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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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啜泣的他
“哭什么,闭嘴!”
蒋明筝坐在褪色的旧沙发上,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泛着冷冷的白。眼前,于斐正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赤裸着上身站在逼仄的客厅中央,手里则攥着那件沾满黑色机油、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圆领短t。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声从男人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像蜜蜂又或是蚊子,总之听得蒋明筝火气更盛。
往常,蒋明筝是舍不得于斐流一滴眼泪的,他这副模样在过去早就激起了她的怜惜,可此刻,蒋明筝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烧得她理智全无。修车行里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球,扎进了她脑子里某根最紧绷的弦,那个穿着热裤的洗车小妹,几乎要贴在于斐背上,手“不小心”地扶着他的腰,而于斐只是懵懂地回头,露出那种她熟悉的、毫无防备的、近乎愚蠢的笑容
“我让你别哭了!”
声音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尖利。于斐被吓得猛地一颤,哭声噎在喉咙里,瞬间变成了一声委屈的抽气,可眼泪却不受控地掉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起皮的地板上。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背去抹眼睛,手举到一半,却被蒋明筝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寒意冻住,呆呆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这副可怜相,非但没浇熄蒋明筝的火,反而像泼了一瓢油。
她“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几步跨到于斐面前,狠狠瞪着顶着乱蓬蓬头发还在流泪的人。男人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在昏暗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几乎能将她完全笼罩。可这具充满成年男性力量感的躯体里,住着的却是一个惊恐的五岁孩童的灵魂。
蒋明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猛地攥住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女孩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于斐吃痛,呜咽了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懵懵懂懂被她踉踉跄跄地拽着,拖向出租屋里那间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浴室。
平常替他洗澡,女孩会有条不紊,让他先乖乖坐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小凳上,空间虽然局促,但尚能周转。可今天没有预告,没有缓冲。蒋明筝几乎是野蛮地将他一把推进那扇窄小的门。
“砰!”
一声闷响。于斐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失去平衡,高大的身躯在门框上狠狠一磕,额头正撞在冰冷的瓷砖门楣边缘。他“啊”地痛叫出声,本就蓄满泪水的眼睛瞬间被更汹涌的痛楚和茫然覆盖。蒋明筝却动作没停,顺势将他往浴室里一掼。于斐脚下打滑,笨拙地后退几步,小腿撞到塑料凳边缘的一刻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那张对他体型来说过分娇小的凳子上。
花洒的冷水在蒋明筝粗暴拧开龙头的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冰冷刺骨的水流毫无差别地砸在两人身上。
“呜——哇——!!!”
撞击的疼痛、冷水的刺激、还有蒋明筝身上那股他从未感受过的、令他骨髓发寒的怒气,终于冲垮了于斐最后一点懵懂的忍耐。隐忍的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嚎啕。他像是被扔进冰水里的幼兽,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在四溅的水花中,只能凭本能寻找唯一的热源和庇护。
男人猛地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用几乎要勒断她腰的力道,死死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蒋明筝,把湿漉漉、滚烫的脸死死埋进她柔软的小腹。
“痛!好痛呜呜呜……筝筝,筝筝……我好痛,头、头好痛……呜呜呜怕,我怕,筝筝……”
02:我拥有他
蒋明筝的声音嘶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于斐似乎听出了语气的变化,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然环着她。蒋明筝用了点力气,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他顺从了,被推得微微后仰,重新坐稳在塑料凳上,但仰起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和无措的依赖。
“不许哭。”蒋明筝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于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想扁嘴,眼泪在眼眶里重新聚集。
“筝、呜……”
“数到三。”蒋明筝打断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无波,“一、二——”
“我不哭!我不哭!”于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惊慌地打断她,猛地抬起大手,胡乱在脸上用力抹擦,手心手背并用,抹掉眼泪鼻涕,也把额头上撞出的那片红痕蹭得更明显。然后他立刻放下手,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仰着脸,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很乖”的笑容。但那笑容因为残留的恐惧和讨好而显得僵硬又可怜,嘴角微微抽搐的状态显然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
他仰视着她,而她站在狭窄的浴室里,湿发贴在颊边,居高临下地回视。空间逼仄,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部分空地,可他蜷坐在小凳上,却显出一种与他这具躯壳格格不入的委屈。潮湿的水汽弥漫,除了水滴从花洒、从他们发梢滴落的声音,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蒋明筝眼里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她缓缓伸出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而是用手掌托住了他湿漉漉的侧脸。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温度,带着淋过冷水后的微凉。她的拇指,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过于斐额角那片刺眼的红痕。
“乖一点,斐斐。”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哄,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要总是惹我生气,好吗。”
于斐的身体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轻柔语气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得到赦免般的激动。他立刻用力点头,幅度大得水珠都从发梢甩落:“嗯!乖!我乖!我乖一百点!”他急急地保证,用着他那套孩子气的、夸张的量化方式。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蒋明筝喉咙里逸出。看着他那副急于表功的稚气神情,听着那荒诞又认真的“一百点”,心头那剩下的五成怒火,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满肺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扭曲的东西。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软化了她脸上冰冷的线条。摸了摸他撞红的额头,没再多说什么。
03:我和他共生
三个月前,她攥着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带着于斐从仁心孤儿院来到了京州。名校的光环、政府发放的微薄救济金、学校出于同情为她和她的“智障”哥哥安排的那间仅有三十七平米的出租屋……所有这些加起来,在京州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依旧显得杯水车薪,几乎要将她年轻的脊梁压垮。
那是蒋明筝第一次向现实低头,选择了妥协。
开学前一个礼拜,她找到一家挂着“关爱社会残障人士”牌子的洗车行,几乎是半恳求半胁迫地让于斐去“卖惨”打工。于斐很乖,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洗车行老板虽有微词但还是收下了男人,看着这个高大却只有五岁心智的青年,那位皱着眉的中年人或许是真有几分善心,也或许是盘算着能吸引些额外的关注,算是给了面子。
十年前的京州,洗一台车给20块,多劳多得,这薪资标准谁也挑不出错。
即使蒋明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舍不得,但在迫在眉睫的学费和生活费面前,在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学业前途面前,她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将于斐推了出去。
于斐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根本离不开她,开始那一周,因为她辞了兼职全天陪着,于斐才能老老实实待在车行做工,第一天她只是消失了两个小时,男人便失控地在车行大喊大叫,如果不是另外两个年轻人拽住了要去找她的于斐,蒋明筝觉得她可能会永远失去于斐。
但大学宿舍绝无可能允许她带着一个成年男性入住,校方能为他们提供这处远离、条件简陋的出租屋,在旁人看来已是仁至义尽。蒋明筝没有任何筹码再去争取更多,她只能把那份不甘和心疼狠狠按下去,低下头颅,端着讨好的笑求老板多多照顾她‘哥哥’。
初来京州的暑假三个月,只是两人在这片陌生水域挣扎求生的缩影、开端。
蒋明筝去奶茶店摇奶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于斐就被她安排穿上厚重不透气的气球玩偶服,在烈日下发传单。她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总能看见那个行动笨拙、被孩子们围着嬉闹的“大熊”,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他却依然努力地举着传单,偶尔会因为找不到她的身影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直到四目相对,他才又安下心来,隔着玩偶服对她露出一个她才能读懂的笑。
那一刻,蒋明筝的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攫住。一边是细针扎入骨髓般绵密心疼,看于斐笨拙地被推搡、在闷热中挣扎,哪怕站在空调下她几乎也能尝到他汗水里的咸涩。可另一边,在她内心深处却涌起一种更汹涌、近乎病态的满足。
那是一种她完全掌控着另一颗心、另一个人的命运的感觉。
于斐的痛苦、他的忍耐、他毫无保留的依赖,都像一种奇异的养分,滋养着她在冰冷现实中奋力扎根向上生长的力量。他越是在痛苦中只望向她,她就越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用他的苦难作锁链,才能将这份属于她的、珍贵又脆弱的“所有物”,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这安全感如此病态,却又让她十八岁的心灵在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黑暗而稳固的支点。
就好像……
他们本就是两株紧紧缠绕、同生共死的蔓。
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在现实的贫瘠土壤中,彼此的根须早已在黑暗中深陷、交缠,分不清你我的边界。他们互相吞吃着对方身上最后一点养分,也靠着这一点养分,拼命地、扭曲地向上攀爬。不是为了看见阳光,仅仅是为了能一起活下去。
哪怕活着的姿态,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绞杀中,生出畸形的愈伤组织……
蒋明筝以为自己能冷静地计算得失,将分离当作成长的必经之路。可当第一天课程结束她冲出京大校门一路跑到洗车行时,女孩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手掌里血肉模糊的疼痛不仅丝毫缓解不了心脏被撕扯的窒息感,反而像是在身体里凿开了另一道缺口。
04:是他,不是他(car.)
女人的指尖深深陷进男人绷紧的背肌,混合情欲的呻吟痛苦又爽快,汗水将二人黏合成湿漉漉的一体。失重的眩晕感觉让人成了散漫的蜉蝣,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在男人一次重过一次的力道下不断坍塌又重塑。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哭腔,从她喉间溢了出来。
“于斐……”
这声呼唤太轻,太软,像羽毛搔过耳廓,却让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浑身猛地一僵。
“嗯,我在呢。”
男人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停下所有动作,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个绵长而温存的吻,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呼吸交迭的间隙,俞斐咬着蒋明筝的唇,缓慢又缱绻的回应着。
“我就在这儿,明筝。”
迷迷糊糊的蒋明筝终于可以同‘乖’挂钩,虽然俞棐并不喜欢这种近乎脆弱的外化性格,但不可否认看着在自己身下颠簸呻吟,勾着自己脖颈一声接着一声叫‘俞棐,慢点’的蒋明筝,俞棐小人无比的觉得暗爽,五年,他终于上位成功,翻身农奴把歌唱!
喜欢甚至爱上蒋明筝根本不是难事,一切只因为她是蒋明筝。
听着蒋明筝的声音,俞棐笑得像幼儿园里得了小红花的孩子,侧入的姿势换成面对面,俞斐没舍得拔出性器,这一动作,刺激的蒋明筝泪眼蒙蒙的抱着他的脖子、一声声哼唧着‘于斐、于斐。’、‘轻点、你轻一点。’
蒋明筝从未展露过如此脆弱的状态,至少在公司,女人向来雷厉风行,某些时刻他个都得看蒋明筝的眼色行事,哪怕如此做小伏低,蒋明筝和他也只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上下级关系,即使他几乎不遮掩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蒋明筝也深谙糊弄学,见招拆招,不回应不接受。
可现在?
女人软软的躺在他身下,甚至于这场性事的发起者是视若无睹他那些开屏花样的蒋、主、任。俞棐很确定,喝酒的只有他,甚至在他破罐子破摔挑衅的时候,蒋明筝勾着唇留给他一个看白痴的不屑眼神,高跟鞋一提裙角,潇洒无比的转身就走,留喝了药酒的他像joker。
可后来……
距离喝完那酒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二人从进门到将这张床弄乱,一切都快得如梦似幻,俞棐托着女人的腰,看着对方潮红的脸,哪怕已经确认了不下十回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俞棐还是不能平常心对待这件事。
至少在蒋明筝真真切切,吐字清晰的叫出‘俞棐’二字的这一刻,俞棐还有不安、乃至侥幸,但此刻他很确定,确定身下的人是他日思夜想的蒋、明、筝。
“筝?蒋~明~筝?”
05:不受控的他(car.)
想着,男人不仅没抽出射完的性器,反身将蒋明筝按在身下,伸手抚上女人的阴蒂,边按边拧,在蒋明筝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里用力挺着下身,一刻不停地怼着女人紧致软烫的甬道;直到身下的人抖着身体又喷了他一小腹水液,俞棐意犹未尽的又猛戳了十几下,才抽出来分身。
只是还没等他凑到蒋明筝面前邀功,女人就抬脚揣在了他脸上,这个角度堪称绝佳,一低头就是蒋明筝翕张着吞吐水液的软穴,看着看着,俞棐握着女人脚踝的那只手就忍不住越握越紧。
不仅如此,俞棐还伸出三指再次插进了女人颤抖个不停的肉穴里。
“嗯、嗯……”每一次喘息,低吟都要耗尽蒋明筝浑身的力气,此刻塔一条腿架在俞棐身上,承受着对方手指无章法的肏穴,蒋明筝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停止了思考的能力,除了随着男人的动作起伏腰腹,这一刻的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啊——俞棐 !”
随着男人猛地一揪阴蒂,蒋明筝几乎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尖叫出这个名字,女人再次高潮的阴道,尿液体液喷了俞棐一手,看着死死压着自己手掌抱着枕头边哭边喊‘俞棐’的蒋明筝,俞棐利落抽出手,再次将硬如刚棒的性器狠狠插进了女人体内,抱着人翻了个身,又切回了对方最爱的女上姿势。
高潮后的蒋明筝终于意识回笼,这一次她叫的是眼前这个俞棐,不是那个还在家乖乖等她回来的于斐。
“够、嗯嗯、”俞斐常年健身,她胳膊拗不过大腿,除了无力承受女上带来得极致爽感,蒋明筝只能一手撑着男人的胸肌一手捂着嘴,忍着爽快的眼泪,仰头边呻吟边喊,俞斐大开大合地上上下下的动作,压根儿不管蒋明筝此刻的话,一时间水声、女人的呻吟声,男人粗喘到变调地闷哼声、肉体相撞地啪啪声和谐无比地编织出让人沉沦到单曲循环的乐章。
“够了、够了啊,俞斐。”
“不够!一点都不够!”
