再见到那人影子。她没打算把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告诉俞棐,但隋致廉那没头没尾的“警告”确实让她有点恼火。且不论是谁缠着谁,连家这兄弟俩在她这儿的印象分已经直奔负数。
隋致廉嫌弃之意那么明显,大概不会主动凑上来。但连嘉煜那个不定时炸弹……
蒋明筝决定,回头就找张芃问问情况。
有了对策,上车后心情明朗不少。一是能准时收工回家,二是周戚宁一如既往的体贴让人舒心。不过这份体贴越甚,蒋明筝心里那点关于自己和俞棐那些“混账话”的心虚,就冒得越明显。
【还好撞见的是隋致廉,不是他。】
她靠在座椅里,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人。周戚宁心情似乎很好,正微微倾身,就着车内阅读灯的光,一张张翻看今晚收到的名片,偶尔抽出一两张,侧过头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这位李总,他们公司的内窥镜辅助很有特点……王院长刚才提到他们分院明年要扩建神经外科……”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他眼尾和脸颊都泛着淡淡的红,平日沉静温和的嗓音也沾上一点轻快的温度,话比平时密了不少,介绍起人来条理依旧清晰,却莫名添了几分生动的、近乎“唠叨”的可爱。
蒋明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又想起稍早在南厅,他发小孔秉洋闻讯跑来,硬是拉着两人说话,还非要和周戚宁喝几杯。周戚宁酒量浅是出了名的,但面对多年好友的兴致,他不好推拒,只是含笑陪着。蒋明筝在一旁看着,见他两杯下肚,眼神就开始有些氤氲的水光,但坐得依旧笔直,只是听话地接过第叁杯。
等到孔秉洋笑着倒上第四杯,手还没伸过来,蒋明筝已经先一步,自然地探身,截住了那只酒杯。
“秉洋哥,”她端起酒杯,对有些讶异的孔秉洋笑了笑,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杯我替他。他明天一早还有手术要跟,喝多了手抖可不行,您多体谅。”
说罢,不等两人反应,她便仰头将杯中清亮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灼烧感,她面色如常地放下杯子,对孔秉洋亮了亮杯底。
孔秉洋先是一愣,随即看看她,又看看旁边因为酒意和惊讶而显得有点懵然的周戚宁,顿时了然,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周戚宁的肩:“行啊你!有人护着了!成,这杯算我的,不灌你了!你俩早点回去休息。 ”
周戚宁那时转过头来看她,被酒意浸染的眼睛格外亮,里面映着厅内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他没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柔软、毫无保留的弧度。
“……所以这张,或许可以引荐给……”
周戚宁的声音将蒋明筝从回忆里拉回。他抽出一张设计风格极简的名片,指尖点在上面某个logo旁,还在认真地“汇报”着,侧脸在昏暗车灯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蒋明筝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专注的侧影,心底那点因隋致廉和连家兄弟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嗯,听你的。”
她轻声应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至于那“十张名片”的目标,其实早就超额完成了。此刻,她手里正握着厚厚一迭。刚才在车上光线暗没细看,现在借着顶灯一张张翻过去,蒋明筝的目光渐渐凝住,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笃定。
这些名片,根本不是随机应酬的产物。
其中至少有七张,所属的企业或个人,要么旗下设有运作成熟的公益基金会,要么本人就是慈善领域的活跃推动者。而且,女性占了大多数。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有两位女士,她甚至有些面熟,很多年前,在她还扎着马尾、奔波在各个社区做一线社工的时候,曾在一两次公益活动现场,远远见过她们的身影。只是那时,她是台下不起眼的志愿者,而她们,已是台上被邀请的嘉宾。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指尖划过那些烫金的字体和简约的logo。这些名片背后代表的人脉和资源,恰好精准地覆盖了她未来那个尚在雏形中的公益基金可能会需要的支持方向。
蒋明筝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周戚宁正安静地等着她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眸因为酒意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抿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完成了某种“任务”后的小小骄傲,甚至……还有点“求表扬”的意味。
之前那些关于他“算计”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是在算计她,也不是在利用她拓展什么社交圈。
97:吻
短短几步路,走得颇为艰难。周戚宁似乎找回了一丝神智,含糊地嘟囔着“鞋……”,试图弯腰,却差点带着蒋明筝一起栽倒。蒋明筝赶紧稳住他,让他先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帮他把皮鞋脱掉,整齐地放在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喘了口气,看着瘫在沙发里、脸颊酡红、双目紧闭、似乎又要睡过去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起身去厨房,找到烧水壶接了水,又打开冰箱看了看,还好有蜂蜜。等她端着兑好的温蜂蜜水回到客厅时,周戚宁似乎又清醒了一点,正挣扎着想坐直。
“别乱动,把这个喝了。”蒋明筝在沙发边坐下,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周戚宁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温水似乎让他舒服了些,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神依旧迷茫,却努力聚焦。
“筝筝……”
他声音沙哑地叫她,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
“嗯,我在。”
蒋明筝应着,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又抽了张纸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周戚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咧开嘴,露出那个带着傻气的笑容,含糊却清晰地说:
“你真好。”
蒋明筝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句话,从醉得神智迷糊的周戚宁嘴里说出来,带着滚烫的、不加掩饰的直白,直直撞进她耳膜,又顺着耳道一路烫到心口,让她呼吸都跟着滞了滞。
她没说话,也忘了动作,就那样看着他。
周戚宁还维持着仰脸看她的姿势,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沙发上,指尖微微陷进柔软的布料。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清醒时的清润,而是被酒精蒸腾出一层朦胧的水光,湿漉漉的,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顶灯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有些怔忡的她。那目光似乎失去了平时刻意的距离和缓冲,直勾勾的,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近乎天真的专注,仿佛有某种蛮横的穿透力,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
男人的领带是她刚才帮他松开的,此刻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肤色。大概是因为热,也可能是酒意上涌,那附近的皮肤透着一层薄红,随着他有些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怎么的,蒋明筝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极其清晰地,回响起自己不久前在花园廊下,带着恶劣的逗弄,对俞棐说的那句话——
“斯文败类……听起来就很可、口。”
脸颊蓦地一热,像被那回忆里的字眼烫着了。明明只替周戚宁喝了一杯,这会儿却觉得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干燥的涩意。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视线从他那截锁骨上移开,落回他依旧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手里空空的水杯提醒着她该做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的轻:“杯子空了,我再去给你倒点水。”
说着,她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可身体刚离开沙发边缘,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绵软,但握得很牢,掌心温度高得惊人,牢牢圈住了她纤细的腕骨。
蒋明筝身形一僵,低头看去。
周戚宁还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孩子气的慌乱。他好像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不想让眼前这个让他觉得安心、让他说出“你真好”的人离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眉头无意识地轻轻蹙起,像是努力在混沌的脑子里组织语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溢出两个带着浓浓鼻音、含糊又执拗的字:
“……别走。”
蒋明筝呼吸猛地一滞。
色胆包天。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抓住周戚宁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稍一用力,就轻易地将那只滚烫的手掌从自己腕上扯开。动作快得几乎没经过大脑,顺势一推——周戚宁本就醉得浑身发软,被她这么一推,整个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则因为惯性,上半身也跟着压了过去,单手撑在他耳侧的沙发背上,形成了一个将他半圈在身下的姿势。距离瞬间近得能数清他颤抖的睫毛。
也许是她动作太急,也许是酒劲彻底冲上了头,周戚宁被她这么一推一迫,额前散落的发丝跟着晃了晃,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了他泛红的眼尾。他好像完全没搞清状况,只是仰在沙发里,微微睁大了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无辜,甚至还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颈。
“……干嘛?”
98:是梦?
周戚宁是被一阵锲而不舍、仿佛催命般的手机铃声,硬生生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刨出来的。
“嗡——嗡——嗡嗡嗡——”
声音贴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在响,混着尖锐的铃声,像有个小电钻在他太阳穴上开工。他皱着眉,试图把脑袋往更深处埋,逃离这恼人的噪音,可一动,脖子就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感觉像是落枕了,又像是睡在了什么不平整的东西上。
挣扎着,他终于从厚重的睡意和不适中撬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而是一盏线条简洁的落地灯灯罩,正对着他脸的方向。
嗯?他眨了下眼,迟钝的脑子缓慢处理着这个信息。
不是卧室。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背,线条现代的玻璃茶几,茶几上还摆着昨晚那杯没喝完、现在已经凉透的蜂蜜水……是客厅。他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难怪脖子这么疼,感觉像是被谁拧过又重新装回去一样。
“嗡——嗡嗡——”
手机还在响,坚持不懈。他循着声音来源,艰难地在身侧摸索,指尖在沙发缝隙里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抓过来,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晨光里刺得他眯起眼。
是孔秉洋。时间显示,距离他平时雷打不动的七点半闹钟,还有整整半小时。
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砂纸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沙发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薄被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皱得像咸菜,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何时开了,西裤倒是还穿在身上,但同样皱巴巴,一条腿的裤脚甚至卷到了小腿肚。脚上的袜子不见了一只,另一只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
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水泡发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什么都搅和在一起。昨晚的记忆,从第叁杯混合金酒下肚后,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和断续的声音,中间大片大片的空白。
他闭了闭眼,用力揉了揉抽痛不止的眉心,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声音一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粗粝得像是破风箱,“……怎么了?”
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孔秉洋元气十足、恨不得穿透电波的嚷嚷,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兴奋:“哟!醒了?!周大医生您可算醒了!怎么样,头是不是要炸了?快,别磨蹭,老实交代!昨晚什么情况?你跟那位蒋小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眉来眼去,还帮你挡酒!最后还一块儿走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从实招来!”
蒋小姐……明筝。对,昨晚他是和蒋明筝一起去的“远郊”。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勉强强插进了记忆混乱的锁孔,拧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带出一些摇晃的、不连贯的画面。在孔秉洋咋咋呼呼的背景音里,这些碎片被艰难地拼凑——
南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柔和。她侧过身,伸手,很自然地从他指间拿走了那杯晶莹的酒液。她对孔秉洋笑着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然后仰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喉结轻轻滑动,喝得干脆利落。他记得她指尖碰到自己手背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车上,封闭的空间,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礼服面料的味道。他头很沉,像灌了铅,车窗外的流光飞速倒退,晃得人晕。他不自觉地,慢慢地,把越来越重的脑袋靠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嗯,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下车上楼那段路尤其模糊,像高度近视又没戴眼镜。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她好像有点吃力,但扶得很稳。门锁“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玄关的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线瞬间涌出来,有点刺眼,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接着,就是她半扶半抱,费劲地把他这个“大型包袱”从玄关往客厅沙发这边挪,跌跌撞撞,好像还撞到了门口的换鞋凳?记不清了。
再然后……她弯下腰,离得很近,帮他脱掉了皮鞋。她的头发好像扫过了他的小腿,有点痒。
最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点印象,是似乎有个人影站在沙发边,俯身过来,离得很近,声音特别特别轻,跟平时和他说话时那种温和客气不太一样,尾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气息,对他说:
“……晚安。”
记忆的胶片,就在这里,“咔”一声,断了。
周戚宁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但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就在那句“晚安”之前,或者之后,记忆的断层里,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或许是某个画面,或许是某种感觉。可任凭他怎么努力回想,脑子里都空空如也,像被最厉害的橡皮擦狠狠擦过一道,只留下一片茫然的、刺眼的空白。
他这破酒量,真是没救。一喝就懵,一杯就晕,叁杯下去直接断片,关键酒品还不怎么样。这种明明知道有事发生、却死活想不起关键细节的感觉,像有只小猫在心尖上挠,让他宿醉的脑袋更疼了。
“什么都没有,别瞎猜。”周戚宁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各种脑补的孔秉洋,用干涩发疼的嗓子再次澄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宿醉疲惫和不耐烦,“她只是好心送我到家,看我醉得厉害,安顿了一下就走了。就这样。”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
“挂了,回头再说。”
周戚宁没等孔秉洋发表完他的“福尔摩斯演绎法”,直接打断了对话,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按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旁边的沙发垫上,身体向后,彻底瘫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安静下来,感官才逐渐回归。脖子和肩膀的酸痛更加鲜明,喉咙渴得厉害。他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了那杯蜂蜜水。伸手拿过来,触手冰凉。他也顾不上了,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放下杯子,他这才有精力仔细打量周围。
身上盖着的薄被是客卧的,米灰色,平时收在柜子里。谁给他拿的?明筝?
枕头……他睡觉从来不用这么蓬松柔软的羽绒枕,他习惯矮一些的乳胶枕。这个枕头明显是从他卧室床上搬过来的,此刻正妥帖地垫在他脑后。怪不得虽然脖子落枕,但后脑勺并没有磕着沙发扶手的不适感。
还有他身上,虽然衬衫西裤皱得不成样子,但穿得还算整齐,皮带甚至都扣得好好的,就是位置有点歪。以他对自己醉酒后状态的了解,如果是自己胡乱倒下,绝不可能这么“体面”。
是她。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垫好枕头,甚至还可能调整过他的睡姿。
这个认知,让周戚宁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点暖,有点涩,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乱。
他撑着沙发扶手,打算站起来去浴室冲个澡,彻底清醒一下。刚一动,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另一头,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
那串蓝宝石项链,正静静地躺在深色大理石台面上。
不是随意放在那里。下面垫着东西,在晨光中反射出细腻柔滑的光泽,是他昨晚那条深黛蓝的领带。领带被仔细地铺展开,丝滑的缎面妥帖地承托着那枚泪滴状的澄澈蓝宝石,旁边点缀的小钻闪着微光。这摆放,细心又妥帖,充满了某种不言而喻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是蒋明筝放的。只有她会这么做。
周戚宁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晨光透过百叶窗,在那抹蓝色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走过去,拿起项链。冰凉的宝石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带着夜间的凉意,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清晰的拒绝。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不出叁天,也许更快,一个同城快递就会送到医院或者他的公寓。里面是清洗熨烫好、折迭整齐的那套新中式礼服,连同这个首饰盒,一起物归原主。包装会非常精致,附上的卡片措辞会无比客气周到。
这就是蒋明筝。看似随和,实则界限分明。不肯,也不愿,欠下这种带着“贵重”意味的人情。
“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丝无奈。指尖在那颗冰凉的蓝宝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温润,却透着一股疏离。
“算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宝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急。总有机会的……总有一天,能把它送给真正该拥有它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项链重新放回领带铺就的“宝座”上,转身走向浴室。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西裤让他浑身不适,急需一场热水澡来冲刷掉酒精残留的黏腻和混乱的思绪。
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蒸腾的白色雾气迅速弥漫了玻璃隔间。周戚宁闭着眼,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过发胀的额头、紧绷的太阳穴和酸痛的后颈。温暖的水流似乎稍微缓解了肌肉的僵硬,却也让某些更深层、更破碎的感官记忆,在水汽氤氲中,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感觉。
嘴唇上,似乎残留着某种过于柔软、甚至有些灼烫的……压迫感?那触感真实得诡异,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陌生的甜味,不是蜂蜜的甜,更像是……口红的香气?
耳边,似乎有过极其贴近的、紊乱交织的呼吸声,很急促,很热,分不清是谁的,拂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战栗。
指尖,似乎曾陷入过异常柔软顺滑的发丝,掌心下,似乎曾紧密地贴服着一片温热细腻的皮肤,能感受到皮肤下快速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咳!咳咳!”
周戚宁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热水冲进鼻腔,带来一阵酸涩。他赶紧关掉水龙头,扶着湿滑的玻璃壁,大口喘气。
是梦。肯定是梦。
99:该死的男人!
链动的人正式驻场是十二月,正卡在年底和年关的当口。
员工们背井离乡北上千里,心里多少有些归家情切的不安生,但途征这边给出的条件足够有诚意,链动那头的大老板steven又是个远近闻名、驭下有术的人物,两边一调和,气氛倒也没太僵。十一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三十号那天的正式驻场介绍会,办得挺像样。小半个月适应期下来,林宁(emma)和聂行远已经摸透了途征做事的门道和节奏。至于聂行远和俞棐之间嘛……除了私下里偶尔还会蹦出些幼稚到没眼看的摩擦,整体上,项目推进和团队磨合,都算是在朝着不错的方向走。
不过蒋明筝最近心里不太痛快。
这份不痛快的源头,清一色,全是因为男人!该死的男人!男色!
周戚宁、连嘉煜,以及……
“张芃,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参加什么综艺没有一丁点兴趣。”
蒋明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脸上堆着职业化亲和笑容的张芃,端起面前的0卡果饮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她眉宇间那股躁意。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带着不容商榷的冷硬:
“我没打算把自己透明地暴露在公众眼皮子底下。这对于斐不好,我也不希望那些无聊的八卦和闲得发慌的网友,来打扰我们——尤其是于斐的生活。快餐店那天我已经把话说到位了,我不明白,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这句“不明白”,是蒋明筝留给对方,也留给过去那点稀薄交情,最后的体面。她自认措辞已经足够直白,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奈何,眼前的张芃,显然比多年前记忆里那个尚算有分寸的经纪人,要“自来熟”得多,也“听不懂人话”得多。他就这么顶着蒋明筝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视线,笑容不变,甚至身体还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兀自说下去:
“明筝,你的顾虑张叔都懂,非常理解!但你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张叔给你分析分析,这事吧,它其实对你……”
蒋明筝闭了闭眼,索性放弃沟通,任由张芃的声音变成背景噪音,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清楚张芃在打什么算盘了。什么“恋综”,什么“机会”,无非是看中了她身上那几个能戳中大众g点、便于操弄话题的标签。
一个在当年那场惨烈洪灾中失去所有至亲的孤儿,这是底色,悲情,足以博取最广泛的同情和窥探欲。凭着自己的韧劲儿和不算差的运气,一路挣扎着走到今天,在繁华的京州也算站稳了脚跟,甚至能在途征这样得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是,励志,满足普通人对“阶层跨越”的想象。再加上,她这张脸,确实还算能打,上镜,有辨识度,不是流水线出来的网红款。
悲情底牌、逆袭剧本、不错皮囊。
在张芃这种深谙流量密码的经纪人眼里,这简直是天生的话题体质,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能引爆收视和讨论度的“宝藏”。他哪里是真的关心她想不想曝光,于斐会不会受影响,他眼里只有话题度、热度,和随之而来的利益。
蒋明筝心里冷笑,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杯壁蔓延开来。她的人生,她的伤痕,她的挣扎,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可以被拆解、包装、贩卖的“故事元素”。这种被明码标价、被贪婪审视的感觉,比连嘉煜那种直白的纠缠,更让她觉得反胃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几天被连嘉煜变着法儿地纠缠,蒋明筝觉得自己都快对混娱乐圈的产生条件反射的ptsd。当年高玉龙那杂碎没做到的骚扰,愣是让连嘉煜这块“粘二少”用他黏牙又甩不脱的劲儿给做到了。蒋明筝不是没试过删除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可这位少爷花招实在多,今天用工作号加,明天让助理联系,后天甚至能弄到她的邮箱,发些无关痛痒但存在感极强的问候。那种被牛皮糖沾上、甩不掉又恶心人的感觉,让她烦躁透顶。
更让她恼火的是前天晚上。她和聂行远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好不容易在“同居但守礼”的微妙平衡下,积攒到只差临门一脚的火候。气氛、情绪、甚至身体都在叫嚣着水到渠成,结果连嘉煜的“催命连环call”就在那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硬生生把那股燎原的火给浇熄了。
聂行远那么大个人,看得着,闻得到,就是吃不到嘴里,蒋明筝心里那点邪火,连着对连嘉煜的厌烦一起,烧得更旺了。
何况,这阵子让她焦虑的,远不止一个连嘉煜。那晚“远郊”宴会之后,她和周戚宁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名为“那件事”的毛玻璃。总共就通过两次电话。
100:煞风景
“喂,戚宁?”
这声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蒋明筝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不是往常公事公办的“周医生”,也不是更熟稔些的“周戚宁”,而是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亲昵的“戚宁”。她握着手机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没理清的微妙异样。但这怔忡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连电话那头的人都无法察觉。
“明筝,” 周戚宁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底色,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背景里空旷的回声,像是在机场大厅或某个挑高的空间,“有件事要跟你说。这周日于斐来医院复查,我恐怕不能陪你们一起了。院里临时安排了一个比较紧急的学术交流,需要我去英国出差,大概要两周。”
“……”
蒋明筝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皮肤。她转过头,无意识地望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冬日下午的天色是那种沉闷的灰白,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吞噬殆尽,只透出一点了无生气的光亮,看着就让人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她安静地听着,听电话那头清晰平稳的叙述。
关于临时接到通知,关于交流的重要性,关于航班时间,关于他已经拜托了一位相熟且可靠的同事医生代为跟进于斐的情况……他安排得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让人挑不出错,也生不出怨。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句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体贴的安排,听在蒋明筝耳中,却像窗外那片灰白天空一样,空落落的,透着股疏离的凉意。没有一句,是她此刻被各种繁杂心绪搅扰的脑海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却又隐隐浮动着的,模糊的盼望。
工作积压的烦躁,人际纠缠的厌烦,身体未被满足的躁动,还有对周戚宁那点“不上不下”的纠结……所有坏情绪,在这一刻,因为周戚宁这通冷静告知行程、将她轻轻推开的电话,彻底过载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听到自己用还算平稳的声音说:“……好,知道了。工作重要,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团乱麻,仿佛被浇上了一瓢热油,轰地一下,烧成了破罐子破摔的邪火。
当晚回到家,聂行远穿着宽松的家居长裤,裸着线条流畅的上身,只在腰间松垮地系了条深色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假模假式地收拾流理台。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背肌和肩胛上,随着他擦拭的动作微微起伏,勾勒出充满力量感和某种隐晦邀请的轮廓。
蒋明筝洗完澡出来,换了睡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她站在中岛台边,看着聂行远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那围裙带子要系不系,腹肌人鱼线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他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早餐想吃她之前做过的那种溏心蛋云云。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息,连同白天积压的所有情绪,俞棐和聂行远争吵的厌烦,连嘉煜纠缠的躁郁,周戚宁“出差”通知带来的那点莫名失落和更深的空虚,还有身体里喧嚣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安抚的渴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蛮横的冲动,冲垮了所有名为“理智”、“克制”、“犹豫”的堤坝。
“啪。”
她把果盘轻轻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聂行远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无辜:“怎么了筝……”
话没说完。
蒋明筝已经几步上前,伸手,直接攥住了他围裙的带子,用力一扯。不是调情似的拉扯,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拽着他就往主卧的方向走。
聂行远被拽得一个趔趄,围裙散开一半,露出更多紧实的皮肤。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了然的暗光,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居家暖男气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度。他非但没反抗,反而就着她的力道,顺势跟上,甚至还反手带上了主卧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门内,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再无需任何言语,也容不下任何思考。积压了太久、在理智与克制边缘反复灼烧的天雷地火,在黑暗与寂静中寻到出口,轰然对撞,瞬间焚尽了所有多余的思虑、伪装和徒劳的抵抗。蒋明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和聂行远,大概都“禁欲”得太久,久到都憋出毛病来了,此刻不过是病症的总爆发。
聂行远的吻落下来,毫无章法,只有赤裸裸的急切和深入骨髓的渴望,滚烫的唇舌带着近乎凶狠的力道掠夺她的呼吸,吞噬她所有可能出口的声音。蒋明筝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激得浑身一颤,却更紧地攀附上去。她早已跨坐在他腰腹之上,一只手早在他吻下来时,就急躁地扯开了那碍事的围裙系带,粗糙的布料被她随手扯下,扔在旁边的地板上。
此刻,聂行远裸着坚实的上身,手臂铁箍般紧紧环着她的腰背,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她单薄的睡衣面料,几乎要烙进皮肤。蒋明筝则双臂死死搂着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后脑粗硬的短发,仰头激烈地回应。这个吻早已脱离了调情或试探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发泄与索求,唇舌纠缠得密不透风,濡湿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暧昧又响亮,混合着聂行远从喉咙深处压抑不住溢出的、沉重而性感的闷哼。
那声音像带着电流,窜过蒋明筝的脊骨,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她从未想过,仅仅只是一个吻,虽然激烈到近乎搏斗……
就能带来如此灭顶般的、纯粹的感官洪流。舒服得让她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像过了电,又酥又软,仅存的一点力气都用来缠绕他、贴近他,恨不能撕开那层薄薄的睡衣阻碍,让皮肤直接相贴,去感受那之下同样剧烈的心跳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男人的手早已不安分地探入,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急切地握住了她胸前的柔软。伴随着那个激烈到近乎吞噬一切的吻,他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凌虐的力道,又揉又捏,指尖恶劣地刮擦过顶端最敏感的地方。聂行远的手掌很热,掌心因常年握持器械或运动留下的薄茧,每一次用力的揉搓和刮蹭,都带来一种粗糙而鲜明的刺激,激得蒋明筝控制不住地浑身细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101:交换、出场费
“关罄繁”叁个字被抛出的瞬间,蒋明筝已经转过一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张芃紧紧盯着她骤然僵直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趁热打铁,语速加快:
“明筝,你听我说,这次来参加的嘉宾,和过去那些恋综里博眼球的可完全不一样。至少社会地位、资源人脉这块——”
“所以呢?”
蒋明筝转回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明显轻蔑的弧度。她没再急着走,反而踩着刚才的步点,不紧不慢地踱回了卡座边,从容地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腕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叁十分钟。
可以陪张芃闹闹,打发时间。
她抬眼,看向对面因为她去而复返而明显松了口气的张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他们都能舍下脸面,去参加这种节目了,难道还拉不下脸来在镜头前扮丑、演剧本、制造话题吗?”
话虽说得刻薄,但“关罄繁”这个名字,确实在蒋明筝心里激起了涟漪。无他,阳溪市目前那个最大的、牵动各方利益的土改项目,正是当地政府与恒筑集团在联手推进。而关罄繁,就是恒筑目前实际上的掌舵人。这位老总的手段、魄力和掌控资源的能力,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蒋明筝手头有些事,确实一直想找机会更深入地接触这位关总,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一个她原本嗤之以鼻的“烂综艺”,居然能请动关罄繁这尊大佛以特邀嘉宾的身份露面,哪怕只是短暂出现,其背后的能量和可能撬动的资源,就不得不让她重新掂量了。或许,这破节目还真有几分她之前没看到的、隐藏的价值。
张芃见蒋明筝肯坐回来,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其实他差点脱口而出,嘉宾名单里不止有关罄繁,还有另一位更重量级的——隋致廉。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蒋明筝提起连嘉煜时那毫不掩饰的厌烦,张芃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他此刻敢吐出“隋致廉”叁个字,蒋明筝绝对会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能说动蒋明筝的果然是“关罄繁”,这并不让张芃意外,甚至是他和妻子这阵子特意待在阳溪摸到的最有价值的信息之一。那晚被妻子开导后,他干脆放下手头一些杂事,带着妻子在阳溪待了半个多月,一方面是散心,另一方面也是深入了解一下当地的政商环境和潜在“故事”。
只是没想到,这一疏忽,就放松了对连嘉煜那小祖宗的管教,让他又整出些幺蛾子,惹毛了蒋明筝。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连嘉煜又在闹什么少爷脾气了,当务之急是拿下蒋明筝。节目十二月五号就要在昆市开机,其余七位嘉宾早已敲定,现在就差蒋明筝这个最“接地气”、也最具话题反差感的核心人物了。
精英阶层的故事固然能吸引眼球,但一档瞄准全民市场的综艺,光靠展示“云端”的生活,很容易引发观众的反感和抵触,觉得是在吹捧炫富、不食人间烟火。但如果有了蒋明筝一个拥有“草根”现实剧本、却又意外踏入另一个圈层的鲜活个体,整个节目的故事线和讨论度,就能瞬间立体和下沉,引发更广泛阶层的共鸣与好奇。
张芃被蒋明筝那句犀利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
蒋明筝反而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淡淡的嘲讽。她身体微微后靠,抱起手臂,目光像审视货品一样扫过坐在对面、神情紧张的张芃。
“八十万,”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就想让我去镜头前卖丑、当话题、供人消遣?张叔,你们融策……是最近资金链出问题了,还是觉得我蒋明筝没见过钱?”
她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沿上轻轻一点,补上了最后,也是最具分量的一句:
“我目前年薪,一百二十万。税后。”
张芃心里清楚,比起那所谓的、八十万税后出场费,蒋明筝真正在意的,是这档节目背后可能触及的、更高圈层的资源与人脉,是她心里那份未曾熄灭的、关于改变与成就些什么的念头。得知这一切,并非偶然。为了啃下蒋明筝这块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他和妻子特意飞了一趟华南,去了阳溪。
张芃先拜访了那家记录着她最初来处的孤儿院。张院长已经荣休,头发花白,但提起“筝筝”,记忆依然清晰。老人絮絮地说着那个瘦小却异常倔强、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女孩。离开孤儿院,他们又辗转找到了齐雯,女孩是蒋明筝在阳溪为数不多、至今仍有密切联系的老友,如今是个在直播界小有名气的助农主播。
在齐雯那间堆满样品、贴着各种物流单的简陋工作室里,张芃和妻子听到了一个与他们印象中那个干练、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蒋明筝,截然不同的故事。
原来这些年,蒋明筝在拼尽全力经营好自己在京州生活与事业的同时,从未真正切断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她一直在默默协助如今阳溪县的县长——她那位姓袁的姐姐,做助农,拉投资,想方设法为这个偏远县城寻找发展的机会。
后来,从老院长和齐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张芃拼凑出了更完整的脉络。那位如今主政一方的袁县长,当年正是为蒋明筝争取到关键性的五千元助学金、送她踏上前往京州列车的人。那是一道照亮蒋明筝贫瘠的光。蒋明筝一直记得,并且以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在回报。她回报的不仅是那位县长个人,更是这片承载了她所有不堪童年记忆、却也给了她最初温暖与机会的土地。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与自己苦涩的过去和解,也试图改变那片土地的未来。
齐雯带着他们去了镇外的荔枝园。阳溪的荔枝很有名,清甜多汁,但过去总是困于销路。眼前这片规整的园区,就是蒋明筝和齐雯合资包下来的。齐雯指着那些挂果的荔枝树,语气里是满满的感慨:“刚开始那会儿,最难的就是找渠道。怎么把果子卖出去,卖上好价钱,怎么包装运输,降低损耗……全是筝筝在京州那头远程操盘。她认识人多,主意也多,那些出口的资质、标准、物流线路,都是她一点一点摸清楚,再手把手教我。”
“筝筝这个人啊,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得像豆腐。”齐雯剥开一颗红艳艳的荔枝,莹白的果肉在她指尖,声音不自觉地低柔下来,带着回忆特有的温润光泽,“当年我帮她藏于斐哥,是我自己愿意的。于斐哥也是我朋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坏人抓走?可筝筝总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记到了现在。”
她顿了顿,将荔枝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仿佛也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后来,我妈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得一大笔钱。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多久,攒的那点根本不够看,急得满嘴燎泡,晚上睡不着觉。”齐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稳妥接住后的安心,“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二话不说,钱就打到了我卡上。那数目……我当时那点工资,连个零头都够不上。我知道她那会儿在沪市也难,刚站稳脚跟,哪哪儿都要花钱,租房子、吃饭、应酬……可她就那么打了过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她啊,就是嘴硬。”齐雯摇摇头,眼底却漾着暖意,“非说这钱是‘借’我的,要我以后手头宽裕了必须还。说到现在,好几年了,一次也没催过,连提都没提。倒是每年春节……”
提到春节,齐雯脸上的笑意真切地漫开,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你都不知道,我妈现在最盼着的就是过年。从腊月就开始念叨,算着日子,打扫屋子,准备年货,就等着筝筝和于斐哥回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生动的笑意,“年年腊月二十八九,我就去车站接他们。高铁站人挤人,可我一眼就能看见她,总是笑吟吟的身上好像有光一样,手里大包小包,全是给我妈、给街坊老人小孩买的吃的用的。于斐哥就跟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到了这儿,整个人都松快不少,他一点都不傻,会帮着我妈贴春联、挂灯笼,教什么两叁遍就会,在我心里,于斐哥和普通人没区别,他很好。”
102:告状
笑容彻底僵在张芃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属于猎手看见猎物踏进陷阱边缘的窃喜,还没成型就被冻成了冰渣,然后“咔嚓”一声碎得彻底。
叁百八十万!税后!
这七个字像一把重锤,裹着风声,狠狠抡在他耳膜上,砸得他脑仁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这个数字何止是超出预算,简直是要捅破天花板!它远远越过了他所能斡旋的极限,甚至抵得上某些颇有观众缘的叁四线艺人的综艺打包价。
蒋明筝这哪里是讨价还价?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或者说,是用一个他根本接不住的天文数字,以一种看似配合实则羞辱的方式,再次将他连人带提议,狠狠推开。
咖啡馆里温暖的灯光,慵懒流淌的背景音乐,空气中浮动的咖啡焦香,此刻在张芃的感知里全部迅速褪色、冷却、失真。他看着蒋明筝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甚至因这“漫天要价”而显得愈发璀璨夺目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
她确实“答应”了,但开出了一个别说他不想答应,就是想答应也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价格。这比直接冷着脸说“滚”更让他难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践踏。
“明筝,你——”张芃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试图找回一点谈判的节奏。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婉拒’你。”
蒋明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底那点锐利的光更盛,她微微前倾,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叁百八十万,税后,一分不能少。只要钱到位,合同条款合理,我愿意上。毕竟,如你所说,这综艺看起来对我有利无害。而我蒋明筝——”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那句她一贯的行事准则,也是此刻最明确的表态:
“无利不起早。”
“咚咚。”
她抬手,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像为这场谈判画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目光再次扫过腕表——距离午休结束,还有最后十分钟。
“期待张叔你的反馈。”她拎起一旁的手袋,优雅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留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年底了,公司里事儿不少,我就不多陪了。”
这一次,蒋明筝没有再看张芃任何一眼,也没有留给对方任何再开口挽留或商议的空间。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渐行渐远的“哒、哒”声,径直离开了咖啡厅。背影挺拔,步态从容,将张芃和他那满脸憋屈又无措的涨红,彻底抛在了身后。
八十万,确实不是融策能给蒋明筝的最终底价。实际上,融策那边,或者说荣姐亲自拍板开出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并非巧合,正好是蒋明筝目前的税后年薪。这是张芃将蒋明筝的名字和那份精心准备的背景报告提报上去后,荣姐亲自定的价。
荣姐眼光毒辣,当年蒋明筝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她就留意过,只是后来断了线。如今从张芃口中得知蒋明筝这些年在“正业”之外做的那些事情,以及她背后隐约牵连的人脉网络后,荣姐很爽快地批了这个数,认为足以显示诚意,也匹配蒋明筝潜在的“价值”。
但谈判的学问在于步步为营,哪有就直接亮底牌的?张芃原本的计划是,先用八十万试探,拉扯几个回合,再“艰难”地让步到一百二十万,既显得重视,又能让蒋明筝感觉到“争取”来的成果。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蒋明筝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直接将价码抬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高度——叁百八十万!这都快赶上节目里那位顶流小祖宗连嘉煜的半期的出场费了!
“连嘉煜……”
张芃猛地回过神,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额头青筋直跳。他合理怀疑,蒋明筝今天对他这么大怨气,开口就是天价,里面绝对有连嘉煜那小王八蛋持续作妖的“功劳”!肯定是那小子不知死活地纠缠,把蒋明筝惹毛了,连带着看他这个经纪人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干脆开个天价让他知难而退!
想到这儿,张芃再也坐不住了,一股邪火混着收拾烂摊子的焦躁直冲天灵盖。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和公文包,脸色铁青地往外冲。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连嘉煜问个清楚!这小祖宗到底又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被包下拍摄的精致艺术园区内,连嘉煜刚结束一组单人海报的拍摄。
他穿着一身某高奢品牌早春系列的浅米色针织衫搭配休闲裤,妆容清淡,头发抓出几分随意的凌乱感,正倚在一面爬满枯萎藤蔓的红砖墙边,配合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姿势。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俊美得近乎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眼神放空,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忧郁感,镜头后的摄影师不断按着快门,嘴里念叨着“好,非常好,就是这个感觉!”
“ok!嘉煜休息一下,补个妆,十分钟后我们拍下一组和lena的互动!”
导演喊了停。
连嘉煜瞬间松懈下来,那股子镜头前的“氛围感”消失无踪,他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脸颊,接过助理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着温热的枸杞茶。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最近没休息好。
“煜哥,芃叔电话,好像有急事,打了两个了。”助理小声提醒,把震动的手机递过来,“您看……要不,接一个?”
连嘉煜瞥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张扒皮”,撇了撇嘴,不是很想接。他大概能猜到张芃为什么找他,无非是又知道了点什么,要来“教育”他。但犹豫了两秒,想到某些事情或许还得通过张芃去推动,他还是不耐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没等对方开口,先懒洋洋地扔过去一句:
“喂,张芃,忙着呢,拍硬照。长话短说啊。”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秒,随即,张芃压抑了许久的火气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声音又急又怒,透过听筒都震得人耳膜发麻,连站在旁边的助理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隐约捕捉到几个尖锐的词:
103:剧本
连嘉煜眼底那点兴奋的光越来越亮,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朋友。他对着电话,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了然于心的调侃:
“老张、你这么偏袒她,紧张成这样……”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看来,是终于找到能‘用’上她的地方了,对吧?”
他一直知道张芃打着主意,想把蒋明筝这棵“野生好苗”弄进娱乐圈,为他所用。但以他这段时间对蒋明筝的侧面了解和碰的钉子来看,那女人根本不可能踏进这个圈子。一脚踩进来,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她自己或许无所谓,但她那个被她藏得严严实实、智障哥哥于斐呢?
“怎么,有进展了?”连嘉煜乘胜追击,语气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说来听听呗,张哥。我也学习学习,你是怎么打算‘用’她的?”