俞斐是初哥不假,但他长了个好使的脑子,举一反三他信手拈近年来;听着蒋明筝的话,男人腾出手和对方撑在自己胸口那只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女人的腰,顶着宫口激烈的射出今晚他的第三次。
内射很爽,尤其是在高潮后被对方粗暴无比的边插边射,这种快感打得趴在俞斐身上哆嗦小腹的蒋明筝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死死抱着对方咬着自己左胸含吃的男人哼哼。
性器相连的地方粘腻的不像话,女人被内射再次高潮喷出的体液混杂着男人精液成了此刻最顶级的润滑剂,阻滞感觉早在第二轮被蒋明筝哄着内射时消失殆尽;这会儿看着因为自己动作争先恐后往外溢的斑白液体,俞棐觉得那春药还是有点用,不至于让他在蒋明筝这个老师面前出丑。
想着,俞斐腾出手轻轻在女人背上摩挲着替对方顺气,插在蒋明筝体内那根射完只软了三成,此刻感受着对方吸裹不停的甬道,俞斐觉得自己可以来第四轮!
“休、休战。”
“哦~休~战~”
06:她不懂他的心
发现俞斐又在蠢蠢欲动,蒋明筝立刻瞪大了眼睛,撑着床从对方胸口抬起头,看着男人似笑非笑地拉长音的表情,蒋明筝想也没想就低下头恨恨咬上了对方的脖子。
“嘶——”
俞棐吃痛地抽了口气,可嘴角却咧着,那笑容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既放纵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恶劣。痛楚仿佛只是助兴,两人在纠缠喘息间再度变换了姿势。他侧身进入,节奏缓慢得磨人,嘴上却一刻不停地闹腾:“蒋明筝,你属狗的吧!我明儿就在办公室广播,说办蒋主任不光手黑,牙更利——”
话音未落,又被她一口咬在肩头,他夸张地“哎呦喂”叫唤起来,动作却更沉地碾进去,“还不松口?我明儿真说了啊!”
“行啊,”蒋明筝的声音夹着喘,却字字清晰,“那我就告诉她们,途征俞总是个初哥,一次十分钟。”
“喂!诽谤!我第二次四十七分钟,第三次五十六分钟——嘶!痛痛痛!你怎么又咬!”
男人两条手臂铁箍似的将她锁在怀里,身下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研磨,酥麻的电流一阵阵窜过脊椎。蒋明筝闭上眼,深呼吸,硬是把喉咙里的呻吟咽了回去。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显示着晚上十点半的闹钟。
时间到了,她该清醒了。
积蓄起腿上的力气,她猛地一蹬,将还在意犹未尽、企图掀起第四轮攻势的男人踹开一段距离。热度骤然抽离,空气微凉。她不再看他,手忙脚乱地探身去够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
“差不多得了。”
女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调,仿佛刚才的喘息与纠缠不过是幻觉。扯过湿纸巾,蒋明筝靠着床头,曲起腿,开始面无表情地擦拭腿间。湿滑的触感,混合着他留下的东西,被她用纸巾一点点、仔细地刮出来,拭净,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污渍,湿巾擦过皮肤,带走黏腻,也带走温度。
“我还要回家。”她一边擦,一边说,眼皮都没抬,“你愿意,就自己在这住一晚。不愿意,我一会儿打电话叫小陈过来,不过走之前记得——”
她终于停下动作,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已无半分情欲,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记得,在小陈来接你之前,别出这个门。万一被哪个记者拍到,明天法务部就得全体加班灭火。所以,消停点,俞总。”
俞棐仍赤身躺在床上,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胸口那股方才还滚烫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凉透。她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就越是衬得他之前的投入和此刻的狼狈像个笑话。他看着她微微蹙眉贴上乳贴的样子,那点因他留下的、细微的疼痛,似乎也没能让她多停留一丝关注在他身上。
“蒋明筝……”
俞棐声音有点哑,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一切质问在她这副抽身事外的态度面前都显得徒劳。
07:你是一夜情的炮友
酒店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却半分暖不了她脸上的神情。蒋明筝用力抽回手,肌肤被他攥过的地方泛起清晰的指痕,她却看也不看,径直弯腰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声音比空气更冷:“对,非要走。我要回家。”
“家?”
俞棐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撩拨、压制,最终濒临失控的狂风骤雨。
“就那个……破出租屋?”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挑衅般的低沉。
“是,之前晚宴结束,你说累了,要先走,我当你真累了。上次在你公寓,十点半,又他大爷的是该死的十点半!!!十点半是魔咒吗?!他大爷的灰姑娘都能挺到十二点!!!你就非得十点半走!!!你一句第二天有早会,我送你到楼下。上上次,在度假村,你说家里有急事,我连澡都没洗完你就没了人影,我也没说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俞棐数得越来越快,语气里的讽刺和积压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工作做完了,你要走,我留不住。有会要开,你要走,我拦不了。每次、每一次!你都有理由,都有借口!蒋明筝,我忍了!可今晚不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是你主动拉着我进的屋!是你!是你蒋!明!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但现在——?!”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凌乱不堪的床铺,指向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指向刚刚还紧密相贴、此刻却已冰冷疏离的两人之间,“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要回家?你之前玩我、钓我认了,但现在我们他大爷的都上床了,你懂什么叫上床吗!你跟我说你要走!我是笑话吗!我天天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你面前晃是小丑表演马戏吗!!!”
男人眼睛赤红,想起在今晚之前女人对自己那些情意的糊弄,俞棐荒唐的笑出声后,死死锁住蒋明筝平静无波的脸,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
“那个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了的智障哥哥,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我活生生一个人比不过它们吗!蒋明筝,我是人!我有血有肉我也会委屈会痛!我到底算什么?!蒋明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比那破屋子、比那个只会拖累你的废人——”
“俞棐。”
蒋明筝打断了情绪高亢的人,声音不高,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空气中即将爆裂的弦。
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那件剪裁精良的礼服,正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裙摆的褶皱。女人的动作平稳至极,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她抬起眼,终于,真正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失控、狼狈和……可笑。
08:美貌是她的武器
蒋明筝踩着酒店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专车时,感觉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很清楚,自己的异样并不只因为一场性事,她在心虚……甚至动摇、害怕。深夜的冷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昂贵的男士西服外套;那是顺手从俞棐那拿来的,布料上还残留着柑橘调香水与烟草混杂的味道。
于斐最讨厌的柑橘味。
专车抵达,女人拉开车门后几乎是逃命一般跌坐进后座,对司机含糊地报出一个地址后,便神经质将脸深深埋进掌心一言不发。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一道道彩色的鞭子,抽打在她肩上的黑西装上。
蒋明筝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鬼迷心窍,拽着俞棐上了顶楼的套房?这是俞棐不是她的于斐,是那个她从大学校招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心生厌恶的公子哥俞棐!
“蒋明筝,你真的、真的是疯了,不是打定主意钓着他吗,现在算什么。”
女人又抱紧了些胳膊,思绪却随着越来越浓的属于俞棐身上的香水味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闷热到让她厌恶的夏季午后。
大学的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复印简历的油墨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这帮毕业生——四年好日子到头了,收拾收拾去做拉动gdp的廉价牛马吧。
在学历高速蒸发贬值的时代,哪怕你是京大国际关系学院四年第一也没用,而这个没用的第一就是蒋明筝;一来她穷没钱念研究生,二来她没家世替她铺路;一句话总结——硬着头皮砸锅卖铁去考研镀金不如趁年轻用第一的头衔找个好工作实在。
当下的钱远比摸不着的未来对她和于斐更重要,车行老板人再好,也无法负担一辈子于斐,她也不可能让于斐洗一辈子车;她得靠自己的手为她和于斐搏一个光明的未来,万幸她脑子够好使嘴够甜,长相也是年轻女孩里的佼佼者,是她无往不利的大本钱,找工作于她并不是难事。
精准做出最优解才难。
途征集团的展位前永远排着长龙,不仅仅因为它是业内翘楚,更因为那位年轻的、代表公司来招新的俞家少爷——俞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随意地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攒动的人群,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审视和优越感。
蒋明筝那时挤在乌泱泱的求职队伍里,紧紧攥着那份被她反复打磨、几乎能倒背如流的简历。当她终于站到俞棐面前,空气中仿佛瞬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一侧是他熨帖矜贵的西服折射出的冷光,一侧是她洗得发皱却依旧挺括的廉价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着皮肤,但她脊梁笔直,目光不闪不避,那不是自惭形秽,而是一种近乎灼烫的清醒:她清楚自己此刻的窘迫,更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别误会,这绝不是自卑,是仇富。
女孩看着俞棐那双含着浅淡兴味、仿佛能轻易定夺他人命运的眼睛,心里冷笑。他凭什么?不过是命好,生在罗马,便自以为拥有审视众生的权柄。而她,一路从泥泞中搏杀而出,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此刻站在这里,凭的是她蒋明筝三个字的分量,是她足以匹配任何机会的能力与野心。
她配得上他的另眼相看,更配得上他身后那个她想要踏入的世界,甚至,她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眼前的差距,非但不让她怯懦,反而激发出她更强烈的征服欲,她要的,从来不是仰人鼻息的施舍,而是有朝一日,能将这看似固若金汤的阶层壁垒,踩在脚下。
俞棐并没有先看简历,而是目光直接地、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就是那一眼,让蒋明筝心里警铃大作,又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充满了占有和评判。
她讨厌这种被物化的感觉,尤其讨厌俞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或者说是自负。
如果不是后来俞棐通过hr明确传达出对她这个人的“特别兴趣”,蒋明筝想,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那五家实力同样不俗的offer。但理智告诉她,途征的优势,或者说俞棐这个人能带来的“优势”,远非一份高薪工作可比。
他背后那个在京州几次政治经济变动中依旧岿然不动的俞家,是一棵她和她想保护的于斐急需乘凉的大树。这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最原始的资本——美貌,去换取一个看似稳固的靠山。
貌美是自己的天赋,是她贫穷人生里除了咬牙硬拼的能力外,最直接有力的武器。
09:名字而已?不只是名字而已!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蒋明筝靠在椅背上,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刚才在酒店套房里,俞棐在极致占有后,撑着手臂在她上方,汗湿的额发垂下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与一丝……脆弱?离开时,那人哑着嗓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蒋明筝,我到底算什么”
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伪装,像个讨要糖果不得的孩子,又可悲又可怜。
这副模样,与她记忆中他得意洋洋地解释自己名字时的场景,诡异地重迭在一起。
那是她入职途征后不久,一次加班到深夜,只有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俞棐心情似乎很好,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名字上。蒋明筝当时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试探,或许是单纯的厌恶想刺他一下,便随口问:“俞总的名字很特别,为什么是‘棐’,而不是寓意更明确的‘斐’呢?”
俞棐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自得光彩,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仿佛讲述家族史诗般的口吻说道:“我出生时,家里长辈觉得‘斐’字虽好,但用者太多,流于俗套。是我爷爷,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个‘棐’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个字的重量,“‘棐’,辅也,佐也。寓意辅助俞家基业,使之更加昌盛久远。”
男人那时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沉浸在家族荣耀中的傲慢,仿佛他生来就肩负着某种伟大使命,高人一等。
想到这里,蜷缩在车座里的蒋明筝,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她先是发出极轻的、像喘息一样的笑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呜咽。她弓着背,用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前面的司机听见,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灼热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斐太俗,所以选棐吗……”
她对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重复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什么也没问,继续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终于抵达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蒋明筝几乎是逃似的下了车,女人将那份昂贵的男士西服随意搭在臂弯,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奔跑着,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悲愤和荒谬感再次汹涌而来。
突然,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剧烈地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的、带着痛快的冷笑:“俞棐……俞棐……你真的……真的是不可一世到可怜!”蒋明筝抬起头,望着被城市霓虹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眼角还挂着不只是笑还是悲催生出的水渍,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你算什么?你什么也算不上,俞棐你什么也算不上!!!你不过、不过是命好,投胎在了俞家!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
于斐,这个在男人眼中永远蒙着一层混沌薄雾的“傻子”、这个被命运剥夺了清明心智的残障者,却能用他那双理解不了复杂世界的手,为了蒋明筝和她们那个小到只有三十七平的家,日复一日地、近乎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拭的动作,用十块、二十添砖加瓦的时候,彼时的俞棐在做什么?
他或许正坐在恒温的会议室里,运筹着百万千万的生意,或许在某个流光溢彩的宴会上,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恭维;他用自己的“正常”和“优越”,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社会顶层的资源,却从未想过,那个他视若蝼蚁的“傻子”,正用一种他最不屑的、近乎原始的努力,去抗衡着他轻轻一挥手指就能解决的苦难。
他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在觥筹交错间谈论着几千万的生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他人的命运。他像温室里被精心浇灌的名贵花木,从未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所以才会把她蒋明筝这份带着剧毒和算计的“欲擒故纵”,误以为是值得他另眼相看的“特别”,甚至是……
10:拥抱她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筝!”