“有个屁的进展!”张芃没好气地堵了回来,这话倒不全是假的,毕竟叁百八十万的天价还在天上飘着呢。但与此同时,一个诡异到离谱的念头悄然爬上他的脊背——绝不能让这小子知道,蒋明筝和隋致廉很可能会出现在同一档综艺里。
虽然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蒋明筝和隋致廉那俩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气场十万八千里,怎么看都不可能擦出什么火花,成不了任何气候。但……万一呢?万一这混世魔王知道了,以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搅黄了节目,或者惹出更大的麻烦。
张芃定了定神,把那股寒意压下去,语气恢复了经纪人的强硬和敷衍,随口囫囵道:
“我能有什么进展!我就是怕你不知轻重,真把人惹急了,被她抓到把柄曝光出去!你现在是什么时期自己心里没数吗?赶紧给我安分点!”
连嘉煜听着电话里色厉内荏的警告,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张芃在隐瞒,在转移话题。这反而证实了他的猜测。
果然,有好玩的事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而且,似乎还和那位他“骚扰”未遂的筝筝姐姐,息息相关。
“哦。”
打太极,这套路连嘉煜见得多了,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张芃不愿意说,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刨根问底。急什么?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好玩的事早晚会浮出水面。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我说的事你给我记到心里去!听见没有?千万、千万别再——” 张芃不放心的警告还在继续。
“喂?喂喂??哎——信号怎么突然这么差……”
连嘉煜瞬间将手机拿远了些,对着话筒装模作样地“喂”了几声,眉头皱起,语气满是困惑,然后在那头“什么?信号不好?你那边……”的追问中,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清静了。
他脸上那点被打扰的不耐和接电话时的懒散瞬间褪去,将还在发热的手机随手往后一抛,精准地扔进一直候在旁边、眼明手快的助理怀里。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甩脱麻烦的轻快。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已经重新布置好的拍摄区域。灯光、反光板、轨道摄像机已经就位,背景是精心搭出的浪漫咖啡厅一角。合作的女模特lena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连衣裙,正朝他这边望来,见他看过去,立刻绽开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甜美又带点羞涩的完美笑容。
连嘉煜脸上几乎在同一时刻,自动切换上了无可挑剔的营业模式。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聚焦的温柔,甚至连身体微微侧倾呈现出的倾听姿态,都像是经过精密调试。他迈开长腿,朝着镜头和等待的lena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通让他挨了顿臭骂、却意外点燃了某簇火苗的电话从未发生。
只有那双迈向聚光灯的、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燃起了两簇跃跃欲试的、名为“兴趣”和“挑战”的火苗,明亮,灼人,预示着一场他单方面认定、已然开始的、新鲜有趣的“”。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场性质迥异却同样让当事人感到“被迫营业”的会面,正在隋致廉那间以深灰和胡桃木为主色调、线条冷硬简洁的办公室里“温馨”上演。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现磨后醇厚浓郁的香气,却丝毫无法缓解隋致廉眉宇间那道越蹙越深的痕迹。他背脊挺直如松,端坐在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纯黑的西装面料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目光平静却略带压迫感地落在正前方,那面占据整面墙的一百二十寸激光投影幕布上。
屏幕上,正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自动播放着一张张色彩饱和度拉到极致、视觉冲击力强烈的ppt页面。柔光滤镜下模糊了真实细节的唯美外景,四处飘散、闪着廉价光泽的爱心与气泡动画特效,精心排版却透着浮夸感的艺术字标题……像一场华丽而空洞的视觉轰炸。
内容更是事无巨细,堪称一部“浪漫邂逅”的工业化生产蓝图。从昆城充满“异域风情”的古镇初遇,到新加坡摩天轮顶端的“专属时光”……长达四十五天的行程被切割成无数个以小时计费的“情感升温单元”,每个环节都标注着预设的“心动指数”和“话题爆点”。甚至连“雨天共撑一伞”、“分享同一杯饮料”这种被偶像剧用烂的桥段,都被包装成“激发潜意识依赖与亲密感”的“科学设计”。
104:筹码、抉择
这话听着随意,里头的意思可不浅。明面上是在说,连关罄繁那个级别的人物都把这节目当个正经事儿在考量,说明这项目不全是瞎胡闹,格调瞬间就拉起来了。暗地里呢,又巧妙地把隋致廉和关罄繁归到一拨儿,话里话外暗示:看,你们才是能一眼看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直接抓住核心的明白人,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么一来,听着像是给隋致廉找到了“同类”,减少了他那种“就我一个被迫在这儿演感情戏”的孤立感和别扭劲。可再品品,这话里未尝没有一层“明褒暗贬”的意味,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隋致廉,你也别把自己端得太高、想得太特别,人家关总什么身份?不也没你这么多包袱、这么大架子,照样能以平常心看待么?
荣芬语太懂怎么跟这些有身份、有主见的人打交道了。她知道不能硬来,得顺着毛捋,一点点地松动对方心里那道戒备的墙。她就像个耐心的向导,把一件乍看之下不怎么靠谱、甚至有点离谱的事儿,慢慢儿地,不显山不露水地,引到她早就规划好的那条道儿上去。话递到你面前,台阶也给你铺好了,就看你愿不愿意顺着往下走。
隋致廉听着荣芬语的话,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转向小羊皮沙发上坐着的母亲,她虽然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隐隐期待,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妥协的疲惫感漫了上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眉心,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好、五号,我会准时到昆城。”
“好呀!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
得到儿子肯定的答复,简舒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又欣慰的光彩,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兴奋,话也跟着密了起来:
“那就只剩叁天了!”得了准信,简舒凝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带着点手忙脚乱的兴奋,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东西得赶紧收拾起来了!四十五天呢,可不是出门玩叁五天,衣服得多带几套,厚的薄的都得有,日用品……还是让钱妈帮你归置,她细心。
对了,常用药!那边气候、饮食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感冒的、肠胃的、防过敏的,对了还有防蚊的,都得备齐了,我回头让李医生开个单子……哦,还有公司,公司这边更要紧,这么久不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提前安排好,可不能出岔子……”
看着他瞬间进入“操心”模式,事无巨细地盘算起来,那股熟悉的、带着生活实感的关切弥漫开来。隋致廉心里那点因妥协而生的淡淡烦躁,竟被这琐碎真切的唠叨冲散了些,化作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他起身,绕过宽大冰冷的办公桌,走到母亲身边。高大的身影微微俯就,带来一片带着安抚意味的阴影,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没事,妈。行李我自己能收拾,药也让李医生备。您别跟着操心了。”
他稍顿,目光掠过一旁始终含笑不语、显然已达成目的的荣芬语,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母亲臂弯上那只精巧的鳄鱼皮手提包。
“也到下班时间了。”他侧身,为母亲让出通往门口的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今天先到这里。我送您回去。”
“好,好,先回家。”简舒凝连连点头,脸上光彩未褪,甚至因为事情落定而更添,她顺着儿子的引导往外走,嘴里自然地接道,“这事儿还没告诉你爸和宝宝呢,得跟他们说说……”
听到母亲提起父亲和弟弟连嘉煜,隋致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手,为母亲拉开厚重的办公室木门,在门轴转动轻微的声响中,声音平稳地开口,带着商量的口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妈,这事儿,目前就限于我们母子知道就好。先别告诉爸,尤其是小煜。”
他略一沉吟,选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小煜从小性格就……活泼,知道这事,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
连嘉煜的性格,说好听了叫跳脱随性,往实了说,就是不管不顾的“疯”。隋致廉要去参加综艺,这事儿本身就已经够突破常规,若是让连嘉煜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有本事把任何事都搅得风生水起的混世魔王知道了,天知道会演变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局面。更何况,这项目还是融策主导,直通娱乐圈。隋致廉对那个圈子毫无兴趣,更无意在一档作秀节目里给人提供任何可供咀嚼的谈资,或与谁上演情感戏码。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低调和控制。
隋致廉看着母亲微微怔忡的脸,抛出深思熟虑后的安排,这既是解释,也是一份“交易”:
“等事情顺利结束,他们自然会知道。在这之前,对外我会宣称是去欧洲考察一个新并购项目。未来这四十五天,我不在,舶运的运营和管理,我会全权委托给爸来主持。”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落入母亲耳中:
105:做你自己
把他交给谁?周戚宁是最合适、最让她放心的人选,可他人在英国,归期未定,她和周戚宁的事万一对方想起来……找新的看护?于斐对陌生人的接纳需要漫长的时间,四十五天,可能刚建立起一点脆弱的信任,她又要离开,然后回来,再次分离……这对本就缺乏安全感的于斐而言,会是怎样的反复伤害?
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强烈的自我怀疑猛地攫住了蒋明筝。她是不是太心急了?太急功近利了?被张芃画的“大饼”和“关罄繁”的名字冲昏了头,只想着借此机会攀爬,却忘了背上最沉重的、也是她最珍视的负担?
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封写了一半、标题为“辞职报告”的文档正无声地亮着。这是下午心乱如麻时,近乎本能打下的字。此刻看来,却像个荒谬的讽刺。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习佳睿关切的目光。
习佳睿看着蒋明筝脸上罕见的迷茫、挣扎,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脆弱自我怀疑,心里暗暗吃惊。她认识的蒋明筝,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步履坚定,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又像一颗能自己发光的太阳,何曾露出过这般不确定的神色?
“筝筝,”习佳睿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能……看看你的电脑吗?”
蒋明筝抬起眼,看向习佳睿。这位年长她几岁的姐姐,眼神清澈温暖,里面是毫无杂质的担忧。在京州这座疏离的城市里,习佳睿是为数不多真正走进她心里、知晓她部分真实境况的朋友。她没有犹豫,喉咙有些发紧地“嗯”了一声,手下轻轻一动,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习佳睿。
习佳睿倾身看去,目光落在文档标题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要辞职?!”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惊讶,反而在最初的诧异后,迅速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理解和某种“果然如此”的豁亮,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惊喜。
“你终于要启动你那个慈善基金会的计划了,是吗?”习佳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蒋明筝,语气肯定。她是极少数清楚蒋明筝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公益、关于助人梦想的人。这些年,蒋明筝私下为阳溪做的事,为那些像曾经的她一样无助的孩子和家庭筹谋的心力,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她一直觉得,蒋明筝的天地不该仅限于一方办的格子间,她的能量和心性,值得更广阔的舞台。
“是阳溪那边的荔枝园遇到资金周转问题了?还是你那个助残助学的项目启动缺了关键环节?”习佳睿的思维飞快转动,语气变得果断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要是那边实在需要人坐镇,你信得过我的话,我辞职过去替你顶一阵!悦悦现在上小学了,平时住校,我离开几个月她应该能适应,我老公那边……我跟他说清楚,他能理解!”
“睿姐……”蒋明筝看着习佳睿毫不犹豫、甚至打算牺牲自己事业来支持她的样子,鼻腔猛地一酸,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瞬间滚烫湿漉漉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混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我、我哥他……他离不开我的……四十五天……太久了……”
听到“四十五天”这个具体的期限,习佳睿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深切的共鸣和了然席卷了她。她太懂蒋明筝此刻在为难什么、在恐惧什么了。那不仅仅是事业与家庭的简单选择,那是自我实现与至亲依赖之间撕扯灵魂的拉锯战。
叁年前,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写过一封几乎一模一样的辞职报告。
原因很烂俗,却压垮了无数职场女性——社会与家庭无形的规训,事业与育儿难以两全的困境。丈夫在电网工作,同样忙碌,责任重大。女儿悦悦的出生带来无尽喜悦,也带来了绵延不绝的辛劳与歉疚。双方父母虽尽力帮衬,但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幼儿园组织的一次户外活动,悦悦摔断了腿,躺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她和丈夫积累了许久的疲惫、压力与对孩子的亏欠感轰然爆发,演变成激烈的争吵。
最终,是她“妥协”了,或者说,是被母性本能和巨大的愧疚感绑架了——孩子是她带来这个世界上的,在那十个月的紧密相连里,每一天她都充满了期待与爱。她提笔写了离职报告,准备回归家庭,做一名“合格”的母亲。
就是那样一个同样昏暗的傍晚,她红着眼睛,趴在加班未走的蒋明筝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是蒋明筝这样的名校高材生,只是普通二本毕业,在人才济济的俞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靠着一股不服输的拼劲和死磕到底的努力,才在无数轻视和排挤中站稳脚跟,又咬牙赌上在俞氏六年的全部积累,跟着俞棐来途征开荒,一路摸爬滚打,坐上总裁办核心主管的位置。八年,全部心血,要她亲手放弃,和剜掉她一块肉、甚至一部分灵魂没有区别。
106:名字
聂行远的车一直停在公司楼下不显眼的临时车位,引擎未熄,开着暖气。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蒋明筝从大楼旋转门走出来时,脚步不似平时那般利落,微微低着头。等她走近些,在路灯和地库出口的光线交错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圈周围不正常的红,眼皮也有些肿。
他心头一紧,立刻推开车门下去,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
“怎么了?”聂行远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蒋明筝微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脸看向自己。他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她发红的眼眶和里面清晰的血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工作不顺利?还是……阳溪那边有事?怎么哭成这样?”
蒋明筝被他捧着脸,视线有些无处安放,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抬手,覆上聂行远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松开,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了,已经解决了。我们上车再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已过下班高峰,但地下车库入口附近仍有零星的同事或访客车辆进出。她不想站在这里,成为任何人眼中的谈资。
“好,上车,我们回家。”聂行远看出她的顾忌,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眼底的担忧并未散去。他应得很干脆,一手接过她手里有些沉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她背后,带着她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门边,体贴地拉开车门,手掌护在门框上方,看着她坐进去,又仔细地替她关好门。
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练,周到,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归属感。
斜对角,隔了两个车位的阴影里,一辆深灰色的跑车安静地蛰伏着。车窗贴着颜色极深的防窥膜,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沉寂的暗色。
俞棐就坐在这片黑暗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冰凉的皮革。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像最精准的狙击镜,牢牢锁死在对面那两人身上。
从蒋明筝走出大楼,到聂行远下车,到她被捧住脸仰起头,到她拍他的手,再到被他护着上车、关上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甚至蒋明筝脸上那细微的、在他面前从未显露过的、带着疲惫和依赖的松动,都一丝不落地被他收进眼底。
他看见聂行远捧着她脸时,拇指似乎极轻地擦过她的眼下。他看见蒋明筝拍他手时,那短暂触碰里透出的熟稔。他看见聂行远扶她上车时,手掌在她腰后停顿的那半秒。他更看见,蒋明筝坐进那辆属于聂行远的副驾驶时,那种全然接纳、仿佛那就是她应许之地的姿态。
“……”
车厢里只剩下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撞得耳膜发疼。胸口堵着一团浸了冰又发酸的东西,呼吸都不顺畅。一股火混着说不清的无力感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牙关咬紧。
他知道蒋明筝不想让他去她现在的住处,不想他接触她的家人。那条线她划得清清楚楚。他试过各种办法,软的硬的,她从来没松过口。那扇门,对他始终关着。
凭什么?
这三个字狠狠凿进他脑子里。
凭什么聂行远可以?那个早该出局的前男友,凭什么能登堂入室,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她最私密的空间?凭什么能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第一个等在公司楼下,用那种眼神看她,碰她,接她回“他们的家”?
凭什么他俞棐就不行?
他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这冰冷的车里,眼睁睁看着她上别人的车,开向他从没被允许踏入的地方。
他不接受。
聂行远的越野车亮起转向灯,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向出口。尾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两道刺眼的红痕。
俞棐死死盯着那两道红光,直到它们彻底淹没在主路的车流里,再也看不见。他坐在黑暗里,身体僵硬,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方向盘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底下翻腾的不甘和妒火。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压不住心口更钝的闷痛。
凭什么?
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发红的眼睛,聂行远碰她脸的手,她被护着上车的模样,那辆车开往的、他够不着的“家”。
理智在喊停:别做这种掉价的事!跟踪?俞棐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可动作比想法更快。
几乎在那辆越野车的尾灯消失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拧动了钥匙。
引擎低吼一声,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侧脸。
跟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倒了所有犹豫。他不再多想,一脚油门,轮胎擦地发出短促的声响,深灰色的跑车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紧跟着冲上出口斜坡。
他冲出地库,汇入夜间的车流,目光扫过前方,很快重新锁定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距离保持得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他看着那辆车拐进一条清净的支路,那是通往一个住宅区的方向,他知道。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跟着拐进去,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又重又快,带着一种清醒的自虐。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这很糟糕,很越界,甚至有点可怜。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只有亲眼看着他们一起回去,看着某扇窗户亮起灯,他才能给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火、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刺痛,一个确凿的落脚点。好像这样,他才能更清楚地明白,什么是“他不行”,而“别人行”。
前面的越野车拐进了一个小区入口,自动栏杆抬起。俞棐在十几米外的路边阴影里缓缓停下,熄了火。他没跟进去,也进不去。
他就停在那儿,透过车窗,看着那辆车开到一栋楼下。聂行远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蒋明筝从车里出来,拢了拢外套,和聂行远并肩走向单元门。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消失在明亮的灯光里。
过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层的位置,一扇窗户亮了。暖黄的光从素雅的窗帘后透出来,在寒冷的夜里,看起来温暖得像一个“家”。
俞棐坐在冰冷的车里,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干发涩。那点光像根细针,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凿”。
也收获了加倍的、冰冷的空虚和刺痛。
他缓缓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胸腔里那阵风暴好像平息了,不是散了,是沉沉地压下来,变成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芜。
上去。
脑子里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
俞棐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找到蒋明筝具体的门牌号并不难,他一直清楚是哪一栋哪一号,只是之前一直守着那条线,绝不越雷池一步。可自从“远郊”那晚之后,他和蒋明筝之间依旧没什么进展,甚至忙得见不上几面,偏偏那个聂行远,上班下班几乎形影不离。
他下了车,夜风一吹,脑子似乎清醒了点,但脚步没停。走进小区,找到那栋楼,进入大堂。电梯需要刷卡,他进不去,但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开始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敲在他自己混乱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上去要干什么,说什么。质问?指责?还是仅仅……再看她一眼?他不知道。他只是被一股蛮横的冲动推着,往上走。
爬到大概的楼层,他停下来,从防火门的玻璃窗往外看。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走到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门牌号没错。
107: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我……”
蒋明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在齿间颤抖。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从脚底倒流,冻住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冰凉。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以如此猝不及防、狼狈不堪的方式,让俞棐窥见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的‘报复’的一角。
可诡异的是,眼前这荒诞又充满羞辱性的一幕,恰恰是她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角落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真相大白”。在最恨他、最想报复他的那些时刻,她不就是盼着这样一天吗?盼着能亲手撕开自己所有的伪装,把内里那些腐烂的、腥臭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股脑摔在他那张总是带着矜贵自傲的脸上!她想看他震惊,看他厌恶,看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彻底碾碎,看他明白——他着迷的、追逐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洁的茉莉或清雅的百合,她蒋明筝啊……
‘蒋明筝你这婊子就是食人花!天天卖弄风骚勾引人很有意思吗!’