防盗门锁舌弹回的轻响刚落,一道身影便从客厅的阴影里急切地扑向玄关。于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米八五的高大身躯此刻像一只被遗弃许久、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大金毛,带着一种全然不设防的急切和委屈,猛地扎进刚放下包的蒋明筝怀里,这些年他在车行做洗车工,重复的体力劳动锻造出一身匀称而结实的腱子肉,再加上蒋明筝有意的“训练”和喂养,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抱起来温暖又踏实,这是蒋明筝精心为自己打造的、独一无二的安心堡垒。
“久……好——久。”
于斐的声音从她颈窝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带着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个音节都浸满了等待的煎熬和被抛下的控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也缠绕上来。
“抱歉~我回来的有点迟,我也想你。”
蒋明筝侧过头,将嘴唇贴在他发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是百分百的纵容,亦是百分百的安抚。这想念是真的,是此刻唯一无需矫饰的真实。她想念他体温熨帖的踏实,想念他毫无保留的拥抱,想念这份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不必扮演任何角色的绝对安全。
但这份真实的想念深处,也盘踞着更隐秘的根系。
她所依恋的,正是这份关系里她绝对的掌控,是这方永远无条件接纳她、永远不会背叛评判她、能让她从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完全抽离的、由她一手塑造的“港湾”。她的依赖,扎根于这不言自明的掌控之上,纯洁的依偎与复杂的占有交织,天真的信赖与清醒的算计共存,早已生长为一种外人无法窥见、也绝难理解、对她而言却如空气和水般必需的共生形态。
“好——久,等。”
于斐又嘟囔了一遍,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等待时那段漫长而空洞的时间,都用这个拥抱的力度弥补回来。
“想筝,比筝、更想我。”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纯粹的欢喜,那双在洗车行里磨练得骨节分明、布满细微伤痕与薄茧的手臂,此刻像两道最坚固却也最柔软的枷锁,仿佛要将怀里这具微凉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于斐的脸颊深深埋进蒋明筝微凉的颈窝,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试图用她肌肤上残留的、属于外界的一丝寒意和那独属于她的、难以言喻的体息,来填补她离开这段时间里自己内心那片空洞茫然的不安。
然而,这种贪婪的汲取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于斐忽然皱着眉,一脸困惑和不适应地从她颈窝里抬起了头,那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里,写满了最直接的感官反馈。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筝”的味道里,混进了一种陌生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臭。”
他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孩子般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11:时针转过两次数字五
于斐的小脑袋瓜里,其实装不进“等待”这么复杂的词。筝筝教过他这两个字怎么念,可那种像小虫子在心里慢慢爬、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滋味,他直到住进这个新房子才真正尝到。
男人只穿着一件无袖的汗衫,露着两条粗粗的胳膊。他已经这样抱着腿,在沙发上缩成一个大团子,盯着那扇绿色的门超过三个小时了。沙发是蒋明筝新买的,说坐着舒服,可于斐觉得它太大了,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好。
他知道,墙上那个圆圆的钟,上面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它要慢吞吞地转过两个“5”,门口才会响起“咔哒”一声,然后筝筝才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那里。一个“5”还好,两个“5”真的太久了。他不喜欢那个钟,它走得太慢太慢,不像以前那个房子里的钟,筝筝好像只要出门一小会儿,他刚数到十,门就开了。
于斐把脸埋进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防盗门纹丝不动,钟摆固执地切割着难挨的寂静。
这个新房子离他干活的车行很近,筝筝说这样方便。可是,离筝筝工作的地方却好远好远,远到要数两个‘5’。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等那么久。以前的那个家旧旧的,转身的时候他的膝盖会撞到桌子,所以筝筝给家里所有的家具都穿上了衣服,软软的,五彩缤纷的。无论怎么撞都不会痛;以前那个家窗户还会漏风,但她们会一起迭报纸糊窗户;那时候,筝筝总是在他身边,一扭头就能看见,所以那个家旧旧的也很好,他很喜欢,像喜欢筝筝一样喜欢那个家。
现在这个家亮堂堂的,筝筝却好像变得更小了,离他更远了。不过,筝筝看着新房子时,眼睛会亮晶晶的,像他最喜欢的糖果纸。所以,于斐用力地把“不喜欢”这个念头按下去,藏进心里最深最深的小角落,谁也不能告诉。
只筝筝喜欢,那他也可以试着喜欢。
而且,只要数两个‘五’,筝筝就会出现,那他就慢慢数耐心等好了,虽然……有时候要数五个‘五’,就像今天。
蒋明筝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隔断,也模糊了外面那个正埋头搓洗内衣的宽厚背影。她隔着雾气问:“斐斐,你晚饭吃了什么。”
“炸鸡,”于斐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明显的委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扭过头,望向玻璃后朦胧的身影,认真地申诉,每个字都透着孩子气的控诉:“不好吃,油。难吃、好难吃,不喜欢!”
蒋明筝轻笑一声,拉开隔断门,水汽涌出,她用毛巾擦着湿发:“那明天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于斐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硬生生憋住,俊脸绷紧,把刚冒头的雀跃用力压回去,喜欢不能太多,不然筝筝会累。他低头继续搓洗,泡沫在指缝间簌簌碎裂,像悄悄融化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于斐对气味和食物有着近乎执拗的敏感,像个小动物般全凭本能喜好。他讨厌柑橘科的清冽,抗拒油炸的腻味,畏惧任何一丝苦意。今晚那份外卖,是好心的同事用她的手机代为下单的。都怪那场匆忙的酒会,让她一时松懈,才将手机递了出去,疏忽了他那套挑剔的“法则”。
水珠从发梢滴落,蒋明筝看着玻璃外镜子里那张皱成一团、嘴撅得老高的脸,忍不住笑了,声音浸透了温水般的宠溺:“对不起~我周六带你去吃意大利面补偿你好不好?”她放软语气,像哄一个真正的小朋友,“下次不会给你乱点了,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没关系,不怪筝。”于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雨过天晴。他笑眼弯弯,连带着嘴角都扬了起来,只是脸颊还沾着点洗衣液的泡沫,显得稚气未脱。他见蒋明筝关了水,立刻一脸正色地催促:“洗臭!继续。”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臭”代表一切需要冲洗干净的东西,包括她身上沾染的、他不喜欢的陌生酒会气息。
“好好好~我洗臭。”蒋明筝被他那认真的模样逗笑,顺从地再次打开水龙头,“用我们斐斐最喜欢的苹果味沐浴露,好不好?”
12:他的吻是她的春药
洗好澡,蒋明筝擦干身体,用吹风机将湿漉漉的长发烘得半干,松软地披散在肩头。水汽氤氲的浴室外,传来于斐来回走动、晾晒衣物的窸窣声响。她套上那件光滑的丝质睡衣,真丝的凉意刚贴上肌肤,还没来得及系好腰侧的系带,门外那阵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急促地停在了盥洗室连廊口。
于斐高大的身影带着洗衣液清爽的气息就闯了进来,蒋明筝看着男人这幅样子刚想笑,身体就落入一个温暖而急切的怀抱。
“筝筝。”他低低唤她,毛茸茸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过她微湿的肌肤,又像确认领地似的,在她耳后、锁骨处嗅了嗅,动作自然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筝的、味道,很喜欢。”说着,于斐从女人脖颈里抬起头,认认真真的盯着蒋明筝的眼睛,补充:“斐很喜欢!”
说罢,男人又将头埋进了眼前人的发丝里,沉溺的嗅闻着。
尽管于斐总是一本正经地强调自己不喜欢狗,狗会咬人,他害怕,所以更喜欢小猫,可蒋明筝每次被他这样抱着、嗅着,都忍不住想笑,这副全心全意依赖、用最原始感官确认她存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只被驯养得极好、却仍改不了本能的大型犬。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蒋明筝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推了推他结实的胸膛:“哈哈哈,别闹……好痒。”
“香,”于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是纯粹的欢喜和占有,“是筝的味 道,斐喜欢。”
话音未落,男人已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还含着笑意的唇。这个吻,他早已驾轻就熟;过去无数个日夜,是她牵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会他如何触碰,如何辗转,如何在不弄疼她的前提下,传递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笨拙而炽热的依赖。此刻,他像执行一套铭刻在骨血里的程序,娴熟地、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温柔,吻住了她。
蒋明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被他更深地卷入这个吻中。不同于几个小时前与俞棐之间那种带着较劲、试探与冷眼旁观的吻,对待于斐的吻是她是全然投入的,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阳光般干净的气息是针对她设置的最佳春药。
于斐的脑子里并不会算计这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欲望,男人一边深深吻着蒋明筝,一边单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臀,稍一用力,便将还未来得及完全站稳的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冰凉的洗手台面上。
13:他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car.)
如果某位俞姓在场听到这话,估计只怕会露出吃人的表情,几个小时前,他一个‘操’字才开口,蒋明筝的巴掌就狠狠抽到了他脸上,女人甚至边揪他的乳头边皮笑肉不笑的骂他低俗、精虫上脑,、么垃圾话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像个领导人;可现在,面对于斐的蒋明筝简直双标到极致。
女人应完对方的话,爱怜的吻了吻对方湿漉漉的眼角,手下缓慢的撸动着对方肿胀粗硬的性器,动作熟稔又温柔,力道控制得精准无比,不至于让对方痛又狡猾地吊着男人地感官,于斐的性器颜色像是水蜜桃那种粉,盘踞在这根上的青紫脉络摸起来更是手感好得不得了,再就是于斐卫生习惯是自己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他这根不仅漂亮而且干净。
“筝,用力,要筝用力。”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此刻,于斐的急性子五年如一日,男人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嗓子里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深重的喘息都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欢愉。蒋明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剧烈的、甜蜜的涟漪。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尿尿的地方会这么舒服,虽然每天早上都会硬的发疼,但按照筝筝教他的那样做,也会舒服,但自己动手的舒服和被筝筝拿在手里玩是不一样的舒服,就像现在,他只希望筝筝再用力再快一点。
棒子要摸摸,球也要。
“筝、摸摸、摸摸球!斐要摸。”
“好~”
蒋明筝从善如流,沾着湿液的手重重撸动了男人硬邦邦的肉棍,指尖边扣边撵动一路滑向男人沉甸甸的卵蛋,盘核桃似的在男人沉重的喘息里一重过一下的揉捏着。
“筝筝——喜欢筝、喜欢摸。”
于斐的世界很简单,喜欢、讨厌他一向表达的诚实,这种极致生理爽感对他而言既熟悉到刻入骨髓,又每一次都带着些许陌生的、令他晕眩的战栗,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单纯而敏感的感官世界,打得他浑身酥麻,头脑空白、喘息连连。
起初,男人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的、这件让他舒服得想哭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他也不懂蒋明筝在他耳边呢喃的那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什么操、穴、逼、肉棒,口交、后入、内射、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但蒋明筝天生就是于斐最专业、也是最耐心的老师。既然他不理解字面的意思,她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带着他的身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做去体会。她引导他的手,调整他的动作,教他一个字一个字表达,告诉他如何用语言、嘴、身体、反应作为最真实的反馈和注解。重复的次数多了,强烈的生理记忆便超越了理性的理解,如同条件反射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
于斐就这样明白了,不是用脑子,而是用他全部的肉身和依赖的灵魂。
就像此刻,他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的,那些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被蒋明筝用体温、气息和律动,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教”会他的词句,便混杂着滚烫的喘息,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
“要筝操、操我。”
这些被世俗眼光定义为直白甚至下流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因他那份浑然天成的、如同稚子般纯净的心性,而被彻底地剥离了原有的色彩。它们不再带有任何污秽的意味,反而像是最原始、最真诚的赞美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坦率。这种极致纯真与极致情欲的诡异融合,产生了一种致命的、催人堕落的魅惑力,比任何刻意为之的挑逗都更能撼动人心。
“筝——呜呜、我要筝、筝操。”
蒋明筝听着身下人用那样一副好嗓子,说着自己亲手教授的、与那张无辜面孔截然不同的言语,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和罪恶感的复杂暗流。她看着于斐那双被情欲熏得迷蒙、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对她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行为的越界与扭曲。
她既是他的启蒙者,也是他纯净世界的玷污者;她给了他极致的快乐,却也在这快乐中烙下了自己无法言说的私欲和掌控欲。这种矛盾,让这场亲密成了一场无声的献祭与掠夺,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张力,男人漂亮的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都是蒸腾的迷蒙的水汽。
等不到她的回答,于斐干脆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抱着蒋明筝的腰,隐忍的含着女人裸露的肩膀,急色的挺动着被蒋明筝握在手里的性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畅快,某一次弄伤蒋明筝的记忆一直是男人的梦魇,自那之后他便学会了即使再想要也得忍耐。
筝筝很小很软很容易受伤,他得像用调羹吃布丁一样小心才可以。
于斐的动作莽撞却又克制,男人的胸膛撞击在自己乳房上了带来的刺激舒服的蒋明筝长长喟叹出声,这声音是好信号,于斐在女人的呻吟里,轻车熟路的将手再次夹住对方硬挺的乳头,一边用指缝夹一边用温热的手掌捏。
14:后入,要很重很重哦,斐。(car.)
蒋明筝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卫生间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融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混沌。刚从浴室带出的湿热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弥漫在狭小空间里,混合着于斐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她自己肌肤上逐渐蒸腾起的、更隐秘的气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热量,于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引导他那样,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和精准,靠了过来。先是胸膛,温热而坚实的男性躯体,毫无缝隙地贴上了她微微弓起的脊背。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那温度烫得她轻轻一颤。
接着,是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只手撩起了早已因汗水或别的什么而塌陷在她腰间的裙摆,布料摩擦过肌肤,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圈住了她的小腹,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占有欲和依赖感,仿佛他是溺水者,而她是唯一的浮木。
然后,是他落下的吻。不是唇,不是颈,而是她因姿势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他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从她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柱的曲线,一节一节地,缓慢地向下吻去。每一个吻都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敏感的神级末梢上。蒋明筝忍不住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撑在墙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刮过光滑的瓷砖表面。
她能感觉到于斐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背上,灼热而潮湿,与她面前冰凉的墙壁形成刺骨的对比。他的呼吸频率在变快,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孩童般的平稳,带上了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急迫和粗重。
这种变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体内悄然绷紧。
“斐斐……”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进来,我很湿,不会痛。”
于斐没有回应,或许他根本无暇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指尖探寻的路径上。那只圈在她小腹的手,食指开始不安分地移动。粗长的手指,带着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惊人的灵巧和……一种被严格教导出的、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熟稔。
他的指尖,先是若有似无地在她小腹柔软的肌肤上画着圈,感受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然后,那根手指开始沿着一个明确的轨迹,缓缓向下探索。
那里早已不是干燥的,像蒋明筝说得一样,很湿,只是把手心贴上去都能感受到一手湿润和女人身上传来的炙热颤意。睡裙单薄的面料,不知何时,已经被从她身体深处渗出的热意浸透,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男人皮肤所到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无形的火苗。
蒋明筝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几乎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膝盖发软,整个人的重量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身后坚实的胸膛和面前冰冷的墙壁。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快感,在她体内疯狂交战。
“筝,筝——”
背后的男人一声比一声缱绻,手上的动作也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她疯狂,男人指腹上那些粗粝的茧所到之处传递出来的致命快感,打得女人的呻吟愈加高亢,偏男人无知觉,只知道通过她声音的反馈更努力的操纵着灵活的手腕取悦她。
“筝舒服、筝、筝筝叫、叫我。”
“于斐——嗯、哈、哈哈——斐——”
她教过他,一遍又一遍,像教一个懵懂的孩子认识世界一样,教他认识她的身体,教他如何取悦她。可当这个“学生”如此完美地、甚至带着一种青出于蓝的侵略性执行她所传授的一切时,那种被自己亲手培育出的欲望所反噬的感觉,让她战栗不已。
经历过一轮性事的地方其实还隐隐泛着疼,俞棐那个刚开荤的初哥,花样少得可怜,什么都要蒋明筝去教,教会便成了白眼狼,服务精神有但是不多,除了生猛活塞运动带来来的生理快感,其实心理上蒋明筝并没有此时舒服。
尤其是听着于斐一边哼一边感受他那根火热在自己股缝滑动,这种全方位的荷尔蒙入侵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即使她们二人已经试过无数姿势度过无数日、与夜,只要于斐一个动作一声喘息,蒋明筝依旧会丢盔卸甲的沉沦。
“斐——于斐。”
蒋明筝很清楚自己是有多重欲,不然她也不会夜御二男,对俞棐是她色欲熏心昏了头,对于斐是心之所向的计划之内,她们二人一周做三次是基础,这周因为新项目,二人还一次都没做,除了周二早上互相帮对方口的那次,她和于斐这一周完全是尼姑、和尚。
“快点、快点进来。”
15:颠簸(car.)
蒋明筝猛地瞪大双眼,嘶哑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被骤然填满的短促呜咽,身体深处最隐秘的褶皱被瞬间撑开、熨平,酸软的小腹好似能看出来男人那根形状,这一瞬她觉得自己整个子宫都在颤。
她那短暂得可怕的不应期,在此刻成了一种催化剂,让新一轮的欲望以更凶猛的态势席卷而来。几乎是同时,两人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沉重而满足的喘息,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根系与枝叶都死死交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男人的每一次顶撞,都带着要摧毁一切理智的频率。
“斐——于斐——啊——啊啊啊——斐——太、太重了——啊……”
“筝——嗯嗯——明筝、筝——说——喜欢、哈——哈哈——嗯……”
于斐的表达逻辑很简单,一般人听不懂,但蒋明筝一清二楚对方在说什么,没错,她很喜欢这种近乎暴力的性爱方式,尤其是后入,身后的男人越用力她就越舒服,甚至是爽,蒋明筝没回答男人的话,只是配合着对方的动作,找到男人律动的频率后也对着男人彻底插入自己体内的性器动起了屁股。
于斐体力好的惊人,眼下不过开胃小菜,如果自己不花点心思,蒋明筝相信她明天得睡到下午,周五是于斐的轮休日不假,但不是她的,她只有上午半天的假,下午两点她还是得在办当牛马。
“筝、筝只想我!”
于斐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蒋明筝一直在走神,但他很不爽,也非常讨厌,平时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想着,男人又气出了眼泪,水珠吧嗒吧嗒的砸在女人脖颈里顺着她的锁骨、乳沟一路晚宴至二人泥泞一片的交合处。
男人举起女人一条腿猛肏的样子配上他仰着头边落泪边碎碎念‘讨厌、讨厌。’‘不喜欢,斐不喜欢。’表情反差拉满,却狠狠刺激了蒋明筝那根总是走神的不安神经,今晚的于斐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脆弱,而伴生这种脆弱的是男人在性爱一事上极致的粗暴。
蒋明筝被肏的整个穴都开始发麻,从里到外,没一寸皮肤好似都在颤,男人的肉棒高频地撞击着她的敏感点,盛满水的甬道随着男人猛烈地挺动不知疲倦的发出啪啪声,好似在鼓励于斐的每一次闯入,在欢迎他的每一次鞭挞。
狭小的卫生间走廊仿佛成了一个共鸣箱,将肉体撞击的黏腻声响、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限放大。于斐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像铁钳般死死地箍着蒋明筝的腰肢,指尖几乎要陷进她柔软的皮肉里,留下灼热的印记。
男人还在哭,一滴泪精准砸进仰着头喘气呻吟的蒋明筝嘴角。
咸得,比于斐的精液好吃。
女人微微张着唇,词不成句的哄着:“错、错了,别哭——嗯嗯——别哭——斐。”
“筝、筝只想我,呜呜——呜——嗯——哈——呜……”
那件原本只是塌陷在她腰间的丝质睡裙,此刻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浪潮,随着男人凶猛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光滑的裙摆一次又一次地翻卷、刮擦着蒋明筝因双腿岔开站立而紧绷的肌肤,那冰凉丝滑的触感,与体内燃烧的火焰、腰间滚烫的掌控感形成了极其刺激的对比。
女人的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身后男人每一次深入骨髓的冲击,都让她的意识溃散成碎片。
“嗯、嗯——”女人的呻吟的声音又软又绵长,蒋明筝低头看着在身下进进出出的性器,忍耐着眼泪的生理性泪水,索求着,“再、再重一点,斐。”
16:吃到饱吃到撑(car.)
没等她回应,男人的唇就压了下来。这个吻毫无章法,却带着全然的占有欲,像渴极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吮吸、探索,终于,于斐的动作终于缓了下来,他缓缓退出她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紧密距离。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脊背的曲线滑落,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纤细的腰肢两侧,男人的指尖因极度克制而微微泛白,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稀世珍宝。
接着,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托起,平稳地安置在冰凉的流水台面上。大理石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睡衣面料渗入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于斐察觉到了,动作立刻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她的姿势,让她的后背倚靠住冰冷的镜面,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安放仪式。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厨房里清晰可闻。黑暗中,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情动迷雾的眸子,一眨不眨,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全然的奉献感。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里。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变成了细密、虔诚的啄吻,从眉心到眼睑,再到鼻尖,最后才珍重地覆上她微肿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他的节奏,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许诺,充满了无声的敬畏与交付。
紧接着,男人的唇舌从女人的脖颈出发,一寸存向下探,吻过女人樱桃般的乳头时,于斐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得,短暂的三秒过去,男人便俯下头,不轻不重的将自己整张脸头埋在蒋明筝双乳间,雨露均沾的边吃两个乳房,边抬起头和蒋明筝对视,女人的眼里都是于斐熟悉的情欲,这给了男人极大地鼓励。
恰到好处的流连,于斐的唇来到了蒋明筝一塌糊涂的下体,哪里黏糊糊的挂着他的、他的情液,于斐分不清差别,但他的筝筝说过。
‘抠出来、洗干净、可以吃、很美味。’
于斐抬手用掌心擦了擦嘴,再次将手插入蒋明筝软穴内,突然的刺激,女人立刻挺着腰拱起了肚子,双腿大剌剌的开着,两条腿架在于斐肩上,呻吟着承受对方扣穴的动作,于斐被她教得很好,男人的动作利落又舒服,来回十几次抽插,堵塞在体内的精液终于顺着男人漂亮的手指往下淌。
“出来了,筝。”
于斐惊喜的声音像发现新大陆的小朋友,蒋明檀听者也不自觉弯了唇,可不等她回答,于斐再次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嗯——凉、啊啊——”
蒋明筝死也没想到那半瓶水的用处在这,撑圆的穴口包裹住塑料瓶口的一瞬,女人舒服的打了个激灵,但下一秒,于斐就抬起她的屁股,将那半瓶慢慢往蒋明筝穴里灌,冰凉的液体和滚烫的穴肉奏出了让蒋明筝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除了嗯嗯啊啊的叫,蒋明筝失神的顶着头顶的小灯,一边喘一边叫男人的名字。
“于斐、于斐。”
“筝筝。”
大概冲洗了三四分钟,地板上已经积蓄了一小滩混杂着男人精液的水洼,于斐乖乖将空瓶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伸出手慢慢在蒋明筝体内又抽插了七八轮,见不再渗出乳白液体,男人在女人难耐的呻吟声中撤回手,抬手脱下来那件白色无袖,随意一团仔仔细细擦干净蒋明筝的下体,将裸身的蒋明筝从餐桌上报到茶几上,于斐虔诚无比的跪了下来,一手合拢蒋明筝的两条腿压在她胸口,一手捏着女人的胸,将嘴印上了女人的穴口。
比起男人带茧的手指,于斐的唇舌软得像果冻,蒋明筝优秀教学成果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柔软的唇轻轻含着肥厚的外阴过后,于斐被她训练得极灵活的舌舔着闭合不完全的阴唇间隙,轻而易举的挺入了粉嫩的穴肉里,天生敏感的穴只是被男人轻轻一勾,就哆嗦的不像样,下一秒像是集体生出了集体意识似的,一翕一张着紧紧缠着男人的舌头不放。
“唔——嗯。”
蒋明筝实在受不住,胡乱挥开男人揉捏着自己胸的手,一边重重的揉一边哼,于斐不仅没未这动作生气,反而将手放在了女人唇边,是的,蒋明筝很喜欢一边被他吃穴一边含他的手。
不加思考的,蒋明筝流着爽快的泪,含住了对方的手,一边舔一边娇滴滴的喊着‘斐’、‘深一点,深一点。’
指令发出,于斐也顾不得自己肿胀的不像话的性器,一边重重的吞吃蒋明筝的穴一边用高挺的鼻梁磨蹭对方的阴蒂,女人柔软的内壁随着男人灵活舔舐搅弄的舌头,不停歇的抽动着吸吮着,小高潮的水液混着男人的口水嫣红的唇瓣慢慢往外涌,有了润滑,于斐吃的更卖力,直到蒋明筝在嗯嗯啊啊的呻吟里高潮喷湿了他整张脸,男人才噙着懵懂的笑意从女人穴里抬起头,在对方鼓励沉醉的眼神下,一举插入自己旷了许久的那根。
17:比比谁更刻薄
在途征工作即将满五年,蒋明筝的考勤记录干净得像她的办公桌,请假、迟到都屈指可数。因此,当她罕见地在下午近四点才出现在办时,几个熟悉她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空气中悄然浮起一丝八卦的涟漪。
不过,这种好奇并非出于恶意或打探隐私,而是像亲密室友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和默契。大家关系好,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间的玩闹。蒋明筝佯装生气瞪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小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上午只调休了半日,这事儿办公室几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脱下风衣,利落地坐进工位,张然立刻朝对面男同事递了个眼色,自己则端着咖啡杯,状似随意地晃到了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外。
总裁办是个大通间,唯独蒋明筝的职级,在这片开放区域里拥有一间独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则坐着十叁名下属。她不是爱挑刺的领导,更难得的是她这人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有担当、能扛事,部门里除了张然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与她气场不合,其余的“娘子军”都跟她处得极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边替她打的掩护是“去跑了下个季度的乙方供应商”。
这理由半真半假,几家备选公司的资料,蒋明筝确实在地铁上就已快速过目,更不用说她对这几家供应商的底细早已了熟于心,应付俞棐的拷打绰绰有余,但刁佳睿的体贴还是让她心暖,之前于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还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几个看着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亲近。
可惜,再和谐的团队也难免有几颗不合拍的棋子。以张然、ryan、徐少元,还有那个新来的男大学生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俨然成了总裁办的“暗角”,关于蒋明筝“靠睡上位”的谣言,最早就是从张然这张“老诬鸭”嘴里散出来的。
此刻抓到她迟到的“把柄”,张然自然不会放过。蒋明筝刚挂好风衣,整理好高领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倚在门框上开始了阴阳怪气的“乒乓球”试探:
“稀奇,蒋主任也会迟到。”
蒋明筝连眼皮都没抬,更别说给他一个正眼。她在出租车上已处理掉大半积压工作,但总裁办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务永远层出不穷。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盯着陈铭发来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协调着几位部门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张然一句,已算是她身为领导维持的体面。
蒋明筝那句“不稀奇,没张副、主任这个月出、外、勤次数多”话音刚落,整个总裁办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像用软绸包着钢针,轻轻巧巧地扎回去。
寻常人听到这儿,脸皮再厚也该讪讪退下了。可张然显然不是寻常人。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像黏腻的爬虫,在蒋明筝今早特意换上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叁度,蒋主任就捂这么严实了?”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女孩听见,“雯雯她们几个小丫头,可还光着腿穿裙子呢。”
这话里的猥琐暗示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被点到名的雯雯“噌”地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可是蒋明筝的头号“激推”,平时谁要说她明筝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论半小时。旁边几个年轻女孩也纷纷侧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张然这人,寸头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于油腻的劲儿,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气”,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诬鸭”,意思是他那张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经事能往最下叁路联想。
此刻,这只“老诬鸭”正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骚动,尤其享受那些年轻女孩投来的愤怒目光。他见蒋明筝只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并未立刻反驳,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却让话语里的龌龊意味更加清晰:
“看来昨儿晚上中呈玺那叁十周年酒会……咱们蒋主任是遇上‘好事’了?这‘战况’够激烈的,都留记号了?”