大学时那个求而不得、转而疯狂造黄谣诋毁她的男生,在聂行远一次疏忽没能拦住的瞬间,冲到自习室,当着零星几个同学的面,对她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那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心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觉得对方可悲又可笑。
可现在,她站在自家门口,在俞棐那双仿佛能灼穿灵魂的目光注视下,在身旁心智单纯的于斐不安的躁动中,在那个名字带来的惊雷炸响后……她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可悲。
她好像,还真是。
什么花?猪笼草、捕蝇草、茅膏菜、瓶子草……那些靠着甜美表象诱捕、消化猎物的植物才是她。她从来都不是供人观赏、散发芬芳的花朵。
她一直自以为是的报复,细细想来,何尝不也是在贬低、利用于斐?她将他特殊的存在,他无法选择的境遇,甚至他名字里那个偶然的音节,都当成了刺向俞棐的武器。在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里,她是不是也潜意识地认同了某种划分,将于斐简化成了一个“标签”,一个用来佐证她自身“不堪”与“报复”合理性的工具?
这场她自以为精妙的凌迟,冰冷的刀锋从来就不只落在俞棐一人身上。它在无声地、缓慢地,切割着那个全心全意依赖她、信任她,将她视为全世界光亮与温暖的于斐。他或许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算计,但他能敏锐感知她的情绪阴霾,她的焦灼不安。她的每一次利用,哪怕包裹着“保护”的外衣,都可能化作他世界里难以理解的压力与震颤。
而最可悲的是,这刀锋最终,也毫不留情地回旋,深深扎进了她自己的心口。她以为自己在演绎一场轰轰烈烈的、关于尊严与报复的故事,最终照见的,却是自己灵魂深处那份连自己都感到惊愕的卑劣与懦弱。
她不敢直面,不敢坦荡,只能借助一个最无辜者的名义,玩着阴暗的文字与情感操纵。她厌恶俞棐可能拥有的傲慢,可她自己,不也正用另一种更不堪的方式,践踏着更珍贵的信任与纯粹吗?
卑劣、可笑。
‘明筝,每个人都有阴暗面,这不是罪。有些阴暗甚至源于深刻的创伤,克服不了是人之常情,能够意识到并尝试与之共处,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不需要,也永远不必,去做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周戚宁温和清润的声音,在她因为对俞棐那些复杂扭曲的心思而自我厌弃时,曾经这样平静地宽慰过她,这一刻吗,又诡异的在耳边响了起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幻想中的场景变成现实,当那些阴暗被猝不及防地扯到阳光下暴晒,直面它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报复的快意,而是如此……难堪。如此……锥心刺骨的痛苦。仿佛被剥掉的不仅是伪装,还有一层赖以生存的皮肤,暴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丑陋不堪的真实血肉。
“蒋、明、筝。”
俞棐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记忆里仅有两次。一次是他们滚到一张床上的那个混乱夜晚,他压着她,气息灼热,眼神却冷,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再一次,就是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问你——” 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死死攫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崩溃和躲闪,“刚才,你叫的是谁,说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震惊过后的极度荒谬,有被愚弄的暴怒,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某种信仰崩塌般的刺痛。
“滚!开!”
一直紧紧挨着蒋明筝、身体微微发颤的于斐,突然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他对蒋明筝情绪的感知从小就异乎寻常的敏锐,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直觉。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筝的手冰凉得像冰块,脸色白得吓人,被他握着的手臂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浅——这都是筝极度不舒服、极度难受的表现。
医生姐姐和周医生都教过他,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重要的人。
他不懂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和筝之间汹涌的暗流,但他知道,是这个人让筝不舒服了。
于斐的力气极大,这一下毫无征兆的猛推,带着保护筝的急切和本能的愤怒,结结实实撞在俞棐胸口。俞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脊背“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这似乎并没有让于斐平静下来,反而像是打开了他某种情绪的闸门。筝的难受感染了他,陌生环境的压迫和眼前“坏人”的存在,让他瞬间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头被困住、被激怒的幼兽。
“滚开!滚开!”他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神开始失去焦距,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电视里、还有车行那些老师傅呵斥无理取闹的坏客人时的画面——那些人大声、凶悍,举着拳头或者工具……
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驱使,于斐第一次,对着一个“外人”,猛地举起了紧握的拳头,眼睛发红,就要朝着刚站稳的俞棐冲过去!
“于斐!”
蒋明筝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于斐失控的后果,那力量毫无分寸,足以伤人!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在那拳头挥出之前,猛地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于斐绷紧的手臂和腰身。
“我没事!斐斐,看着我,我没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扳过于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强迫他那双盛满暴戾和困惑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的声音在抖,但极力维持着镇定和清晰,一只手用力地、安抚性地揉着他的脸颊,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受惊的孩子,“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不要生气,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动手打人。记得吗?周医生和医生姐姐说过的,不能打人。”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巨大动静、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套了睡衣、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的聂行远,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口剑拔弩张的景象——蒋明筝脸色惨白地抱着躁动不安的于斐,而几步之外,俞棐背靠着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正用一种冰冷到极致、又翻滚着无尽怒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聂行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侧身挡在了蒋明筝和于斐前面,目光锐利地看向俞棐:“俞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干什么?!”
俞棐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被蒋明筝紧紧抱住、仍在焦躁低吼的于斐脸上,移到惊慌失措、满眼哀求的蒋明筝脸上,最后,定格在刚刚冲出来、穿着与他身上同款不同色家居服、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挡在前面的聂行远身上。
那套刺眼的情侣睡衣,聂行远湿发上滴落的水珠,以及这三人此刻紧紧相依、仿佛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来共同“对抗”他的姿态……
俞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诡异,又无比苍凉。他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像个自作多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逼。
笑着笑着,他止住了声音,抬起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和潭底疯狂涌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黑色漩涡。
人总是知道,用什么方式,最能精准地刺伤自己在意的人。就像俞棐此刻无比清楚,眼前这个心智不全、被蒋明筝视若生命的男人,是她最不可触碰的逆鳞,是她所有铠甲下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而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将这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了进去。
“我听清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越过聂行远,直直刺向蒋明筝,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充满轻蔑的弧度,一如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了那两个足以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字:
“你叫的,是这个——傻、子。”
傻子。
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音节清晰,掷地有声。轻蔑,高傲,带着一种将对方彻底物化、踩进泥里的残忍。一如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将弱者放在眼里的俞总。
108:等你回家
“我、我没事。”
蒋明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却颤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的哽咽。她借着聂行远手臂的力量,强迫自己站稳,双腿却依旧软得厉害,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虚浮不着力。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慌无措的于斐,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又轻又飘,带着安抚的意味,却没什么说服力:
“别害怕,斐斐,没事了……我们、我们进去吧。”
聂行远稳稳地扶着她,手掌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肩膀下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冰凉。他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红肿含泪却强行隐忍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难当。
他能理解俞棐的暴怒,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境下,面对那样的“巧合”与“隐瞒”,恐怕都难以保持冷静。但理解归理解,他的立场,从他决定回头、重新站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只锚定在叁个字上——蒋明筝。
如果之前还心存一丝侥幸或模糊,那么今天俞棐那副天塌地陷般的反应,和蒋明筝此刻崩溃边缘的状态,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俞棐这个人在蒋明筝心里占据的位置,绝非寻常。那绝不仅仅是恨,或是简单的纠葛,那里掺杂了太多连蒋明筝自己都未必理得清、却足以将她瞬间击垮的强烈情感。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诱人的私心:就这样吧。顺势扶她进屋,关上门,把那个暴怒离去、口出恶言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今夜这场丑陋的冲突,俞棐那些伤人的话语,足以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不需要他聂行远再做什么,这个最强力、最棘手的对手,就会以最惨烈的方式自行退场,干干净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命运送到他手边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得的“便宜”。
可另一个声音,那个更清醒、更懂得权衡利弊、也更了解蒋明筝的聂行远,立刻尖锐地反驳:然后呢?你就这样装糊涂,看着她带着这副魂不守舍、濒临破碎的样子进屋?看着她把今夜所有的难堪、痛苦、自我厌弃和内疚全部吞下去,烂在肚子里?让她背负着这样沉重混乱的情绪,过完今晚,明天,后天……甚至带着这份未解的沉疴,去上那个劳什子的综艺?
你在害怕什么?聂行远问自己。你害怕她此刻的脆弱是暂时的,害怕她冷静下来后,会后悔,会不甘,会重新被那份强烈的、哪怕扭曲的情感吸引。你更害怕,她如果不在你身边彻底解决与俞棐的这笔烂账,如果任由这份巨大的情感空洞和痛苦悬在那里,等到上了综艺,那个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会不会有别的、更不可控的人或事,趁虚而入?你有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完全填补她心里那块被俞棐生生剜走、此刻鲜血淋漓的空缺?
最重要的是——聂行远的目光沉静下来,他看得太清楚了。
俞棐刚才那番暴怒下的口不择言,那每一个字里裹挟的,哪里仅仅是恨和羞辱?那分明是爱到极致却突遭背叛的剧痛,是信仰崩塌后的疯狂反噬,是恨不得将对方也一同拖入地狱的毁灭欲,偏偏又掺杂着无法割舍的、令人窒息的在意。那种汹涌澎湃、爱恨交织到扭曲的情感,他太懂了。
当年,他无意中发现蒋明筝和于斐之间,并非他以为的单纯兄妹,而是有着更为复杂深刻、甚至超越寻常亲情的羁绊时,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恐慌和刺痛,与俞棐今日的失态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他自始至终,哪怕在最愤怒、最困惑的时候,也死死守住了底线,没有对蒋明筝,更没有对于斐,吐出任何一句真正伤人的“恶语”。
正因为懂得,所以更明白。今夜若不破,日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心魔与隐患,会像鬼魅一样缠绕着蒋明筝,也会成为横在他和她之间,一根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刺。
电光石火间,万千思绪掠过脑海。聂行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私欲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决绝的清明。他扶着蒋明筝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她不得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自己。
“去找他。”
聂行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砸在蒋明筝混沌的听觉里。
“什么?”
蒋明筝猛地一震,几乎怀疑自己悲痛过度出现了幻听,茫然地看向聂行远,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聂行远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复道,一字一顿:“去找俞棐。现在,去追上他,把该说的话,该解释的事情,说清楚。”
“不要让自己受委屈,更不要因为一时的难堪、害怕,或者别的什么,就让这段关系……以这样不堪的方式,稀里糊涂地结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有误会,就解开。有亏欠,就面对。至于之后如何,那是他的选择。但至少,你要给你自己,也给过去的那些时日,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不会原谅我了……”蒋明筝终于崩溃,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巨大的无助和自我厌弃,“呜——他、他真的……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说不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恨死我了……”
109:十点半
车厢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罐子,将俞棐死死地摁在驾驶座上。引擎没响,只有他粗重到几乎破碎的呼吸,一声声撞在密闭的空间里,又被反弹回来,锤打着自己的耳膜。他没立刻开车,不是不想,是根本不能。
从撞见那一幕,到撂下那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狠话,再到现在,他的手就没停止过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却带着一种精密的、不容置疑的频率,从指尖开始,顺着腕骨爬满整条手臂,连带握着方向盘的十指关节都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的手就那样搁在冰冷的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钉在车窗外的街道。九点半,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是这墨里晕开的几团昏黄油渍。蒋明筝住得偏,这个点,街道上只剩下被拉长的、鬼魅般的影子,零星几个,脚步匆匆,很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对这边车内快要爆炸的火山毫无知觉。
俞棐闭上眼,试图把那些画面驱逐出去,可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反而更加灼人——蒋明筝家那扇门,门后隐约透出的暖光,以及……以及那个名字带来的、盘踞在一切温情和特殊对待背后的幽灵。
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肮脏的、下作的、充满算计的场合,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好手。可偏偏是这一次,偏偏是这一个理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不讲究任何手法,就那么直直捅进他最不设防的软肋,还要在里面拧上几圈。
他宁愿蒋明筝是图他的钱,看中他的家世,想借他的背景往上爬。那些东西明码标价,他给得起,也玩得起。可为什么偏偏是“俞棐”这个名字?这两个字,这张脸所带来的、与另一个男人该死的相似?
“哈……”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痛意。俞棐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他想起了蒋明筝每次看向自己时,那偶尔会飘忽一下的眼神,想起了他某些突如其来的沉默,想起了他对自己那些不合常理的、近乎纵容的接纳……
原来,那些他暗自窃喜的特殊待遇,那些他以为终于有人能穿透他层层伪装触碰到一点真实内核的瞬间,全都打着别人的烙印。他坐在这里,呼吸着,痛苦着,嫉妒着,可他这个人,他的存在,在蒋明筝那里,或许只是一个拙劣的、活动的倒影。
那个和他同名同姓,血脉相连的“哥哥”。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都要锋利,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陷阱都要恶毒。他不是什么替身文学里后知后觉的傻瓜主角,他是俞棐,是习惯了掌控、算计、掠夺的俞棐。可他现在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成了别人故事里一个可悲的注脚,一个承载着对另一个人汹涌情感的容器。
荒谬吗?当然荒谬。甚至带着点令人齿冷的、罔顾人伦的意味。可此刻,俞棐心里翻涌的,竟不是对这种关系的唾弃或道德上的批判。那太苍白了。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无处发泄的悲凉。那悲凉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冰凉刺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暴怒和受伤的自尊。
他成了一个影子。他所有的心动、试探、甚至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都成了一个笑话。蒋明筝真正爱着的,透过他在看的,是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最终成形、落下的瞬间,俞棐绷到极致的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咬紧牙关,下颌骨凌厉的线条像是要戳破皮肤。合掌,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然后,他抡起拳头,没有半分犹豫,朝着纹丝不动的方向盘猛砸下去!
“砰!砰!砰!砰!砰!”
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一下,又一下,足足五下。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传来反作用力的震颤,传递到他同样震颤的拳骨上,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的痛感。可这痛,比起心里那无边无际、无法定位的绞痛,简直微不足道。
力气仿佛随着这五下重击被彻底抽空。高举的拳头颓然落下。紧接着,俞棐整个人向前倾去,前额重重地抵在了刚刚承受了暴力的方向盘中央。冰冷的皮革贴着滚烫的皮肤,形成一种诡异的触感。
他不再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几乎折断了脊梁般的姿势,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哼哧哼哧地,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所剩不多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知位于身体何处的痛源,带来一阵尖锐的、难以解释的窒闷。那不是皮肉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答案。或者说,他害怕那个答案。
所以在蒋明筝家门口,在情绪崩断的前一秒,他选择了用一句狠话堵住一切,然后转身离开。现在独自坐在这里,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怯懦:他像个提前炸毁桥梁的逃兵,只为躲避对岸可能射来的子弹。
而后悔,此刻才缓慢又沉重地淹没了他。他后悔说了那句话。那句话除了证明他的失控和狼狈,什么用也没有。它切断了他回头的路,也堵上了蒋明筝可能给出的任何解释——哪怕是谎言。
他竟然后悔没听到解释。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还在期待什么?期待蒋明筝能否认,期待那个将自己当作替身的人,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这期待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为什么是我?”嘶哑的声音终于滑出唇缝,在车内低低回荡。他抬起头,后脑撞在头枕上,盯着车顶。“为什么我要来?”
如果不来,不知道,他或许还能在那份偷来的温情里多待一会儿。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只要窗户纸不破,他是不是还能假装那些注视是独属于他的?
可现在,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是他亲手戳破的。是他按捺不住,心生贪念,想要更多,才撞破了假象,毁了一切。他毁掉的不仅是蒋明筝可能维持的表象,更是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对“不同”的渴望。
他把话说死了。用一句情绪化的狠话,堵死了所有退路。现在,他连回去问一句“你究竟在看谁”的资格都没有了。他那可笑的自尊,让他做出了最决绝的姿态,也把他钉在了最可悲的位置。
痛苦并未因此减轻,反而弥漫成更沉重的自我厌恶。他恨自己成了这个替身循环里的一环,恨自己明知真相,第一反应竟是后悔断得太快。
街道已空无一人。他知道该走了,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在这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任由那无解的“为什么”,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慢慢蚕食殆尽。
俞棐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浊,带着胸腔里未散尽的钝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掠过车前挡风玻璃时,猛地凝固了。
110:过去
“砰!”
背后的门被猛地摔上,巨响在空旷的玄关回荡,震得蒋明筝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从她家到俞棐这间位于市顶层的公寓,二十分钟车程,车厢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几度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在触及俞棐冰冷侧脸和紧绷下颌线时,被生生咽了回去。那些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解释,在如此具象的冷漠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俞棐在市中心这处寓所,蒋明筝来过几次,多半是送喝醉的他回来。记忆里总是弥漫着酒气和他的重量。那晚在远郊别墅,他也曾半真半假地邀请,她最终没去。此刻站在这熟悉的入口,踩着脚下柔软昂贵的定制地毯,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站在冰刃上,进退维谷。
俞棐就背靠在刚刚摔上的门板上,双臂环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在昏黄廊灯下晦暗不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距离不远,只要她转身,很可能就会撞进他怀里。可他不动,她也不敢动。空气凝固了,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细微可闻。
也许,他也在等。等一个回头,等一个拥抱,等一个像过去那样,能轻易将一切阴霾驱散的笑或吻。
蒋明筝在心里默数。一、二、叁……直到十。背后依然没有动静。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然后,她抬起手,指尖准确地触上了嵌在墙面的智能触摸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有些苍白的指尖。
她对这里的构造太熟悉了。这间四百一十平的顶层公寓,每一个房间的布局,每一处灯光的开关,甚至他惯常摆放物品的位置,她都了然于心。指尖滑动,点击“全屋照明”。
“嗒。”
轻微的电流声后,客厅、餐厅、走廊、吧台……视线所及之处,暖黄的光源次第亮起,瞬间驱散了玄关的昏暗,也将这间装修冷硬、充满现代感的奢华空间完全展露。光线均匀,无所遁形。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光明中,蒋明筝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呵。”
俞棐笑了。那笑声很轻,短促,裹挟着浓重的无奈,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她此刻还在试图维持冷静、掌控节奏的“无能为力”。他看见她挺直的背脊,看见她连开灯都要选择最“正确”的总控,而不是回头看他一眼。她总是知道怎么做最“合适”,最“安全”,就像过去五年里,她总能精准地抚平他的脾气,避开所有真正的雷区。
理智。她永远那么理智。
而这理智,此刻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神经。
他动了。
不再等待,不再僵持。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两步就逼近了她身后。蒋明筝甚至没来得及转身,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紧接着是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她被猛地拽进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熟悉的冷冽气息混杂着压抑的怒意,将她牢牢包裹。
“啪!”
几乎在她落入他怀中的同一瞬间,俞棐另一只手狠狠拍在触摸屏上。刚刚亮起不到十秒的灯光,骤然全灭。
黑暗,比之前更浓稠、更具压迫感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像铁钳,勒得她生疼;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她的耳膜;能感受到他喷吐在她颈侧的气息,灼热而急促。
“骗我不行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骗了这么久了,那就继续骗下去啊!蒋明筝!”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她逼疯了,变态了。他心里明明翻江倒海,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因为这个该死的名字被她“算计”上的,想知道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哥哥”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可当她真的跟着他回家,没有用一个吻、一个他向来很吃的笑容、一句插科打诨的玩笑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地翻篇,而是摆出一副要“解释”的认真模样时,那股灭顶的痛苦和恐慌反而更尖锐地攫住了他。
他宁愿她继续骗他,他要她继续骗他。
“你不是最知道怎么拿捏我,让我听你的话了吗?”黑暗里,俞棐的手臂更用力地锁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的额头抵住自己的。他的质问一声声,又低又沉,却像重锤,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耳膜上,心上,“吻我,抱我,逗逗我……像过去五年里你每一次对我的那样,不好吗?!为什么就他妈的非要解释!你到底在犟什么!蒋明筝……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染上了一丝破碎的哽咽。那里面有无助,有愤怒,有被欺骗的耻辱,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怕听到“解释”后连这虚假温情都无法维持的恐惧。
111:你爱过我吗
可蒋明筝的话,已经快他一步,清晰而平稳地说了出来。
“是因为名字,”她感觉到捂住自己嘴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但更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连续六天,每天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你、睿姐,张法务,hr璐璐姐你们四个,和我们这帮大学生一起吃食堂,聊职业规划,回答那些听起来很傻的问题。”
“你虽然穿得像个花孔雀,但那天在食堂,那个男生癫痫突然发作,倒在地上,周围人都吓傻了躲开的时候,是你第一个拿着筷子冲上去的。地上都是打翻的菜汤和呕吐物,只有你,毫不犹豫地跪下去,帮他做急救,一直等到校医来。”
那个男生后来也进了途征,在市场部。
蒋明筝是入职后才发现的。偶尔在公司食堂遇见,看到他如今已是市场部独当一面的叁把手,沉稳干练,蒋明筝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后知后觉的柔软。俞棐这个人,嘴比谁都毒,脾气比谁都爆,可心却软得像块棉花糖。途征里,像这样因为他一时“多管闲事”或“一时兴起”而改变轨迹的同事,基层的,中层的,并不在少数。
俞棐自己都快忘了这件小事。被她忽然提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才重新拼凑起来。黑暗完美地掩藏了他瞬间泛红的耳根和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干涩突兀。
“哦,不记得了,别说了。”
俞棐那句嘟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声底气不足的呜咽。环在她腰间的力道确实松了,但那强硬的口吻,更像是在虚张声势,企图堵住一个他预感会将他彻底击溃的真相。
蒋明筝的回忆固然熨帖,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试图温暖他冰冷惊惶的心,可正是这份“熨帖”,让他更加警惕。谈判桌上的法则他太熟了——先抛出无关痛痒的甜头,真正的杀手锏往往在后面。
他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俞棐”这个名字背后,那个幽灵般的“于斐”所携带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试图重新凝聚起那层坚硬的、看似不容置疑的壳。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仿佛这样就能划定安全的边界,“就到这里。今晚不说了。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上班。”
他竟在逃避。这个认知让蒋明筝心尖微微一颤。她没想过,骄傲如俞棐,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回避。可正是他这份笨拙的、自欺欺人的“逃避”,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最后那点犹豫。不能再骗下去了,尤其是骗这样一个,在此刻试图用“一起上班”来粉饰太平的人。
“他不是我哥。”蒋明筝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又重若千钧,“是青梅竹马。”
“闭嘴!”俞棐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瞬间重新收紧,勒得她生疼。尽管早有猜测,可当“不是哥哥”这四个字被如此直白地扔出来,他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钝痛。
蒋明筝没有停下。一旦开始,那些在心底埋藏了太久、已然腐烂发酵的往事,便带着自我毁灭般的决绝,冲破了堤防。
“我们是邻居。很多年前……发洪水,我爸妈,他爸妈,都没能跑出来。于是的于,斐然的斐。”
“蒋明筝!我说闭嘴!你听到没有!”
俞棐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愤怒,更是恐惧。他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可蒋明筝像是没听到,或者说,她已沉入了自己的回忆里,目光没有焦点,声音平直,却字字剜心:“我爱他。很爱,很爱。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于斐。我不可以失去他,也离不开他。他……和我的命没什么区别。”
“那我呢?!”俞棐猛地爆发了,他一把推开她,不是推开一点距离,而是几乎将她掼了出去。蒋明筝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俞棐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撕裂的痛苦、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滔天的怒火,“那我他妈算什么?!一个替身吗?!啊?!你那么爱他,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更显凄厉。
蒋明筝靠着墙,慢慢站直身体。她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却没有抽泣,只是平静地、不断地流淌。她看着眼前崩溃般的俞棐,看着这个因为她一句话就从试图粉饰太平跌入地狱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话已开头,便再无回头路。
“我嫉妒你。”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因为这种异样的平静而显得更加残忍,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后,将所有肮脏不堪摊开在烈日下的决绝,“我也恨你。”
俞棐死死瞪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怪物。
“我恨你可以有那么好的家世,恨你的‘正常’,恨你和我的于斐明明有着相似的好皮囊,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耀眼,被所有人捧着,而他……却要因为天生的智力障碍,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蒋明筝一字一句,那些深埋心底的、阴暗的、连她自己都鄙弃的情绪,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我恨因为这该死的障碍,我和他的爱就那么不见容于世,恨我们不能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那样,手拉着手,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我恨……我甚至怕,怕万一别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会骂我是个哄骗傻子结婚的混蛋,是个占他便宜的下贱女人。”
112:抉择
蒋明筝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甚至是带着某种报复性的快意,说出“爱,我爱你”这几个字。如果不爱,她何必出现在这里,何必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和最卑劣的心思,像解剖一样摊开在他面前?她没有理由对一个纯粹的“替身”、一个“炮友”做这样彻底的自我剖析。
这逻辑清晰无误。
可当她抬起眼,真真切切地对上俞棐那双眼睛时,所有预设的答案和情绪,都在瞬间凝固、碎裂。那双总是神采飞扬、或怒或笑都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眼睛,此刻被浓重的痛楚浸透,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濒临破碎的寒渊。他声声泣血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腥气,砸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爱”这个字,突然变得有千钧重。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脱口、用于安抚或反击的工具。它变成了一个承诺,一份责任,一把需要她押上全部真实自我和未来去验证的标尺。她张了张嘴,那个预演了无数遍的音节,却死死卡在喉咙深处,沉甸甸的,发不出声。
可她还是动了。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也像是无法忍受他眼中那片破碎的荒芜,她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朝靠在门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慢慢挪了一步。她想靠近他,想触碰他,想让他冷静下来,听她说完,听她解释清楚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或许靠近一点,那份熟悉的体温,能给她一点说出真相的勇气。
“我问你爱过我吗?!说话啊!”
俞棐却像是被她的动作刺激到,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看到她因自己的呵斥而停下的脚步,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更加汹涌的痛苦和暴怒。
“有那么难回答吗?!爱,还是不爱?!为什么……为什么我从你这里,要一句真心话,就这么难?!!”
他的声音从嘶吼,到最后变成了近乎呜咽的质问。那里面透出的绝望和无助,让蒋明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背脊,看着他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看着他脸上那份骄傲被彻底碾碎后的狼狈。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俞棐的心上又凌迟了一刀。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终于向某个残酷的现实低头,肩膀垮塌下去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妥协。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好……你吻我。”
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
“吻我……也可以当作答案。”
用身体的接触,代替言语的确认。用熟悉的温度和悸动,掩盖心底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这是他给自己,也是给她的,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粉饰太平的机会。只要一个吻,只要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个吻来封缄一切,那么今晚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鲜血淋漓,都可以被暂时掩盖,留待日后慢慢腐烂,或者被遗忘。
蒋明筝依旧没动。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用如此卑微、如此自欺的方式,向她乞求一个“答案”。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冷热交替,痛到麻木。
然后,她看到俞棐脸上那点空洞的希冀,渐渐凝固,然后碎裂。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喑哑,充满了自嘲和荒谬,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我说——让你吻我!!!”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低吼。他眼眶通红,里面是摇摇欲坠的疯狂。
“我……”蒋明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爱”字在舌尖翻滚,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它即将挣脱束缚的刹那,又被一层更厚重的、名为“不确定”和“恐惧”的冰层,牢牢封冻了回去。她卡住了,像一条濒死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唇瓣。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在男人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在地上仿佛有回响:
“对不起。”
这叁个字,像叁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俞棐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期盼里。
“对不起?”
俞棐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荒谬的笑话,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尖锐的、不敢置信的嘲讽。他猛地站直身体,不再倚靠那扇门,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蒋明筝面前,伸手,再次死死攥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什么叫对不起?!”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蒋明筝,你觉得我站在这里,听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把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剖开给你看,是为了听你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晃了晃她的肩膀,试图从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可是他失败了。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
“怎么?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我的问题吗?!”他嘶声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爱、不、爱?!回答我!”
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可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她看着他,这个她陪伴了五年,分享过无数亲密瞬间,让她快乐、让她安心、也让她痛苦不堪的男人。
她问自己:爱吗?
113:搞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玄关顶灯惨白的光线照射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界限。他能感觉到她手腕肌肤下的脉搏,急促地跳动着,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蒋明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那只死死按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她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异常轻柔的力道,轻轻一挣——
挣脱了他的桎梏。
俞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掌心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和挣脱时的触感,空空荡荡。
然后,他看到她握住门把手,向下按压。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门锁弹开的声音。
蒋明筝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光线和微凉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她的发梢,也吹散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混杂着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单薄和疲惫,她迈步,踏出了门槛。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随着夜风飘了进来,落在地上,却重如千钧。
紧接着——
“砰!”
房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决绝的巨响。
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俞棐的胸口,也像是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藕断丝连的可能。
一切声响归于死寂。明亮的玄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的关门巨响,余音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俞棐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又紧握成拳的手。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印记。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片彻底的、万籁俱寂的空白。
俞棐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开来的门。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宽敞、奢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最终,只是颓然地、一点点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之间。
门外。
蒋明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她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她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才敢放任自己大口喘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沿着墙壁滑下,蜷缩在角落。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像极了她此刻不断坠落的心。刚才的冷静、决绝,仿佛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轿厢里照亮她空洞的眼睛。指尖冰凉,划开屏幕时甚至有些抖。
通讯录。下滑。周戚宁。
她的手指在名字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等待音漫长而磨人,每一声“嘟——”,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筝筝?”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的。周戚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明快语调,但在捕捉到这边只有压抑而破碎的呼吸声的刹那,那声音立刻绷紧,充满了警觉。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你在哪儿?”
“周戚宁。”
蒋明筝一开口,自己都愣住了。沙哑的声线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无论怎样咬紧牙关都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她闭了闭眼,电梯厢顶的灯光在紧闭的眼睑后留下晕眩的光斑。她试图稳住那溃不成军的情绪,可这一努力,反而让更多温热的液体冲破堤防,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我……”她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狼狈,“我能去你家……对付一晚上吗?” 她顿了顿,像是想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夜的打扰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理由,干涩地补充道,“就、就当是……帮你看家。”
“出什么事了?”周戚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紧绷和担忧,“你现在在哪儿?人安全吗?!”
此刻,英国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下午四点半,人流稀疏,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闪烁的导航灯。周戚宁原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行李箱的拉杆,为期两周的海外项目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一周啃下,连轴转的疲惫在登上归国航班前终于稍稍松懈。可蒋明筝这通带着哭腔的电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困倦。他猛地坐直身体,眉头紧锁,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听筒另一端那个破碎的声音上。
“我没事……”蒋明筝再次徒劳地试图让声音平稳,可那浓重的哽咽和鼻音出卖了一切,“我刚从俞棐那儿出来。在他家楼下。”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的信息还是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他……他都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也不想回家……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呜咽,里面透出的茫然和无助,让周戚宁的心狠狠一揪。
“定位发我!”他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站着别动,就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让朋友过去接你!”
114:狠
晨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咖啡冷却的余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关于节目细节的最后一点争论。张芃被单独留了下来。他坐在荣芬语对面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身体却不像平时那般舒展,反而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荣芬语将手里的平板锁屏,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张芃脸上。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凉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她因连续开会而有些干涩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些。看着张芃这副模样,她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点玩味的审视。
“怎么?”荣芬语放下茶杯,身体向后,慵懒地靠进宽大的高背椅里,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扶手上点了点,“你盯上的那块硬骨头,看来是没啃下来?”
她当然知道张芃最近在忙活什么。节目《非理性回响》嘉宾名单的最后一块拼图,张芃心里有个属意的人选,私下里跟她提过一嘴,她也大概了解过那姑娘的背景和风评。只是张芃脸上此刻这种混合了棘手、不甘和为难的表情,在她记忆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见到,还是很多年前,在阳溪那个破旧昏暗的孤儿院里,张芃为了那对兄妹跟人高马大的地头蛇高玉龙对峙的时候。再上一次,是滕蔚不顾天价违约金执意解约退圈,张芃焦头烂额试图挽回却徒劳无功的时候。
今天,这是第叁次。
荣芬语觉得有点意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语气带着熟稔的揶揄:“看来,你这位心仪的嘉宾,比当年孤儿院那对难搞的兄妹加起来,再加上一个铁了心要走的滕蔚,还要难办?”
是揶揄,但也是事实。
张芃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明显了,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已经积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距离第一期录制只剩下最后两天,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刚才的晨会上,荣芬语亲自拍板定下的七位常驻嘉宾阵容,即便最后关头那位脑科领域的青年才俊没能敲定,也迅速置换上了另一位家学渊源、背景同样显赫的医学世家子弟。最终的七人名单,堪称豪华。
隋关这二位几乎包揽了节目目前最大份额的广告赞助。剩下的几位,要么是西南军区某首长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要么是沪上律政世家精心培养的独生女,港区老牌珠宝大亨的千金……军政商法,覆盖面广,家世一个比一个亮眼,关键是,这几位都明确表示不需要所谓的“出场费”。光是这七个人,就足以撑起这档综艺的基调和话题度了。
可张芃心里,始终还缺了点什么。或者说,他执着地认为,节目里需要一块不一样的“拼图”,一块能打破这种“精英圈层”固有氛围,能制造出更真实、更尖锐戏剧冲突的拼图。这个人选,他认准了蒋明筝。
然而,蒋明筝咬死的“叁百八十万”出场费,像一道鸿沟,横在他面前。这个数字,远超荣芬语最初给他定下的预算上限,甚至翻了一倍还不止。昨晚,他和妻子几乎一宿没睡,反复推敲话术,模拟如何向荣姐开口,如何说服她认为这笔投入是值得的。可事到临头,面对这位一手将他从底层挖掘、提携到今天位置的师傅,张芃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发怵。即便他如今已是融策传媒内部公认的叁把手,在荣芬语面前,他有时仍会找回几分当年做学徒时的忐忑。
“张芃,”荣芬语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透彻,仿佛能轻易看穿他内心的纠结。在娱乐圈和资本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荣芬语什么阵仗没见过,多难啃的骨头、多难谈的条件,她都有办法撕开一道口子。
这次的嘉宾遴选,虽然最初最心仪的人选周家的周戚宁最终未能成行,但对方也给足了面子,不仅亲自推荐了家世、能力都足以媲美的自己的发小陈慎顶替,还答应录制一段推荐vcr用于第一期节目播出。面子和里子都给足了,荣芬语虽然遗憾,却也接受。周戚宁那样的人物,本职是救人性命的脑科医生,手术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放下手术刀来上综艺,本就不现实。想起在英国最后那次会面,周戚宁礼貌但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荣芬语也在心底轻叹一声,又喝了一口冷茶。
她将思绪拉回眼前,直接道:“如果你谈的那个嘉宾实在请不动,就算了。备选方案不是现成的吗?那个叫璞穗儿的网红,可以顶上。”荣芬语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评估过的方案,“她话题度高,也懂得配合剧本,玩得开。在营销和制造节目效果方面,这丫头是把好手。不是那种扭扭捏捏、既想立牌坊又想博流量的类型,有野心,也敢拼。能从颜值赛道那么多网红里厮杀到头部位置,没点真本事和狠劲做不到。实在不行,我联系她团队,让她上。虽然家世背景是短板,但她本人带来的流量和话题操作性,可以弥补。”
荣芬语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张芃知道,璞穗儿确实是荣芬语早期圈定的人选之一,后来因为争取那些“真名媛”、“真贵公子”才暂时搁置。璞穗儿够狠,够果断,为了红可以豁得出去,某些层面上的性格特质,甚至和蒋明筝有重迭之处。
但张芃总觉得,璞穗儿身上缺少了某种东西——一种蒋明筝身上特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隐忍,以及在那份隐忍之下,暗流涌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生命力。更重要的是,蒋明筝身上有一种“不媚权”的底色,那不是演出来的清高,而是源自某种内在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觉察的傲骨与伤痕。这种特质,在非理性回响这样一个几乎被“特权”和“优渥”填满的场景里,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定能激荡出意想不到的、真实的戏剧冲突。见过蒋明筝本人,尤其是经历过前两次深谈之后,张芃的这种信念更加坚定。
璞穗儿很好,很优秀,但她大放异彩的舞台,或许不在这里。
“荣姐,”张芃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荣芬语,语气变得郑重,“蒋明筝愿意上。”
“明、筝?”荣芬语微微偏头,这个名字在她记忆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她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几秒后,她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探究,“蒋、明、筝?阳溪……仁心孤儿院,当年你和高玉龙争得面红耳赤,非要保下的那个小姑娘?”