蒋明筝终于有了动作。她没说话,先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臂交迭在胸前。这个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然那张因期待好戏而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张副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带着凉意,“你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紧身的衬衫和过分精致的胡型上扫了一圈,“昨儿酒会上,中呈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男副总,好像跟你聊得特别投缘?我看你们俩在露台那边,嘀嘀咕咕了快半个钟头。看来、……挺欣赏你的‘风格’?”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张然脸上那淫亵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写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间掺进了惊愕、恍然,随即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嘴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蒋明筝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
“说起来,张副任你这个月这么勤快地往外跑,该不会……也是有什么‘特殊’的职场机遇要把握吧?毕竟,像您这样‘有品位’的男士,想‘更进一步’,总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是吧?”
蒋明筝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高领边缘,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她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然那身精心搭配却总透着一股廉价雕琢感的行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张副任‘上进’的。”她特意在“上进”二字上咬了咬,像含着一颗裹了糖衣的酸梅,“什么‘斩男穿搭’、‘职场进阶秘籍’,我这种榆木脑袋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是昨晚陪俞总应酬,多喝了几杯身上起了点红疹,随手抓了件衣服遮丑罢了。”
18:Link_链动合伙人Samuel聂行远
“走啦,明筝。”
“嗯,拜拜~”
五点三十分,打卡器的“嘀嘀”声在办外间清脆地响成一片。隔着玻璃,蒋明筝抬起头,对最后离开的顺愿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热闹的人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关电脑的嗡鸣迅速退潮,偌大的办公区域,转眼只剩下她一人,和头顶惨白的灯光。
迟到三小时。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个数字,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内部里提交了加班申请,理由清晰地填上“补班”。一来,她不爱占便宜,尤其是俞棐的便宜——公私分明是她给自己划下的、不容逾越的界限。二来,手头堆积的工作确实不少,白天被那场不愉快的“迟到”风波和张然的纠缠耽误了不少时间。三来……
“怎么会是他。”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蹦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烦躁,让她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点不耐烦照得清清楚楚。她滑动着触控板,面前屏幕上正是link_链动提交上来的那份厚达数百页的策划书文件。指尖划过页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抛开那点恼人的私人情绪,平心而论,在公开招募、最终进入“十选三”环节的十家顶级广告公司里,但凡脑子正常的决策层,目光都必然聚焦在逸舒、链动、零合这三家。其余七家,不过是这场顶级里必要的陪跑,明眼人都看得出,胜出的名额几乎已无悬念。
逸舒和零合的老总,蒋明筝都打过交道。过去两年,途征的几个大项目——前年的新能源车品牌重塑,去年的影像系统全球campaign都是由这两家牵头,项目完成得相当漂亮,合作堪称默契。
稳定、可靠、懂途征的路子,是他们的标签。
而今年,途征押上了前所未有的重注:新能源混动zoe 2.0。
这不仅关乎途征汽车线的生死,更是整个集团未来几年的业绩引擎。技术部门啃下了最硬的骨头,底特律车展上刚刚官宣立项,政府层面的支持也通过俞棐的人脉早早打通,联合项目组已然成立。
内宣这一块,俞棐更是亲自盯死,这才有了这次规模空前的全国招标。zoe 系列,内部代号“侠客”,承载着途征从科技巨头向出行领域破壁的野望。三年前的“侠客1.0”(zoe one)顶着无数冷眼和质疑诞生,最终以百分之十三的极低差评率,在国内新能源车企中堪称惊艳和全部订单如期交付的成绩,杀出了一条血路。如今2.0版本,投入更高,期待更甚,技术部的精锐们几乎住在实验室,俞棐更是将集团其他几条盈利丰厚的产品线现金流,大半都倾斜到了这条造车战线上。
蒋明筝上次去园区时,曾走进总工程师老许的办公室。那间朴素的屋子墙上,醒目地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八个字,墨色浓沉,一笔一划都像是凿在墙上。
因此,zoe 2.0的宣传,绝不能保守,必须一鸣惊人,必须具有颠覆性和持续的话题性,为未来的3.0、4.0铺好道路。
链动,恰恰就是“颠覆”和“话题”的代名词。
可问题也在这里。链动,这家在亚洲广告界都声名赫赫的巨擘,自十五年前创立之初,其高层就立下了一条近乎固执的“铁律”——link_链动,不接任何与汽车相关的项目。这条规则,曾让他们在数次汽车巨头天价邀约面前转身离去,也成就了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独特逼格。
所以,在汽车广告这个细分领域,链动的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几乎为零”的经验,对比它其他板块那令人炫目的战绩,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快消、奢侈品、互联网、文旅地产……链动出手,几乎就是“现象级”和“奖项收割机”的同义词。他们的创意,大胆、先锋,充满实验精神,往往能重新定义品类沟通方式。
蒋明筝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屏幕。这份标书方案,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看,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就加深一层。
气,是气链动的实力确实硬得让人无话可说。哪怕她心里揣着一百个不情愿,带着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的水平,高得令人窒息。它完全跳出了京州广告圈(甚至国内大多数广告公司)那种或追求稳妥、或流于炫技的窠臼。沪派广告的前瞻性与国际视野,在这份方案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没有局限于为一款车做广告,而是在为“侠客”这个ip,为途征未来智能出行的整个生态,描绘一幅充满未来感和叙事张力的蓝图。从品牌精神内核的挖掘,到跨越数年的传播节奏设计,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视觉实验和互动构想……它完美契合了zoe系列,乃至途征汽车线未来十年的野心。
是的,野心。俞棐的野心,途征的野心,途征从来都不只是笼罩在俞家这个大家族体系庇荫下的一家子公司。
方案里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嚣张地写在概述最前方:「给链动和途征一个开疆拓域的机会。」
很狂。狂得没边。
但蒋明筝几乎能想象出俞棐看到这句话时,嘴角会勾起怎样的弧度。那男人骨子里就刻着征服欲,他就喜欢这种锋芒毕露、志在必得的调调。这份方案,简直像是为俞棐量身定做的“投名状”。
理智在清晰地告诉她:链动,大概率就是最后的赢家。零合和逸舒,这次恐怕真的要退居二线,做好当“最佳副手”的准备了。这对项目本身,对途征,或许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可理智归理智,那股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郁气,却越来越浓。
“好笑在……”她盯着屏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偏偏是你,聂、行、远!”
鼠标光标,狠狠地点开了策划书最后一页。那里是简单的团队核心成员介绍。在一众头衔、履历、获奖列表的最上方,是一张极简风格的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他侧对着镜头,目光望向画面外的某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从容与不羁之间的笑意。背景是模糊的沪上外滩夜景,流光溢彩,却都成了他的陪衬。
照片下方,是两行简洁到近乎傲慢的自我介绍:
聂行远 (samuel nie)
link_链动 创始合伙人 / 首席创意官
19:蒋主任是对方案有意见还是对我个人有意
“咚咚咚”
“进。”
听到俞棐简洁的回应,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得体而专业的假笑,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俞棐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审视投影幕布上十家广告公司提交的方案。网页界面整齐排列着各家公司名称,光标恰好停在“链动传播”的方案上。
“坐。”俞棐头也未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操控激光笔翻页,“谈谈你对这个ip计划的看法。”
男人的声音冷静得不含任何私人情绪,蒋明筝暗自欣赏对方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来之前的顾虑多余了,她们这次会面纯粹是业务讨论。
“从战略角度看,这个方案属于典型的高风险高收益模式,但我投反对票,我不支持。”蒋明筝打开笔电,语气坚定,“我们是高端汽车品牌,不是卖盲盒或潮流玩具。无论是捆绑个人的ip还是打造zoe专属ip,前期投入成本极高且回报周期漫长。更重要的是,近年来ip营销翻车案例频发,不少品牌不仅未能实现预期转化,反而激起了大众的逆反心理。”
说着,她将下午整理的案例分析发送给俞棐。俞棐默不作声地将文件投屏,随后将激光笔抛给沙发上的蒋明筝,示意她继续。
“首先是影视圈,从20xx年开始,曾经被影视行业奉为制胜法宝的ip模式集体‘哑火’。根据行业分析,评分软件上,多数ip剧评分低于5分,《盛世》2.9分、《叁国志魏》、《叁国志蜀》、《叁国志吴》哪怕顶着叁国这个大ip,上映后不仅评分持续走低,背后的投资公司已经倒闭了两家。”
俞棐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投影幕布的数据分析图上。蒋明筝提到的两家公司他并不陌生,早在“叁国叁部曲”计划启动之初,对方就曾主动寻求过润宇的投资。尽管润宇亟需打开市场缺口,但俞棐从未考虑过盲目入场。
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冷静地补充道:“且不说那几家牵头方在选角上的争议性决策,单是打造一个叁国主题乐园的投入成本就已远超合理范围。”
他调出一份行业内部评估报告,从抽屉里给备用激光笔换上电池,红点停留在投资回报率曲线骤降的位置:“电影项目搁浅后,所谓主题乐园的日均客流量连预期值的15%都未能达到。这种依靠短期ip热度堆砌的实体项目,一旦内容根基动摇,后续运营只会举步维艰。”
蒋明筝注意到俞棐用词的变化,从“打开市场”到“内容根基”,这暗示着他早已超越单纯的成本考量,转而关注ip生态的可持续性,说明链动这方案也不算无懈可击,那她就还有机会左右对方的入场,蒋明筝觉得自己还是挺卑鄙小人的,对聂行远她果然永远无法客观。
想着,蒋明筝抿唇笑了笑,继续:
“确实,ip衍生开发需要更的战略布局。就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实体产业与虚拟ip的结合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内容沉淀上。一部电影ip的打造,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没什么投资,但数据显示,他的投入在ip生态中已经算是站在了金字塔的较高位置;而我们作为实体制造业企业,若想打造一个具有市场影响力的ip,所需投入的资源、资金与时间成本只会更高,风险也更为复杂。”
蒋明筝边说边切换ppt,画面中央呈现出一座清晰的金字塔分析图,自上而下分别标注着“ip价值实现”“内容生态构建”“用户情感认同”和“底层实业支撑”。
蒋明筝将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定格在金字塔分析图的基座部分,语气沉稳地继续分析:“当下的消费者已经完成了从‘信息接收者’到‘信息甄别者’的角色转变。根据近期的市场调查,高达70%的消费者对营销套路和临时涨价等行为表示反感,这反映出市场对过度营销的普遍警惕。如果仅仅依靠‘强行赋魅’和短期热度来打造ip,本质上是一种脱离市场真实需求的‘品牌自嗨’。”
她稍作停顿,调出另一组数据:
“更重要的是,ip营销的本质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从前端形象塑造到后端运营维护的全链路协同。以某些网红产品为例,其初期通过强势营销迅速打开市场,但因后端供应链、产品质量及消费者体验管理未能同步跟进,最终导致品牌价值快速衰减。我们必须认识到,ip项目一旦启动,就意味着需要一支非常成熟的后端团队实时待命,专门处理用户差评、舆情危机、ip合作纠纷等衍生风险。”
“就途征目前的组织架构而言,”蒋明筝直视俞棐,语气也染上了一丝凝重,“我们尚未建立专业的ip运维团队。如果仓促上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现有团队中抽调核心人力,但这会削弱核心业务的支持力度;要么额外划出预算,将后端运营外包给下游公司。而外包又面临服务质量参差、响应速度滞后、数据保密风险等多重挑战。在ip生态中,前后端的协同效率直接决定最终的用户体验和品牌价值沉淀,绝不是纸上谈兵可以解决的。”
俞棐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虽然他未发一言,但从他指尖轻叩桌面的频率和微微凝重的眉宇间,蒋明筝能隐约感受到某种隐而未发的疑虑,她无法完全读懂这表情背后的全部含义,更难以断言他对链动那部分方案究竟持何种态度。或许是出于对某些细节的保留意见,也可能是在权衡某种尚未言明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蒋明筝清楚自己的立场。于公,这是专业判断;于私,她讨厌聂行远,她不想和聂行远合作。
20:俞棐其人,死皮不要脸还骚
“俞总看来对这个代言人身份很是憧憬。”蒋明筝扯出个职业假笑,心说你这自恋狂就差把“我最合适”写脸上了,“但结合侠客系列面向的实用主义用户群,我认为许工才是更符合品牌精神的形象代表。”
坑都跳了,也不差再怼一句。她算是看透了,俞棐根本不是在讨论方案,他是在借题发挥。而且看这架势,链动的方案,他恐怕心里早就过了。
“理由有四。”蒋明筝干脆调出许靖潮先生的履历,投屏上逐行浮现这位国宝级工程师的平生,“第一,许工是老一辈机械工程领域国家级人才;第二,在那个国人留学尚属罕见的年代,他在慕尼黑大学同时攻读机械工程与电气电子工程,拿下双硕士学位,全国同期不过寥寥数人;第三,他中年为救爱女,毅然从国家研究所转战私营企业,抗下无数非议,‘好父亲’形象有血有肉;第四,如今年近六十,他仍奋战在国能新能源造车一线,从未离开过他热爱的内燃机与电路图。”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
“如果途征需要一个精神内核,如果zoe需要一个能贯穿始终的灵魂人物,那只能是许工。他不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是中国工业某个断代的活体注脚。”
许靖潮这个名字,在业内重如千钧。当年若不是独生女确诊脊髓瘤,他和夫人沉教授大概会在国家重点项目中埋首一生,华国第一架自主产权的载人飞机,必然有他们夫妇的心血。但为了女儿,这对向来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的学者,第一次将“个人”摆在了前面。
好在天见垂怜,女儿历经三次大手术后康复良好,如今已为人母。当年在许家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正是俞棐的祖父。因此途征宣布造车时,早已退休的许工与沉教授才会毅然出山,坐镇技术总院。
这些渊源,俞棐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看着蒋明筝这副如临大敌、认真到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反驳的样子,忽然觉得昨晚被她“用完就丢”的那点闷气,终于散了些。
不多,就三成吧。
剩下那七成,还得办蒋主任慢慢扑。
“蒋主任说得好,那就——”俞棐终于从他那张昂贵的定制椅上站了起来。动作间自带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发动攻击前的优雅预备。领带早被他扯开,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那块淤青,暧昧地宣告着昨夜疯狂的占有权。蒋明筝目光扫过时,呼吸不由一滞,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性的云淡风轻,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那是她的杰作。
俞棐的长相确实如荣格理论中“阿尼玛”与“阿尼姆斯”的完美融合,男性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与女性柔美的唇形形成极致反差,高挺的鼻梁两侧是那双传说中的“多情眼”。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让他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缱绻。
“那就明天和我一起出差,三天,链动程总和聂总力邀。”俞棐边说边绕过办公桌,步态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距离蒋明筝半步之遥时停下,恰好进入社交安全距离的临界点。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柑橘掉香水味,哦,俞棐也是a.c高端定制线条的大客户。
想到这,蒋明筝的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俞棐轻笑一声,突然伸手从她僵硬的指间取走激光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几乎要触电般弹开,却被他提前预判动作,用眼神制止。激光笔被随意抛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蒋主任好~冷~漠,真是世风日下让人心、寒。”男人蛇精似地缠上了蒋明筝,俞棐的嗓音忽然变得黏稠,像是融化的黑巧克力。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后最敏感的地带。这个拥抱看似松散,实则暗含力道,如同蛛网般将她困住。
昨晚气归气‘炮友’二字,但俞棐一向能屈能伸,炮友总比上下级关系好,这打光棍cosplay和尚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人人都能谈凭什么就他谈不了!蒋明筝提上裙子就跑又怎样,他又不是没长腿。
想着,男人的声音又夹了起来。
“就真的没有别的对我这个一夜炮友说了吗,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蒋主任说都不说就走,难道是不满意?我这个人这么让蒋主任不满意吗。”
说到“使用感、体验、下次还约不约”时,俞棐的嘴唇几乎贴上怀里人耳廓。蒋明筝浑身一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先于意志记住了昨夜他是如何用这副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同时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火焰,以及……
恶心!
俞棐夹着嗓子说话也太恶心了!而且这声音很符合网友说的‘爆猪率’,大意就是这种声音的男的200斤起步。不过俞棐倒是例外,他身高193公分,体重180斤,浑身肌肉紧实,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个联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对方脱光了之后还居然厚着脸皮、一遍遍追问她对自己身材的评价,语气得意得像在炫耀一件艺术品:
“你看我这身肌肉,每一块都是我精心雕塑出来的成果!保持这样的体重和体脂率,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每天健身餐吃到吐,撸铁撸到手软……哎,真是便宜你了,筝筝。”他一边说,一边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快点摸摸看嘛!感受一下这胸肌,大不大!手感是不是特别好?你实话实说,我不生气~”
21:俞棐其人,蹬鼻子上脸
从俞棐办公室回来,蒋明筝愣是在办公室多耗了两小时才走,不是热爱工作,纯粹是为了躲人。多坐这两小时,她熟练地操作着oa,又攒下两小时调休,也算没白费时间。
一切刚收拾妥当,俞棐的微信就像掐着点似的跳了进来:
【车库还是一楼广场?】
蒋明筝扣好风衣扣子,一手将散落的卷发拢到肩后,另一手把摘下的工牌随意绕在腕上。目光落到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那行字刺眼地挂着,烦躁和不解的情绪致使,女人不仅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
半晌,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淤塞的无奈给叹出来。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处境的微妙嘲讽,对着这么一句理所当然、仿佛全世界都该绕着他转的询问,俞棐这种浑然天成的“全能自恋”,她连打字回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最终,蒋明筝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按熄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卖这东西吃个一两次尝尝鲜可以,多了,对身体不好。
至少在她踏出电梯、推开公司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前,蒋明筝的晚餐计划里,绝无“外卖”二字。
然而,就在她步出大堂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门前葱郁的花坛,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带着得逞笑意的眼睛里。
俞棐就等在那里。
夜幕初垂,华灯已上,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克莱因蓝色风衣,骚包但很衬男人,扎眼的蓝衬得对方身形愈发颀长挺拔。男人闲散地倚在黑色的车门上,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力。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那笑容里混杂着少年气的痞坏和几分不容置疑的乖张,这笑好像在说,他早就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一切尽在掌握,她想躲、也躲不了。
蒋明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将脸转向一旁,终究没能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精准“捕获”而生出的细微懊恼,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无法言说的惊喜,说实话,她并不讨厌。
见蒋明筝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俞棐心头最后那点飘忽顷刻散尽。他索性沿着圆形花坛朝她走去,步子缓而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算准的节奏上。能“截”到她,自然不是巧合。两半小时前,蒋明筝前脚离开他办公室,俞棐后脚便拎着外套悄然下楼,将自己塞进办茶水间外那排格子间的阴影里“守株待‘筝’”。
两小时的等待并不难熬,难的是如何让蒋明筝满意。尤其是昨夜那杯酒后,他何止后悔,脊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凛冽的后怕。他三十岁不是十三岁,那般不计后果,倘若蒋明筝没折返,倘若被旁人撞破……对途征、对俞家,都将是场轩然大波。
还好,来的是她。还好,她终究没丢下他。
这足以证明,在她心里,他并非真如他想得、说得口中那般轻贱。
花坛是圆的,地球也是。无论绕多远,该遇见的人终会重逢。就像他与蒋明筝,哪怕只是人海中匆促一瞥,他也注定要一次、两次、千万次地寻到她,握紧她。
“俞总心情很好?”蒋明筝转过身,目光掠过他插在风衣口袋里故作松弛的手,又瞥向不远处途征大楼冷硬的轮廓,话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说,俞总很闲。”
俞棐站定在她面前,笑意未减:“还不错,恰好时间宽,我们蒋主任呢?”
“勉勉强强。”她错身与他拉开距离,沿着花坛边缘朝他的车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疏离,“一般一般。”
俞棐不恼,反而亦步亦趋跟在她后方半步,自来熟的聊着明天去沪市的安排,也许是因为了睡了一觉也许是因为二人的相处模式五年如一日,又或许是他今天这份‘小惊喜’打到了蒋明筝心坎上,总之,俞棐所有的碎碎念蒋明筝都好好接住了。
……
蒋明筝停在副驾门前,没立刻上车。她抬眼,见俞棐也正扶着驾驶座的门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敞开的车门,却仿佛横着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扬起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缠上我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柔软的刀刃缓缓没入皮肉,“打定主意,不放手了,是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俞棐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未褪,眼底却深了下去。
“是。”
他只答了一个字。
蒋明筝低头坐进车里,没再说什么。俞棐无所谓笑笑,也坐回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季度报表:
“十点的航班,从你家去机场七点就得出发。我送你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这套流程在过去五年里演练过无数次,可这次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了问题,结合两个半小时前他再办公室对蒋明筝自荐枕席,还有昨晚……空气里飘起一丝自作主张的尴尬。
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立刻找补,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建议。反正……公司报销。”
“不用。”蒋明筝目视前方,拒绝得干脆,“我喜欢早起。”
这大概是本世纪她说过最蹩脚的谎言。过去但凡是早班机,她哪次不是精打细算地提前驻扎在机场酒店,享受集团最高福利,绝不肯吃半点旅途劳顿的苦。可今天,她偏偏扯了这个淡。
“喜欢早起?”俞棐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你?什么时候的事。”
话一出口蒋明筝就咬了舌头,细微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原先因被拒而有些挫败的俞棐闻声侧目,看见她捂着嘴、眉头微蹙的模样,立刻扭头看向左侧车窗。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极力克制却依旧上扬的嘴角。
看来心虚露馅的,不止他一个。
“哦——”
俞棐将这一个音节拖得九曲十八弯,像在舌尖细细品味着什么上好的促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回喉咙深处,结果语调反而被磨得更加锃亮,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欠揍:“可我不喜欢早起。生物钟它有自己的脾气。”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所以,我晚上肯定住酒店。”
他眼风一扫,精准捕捉到蒋明筝正伸向中控台的手,那手指纤细,目标明确地指向电台切换键。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学术难题,用一种探讨城市公共交通发展史的随意口吻,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对了,峤苑区离机场,到底是40还是46公里来着?理论上的17号线……它真能‘直达’吗?”