她记起来了。很多年前,张芃还是个满腔、眼光却相当毒辣的年轻策划,跟着她做一个公益纪录片项目,跑到了偏远的阳溪。在那里,他发现了仁心孤儿院里的蒋明筝,以及她那个有智力障碍、却有着好皮囊的“哥哥”于斐。高玉龙想把于斐当摇钱树当讨好某些人的“礼物”,是张芃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动用当时还很薄弱的人脉关系,才勉强将两人护了下来,但也只是暂时。后来,那对兄妹似乎还是消失在了人海里。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张芃又把她挖了出来。
115:
“可以。”
荣芬语的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掷地有声。她脸上露出一个飒爽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即将多支出近两百万预算的迟疑或可惜,反而洋溢着一种清晰的、近乎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看着张芃,眼神明亮。
“三百八十万,我批了。”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定下了基调,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不容商榷的条件,“但是,今天下班之前,我要她本人来公司见我。”
这要求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荣芬语欣赏有胆魄、敢开价的人,但她更需要亲眼确认,这个人是否值得她支付这笔远超常规的“溢价”。上一个让她产生类似“值得投资”的强烈期待感,并且最终让她收获远超预期回报的,是滕蔚。虽然那小丫头片子“不讲义气”,嘴上说着彻底退圈,结果偷偷跑到海外顶尖学府攻读导演系、暗中筹划复出的事,直到前几天才透了口风给她,但荣芬语心里其实并不真的生气。她实打实地喜欢滕蔚,欣赏那种对自己够狠、目标明确、野心勃勃的女人。或许是因为,在她们身上,她总能隐约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某些影子。
对自己的女儿荣熙,她总是恨不得铺平所有的路,扫清一切障碍,可遇到滕蔚、乃至现在这个蒋明筝这样的女性,她却能从中汲取到一种奇异的、属于同类的共鸣与兴奋。
“怎么说,”荣芬语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洁的桌面上,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几分纯粹的兴致,“我现在也算得上是蒋小姐的‘金主’了,开播前提前见个面,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
她说着,一边从手边精致的皮质支票夹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常用的签字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然后,将那张面额十万的支票,轻轻推到张芃面前。
“见面礼。”荣芬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的不是十万块,而是一张寻常名片。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是我的诚意。五点半,我在办公室等她。晚上你订个地方,安静些,菜品精细点,选个地道粤菜,我们三个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剧本’。”
这就是荣芬语。有魄力,敢在关键时刻拍板,甚至愿意为一份“期待”预付诚意;更有精准的判断力和前瞻性,在见人之前,先抛出橄榄枝,也定下必须见面的规矩,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却又给足了对方台阶和面子。
张芃看着眼前这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支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其中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先前揣测的唾弃。他刚才竟还在担心荣芬语不会舍得批这笔钱。可仔细回想《非理性回响》这档节目从无到有的每一个环节,无论是国内极具特色的录制地挑选,还是海外新加坡部分的场地协调,甚至是节目里要用到的一个小众社交软件的商务合作,荣芬语全都亲自出马,动用人脉,与当地政府、企业一一打通关节。
这份亲力亲为和投入程度,早已超出了寻常项目负责人的范畴。张芃自己也有女儿,他多少能理解这种为人父母,恨不能倾尽所有、为孩子未来的路扫清哪怕一块小石子的情感。荣熙今年二十九,能力是有的,但在融策这样由两位创始人共同执掌的复杂局面里,想要顺利接班,谈何容易。这档《非理性回响》,与其说是一档野心勃勃的超s+级综艺,不如说是荣芬语为女儿准备的一份至关重要的“答卷”,一份要向公司内外、尤其是向另一位创始人证明荣熙能力和价值的答卷。若非如此,荣芬语何须如此劳心费力,甚至对刘其峰那边的动作……
想到刘其峰,张芃心头那点又沉了下去。他从头到尾站的自然是荣芬语,但公司另一位联合创始人刘其峰,始终是个不容忽视的变数和阻力。
“荣姐,”张芃收起支票,语气变得谨慎了些,“筝筝这边多出的这笔预算,走账流程上,估计不会太顺。刘总那边……只怕会过问,甚至阻拦。”
刘其峰和荣芬语共同创立了融策,早年也曾并肩作战,但近年来,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双方在理念、利益分配,尤其是继承人问题上,分歧日益尖锐。刘其峰一心想把自己那个眼高手低、只会玩票来娱乐圈选妃的儿子刘畅塞进核心管理层,多次明里暗里试图挤占荣熙的空间和资源。
“几时轮得到他来管我的人、管我的节目了?”荣芬语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寒意。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撂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杯中的冷茶溅出几滴。“他想捧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三番算计暖暖(荣熙小名)的账,我还没跟他算清楚!现在,他儿子鼓捣的那档烂节目,招商一塌糊涂,收视全靠注水,这烂摊子我还没去找他那个蠢货儿子问责,他倒有脸来过问我?”
116: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眼前却仿佛出现了那个穿着有些旧但永远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戴着细边眼镜,在卷宗堆里抬起头,对她露出略带腼腆笑容的男人。他谈起复杂案情时逻辑缜密,眼神锐利,可一旦离开他的专业领域,面对娱乐圈那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就显得笨拙又可爱,连当红明星的名字都记不住,时常闹笑话。
“我想做经纪公司,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学传媒出身的女人,没背景没人脉,凭什么?”荣芬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只有他,还有舒凝,信我。文策言那个傻瓜,二话不说,拿出了我们准备买房结婚的全部积蓄,那点钱,在当时的娱乐圈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他脸皮薄得要命,最怕求人,可为了我,他硬是拉下脸,去找他那些已经混出名堂的师兄弟,一个个地借,赔着笑脸,说着好话……这才凑够了最初的本钱。”
那些艰难的、充满希望又布满荆棘的初创岁月,随着回忆一点点浮现。公司最初叫“策语”,各取他们名字一字。陈策不懂经营,但他用他法律人的严谨,为她规避了无数合同陷阱;用他那种朴素的正义感,在她偶尔被行业染缸影响、心态浮躁时,将她拉回正轨。他说:“芬语,我们赚钱,但不能赚昧良心的钱。我们签艺人,也要对他们负责。”
“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了,‘策语’也改成了‘融策’。他说,‘融’字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正好调和一下他名字里这个过于硬邦邦的‘策’。”荣芬语喃喃道,指尖的摩挲无意识地加重了,“他说,等公司再稳定些,他就能稍微放手,多接些他一直想做的案子,特别是偏远地区的法律援助。西藏那边,他联系很久了,说那里的牧民遇到土地纠纷,不懂法,总吃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张芃屏住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是什么,那是荣芬语人生中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荣芬语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干涸的荒芜,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结了痂的痛。
“他去了西藏,为那些被强制开发项目侵夺了草场的牧民家庭奔波了两个月,终于帮他们争取到了应得的补偿。回程……漫长的公路……一辆车,直直地冲他撞过来。”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事后调查,不是意外。是那些开发商雇的人,蓄意的。他们觉得,解决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律师,就没人再替那些牧民说话了。”
“他躺在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塌了。”荣芬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但她立刻稳住了,“我带着暖暖,坐了很久很久的飞机,又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去接他……接他回家。暖暖那时候才九岁,一路上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车窗外面那些飞快倒退的、陌生的荒原。”
“就在那时候,在回去的路上,刘其峰的电话打来了。”荣芬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锐利之下,是刻骨的寒意和永不原谅的恨意,“没有问我好不好,没有问暖暖怕不怕,没有一句安慰。他说,公司有几个紧急项目,几个大客户,需要‘稳定’的负责人对接,说我‘情绪可能不稳定’,建议我‘暂时休息’,把手里的一部分核心业务和决策权,‘过渡’给他‘代管’。”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刘其峰当年那种故作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他以为我垮了。以为失去策言,我就会变成一滩烂泥,任由他拿捏,拿走我和策言一点一滴创立起来的东西。”荣芬语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他忘了,策言教会我的,不止是温柔和理想。他还教会了我,面对不公和掠夺,该怎么竖起全部的刺,该怎么战斗,我不会给我们家大律师丢脸,我可不是任人欺侮的法律门外汉。”
“站在策言的墓碑前,他们甚至不承认他是因公殉职,理赔和名誉认定都费尽周折……那天雪很大,我牵着暖暖的手,我对自己发誓,融策,是文策言的‘策’,也是我的‘阵地’。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谁也别想玷污它。我要把它做大,做到谁也不能忽视,然后,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交到我们的女儿手里。这是策言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送给他宝贝女儿的礼物,谁也别想抢。”
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张芃,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强悍,但那强悍之下,是历经生死背叛后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
“所以,张芃,你现在明白了?”荣芬语的声音很稳,带着千钧之力,“刘其峰在我最痛的时候,捅我的那一刀,我记着呢。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蠢事,纵容他儿子挥霍的每一分钱,打压暖暖的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给他记着账。现在,是时候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清算清楚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终于将积压心底多年的巨石稍稍挪开了一点,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按我说的做。晚上,我好好会会这个让我花了三百八十万,还惹出这么多感慨的蒋小姐。”
117:
周戚宁推开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划过六点半。清晨稀薄的天光透过客厅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有一种久未住人的、洁净的冷清,但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
他几乎是冲进门的,连肩上的背包都来不及卸下,目光便急切地扫过客厅。然后,他定住了。
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蒋明筝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他留在家里的那条灰色羊绒薄毯,睡得正沉。她赤着脚,整个人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缩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遮住了小半张脸。
绷了整整一路、跨越重洋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倏然松开了。周戚宁先是不由自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随即,一股强烈的脱力感袭来,他腿一软,竟直接顺着敞开的门,慢慢蹲在了玄关处。
背包从肩头滑落,发出一声闷响,他也顾不上。他的视线落在门边——那里,蒋明筝那双白色帆布鞋被脱了下来,并排摆放在地毯边缘,鞋头朝着室内,放得有些随意,却奇异地让这个过于规整、缺乏人气的空间,瞬间活了过来。
周戚宁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脚上沾着旅途风尘的皮鞋鞋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皮鞋脱下后,也并排摆在了蒋明筝的帆布鞋旁边,规规矩矩,鞋头对齐。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一股奇异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漫过心口,迅速驱散了积攒了十几个小时的疲惫与风尘仆仆的冷意。周戚宁保持着蹲姿,微微仰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安然沉睡的身影,一种陌生的、恍然的幸福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家”的感觉了。或者说,从未真正拥有过。
从很早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父母忙于各自领域的深耕,爷爷对他寄予厚望。他像一株被催熟的植物,按照既定的轨道飞速生长。小学跳级,初中只读了两年,高中的课程对他来说太过简单,一年半后便通过选拔进入那个汇聚了全国顶尖少年头脑的“强国计划班”。他的同学是和他一样的“早慧者”,讨论的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课题,竞争是隐晦而激烈的,友谊是稀缺品。至于?那更是遥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词汇。
一个心智成熟的女性,怎么会对一个顶着“天才”名头、实际年龄却小一大截的“小屁孩”产生兴趣?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书海和实验室里构建自己的世界。后来拿起手术刀,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他更是如履薄冰,将“谨慎”刻进了骨子里。
他的人生轨迹,在遇到蒋明筝之前,是一条清晰、笔直、却也寡淡的射线。继承祖辈衣钵,做一名好医生,治病,救人,或许在专业领域取得一些成就,然后就这样过完一生。他对此并无不满,也未曾觉得缺失什么。他早已习惯了肩负期待,习惯了用理智和知识应对一切。
直到蒋明筝出现。
她是他按部就班、乏善可陈的人生里,最浓烈、最意外、也最难以定义的一笔色彩。不按常理出牌,带着一身的故事和伤痕,却又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她让他看到秩序之外的世界,那是一种挑战、打破所有无聊秩序的、鲜活到刺眼的生命力。
汲着拖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周戚宁慢慢站起身,走向客厅。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几近于无。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怕踏碎了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被稳稳托住的安稳感。
很奇怪。多年苦读积累的学识,显赫家世带来的底气,手术台上磨练出的精湛技艺,都不曾真正消弭他内心深处那种无形的、如履薄冰的悬浮感。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座精密但孤独运行的仪器。可在这个露水未晞的平常清晨,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份悬浮感,悄无声息地落地了。他从未想过,一路风尘归家,看到有人在等……哪怕是以这样沉睡的、毫无知觉的方式……竟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安心。
他在沙发前蹲下身,视线与沙发上的人齐平。羊绒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露出小半张脸。睡着的蒋明筝褪去了平日的防备和隐约的锋棱,眉眼舒展,嘴唇自然抿着,显得有种罕见的柔软。
周戚宁凝视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想将这一幕牢牢刻进记忆里。一种冲动驱使着他,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触碰一下她的眉心,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肤的刹那,他猛地停住了,随即迅速收回手。
还没洗手。有细菌。医生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情感冲动。
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继续安静地蹲在那里,用目光描摹她的睡颜。看着那自然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他又抬起了手。这次,他曲起食指,用指背的关节处,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下唇。
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仅仅是这样一触即分的接触,却让周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传来细微的、过电般的颤栗。
他像做了坏事的孩子,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蒋明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小的干扰,不太舒服地抿了抿唇,脑袋往靠枕里更深地埋了埋,但并没有醒来。
周戚宁松了口气,随即又对自己刚才那幼稚的、近乎唐突的行为感到一丝尴尬和好笑。他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和那些期内分泌过剩、在喜欢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热。
这算他迟来的‘青春期’吗?
他安分了几秒,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微微开合的唇瓣上。心底那点蠢蠢欲动再次探头,他犹豫着,指尖悬在半空,理性与某种陌生的渴望无声拉扯。
就在这时,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继续这份安静的“窥视”。或许是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注视和那悬而未决的触碰,蒋明筝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她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男人的修长手指,似乎停顿在自己唇边。视线顺着那手指缓慢上移,对上了周戚宁那张因为被抓包而瞬间僵硬、写满了尴尬和无措的脸。
被睡意浸润的大脑运转迟缓,蒋明筝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只是凭着本能,皱了下眉,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未醒透的沙哑和慵懒,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别闹……周戚宁。”
说着,她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重重地、带着鼻音呼吸了一声,仿佛在驱散困意。然后,她用一种更黏糊、更模糊的语调,近乎梦呓般地,吐出了几个字:
“难道……你要亲回来吗……”
亲回来?
周戚宁浑身一僵,大脑因为这短短四个字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什么意思?什么叫“亲回来”?难道……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伴随着宿醉那晚残缺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下唇那块细微的、早已愈合的伤痕……难道不是自己不小心咬到的?难道那晚半梦半醒间,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不是幻觉?
118:自省,表白
蒋明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想过周戚宁会“想起来”。那晚他醉得那么厉害,记忆应当支离破碎。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自己半梦半醒的清晨,被她自己一句迷糊的梦呓,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然而,比“想起来”更让她思维停滞的,是周戚宁随之而来的举动。他不该生气吗?一个素来冷静自持、有洁癖的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被不算太熟的女人“偷袭”,这算得上某种程度的冒犯甚至骚扰了吧?按照常理,他就算不大发雷霆,至少也该表现出不悦、质问,或者疏离的尴尬。
可他没有。
他亲了她。虽然只是轻轻一触,但那触感真实、温热,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这算什么?
她脸上大概写满了这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丝慌乱的情绪,太过明显。周戚宁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甚至还有点……愉悦?
他不再多言,身体前倾,手臂穿过毯子和她的腿弯,微微一用力,竟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突然的失重感让蒋明筝下意识地轻呼一声,手臂慌乱中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周戚宁的动作很稳,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克制而有力的精准。他抱着裹成蚕蛹似的她,走了两步,又将她端端正正地“放”回沙发原来的位置,仿佛只是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然后,他自己稍微退开一些距离,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清晨的客厅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响。光线比刚才更明朗了些,透过素色窗帘,变成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亮白。蒋明筝身上还裹着那条白色的羊绒毯,她下意识地屈起腿,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在沙发的左侧角落。周戚宁则坐在她斜前方一些,依旧是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白衬衫和西裤,只是脚上穿着居家的深色拖鞋,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却奇妙地融入了这静谧晨光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都没有说话,视线也不知该落在哪里,最后竟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面墙壁上那面巨大的、此刻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
屏幕像一面模糊的暗色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客厅这一隅的景象,和他们两人的身影。蒋明筝视力很好,她甚至能看清倒影里,周戚宁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镜像中显得柔和。他……似乎在抿着唇,那嘴角的弧度,是微微上扬的。
他在笑。不是大笑,只是一种安静的、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的,真切的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蒋明筝本就混乱的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开始就彻底清醒的神经,此刻更加敏锐。她忍不住,极快地、偷偷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身旁真实的人。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戚宁也转过头,看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微尘中撞个正着。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分明。初升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斜斜映来,为他挺拔的肩背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毛茸茸的金边。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笑意,那笑意不再含蓄,而是温柔地、径直地流淌出来,几乎要满溢。甚至……那眼神里还带着一点点罕有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和赤诚,定定地锁住她,不闪不避。
仿佛在无声地问:怎么了?不可以吗?
蒋明筝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又疯狂鼓噪起来。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根开始蔓延,瞬间烧红了整张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细微的气音。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在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注视下,她几乎是仓皇地、鸵鸟似的,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自己并拢的膝盖里。羊绒毯柔软的面料贴着她发烫的皮肤,带来一丝慰藉。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和那令人心跳失控的氛围。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膝盖的屏障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羞恼和更多困惑的咕哝,声音被布料过滤得模糊不清:
“这……算什么啊……”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不像质问,倒更像一句无力的、对自己混乱心绪的叹息。而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鸵鸟般的姿态,眼中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清晨的光线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名为“心动”的微粒,照得无所遁形。
“这算……不太正式的表白。”
119:好女人的标准
她就这样碎碎念了很久,逻辑跳跃,情绪起伏剧烈,前言不搭后语。从医学角度,这种状态或许可以归为某种应激下的“解离”或情绪宣泄。周戚宁辅修过心理学,理论上知道一些干预或安抚的方法。可此刻,他悲哀地发现,当眼前这个陷入混乱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时,那些书本上的冷静条框、专业手段,全都苍白无力,毫无用处。它们帮不了他,更帮不了她。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听。用全部的心神去听。
最终,在蒋明筝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呜咽时,周戚宁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紧抱着膝盖、指节都已泛白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暖,带着医生特有的干燥稳定。
这个触碰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蒋明筝猛地一颤,几乎是应激反应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周戚宁猝不及防,被她甩开的力道带得向后一仰,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略显狼狈地跌坐在地板上。但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或怒气。他只是迅速抬起头,重新看向她。
蒋明筝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戒备,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然而,周戚宁迎上她戒备目光的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受伤,只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这心疼的眼神,似乎刺痛了蒋明筝最后那根紧绷的神经。
“还有你啊!”她像是被逼到绝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周戚宁,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种——”
“蒋明筝。”
周戚宁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并不严厉,甚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断混乱的力量。
蒋明筝被他打断,愣在那里,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周戚宁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顺势坐在地板上,微微仰着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重新锁住她的眼睛。这个由下而上的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坦荡甚至虔诚。
“你不可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强迫我,按照你内心对‘好’与‘坏’的评判标准,来定义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是你的标准。”他微微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的。”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他平稳的声音,如同滑润溪流,继续流淌:
“在遇见你之前,我对于‘另一半’,没有任何具体的标准,也没有凭空想象过她该是什么模样。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就会这样,一个人,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秉洋——你还记得他吗?”
蒋明筝怔怔地点了点头。孔秉洋,周戚宁的发小,那晚在远郊别墅见过,是个爽朗带点痞气的男人。
“他说过,我大概是‘孤独终老’的命。”周戚宁提起好友的调侃,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通透的平静,“可是,谁规定一个人生活一辈子,就等同于‘孤独’?”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话语里的力量感不容忽视:
“这世上现存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普世标准’,或许能定义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能获得他们的赞同。但是,蒋明筝——”
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120:论证
终于,蒋明筝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也不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呓语,而是带上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和浓重的哽咽。那哽咽堵在喉咙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
“你……你怎么证明?”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直直地看向坐在地上的周戚宁,像个固执地索要一个不可能存在答案的孩童。
“证明?”周戚宁轻声重复,语气里没有不解,只有一种全然的接纳,仿佛无论她提出什么问题,他都会认真对待。
“证明你不在乎……不在乎我那些‘混乱’的男女关系,”蒋明筝的嘴唇微微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的裂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和疼痛,“证明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周戚宁,我要你证明。”
她要一个证据。一个能打破她二十多年来被灌输的所有规则、所有自我怀疑的证据。一个能让她相信,真的有人可以越过那片泥泞不堪的过去,越过她自己也厌恶的混乱与自私,直接看到并拥抱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内核的她。这要求近乎无理,充满试探,甚至有些残忍。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证明”,或许只是本能地想将他推开,看他是否会像其他人一样,最终失望、厌倦、离开或者说……像俞棐那样逼她做决定。
周戚宁静静地望着她,望进她那双盛满了泪水、慌乱、不信任和最后一丝微弱期待的眼睛里。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承诺或举动。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动。
然后,他慢慢地、从地板上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重新在她面前站稳。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却像是温柔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蒋明筝几乎要以为他无言以对,那点微弱的期待即将熄灭成灰烬。
接着,她看见周戚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清晰的心疼,为她此刻的彷徨与自我折磨而疼;有一种深沉的温柔,如同静水深流;而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那温柔底下,竟然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害羞。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耳根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上前一步,缩短了那最后的距离。他伸出双手,动作有些迟疑,却异常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微凉,稳稳地托住她湿漉漉的脸颊,迫使她无法再躲避他的目光。
“蒋明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可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以前的我,甚至不太理解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感该如何安放。”
他的拇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拭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地、一件一件地去‘证明’一种感觉。爱不是数学公式,没有标准的推导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交织,那里面的赤诚毫无保留。
“但是,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坦率的笨拙,和因坦诚而生的轻微羞赧。
“就在刚才,在一周前、在这里,你让我知道……亲吻,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紧紧锁住她愕然的眼眸。
“所以,如果一定要一个证明……”
121:泄露
途征大楼最大的会议室,一大早就被临时征用。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像绷了根看不见的弦,随时会断。设计部总监姜知敏带着手下四个核心骨干凌晨接到消息就往回赶,此刻几个人脸上都没了平时熬夜改图时的亢奋,只剩下压着火气的阴沉。
主位上,俞棐靠在椅背里,脸色难看,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他下首,zoe产品线那几个研发和市场负责人,脸一个比一个绿,活像被人砸了场子。长桌对面,聂行远、emma和许易并排坐着,脸色也比平时冷硬得多,但比起被他们几道视线锁死在角落的零合广告代表,他们至少还能坐得住。
零合那边,只来了媒介总监原野,后面跟着几个生面孔的年轻员工,一个个坐得笔直僵硬,眼神躲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临时被推出来充数、分担火力的。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原野这个项目总负责人躲无可躲,只能顶在最前面,坐在那里,男人后背的衬衫估计已经湿透了。聂行远今早被手机推送吵醒,看到新闻标题的瞬间,在床上就爆了句粗口。
后面送完于斐,他立刻在车上接通了emma和许易,叁个人紧急过了一遍手头负责的板块,确认自家后院没起火,才放了心。此刻,会议桌对面,聂行远、emma、许易叁人谁都没先开口,但叁道视线落在原野身上,跟刀子刮过似的,会议室里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连平时脾气最好的许易,此刻也面色不虞。无他,当初拍摄,他们逸舒也安排了合作媒体在场。第一波官方外观释出定在12月7号,现在足足提前了九天,还被曝了个底儿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内部出了问题。和途征合作叁年,俞棐是什么脾气,途征是什么作风,他太清楚了。万幸,这次“鬼打墙”的不是他逸舒的人。凌晨四点半出事,逸舒的公关和技术团队就立刻上线开始全网删帖,控制扩散范围。只是许易也没想到,零合这次胆子这么肥,手这么脏。
“混账。” 许易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坑货。”
坐在他旁边的emma听得真切。她脸上原本也罩着一层寒霜,此刻却被这老实人罕见的怒火逗得嘴角扯了一下,但那点弧度很快消失,眼神更冷。
她更火,zoe所有的公关媒介都是她这里负责。她一手敲定的全球媒体预热方案,全被打乱了。零合那边的媒介执行,居然敢绕开她,偷偷去联系她早就谈妥的几家头部科技媒体,说什么“资源置换”、“提前预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是明目张胆地挖她墙角,踩她地盘。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十几年,emma还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刨过活。
“——这就是你们零合承诺的、国际一流的保密能力?!”
俞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在会议室每一个角落。他熬了通宵,凌晨叁点多吞了两粒褪黑素才强迫自己睡下,结果六点半被工作手机的紧急震动吵醒,一打开社交媒体,热搜榜首赫然挂着“#zoe 2.0 样车曝光#”,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点进去,高清九宫格,外加一个短视频,从极具未来感的外观到充满巧思的内饰细节,拍得一清二楚。虽然热评里“惊艳”、“颠覆想象”、“国货之光”的呼声颇高,但这一切在俞棐眼里,不啻于一场灾难性的泄密。
“专业度?嗯?”俞棐的指尖重重敲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刮向原野,“原总监,签约的时候,杜总可不是这么跟我保证的。‘铁桶一样的安防’,‘绝对可控的流程’,原话我还记得。”
原野喉咙发干,试图解释:“俞总,这肯定是个意外,我们内部已经在紧急排查,一定是哪个环节……”
“意外?”俞棐冷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手中的激光笔“啪”地一声摔在会议桌上,吓得原野一哆嗦,“都他妈是猪脑子吗?!啊?!”
他甚少在正式会议上如此失态爆粗,但连日的情绪低谷加上这当头一棒,让他太阳穴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他“腾”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旁边的平板,快速划动,将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技术部门凌晨赶工出来的分析报告。
“看清楚!”俞棐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二十一张高清图,一段十五秒视频,拍摄设备型号、序列号、最后一次联网定位、甚至拍摄时的环境光参数,技术部全都扒出来了!拍摄时间,四天前下午叁点到五点之间,地点就在你们零合号称‘苍蝇都飞不进去’的3号保密影棚!设备登记在你们创意部一个小组长名下,私人设备!未经申报带入保密区拍摄,然后呢?嗯?!原总监,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意外’?这就是你们零合所谓的‘水平’?!”
报告上的数据铁证如山,原野的脸白了又青,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效的音节。他想把责任推给下面不懂事的“实习生”或“临时工”,但俞棐提前堵死了这条路。
泄密的这组设计方案,是zoe 2.0外形六组备选方案中的第四套。并非最初选定的主推款,甚至不是备份方案中的首选,而是一套风格相对复古、科技感稍弱、但争议性可能最小的“安全牌”。选择曝光这一套,显然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既引发了足够的话题和关注,抢占了“首发”眼球,又不会真正触及2.0系列最核心、最颠覆的设计机密。这更像是一次充满挑衅意味的“兵行险招”。
俞棐心里明镜似的。零合的老总杜国伟,因为zoe 2.0系列整合营销的主导权最终落到了链动手里,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泄密,就是他憋着的一口气,一次不服从的示威。他大概认为,用这种方式先声夺人,制造既成事实的热度,途征和链动为了项目大局和前期舆论,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甚至可能被迫在后续宣传中向这组“意外曝光却备受好评”的设计倾斜资源,从而变相抬高零合在项目中的话语权。
杜国伟那边恐怕连后续应对方案都想好了,无非是“内部管理疏漏”、“已严肃处理相关人员”、“感谢广大网友对泄露方案的喜爱,这证明了zoe 2.0设计的成功”,一番看似诚恳道歉实则自炒热度的组合拳。
可惜,俞棐根本不吃这一套。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俞棐重新坐回椅子,身体前倾,带来的压迫感比刚才站着时更甚,他盯着原野,一字一句,“原野,你回去,给我把原话告诉杜国伟——”
122:晨
蒋明筝的手机早就被扔在了客厅地毯上,屏幕朝下,被周戚宁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随手丢下的西裤盖了大半。俞棐这短信注定没回信,自从被连嘉煜那混蛋电话信息轮番轰炸过,她总算学精了,现在手机费工作时间就静音。
以前她哪敢啊——果园的事、护工找于斐、公司突然的急活……她这根弦绷得太紧,手机震动都嫌不够,静音简直是奢望。
可昨晚不一样。从俞棐家摔门出来,坐进出租车,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霓虹灯,她抬手,指尖在屏幕上一划,狠狠戳下了静音键。世界瞬间清静了,连心里那些翻腾的糟乱也跟着哑了火。
所以今早途征总部那边因为zoe 2.0泄密炸开了锅,无数电话和信息拼命想挤进她手机时,她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更何况,她现在早不是项目组的人了。聂行远一来,所有相关的东西,她交接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
现在,她就一个身份——途征办主任。年底了,成堆的报表和对账单等着她,和财务那帮人天天泡在数字里,核对、梳理、做规划。至于什么设计泄露、舆论大战、公司里的明争暗斗……和她无关。甚至,她很快就会提交辞呈,连这个身份也要卸下了。
繁杂的思绪刚刚飘远——
“唔——!”
下唇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痛感,是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紧接着,握在她腰侧的手也带着惩罚意味地收紧,按压的力道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痒得她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身上的人松开了她的唇,微微撑起身体。周戚宁顶着一双通红的耳朵,懊恼地垂眼看她,明明是他先“动口”,语气却透着一股被忽视的、湿漉漉的委屈:
“笑什么……你刚才,在想谁?”
二人下身紧密黏在一起,男人硬热的性器被紧紧包裹着,大龄老处男的第一次还是虽然找对了位置但还是闹了不少笑话,这笑话就有‘猴急’,周戚宁在这方面实在生涩,虽然凭着本能摸索到了位置,可到底毫无经验,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急切是有的,但动作里却带着一种高智商人士首次面对无法纯靠逻辑解决的问题时特有的、可爱的笨拙。
蒋明筝仰躺在柔软的沙发里,将男人脸上那副认真又懊恼、还透着点可疑红晕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主动伸出双臂,柔软地环上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带着他往下沉了沉。
她仰起脸,安抚般地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随即又放松身体躺回去,修长的双腿却顺势抬起,紧紧盘绕在他劲瘦的腰身两侧,将他牢牢固定住,坏心眼无比得收了两下肚子,这一收,周戚宁几乎是立刻哼了出来,他想继续动,可蒋明筝显然有话要说。
没办法,男人只能回吻了对方俯下身子,克制着想继续动的心,耐心等着。
蒋明筝做完这一连串大胆又亲昵的动作,才抬眼看向他。周戚宁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像是被投入了火星,骤然暗沉下去,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直白而滚烫的深意。她脸上绽开的笑明媚又狡黠,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和调侃:
“我在想啊……等会儿这沙发,该怎么洗才好。”
话音落下,周戚宁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腾”地蔓延到了脖颈。他被这话里的暗示撩得又羞又窘,偏偏身体里那股被她点燃的火烧得更旺。所有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又笨拙。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认栽的无奈,和更多被挑起的、不容错辨的渴望。随即,他顺从被她双腿勾缠的力道,俯身压下,重新吻住她那总是说出让他心跳失控话语的唇。灼热的呼吸交织,吻的间隙,他微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给出一个简短而郑重的承诺,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誓言:
“……我洗。”
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和他此刻近乎攻城略地的深吻形成了奇妙的反差。那份赧然中的认真,反而更勾得蒋明筝心尖酥麻,笑意混着轻喘,从交缠的唇齿间漏了出来。
气息稍匀,周戚宁的额头仍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他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低声要求,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容商榷的执着。
“再做一次。”
蒋明筝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深,指尖故意划过他发烫的耳廓,拖长了语调调侃:“周医生……这已经是你说的第很多个‘再做一次’了。”
“那不算。”周戚宁立刻反驳,声音闷闷的,竟透出几分不讲理的固执。他侧过头,不轻不重地在她肩窝处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是盖章,又像是孩子气的报复,随即又覆上她的唇,用实际行动表明“这次才算”。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耍无赖了?
123:直面欲望
周戚宁曾长久地、近乎笃定地认为自己在这方面是冷淡的,甚至怀疑过是否存在某种功能性的障碍。期后,当同龄人开始为荷尔蒙躁动、为隐秘的幻想而烦恼时,他的欲望仿佛被高度进化的理智彻底压制、稀释,直至近乎消失。他对此并无遗憾,反而觉得清净,能将全部心力投向更确定、更值得追逐的领域——学术、医学、那些可以量化、、掌控的事物。
身体的需求对他而言,简单、规律、且优先级极低。
可今天,一切认知都被颠覆了。
从蒋明筝红着眼眶,仰着脸,用那种委屈又执拗的嗓音说出“不够”两个字开始,他体内某个沉睡的、或许从未真正苏醒过的开关,就被猛地扳动了。
不是循序渐进,而是轰然洞开。
积压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那些引以为傲的克制、冷静、分寸感,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便土崩瓦解。他变成了一台彻底被原始荷尔蒙驱动的机器,所有的行为逻辑只剩下最本能的趋近、占有、和给予。
每一次触碰都引发更深的渴望,每一次亲吻都催生更强的索求。他变得贪婪,不知餍足,那些关于“适度”、“礼节”、“循序渐进”的准则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想靠近,再靠近,将她揉进骨血,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回应,填补那种骤然涌现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饥渴。
这感觉陌生、凶猛,甚至令人有些恐惧——恐惧于自己对这种失控的沉溺。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前所未有的餍足与真实。仿佛直到这一刻,某一部分残缺的、从未真正活过的自己,才随着她的呼吸、她的颤抖、她的包容与引领,轰然苏醒。
原来他不是没有欲望。
只是所有的欲望,都早早地、安静地,为她预留了唯一的闸口。如今闸门大开,便是滔天巨浪,而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蒋明筝太懂他身体里的秘密和关窍了,只是这么一握,周戚宁舒服地彻底失了自控力,紧紧含着女人的胸乳,环着蒋明筝的腰,用力向上挺身,几个不管不顾的挺起,一时间客厅里充斥着不绝地‘啪啪’声,蒋明筝软地不像样的呻吟声成了鼓励他冲锋的号角。
他这个愚笨的学生终于得到了老师的夸赞。
“对……就像这样。”她在他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别急……周医生,我们……慢慢来。”
最后那声“周医生”,被她叫得百转千回,不再是敬称,而是一种糅合了亲昵、调侃和绝对主导权的爱称。她感受到他因这个称呼而骤然绷紧的肌肉,和随之而来更深的沉入。
“学得真快啊……”蒋明筝微微抽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纵容。她垂眸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男人,他湿润的眼睫轻轻刷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那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初尝禁果般的、纯粹的渴求,与他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稳了稳呼吸,指尖温柔地穿过他柔软微湿的黑发,像安抚,又像嘉奖,低声唤道:“我的周医生……”
“筝筝……”周戚宁含糊地应着,终于松开口,从女人胸乳里抬起头。他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未退的激烈情潮,眼尾泛红,看向她的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凑上去,带着湿润的暖意,虔诚地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是温柔的,细致的,与身体下方那几乎失控的、仿佛要冲破一切枷锁的激烈冲撞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极致的矛盾,却又和谐地交融在他身上。每一次深入都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像是要将自己彻底献祭,又像是要将她牢牢钉入自己的生命。可与此同时,他流连在她唇上、颈侧的亲吻,却轻缓珍重,带着近乎顶礼的温柔。
蒋明筝的回应同样热烈。她仰起颈项,承受也迎合着他带来的所有风暴,指甲不自觉陷入他绷紧的肩背肌肉。可她的手臂却将他环得更紧,唇齿间与他温柔厮磨,将那些破碎的喘息与他的名字,尽数渡入他的口中。
极致的占有与极致的交付,暴烈的索求与缠绵的怜爱,在这一刻奇异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两股截然相反的激流,在深海之下猛烈冲撞,最终汇成一片无声而汹涌的漩涡,将两人紧紧缠绕、吞噬着彼此,终于。
“我想射。”
周戚宁对这种状态感到极度陌生。
一种全然失控的感觉,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刷着他的认知。大脑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冷静、条分缕析的能力,都在这席卷一切的洪流中节节败退。他不再是自己思维宫殿里那个从容不迫的主人,反而沦为了某种更原始、更凶猛本能的奴隶。
这认知让他心惊,甚至生出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畏惧。
这太过了,太陌生了。超出他精心构建的一切行为准则和安全界限。那股力量不管不顾,蛮横地驱策着他,让他做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反应。一股混合着恐惧与羞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耳内嗡嗡作响。
124:像渣女一样比较
周戚宁的性爱,和蒋明筝以往的任何体验都不同。于斐的世界纯粹而依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孩童般的亲近;聂行远的过往充满了激烈与占有,是灼人的火焰与冰冷的灰烬交替;俞棐则更像一场角力,充斥着征服、试探与不甘。
而周戚宁……他所有的动作里有一种奇特的矛盾。你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克制,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医者的审慎与分寸感,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探索未知的领域,不愿弄伤她分毫。但这克制之下,又翻滚着一种与他平日冷静形象截然不同的、生猛的莽撞。那是一种被压抑许久、一旦决堤便难以收回的力道,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抵核心的认真。
他不是在表演技巧,也不是在宣泄情绪。他更像是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履行他之前那个“证明”,证明他的接纳,证明他的渴望,证明他褪去所有社会标签后,仅仅作为一个名为“周戚宁”的男人,对她最本真的向往。
这种矛盾交织在每一次进犯与退让之间,带给蒋明筝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眩晕并存的感觉。踏实于那份珍而重之的对待,眩晕于那冷静外壳下迸发出的、只为她燃烧的炽热。
蒋明筝侧躺着,静静看着身旁男人沉静的睡颜。周戚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眼睑下方还残留着哭过的淡红痕迹,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极轻地、用几乎不会惊醒他的力度,在那片微肿的皮肤上抚了抚。
她不想吵醒他。情绪那样大开大合地起伏,最后哭了一场,又被她慢慢哄着平静下来,他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身心都是。蒋明筝没想到,外人眼里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周医生,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理解了。当年她把于斐哄上床后,自己躲在浴室里也偷偷哭过好几次。一边是自我唾弃,觉得利用了于斐纯粹的信赖,做了不道德的事;另一边,身体却食髓知味,那种隐秘的罪恶感和背德的快感交织,几乎将她撕裂。
大概周戚宁此刻经历的,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冲击——他不在乎她那“混乱”的过去,可对他这样一个规规矩矩、洁身自好了近三十年的人来说,突然如此彻底地沉溺于欲望,如此失控地袒露所有脆弱,恐怕也远远超出了他对自己的一贯认知。
很突然地,蒋明筝想起了和俞棐的第一次。
那也是个实打实的处男。可俞棐的表现和周戚宁截然不同。他游刃有余极了,甚至带着点无师自通的野性和掌控欲,情话骚话信手拈来,偏偏最关键的、走心的字眼一个不提。那一晚更像是两个不服输的人在用身体角力,和永动机没什么区别,纯然的发泄与征服。虽然后来俞棐又为此发过好大一通脾气,但自始至终,他嘴里也从没吐出过“我喜欢你”这几个字。
蒋明筝忽然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她收回流连在周戚宁脸上的手,身体往下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怀抱,脸颊贴着他赤裸的、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却毫无睡意。
洗完澡出来,两人就钻进了被窝。周戚宁今天值晚班,她则请了假,时间充裕得很,不然也不会在浴缸里又胡闹了一次。很舒服,也的确解压,将连日来的紧绷和混乱都暂时冲散了些。
可她偏偏在这理应放松的“贤者时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男人。
太渣了。蒋明筝在心里默默评价自己。但思绪就是不受控制,甚至忍不住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而越是比较,她对俞棐的那点愧疚,竟然奇异地、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和俞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胜负心强,一个比一个嘴硬。她可以对他说嫉妒,说恨,说“你是替身”,唯独“喜欢”和“爱”这几个字,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怎么也吐不出口。而俞棐呢?骚话浑话张口就来,可“喜欢”这两个字,就像焊死了的蚌壳,五年了,撬都撬不开。昨晚他那样痛苦地质问她,一句句诛心,里面可有一句是“我爱你”?