“直达”两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语气里的揶揄毫不遮掩。
几乎与他尾音同时抵达的,是汽车音响里流淌出的旋律。油腻的合成器前奏过后,一个仿佛含着半口糖浆的气泡音男声,黏黏糊糊地唱了出来:
“地图上标尺拉近的毫厘,是心跳反复演练的偏移。沉默在车厢内加密,等一句跨越山海的呼吸。”
歌词字字句句,精准踩点,简直像为此刻量身定制的尴尬注脚。
过分应景到近乎荒谬的巧合,让空气凝固了半秒。两人同时一怔,下意识朝对方瞥去,视线在车厢半空短兵相接的刹那,两份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迅速爬上了彼此的脸庞。那是一种基于共同审美的高度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快地达成了共识。
“什么芭乐歌!芭乐唱法!”俞棐的吐槽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他手指的动作比他话语还快,“啪”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黏稠声源的续命可能,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22:苹果和橘子,正餐和外卖,于斐和俞棐。
蒋明筝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渣男区别不大。偷吃这事,果然有一就有二,甚至食髓知味。于斐是她的正餐,稳妥、熟悉,带着家的温度;而俞棐……则像是突然闯入她味觉记忆里的一剂猛料,辛辣、刺激,让她在负罪感中体会到一种堕落的清醒。
平衡正餐与“外卖”的天赋,她似乎信手拈来,这认知让她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车子停在她那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灭,夜色瞬间包裹上来。俞棐想跟着上楼,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甚至连他提出在楼下等她收拾行李的提议,也被她毫不犹豫地驳回,理由充分得让俞棐无法反驳,甚至勾起了他昨夜失言的心虚。
“我陪你上去?”俞棐的手刚从方向盘上落下,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还没去过你家。”
蒋明筝闻言,侧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眼底清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可别,我那小破出租屋,庙小,没地儿给您这尊大佛下脚。”她话音轻快,却精准地戳中了俞棐的记忆。
只愣了一秒,俞棐立刻“立正挨打”,姿态放得极低:“对不起,我昨天……口不择言。”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眼底的懊悔和小心翼翼显得格外真切。
“没事,”蒋明筝语气,听不出半分介怀,“你回去吧,到时候把酒店地址发我,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去,你报销。”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伸手去拉车门。
然而,手腕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拽住。俞棐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天!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没有看不起你,我——”
蒋明筝停下动作,回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诚恳:“我知道,没生气。”她说的是实话,俞棐那几句气话,在她心里确实没掀起多大波澜,远不及此刻他眼底的慌乱来得有趣。
直到俞棐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补救心态:“那我陪你上去,和你哥也说句对不起,我不该说他……傻子、废人。”
“于斐”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蒋明筝包裹在外的那层无所谓。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保护欲?又或许是脚踩两条船的心虚?她不敢太详细自我剖析,这情绪极快地掠过眼底,便被她藏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诚得近乎笨拙的模样,她那颗在理智与欲望间摇摆的良心,罕见地回笼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接下来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因紧张而微抿的唇。然后,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拽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温柔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下。
紧接着,在俞棐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蒋明筝微微倾身向前,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清晰。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她仰起头,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张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性的吻。
初始的接触带着一种霸道的不容拒绝意味,像是要借此堵住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纷乱的思绪。二人唇瓣相贴的瞬间,俞棐的身体就那么僵住了,男人瞳孔微缩,大脑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短暂空白。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闻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苹果香氛味,能感受到独属于蒋明筝的让他沉溺的温度。
僵硬转瞬即逝。
本能快于理智,在蒋明筝的唇停留不过半秒,试图加深这个带着惩罚与安抚双重意味的吻时,俞棐立刻给予了更强硬的回应。他的手臂猛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向自己,原本被动承受的唇瞬间反客为主,炙热的温度就这么不容拒绝的回应着女人。
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这一刻更显得逼仄。
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骤然升高。唇齿间的纠缠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贴合,而是演变成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逐。蒋明筝的吻带着主导的意味,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又像是在借此确认什么;而俞棐的回应则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占有欲,如同干渴的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急切地、深入地探索、汲取。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急促交织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暧昧的细微水声,清晰可闻,催化着某种危险的氛围。蒋明筝能感觉到俞棐胸腔内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与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般呼应着。男人的手掌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摩挲,游移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撩起下摆钻进来胡作非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蒋明筝率先结束了这个吻。她微微后撤,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两人都有些气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俞棐的唇上沾染了她之前涂抹的淡色唇釉,晕开一片暧昧的痕迹,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狼狈和性感。
蒋明筝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再次凑近,这次不是吻他的唇,而是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脸颊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与方才激烈的吻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指尖随后抚上他发热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声音因刚才的激情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要上去。他胆子小,怕生人。”
俞棐刚从那令人眩晕的吻中回过神,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蒋明筝的指尖已经先一步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发声。她的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俞棐,”她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做炮友,就要有炮友的自觉。”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而熄灭,将蒋明筝彻底吞没在冰冷的黑暗里。她停在紧闭的防盗门前,像面对一个审判的入口。门上模糊映出她略显凌乱的影子,一种混合着疲惫、心虚和某种难以名状抗拒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需要片刻的缓冲。
于是,蒋明筝对着冰冷的门板,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轮,试图将胸腔里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以及那个带着勾引与占有意味的吻留下的暧昧温度彻底从体内置换出去。
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近乎用力地擦拭着嘴唇,直到原本唇釉的颜色褪尽,只留下一种被摩擦过的、不自然的红润,蒋明筝才停下动作。又是五分钟过去,蒋明筝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橘子香”快要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她才鼓起勇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23:偶尔,自私,需要俞棐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蒋明筝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离家前的情景又在脑海里浮现——于斐站在门边,乖乖朝她挥手道别。
这些年,她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将他独自留在家中。航班从一个国家飞往另一个国家,行程表填满了一页又一页。细算下来,存款数字确实不断增长,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光,却被压缩得薄如纸片。
她太想当然了。想当然地以为于斐会一直那样安静地等待,想当然地将他视为不需要特别呵护的“正常人”。
「斐,我出差的时候,在家要注意什么呀?」
「不可以玩火、不可以碰电、不可以自己跑出去……要乖乖等筝回家。」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太多次。这次临行前也不例外。可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却像失控的列车,一遍遍碾过她的神经。仅仅因为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喉咙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下意识地用俞棐去比较,竟会对于斐生出一丝那样的情绪。
咚咚咚。
敲门声切断了翻涌的思绪。门外传来客房服务员温和的声音:
“女士,为您送洗漱用品和果盘、夜宵。”
“来了!”
蒋明筝应了一声,门外服务员温和的提醒让她混沌的思绪暂时找到了一个落脚点。胃里空泛的灼烧感也适时地苏醒,是了,她几乎忘了,从上班到办理入住,自己还滴水未进。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房卡。插卡取电的轻微“嘀”声后,房间骤然亮起。她走到玄关的镜前,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疲惫的神情看起来精神些,这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女士,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拨打我们的服务电话。”
服务员微笑着将丰盛的托盘递上。
“谢谢,辛苦了。”
蒋明筝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轻声道谢。
就在服务员点头转身的刹那,隔壁房门也“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走廊,是俞棐。他像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清冽,目光精准地落在蒋明筝手中那份显眼的夜宵上。
他眉头微挑,嘴角牵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语速快而清晰,仿佛老友间不经意的打趣,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吃饭,不叫我!”
“辛苦,再拿一份上来。”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她知道自己此刻的邀请近乎自私,明明清楚这是在情感上对于斐的又一次背离,可那蚀骨的孤独感,正像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岸。她太需要一个人,哪怕只是短暂地陪她片刻,哪怕这个人是俞棐。
她朝服务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要了一份夜宵,仿佛多一份食物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后,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低垂,没有看俞棐的眼睛,只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吧。”
蒋明筝的气压低得骇人。从进屋到落座,她始终沉默,只盯着对面女人机械进食的动作。俞棐再没眼力见,也看得出她心情极糟。他干咳两声,忽然伸手夺过蒋明筝快被叉子戳烂的橙子果切,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别浪费粮食,啧,看看这橙子,跟你有仇啊?”他话音未落,已将一块烂糊的橙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抱怨,“暴殄天物,懂不懂?”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将盘中剩余的水果一扫而空,动作快得惊人,盘子瞬间见了底。他拍了拍手,对上蒋明筝终于抬起的视线,咧嘴一笑,带着点狡黠的讨好:“喏,一会儿我那份算给你了,多谢我们蒋主任慷慨……虽然是被我抢来的。”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强装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转瞬便沉了下去。但这细微的变化,却没有逃过俞棐的眼睛。
见状,俞棐心头一松,嘴角也翘起一个同样的弧度。
他太了解蒋明筝了,她嘴比金刚石还硬,心却未必,再大的风浪都习惯一个人扛着,撬开她的嘴比登天还难。此刻这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已是铁树开花的好征兆。
“为什么不开心?”俞棐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挪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见蒋明筝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眼神或冷语让他闭嘴,他胆子稍大了些,斟酌着开口:“是……担心你哥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才继续道:“其实,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这次出差可以带着他一起。无非是多一张嘴吃饭,多订一间房住宿,这些开销……我可以报销。”
这话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蒋明筝那位神秘的哥哥,是办人尽皆知的逆鳞。
叁年前那场竞聘风波,至今仍是不少人的谈资。当时与蒋明筝竞争的另一位男职员,为了胜出,竟散播她有位残障哥哥的流言,暗示这样的家庭拖累会让她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这已经触及了职场竞争的底线,但更恶劣的是,那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蒋明筝哥哥打工的车行,偷拍的照片里,高大的男人站在挂着残障人士帮扶重点单位标牌的地方,举着喷水枪冲洗车辆。
虽然只是个侧脸,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连俞棐当时看到照片时,都有瞬间的惊艳,随即想到蒋明筝那张同样出色的脸,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除了名字,蒋明筝小心翼翼守护的、视若传国玉玺般的哥哥,几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暴露在整个途征公司面前。
这种做法实在太过了。
途征虽鼓励竞争,但绝不容许这种上升到人身攻击、甚至骚扰家人地步的行为。且不说俞棐本就存着偏袒蒋明筝的心,就连原本中立的评选组,也对此极为不齿。然而,还没等公司层面正式介入处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休时间,食堂里上演了骇人的一幕。
蒋明筝用盛汤的大汤勺,直接将那个散布流言的男职员打成了脑震荡。
现场有人用手机拍下的视频里,蒋明筝当时的模样,用“杀红了眼”来形容毫不为过。她眼神凶狠,动作决绝,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如果不是法务部的郑嵊当时在场,又因着二人的好关系,奋力将她拉开,俞棐丝毫不怀疑,盛怒之下的蒋明筝真的会失控闹出人命。
视频中,她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敢拍他的脸?你怎么敢拍他的脸!”
那不仅仅是对隐私被侵犯的控诉,更是对哥哥尊严被践踏的狂暴反击。当时,尽管技术部和与蒋明筝交好的几个小姑娘第一时间就在公司内网删除了照片,但网络这东西,一旦传播,便如泼出去的水,痕迹难消。
“要不,我去你家接他?”
俞棐其人虽然死皮不要脸还骚,又喜欢蹬鼻子上脸,但多少还有个不容忽视的优点——良善。
“不用,他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叁天出差而已。”
蒋明筝的拒绝如同快刀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便划开了一道清晰而决绝的界线。
说完这句,她竟自然地抽了张湿纸巾,伸手递到俞棐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与冷硬的言辞形成了微妙的拉扯。
24:聂行远,好好做人
十点半的链动,依旧灯火通明。
emma拎着包经过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脚步猛地一顿,门缝里漏出的光,像寂静里一声刺耳的响动。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抬手看了眼腕表,没错,二十二点叁十分。这个时间在链动遇见谁都不算意外,除了聂行远。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聂行远是出了名的“效率狂魔”,准点下班、健身遛狗、周末失联,工作与生活被他切割得像手术刀般精确。因此,同行背地里赠他一个雅号:“工贼”。不是因为他真的告密或压榨,而是他那套“绝不浪费一分钟在无意义加班上”的做派,在这座以熬夜为荣的广告大楼里,显得格外异类,甚至……刺眼。
聂行远在链动的八年,堪称一部职场“反派”。这哥们儿刚入职时,愣是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兢兢业业装了一整年“小白老实人”,端茶递水、加班陪笑,连打印机卡纸都抢着修,活脱脱一只职场吉祥物。结果试用期一过,他直接撕皮换人设,从菜鸟进化成“链动卷王”,一路火花带闪电蹿上首席策划的位子,速度快得让同事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给老板下了蛊。
这厮的“工贼”事迹堪称行业传说。
别人加班是为了赶工,他加班是为了考研,刷学历level!上班时间啃教材、开会间隙背单词,甚至把客户brief当英语阅读理解练手。最后居然真给他考上了沪上top1全日制研究生,把hr和老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工牌掰断当柴烧。
偏偏聂行远的业务能力硬核到离谱:他经手的项目,客户满意度高得像是充了值;他带的团队,kpi卷起来能碾压半个公司。大boss一边骂他“职场叛徒”,一边捏着鼻子特批他边读书边远程办公,毕竟……
链动可以没有下午茶,但不能没有聂行远签单的笔。
更气人的是,这哥们儿还把“时间管理”玩成了玄学。白天在学校实验室摸鱼写方案,晚上回宿舍开跨国会议,偶尔还能抽空在朋友圈晒个健身照,仿佛一天有48小时。同事吐槽:“别人打工是赚钱糊口,聂行远打工是来链动刷副本,顺带解锁个学历皮肤。”
如今,聂行远的名字在链动等于“人形外挂”,公司恨他摸鱼摸得清新脱俗,又怕他真跳槽去对手公司当“大魔王”。这大概就是顶级“工贼”的修养:让你咬牙切齿,又不得不给他发奖金
想着,emma索性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拖长了调子:
“samuel,还不走?”她刻意又看了眼手机,夸张地重复:“十——点——半——哎。你不健身、不遛狗、不内卷当工贼,在这儿加班?我们聂老师这是……转性了?”
聂行远从屏幕前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他甚至笑了笑,伸手推了推脸上那副没有度数的防蓝光眼镜,转椅轻轻旋过半圈,整个人顺势朝后一靠,双臂交迭,姿态松懈里透着一股子乖张的懒散。
“明天要见途征的人,”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紧张,顺顺方案喽。”
“噗——”
emma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张?聂行远会紧张?