没有。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暗暗较劲了五年。现在好了,彻底散伙。
蒋明筝闭上眼,将脸更紧地埋进周戚宁温热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干净清爽,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仿佛能驱散心底那片突然漫上来的、冰凉的空茫。片刻后,那空茫里浮起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也奇异地混杂着一丝解脱。
125:惺惺相惜
蒋明筝安静地听着,直到emma将应对策略说完,她才顺着对方的话,提出了自己刚刚在脑海中迅速厘清的关键。
“财务层面,需要提前考虑。”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处理惯常事务的专业性,“zoe 1.0 项目,按照合同,我们还差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没有结给零合。年底财务部要清理年账,资金调度紧张,恐怕给不了你们太多额外的预算支持。原本的计划,是等2.0项目正式启动,明年三月再支付这笔尾款。”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平稳却切中要害:“但如果现在就要对零合启动法律程序,追责索赔,那么后续的验收流程会很麻烦。法务部、习姐和聂行远那边,在对方不配合的情况下,验收签字恐怕很难推进。这就意味着,这笔两千多万的尾款,可能需要提前处理,至少是部分冻结,作为谈判或追责的筹码。以项目目前被泄密的情况来看……”
蒋明筝能理解也完全支持俞棐的暴怒。zoe像是他的孩子,为人父母,谁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这样算计和糟践?但商业场不止是快意恩仇。零合当初愿意接受这样大额的延期付款,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与俞棐父亲、与俞家的旧日情分上。杜国伟恐怕也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敢如此兵行险招。
想到这里,蒋明筝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毯子下的身体还残留着缠绵后的慵懒与细微酸痛,但大脑已经切换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频率。
“刚才,零合的原野也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到,但他又发了几条消息。”蒋明明筝揉了揉眼睛补充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从他的措辞和试探来看,事情可能还没完全捅到杜国伟那里,或者,杜总那边还在硬撑,想看看我们这边的反应再做定夺。”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权衡,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这边……一会儿试着直接和杜总谈一下。1.0项目我是从头跟到尾的,对外协调和结款沟通,基本是我在跟,有些情况我比较清楚。”
她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混乱与温存不曾存在。
“俞总那边,emma,需要你先过去稳一稳。”她语速不疾不徐,对局势的判断精准,“他现在在气头上,做出的决策难免被情绪主导。需要有个足够冷静、又能让他听得进去的人守在近处,适时提醒,确保每一个步骤在程序上都无懈可击,别给日后留下任何能被翻盘的后患。”
蒋明筝对emma的能力和分寸感显然有绝对的信心,这份信任体现在她毫不犹豫的托付上。但紧接着,她话锋微转,提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至于聂行远……”蒋明筝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了然于胸的笃定,“他什么行事风格,你比我更了解。让他去攻坚、去收拾残局、用雷霆手段稳住基本盘,没人比他更合适。但出面和零合那种浸淫行业多年的老油条斡旋、谈条件、甚至进行那种必要的……‘敲打’,交给他,我不放心。他太硬,容易把谈判桌变成角斗场,不留转圜余地。这件事的‘谈’,我们两个来处理更合适。”
蒋明筝用的是“我们”。这个词落在emma耳中,让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亮光。
早上晨会上,面对突如其来的泄密危机和俞棐的怒火,emma是全场表现最冷静、最专业的人之一。她迅速梳理了己方损失,提出了清晰的媒体应对思路,言语间不掺杂个人情绪,完全从项目利益出发。
这不仅仅是职业素养,更是她精准计算后的表现——她深知,越是混乱的时刻,越需要有人展现出绝对的理性和掌控力。这次危机,对她而言,不仅是挑战,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一个能在俞棐面前、在途征这个新舞台上,彻底站稳脚跟,甚至从聂行远手中夺取更多项目主导权的绝佳契机。
她要的就是能和聂行远分庭抗礼的资本,给聂行远打辅助,她可没兴趣。
而现在,蒋明筝不仅看穿了她的意图,更以一种近乎默契的方式,主动为她搭好了台阶,递来了工具。那句“我们两个来处理更合适”,是信任,是联盟,更是一种无形的托举——将一部分关键的谈判主动权,交到了她手里。
“零合那边的媒介总监,刚才也拐弯抹角想通过我要你的私人联系方式。我猜,八成是为了之前越界刨你资源的那件事,想私下里找补或者解释。一会儿我把他的名片推给你,要不要接,怎么接,你全权处理。”
听到这里,emma几乎要对着空气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蒋明筝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并且处理得如此妥帖。将对面媒介总监的联系方式交给她,意味着将“敲打”零合、索要补偿、甚至以此为筹码为后续谈判争取更多利益的“前哨战”机会,完全交给了她。这不仅是帮她出气,更是帮她巩固在项目媒介和对外沟通上的绝对话语权。
126:聪明反被聪明‘误’
蒋明筝的心像是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倏地蔓延开。她看着周戚宁那副理所当然又全心依赖的模样,所有关于零合、关于算计、关于工作的思虑,在这一刻被奇异地隔绝开来。她放下手机,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眼下淡淡的倦色,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黏糊糊,”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我在这儿呢,衣服都没洗完,我能往哪儿跑。”
周戚宁因为她这个吻和这句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在她掌心依赖地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
过了片刻,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低声说:“下次,等我起来洗。”
蒋明筝听着他这闷闷的、却透着一股执拗劲儿的话,忍不住弯了唇角。她继续用指尖描摹着他清隽的眉眼轮廓,语气里满是纵容:“好,不和你抢。周医生勤劳,我乐得清闲。”
她顿了顿,想起客厅那一片狼藉,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不过……沙发可是真的,一塌糊涂了。周医生,你有得忙了。”
周戚宁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他仰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面容,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亲昵的逗弄。阳光落入他眼底,照亮了那片清澈的温柔,以及一丝清晰的、毫不退缩的承担。
他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抱怨,只是看着她,很慢、很清晰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流连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说一个再郑重不过的承诺:
“嗯,我洗。”男人声音懒懒的,带着时差未倒完的浓重鼻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弄成什么样,我都会收拾干净。”
蒋明筝的回复还在舌尖打转,搁在腿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张芃。
蒋明筝眼神微动,一种“果然来了”的意料之中感浮上心头。她的叁百八十万“安家基金”,看样子是有着落了。
或许是她唇角那抹压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意太过明显,连枕在她腿上的周戚宁都察觉到了。他依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目光自下而上地捕捉着她的表情,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声音含混地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冤大头送钱来了。”蒋明筝脱口而出。这话说得直白又促狭,要是放在以前,以她和周戚宁之间那层客气又带着距离的关系,她多半会斟酌用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但现在,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在晨光与亲密中被彻底融化,说起这样带着戏谑的俏皮话,她竟觉得无比自然。
意识到自己这种微妙的变化,再看看眼前这个黏糊糊枕着她、与往日那个冷静自持、总带着几分“端”着的周医生判若两人的“宝宝周”,蒋明筝心里那点促狭更盛。她没立刻解释来电,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了然和调侃:“粘人精……看来你以前那副成熟稳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呀?”
周戚宁被她戳了鼻子,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毕竟,我这根‘老黄瓜’,要是从头到尾都硬邦邦的,或者刷了一层不合适的‘绿漆’还粘人,你肯定不喜欢。”
“老黄瓜”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表情,反差感十足。蒋明筝直接被逗乐了,噗嗤笑出声。
周戚宁依旧没起身,就这么枕着她的腿,迎着她满是揶揄笑意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继续问道,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求教的意味:“我这根老黄瓜装得很是辛苦,所以筝筝老师,那你……更喜欢哪一个?”
蒋明筝心里软成一片,她低头看着他那双映着晨光、清澈又专注的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都喜欢啊。”她指尖绕着他的一缕黑发把玩,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柔软,“不然……在你还没把这身‘绿漆’洗干净的时候,我也不会……忍不住亲你了。”
听到她提起那个醉酒后的初吻,周戚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眼底漾开一层清浅的、满足的笑意。那点残存的睡意似乎都被这笑意驱散了。
“不过呢,”蒋明筝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做出一副宣布要事的模样,“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得告诉你。周老师,你想先听哪一个?”
“怎么还有坏消息?”周戚宁闭了闭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像不想让任何“坏”的东西破坏此刻的温馨,“不可以……都是好消息吗?”
“不可以贪心啊,周老师。”蒋明筝学着他刚才喊“老师”的语调,故意板起脸,眼里却闪着光,“快选。”
周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看着她,做出了选择:“那就……先听好消息吧。我这人,喜欢先甜后苦。”
“好。”蒋明筝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坦白逗笑。她俯下身,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含着笑意的气音,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地宣布:
“那个好消息就是——给你,转正。”
“……”
周戚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醒克制的眼眸里,像突然被投入了璀璨的星子,倏地亮了起来。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似乎一时没完全消化这个词在她此刻语境中的全部含义,但那份直白的喜悦,已经先一步从眼底满溢了出来。
“真的?”
周戚宁原本枕在蒋明筝膝上,闻言立刻支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她。女人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他定定看了两秒,忽然坐直身子,向后退了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还抬手捂住了耳朵。
“那坏消息我不听了。”他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就这样吧,挺好的。”
蒋明筝被他这幼稚举动逗得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喂,周先生,你可是刚‘转正’的正宫大房,能不能有点正宫的担当?你这副模样,让我怎么放心把家里那两位交给你?”
“转正”、“正宫”、“大房”这几个词让周戚宁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可“交给你”叁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笑意凝在嘴角,他放下手,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为什么突然要交给我?”他追问,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紧绷,“你要去哪?”
“这就是那个坏消息了。”蒋明筝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指尖点上他拧起的眉心,轻轻揉了揉,“我接了一档综艺,全程封闭录制,大概要离开四十五天。两天后就出发。”
她看着周戚宁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心尖像被掐了一下,但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继续解释。
“首先,给你‘转正’,不是因为看中你能替我扛事、能解决问题,才做的‘划算’决定。是因为你是周戚宁,仅仅因为是你。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是希望从今以后我们能互相依靠,是这种‘想’,让我做了这个决定。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你不会乱想,但我还是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的心意。你懂吗,周戚宁?”
蒋明筝太了解周戚宁了。他不是狭隘的人,他有水一般的包容力,这叁年来早已将她的一切照单全收。可正是如此,她才更不愿让他心里存有任何一丝不确定的阴影。爱这件事,或者说,爱周戚宁这件事,她不允许任何隔阂存在。
127:过招
下午六点整,会客厅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推开。
荣芬语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钉在了门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顶级绸缎般流淌着静谧光泽的纯黑长发。那发色极正,在顶灯下泛着墨玉般温润的光。并非时下流行的慵懒法式卷,也非刻意整齐的波浪,而是精心打理过、弧度优雅饱满的大卷,从肩头倾泻而下,随着来人不疾不徐的步履,泛起规律而动人的波浪弧线,每一道弯弧都精致得像用标尺比划过,却又因那份天生的好发质和恰到好处的蓬松度,显得生动自然,毫不呆板。这头极具古典东方韵味的黑发,因这浪漫的卷度而活了起来,柔美又高贵。
只这一眼,荣芬语心里那根属于顶级制作人的弦就被狠狠拨动了。她瞬间就理解了,甚至深切共鸣了——当年张芃为什么如此执着,直至今日仍对蒋明筝念念不忘,极力推荐。条件太好了。饶是荣芬语在这名利场中浸淫多年,见过太多被精心雕琢、各有千秋的美人,眼前这一位,依然让她在最初对视的刹那,感到一丝呼吸微滞的惊艳。
那不是带有攻击性的、流于表面的艳丽,而是一种自带沉静力量的美。五官分布是东方式的含蓄留白,但组合在一起却异常和谐夺目,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看人时,仿佛能吸纳所有嘈杂,让人不自觉屏息。最妙的是气质,一种被书香和良好教养沁润过的、从容不迫的底气,让她这份美貌脱离了浅薄的范畴,变得耐人寻味。
脸,顶级。过关。
荣芬语在内心的评估表“颜值”一栏,毫不犹豫地打下第一个重重的勾,甚至觉得“过关”二字都有些轻了。这简直是节目“门面”和“质感”的绝佳保障。
视线快速下移,开始第二项关键评估:衣品。
她坚持不选某些空有美貌的网红,根源就在于此。衣品见审美,见格调,更见其对自我的认知。一件再昂贵的华服,若穿不出应有的气质,只会显得廉价又滑稽,那会彻底拉低《非理性回响》力图营造的高级智性氛围。
她的节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挑剔。
蒋明筝今天的装扮,无疑又交出了一份高分答卷。内敛,却处处透着精良的精英感。挺括的白衬衫是基调,外罩的墨绿色针织背心巧妙地增添了层次与复古书卷气,最外层的卡其色西装外套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流畅肩线,飒爽利落。下身搭配垂坠感极佳的灰色阔腿裤,一条棕色皮带明确腰线,脚下是同色系的皮质乐福鞋。右手提着一只线条简洁的黑色手袋。
整套搭配色彩和谐高级,材质与剪裁凸显质感,完美平衡了知性、力量与松弛感,很符合蒋明筝途筝办主任的身份。
衣品,上乘。再过关。
荣芬语在内心表格里打下第二个勾,甚至有些愉悦。拉夫劳伦的衬衫,圣罗兰的西装,都是被用烂了的单品,但意外的很称蒋明筝,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身穿搭与蒋明筝这个人,是互相成就的。衣服衬人,人亦赋予衣服灵魂。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行走的现代仕女图,古典的黑发韵味与摩登的穿搭美学融合得浑然天成。
荣芬语几乎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她呕心沥血想要在《非理性回响》中捕捉和呈现的东西——超越浮夸视觉刺激的、真正属于成熟高知群体的深度魅力、人格氛围与审美格调。
她的思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甚至不受控制地将眼前这位沉静的美人,与她手中那份尚未完全敲定的、但已反复斟酌过的四位顶尖男嘉宾资料,进行快速“配对”模拟。那位赛车手,与这份沉静书卷气,会是极致的“火”与“温润的水”的碰撞吗?那位背景深厚、气质矜贵的世家子,与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会是“金玉”与“良木”的相得益彰吗?还有那位新锐不羁的艺术家,与这份古典韵味,又会爆发出怎样的灵感火花?甚至是那位沉稳可靠的……
每一种组合,似乎都能推导出截然不同、但都极具张力和看点的剧情走向。一股微妙的、属于制作人的、预料到绝佳“化学反应”即将发生的兴奋感,悄然窜过她的脊背。
太配了。她在心中无声赞叹。这张牌,她必须要握在手里。蒋明筝,几乎是为《非理性回响》量身定制的、最完美的“x因素”与“定海神针”。
“蒋小姐,幸会。”荣芬语即刻起身,笑容热忱而专业,主动伸出手,“荣芬语。”
蒋明筝唇角噙着温和的浅笑,与她轻轻一握。
“荣总,您好,久仰。”
蒋明这个落座后,张芃迅速操作,投影幕布亮起。荣芬语收敛寒暄之色,激光笔的红点精准落在ppt封面标题:《非理性回响:理性穹顶下的情感深潜》。
“蒋小姐,我们直接切入核心。”荣芬语语气清晰有力,“《非理性回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综艺。我们瞄准的嘉宾群体,是如同您一般,在理性疆域已攀登至一定高度,却依然对情感世界的复杂性与可能性保持开放与探索欲的杰出人士。”
ppt翻页,展现出精心设计的流程模块与核心关键词:“半封闭情境社区”、“无预设剧本的深度互动”、“专业心理学后台支持”、“价值观与生活方式的碰撞实验”。
“我们打造一个相对抽离的‘社会微缩模型’。节目的核心驱动力,不是制造戏剧冲突,而是通过精心设计但非强制干预的环境、任务与交流机制,创造一个让深度对话和真实关系自然发生的‘场’。”荣芬语的目光炯炯有神,充满说服力,“我们记录并试图呈现的,是当理性强大的个体,暂时搁置部分现实身份枷锁后,在特定场域中,那些超越计算、源自本心与灵魂共鸣的‘非理性回响’。我们的目标观众,期待看到的也正是这种剥离浮华后,关于亲密关系、自我认知与人际可能的真实探讨与启发。”
她转向蒋明筝,态度愈发诚恳:“邀请您,是因为我们认为,您自身所代表的深度思考、清晰边界与真诚的生命状态,正是这个项目灵魂所在。您的参与和选择,本身就能激发最具价值的思考与共鸣。”她稍作停顿,语气加重以示郑重,“请放心,所有嘉宾的隐私、心理安全与个人意愿,是我们不可逾越的红线。最终呈现,将侧重氛围、深度对话与成长脉络,绝对尊重每一位参与者。”
蒋明筝安静地聆听着,目光沉静地落在不断变换的ppt页面上,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唯有放在膝上自然交迭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相互触碰了一下。
指尖触碰的瞬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上午的画面——周戚宁得知她要参加这档节目,尤其是知晓节目名称后,那副罕见的、几乎可以用“崩溃”来形容的懊恼模样。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哀嚎着把脸埋进她颈窝,一遍遍嘟囔着“我为什么要拒绝”、“我肠子都悔青了”。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追悔莫及,全无平日的冷静自持。她当时被他那样子弄得又想笑又心疼,只能一下下抚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任由他在自己肩头蹭来蹭去,发泄着那无处安放的郁闷。
最后,他抬起脸,眼眶居然有点发红,不知是闷的还是真的急了,抓着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可怜巴巴的祈求:“筝筝,你去可以……但答应我,就只当是去工作,去观察,好不好?别……别真的被那些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花里胡哨的‘野草’给拐跑了。”
他把其他潜在男嘉宾比作“野草”时,还撇了撇嘴,一副很不待见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双手捧住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担忧的眼睛,心软得像化开的蜜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对他保证,语气却故意放得轻快又霸道:“当然啦!我家里已经有一片最好的‘风景’了,哪还看得上路边的‘野草’?我保证,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乱!路边的‘野草’别说看了,我保证目不斜视,万一不长眼凑过来,我一脚一个踩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