上个月,某德系汽车巨头亚太区负责人亲自飞来谈年度战略,会议室里坐满了总监级以上的人物,气氛肃杀得像国际谈判。轮到聂行远陈述时,他用了二十分钟讲完方案,然后在对方广告总监试图反驳时,只轻飘飘扔下一句:“没意思。”
聂行远那句“没意思”一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识趣地消失了。
德方总监的脸色当场上演了一场“色谱渐变秀”:先是从脖子根“轰”地涨红,活像生吞了半斤辣椒;接着血色“唰”地褪去,白得堪比投影幕布;最后隐隐泛青,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速效救心丸。满桌西装革履的高管们集体石化,有人举着咖啡杯僵在半空,有人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了一团墨疙瘩。
合作倒是没黄,毕竟甲方爸爸还是要面子的。但后续谈判简直成了链动的单方面表演:预算加码、周期拉长、修改权限拱手相让。等最终合同飘着墨香出炉时,条款已经倾斜到链动法务都良心不安的地步。
emma后来偷偷算过,这单的利润空间,够养他们组顿顿吃米其林吃到下个财年。
而最让全公司后知后觉脊背发凉的是:要不是聂行远今年非要破例接下途征那“小庙”的案子,眼前这座德系“大佛”,链动的连香火都闻不着,链动那帮管理层老早就后悔不接汽车这条‘铁律’,要不是聂行远兵行险招,来了个以小博大,这德系可不上套。
如今想来,那场谈判简直是聂行远精心编排的“杀鸡儆猴”现场教学,他早就料定,只要在行业巨鳄面前撕开一道口子,往后所有猎物都会顺着血腥味自己游进网里。而途征,不过是他扔进池塘的第一块石子,一个饵;什么支持新锐国产车发展,不过都是幌子,都是为了钱、名,聂行远这厮手黑心更黑,途征这回是真·与虎谋皮。
如今,他说他紧张途征?
“少来,”emma毫不客气地戳穿,“你什么德行,大伙儿一清二楚。途征面子再大,能大过上次那家德企?”
25:太好了,是金主!
国际到达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声、行李箱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william和emma挤在接机人群的前排,一个举着写有“俞棐、蒋明筝”的临时接机牌,一个不停踮脚张望出口方向,生怕错过目标,直到一个身影从通道口从容步出,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来人穿着一件长风衣,内搭简约,步履稳健,未语先带来一股沉静而专业的气息。几乎在她目光锁定接机牌的同时,william和emma迅速交换了个目标出现的视线,立刻迎了上去。
来人停在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前,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杂音:
“你们好,我是蒋明筝。”她的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周遭嘈杂,“也可以叫我oar。”
“您好,蒋小姐!我是链动的媒介总监emma,很高兴见到您。”emma立刻上前半步,笑容热情却不过分殷切,伸手与之交握时又补充道,“或者叫我林宁也可以。”
这一细节背后是两地职场文化的微妙差异:沪派广告公司习惯以英文名或“老师”相称,而京派企业更倾向使用姓氏或中文名。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称呼习惯,并主动调整以表尊重。这一默契让她们相视一笑,瞬间拉近了距离。
william几乎同步递上名片,姿态郑重:“蒋主任,一路辛苦。我是链动科技副william,负责此次接待。”
聂行远摆谱有一套,是链动人尽皆知的事。william作为链动副总,自从见识过聂行远在会议上给德企代表摆脸色的名场面后,对这次接待不敢怠慢,那德企的钱他要赚,途征他更要宰一笔狠得,所以,聂行远这草寇别想来坏事。
途征这次直接由俞棐带队已经能看出对方的重视程度,第一印象william怎么也要做到位,昨晚他就练习马术老师特意推掉了陪自家大儿子上马术课的计划,更是求爷爷告奶奶拉来了emma作陪,emma能力情商在链动皆是一等一的选手,就是和聂行远不对付,为了让emma来支援,william直接给媒介部涨了团建费每个月五万,一百二十个员工,人均四百加,william算是狠狠出血了一回,不过这诚意的确给到位了,emma也非常给面子。
william看着两个女人聊天的和谐样子,再次感叹还好没让聂行远那草寇来接机!
来时的车上,william和emma已经把俞棐和蒋明筝的职级、长相、可能性格甚至潜在爱好扒了个遍,俞棐倒是好扒,蒋明筝就无从下手多了,二人除了知道蒋明筝是总裁办主任、能力超强之外,是俞棐手下的精兵强将,其他可用于社交破冰的信息几乎为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蒋明筝比照片里更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长风衣,内搭浅灰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利落。
同为女性,一年几乎要同上百家mcn、上万kol、koc打交道,作为链动的媒介总监,即使目标信息短缺,emma也有不让场面冷下的来的能力。
“这几年天气怪着呢,我们沪市十一月这温度也诡异,冷时恨不得把人下巴都冻掉,今天热起来,你看这机场都是乱穿衣的,蒋老师你这风衣穿得好,不冷不也热,版型也好看,不知道能不能问你要给链接,让我买个同款。”
“蒋老师”这一称呼在此时被巧妙启用。在沪派文化中,“老师”早已超越职业范畴,成为对资深人士的敬称;而京派虽少用此称,但蒋明筝并未纠正,反而含笑应下。她指尖轻抚风衣腰带,语气温和:“是京州一位小众设计师的作品,我回头把品牌推给您。”
一句回应,既未深谈私交,又留足后续联络空间。william旁观此景,心下暗赞果然没带错人!
“辛苦二位专程来接,航班延误,耽搁了大家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蒋明筝接过话茬,将话题从私人的服装探讨自然地转向了得体的社交致歉。她语调平和,措辞周全,既表达了歉意,又未显过分客气,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沉静从容的气场,与精准的语言掌控力,让emma心下暗自点头。
她见过太多或圆滑过头、或倨傲冷淡的客户方代表,像蒋明筝这般在初次接触中就能将分寸感展现得如此熨帖的,实属罕见。一种久违的、纯粹出于欣赏的探究欲,在emma心中悄然滋生,有多少年了,她没在职场中遇到一个能让她不因利益,而单纯因“人”本身就想深入了解的对象了?蒋明筝成了这个例外。
emma的目光不禁再次落在对方脸上。近距离看,蒋明筝的面容确实有一种近乎“标准”的精致与和谐,骨相优越,皮相干净,不带丝毫攻击性,却自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难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背景咨询里,总隐晦提及她“长着一张统一审美、令人见之忘俗的脸”。
26:别开屏了,学长
这头,链动会议室里聂行远懒散地将开着外放的手机丢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私人机玩消消乐玩得专心致志。电话那头,coin美妆的营销总监lee的嗓音又尖又利,聒噪得像只被劁过的猪活,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samuel!你们给的推广方案根本没用!我们新品上市叁天了,销量连预期的一半都不到!这就是你们链动承诺的效果?”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没立刻回答,首先coin不是他的项目,是赚是亏根本和他无关,其次,他纯讨厌lee。但william硬是让他解决这烂摊子,他也不能不管,毕竟william给他开工资,算是他半个伯乐,总要给这位二胎宝爸点面子,这年头,奶粉钱不好赚啊~
直到lee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聂行远才熄灭玩消消乐的手机,慢悠悠开口:“lee,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叁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只是气势弱了不少:“可、可我们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聂行远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据报告,那上面用冷静的数字勾勒出另一番图景。他等对方那口气稍微泄了一点,才开口,语气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底下压着的烦躁像暗流涌动:“李总监,贵司新品主打的卖点是‘24小时持妆’,对吧?但第叁方检测报告显示,出汗后脱妆的临界值,平均是3小时。目前主要的用户差评都集中在‘虚假宣传’上。您觉得,问题的根源是在推广,还是在产品本身呢?”
对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但仅仅安静了两秒,又强词夺理起来:“可、可竞争对手不也这么宣传吗?人家那个销量怎么就……”
“所以,”?聂行远不容置疑地打断,指尖在冰冷的报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像最后的倒计时,“链动基于数据和市场反馈给出的最终建议是:立刻停止‘24小时持妆’的宣传,将核心转向‘轻薄透气’与‘自然肤感’。如果贵司坚持原方案,我们尊重贵司的选择权,但请务必、务必准备好下个月客诉率和退货率同步翻倍的应急预案。”
话音稍顿,聂行远的声音陡然又降了温度,仿佛瞬间结冰:“另外,李总监,我们需要明确另一件事。最初提出‘二十四小时持妆’这个卖点的,并非出自我方策划una之手,而是贵司客户部的某几位同事。目前,正是因为这一不实宣传引燃了消费者的怒火,而贵司的同事,竟然将这份怒火引至我方已怀孕四个月的策划una女士身上,在客户群中进行公开辱骂和人身攻击,导致她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件事,链动上下极为重视。”
聂行远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骤然收紧的呼吸声,但他根本不在乎,继续道:
“首先,贵司员工针对孕妇身份的侮辱性言论,已涉嫌违法。其次,链动是广告公司,但我相信您能分清,商业合作上的分歧与对个体基本尊严的践踏,孰轻孰重。尤其是那位主导此事的翟姓同事,链动要求她在四十八小时内,必须亲自去医院向una当面道歉。否则——”聂行远刻意停顿了一下,短促一笑,从容道,“我们的法务部将直接代表链动集团,就此事向贵司及相关责任人正式发出律师函。同时,不仅链动未来将终止与coin品牌所有项目的合作,沪市也不会再有广告公司接贵公司的任何业务,我聂行远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音里透着急切甚至一丝慌乱,开始絮絮叨叨地拉扯许多,从市场大环境不佳说到竞争对手手段卑劣,试图将话题引开。聂行远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对方词穷,才冷冷道:“希望贵司尽快给出正面答复。再见。”
挂断电话的瞬间,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聂行远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下了大半瓶,才勉强压下那阵从胃里升腾起的无名火。
william居然让他避开接机?
简直荒谬透顶。
是的,聂行远在为不能去接蒋明筝的机而生气,coin那边的麻烦事,还真难激起他此刻更多的情绪波动。男人一大早不到六点就醒了,雷打不动地完成了清晨的力量训练,冲过澡后,周身还带着浴室温热的水汽,他便站到了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聂行远今天起了个大早,开启了他的“孔雀开屏”全流程。他先是为自己选了那件带着微妙珠光、价格不菲的深灰色高定衬衫,慢条斯理地扣上每一颗贝母扣子,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接着,他手法娴熟地打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温莎结领带,并对着一对闪着冷光的铂金袖扣陷入了“幸福的烦恼”,最终选了那对最低调也最显贵的。
当剪裁完美的枪灰色西装上身,再喷上清冽的须后水后,镜中的男人简直在发光。这精心到头发丝的模样,若用歇后语形容,那真是“土地奶奶戴花——老来俏”,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看我”。他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久别重逢”中,惊艳全场,闪亮登场。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速度比他想追的公交车还快。他这边剧本都写好了,那边william一个电话打来,轻描淡写地让他“避避风头”,别去接机了。那一刻,聂行远一早晨的精致武装,瞬间有种“屎壳郎戴花——臭美”的荒诞感,所有精心准备都成了无效输出,完美计划彻底泡汤。
男人冷哼一声,点开内部,熟练地调出俞棐的资料。屏幕上,男人的短视频账号自动播放起来,镜头里俞棐笑容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聂行远盯着屏幕,想到此刻这个人正站在机场,和蒋明筝并肩而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是鄙夷、是恼怒,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将手机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屏幕暗了下去。他站起身,叉着腰,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却像在对着一片虚无的空气说话,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蠢货。”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估计还在为自己那点魅力沾沾自喜,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占了名字便宜的替身吧。”
27:过去VS久别重逢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了上来,声音清脆而短促。左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刺痛感,蒋明筝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犹豫,用了十足的力气。但比这痛感更先席卷聂行远神经的,竟是一阵汹涌的心虚与羞耻,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是那个理亏的人。
他抬眼,看见蒋明筝只穿着一件吊带,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惊扰后竖起全身尖刺的猫,正与他冷冷对峙。聂行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句辩解或质问尚未成形,目光却猛地越过她的肩头,定格在她身后——
于斐就站在那里,睡眼惺忪,上身赤裸,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惊醒。男人脖子、胸口上的斑斑痕迹,无一不在说他和蒋明筝经历怎样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他来得不赶巧,听力也是不赶巧得好,小出租屋里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
而当于斐看清来人是聂行远时,那张尚且带着睡意的脸上,竟条件反射般地、毫无芥蒂地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聂行远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大鱼”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裹满了迟疑与心虚,终究没能叫出声来。他像被那两道过于坦荡、过于赤诚的目光烫到一般,狼狈地率先移开了视线,浓密的眼睫不自然地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于斐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可他自己呢?
他把于斐看作甩不掉的拖油瓶,看作碍眼的竞争者,看作横亘在他与蒋明筝之间一道必须搬开的障碍。他主动接近、刻意维系与于斐那点可笑的“友谊”,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肮脏而明确的目的——将这个傻子,从蒋明筝身边干干净净地挤走。
从半年前,他意外得知于斐和蒋明筝并非亲生兄妹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毒藤一样在他心底扎根、疯长。他厌恶于斐那种毫不设防的依赖,痛恨蒋明筝投向于斐时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庇护,更自厌自己这种不要脸的倒贴,明明已经被拒绝了那么多次,他还是不肯放弃,甚至卑鄙地去接近于斐,接近这个傻子。
哪怕是此刻,在于斐纯净的目光注视下,那股阴暗的情绪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扭曲滋长出更加丑陋的形态。凭什么?凭什么呢?凭什么这样一个心智不全、处处需要人照顾的“傻子”,却能独占蒋明筝全部的关切与偏爱?
一股混杂着不甘、嫉妒与自我厌恶的灼热逆流,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镇定。
“聂行远,你贱不贱!”
蒋明筝的怒斥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于斐喊了一句:“斐斐,进去,把门关上,不许出来!”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立刻向后退了半步,毫不犹豫地“砰”一声将门合上。那扇门,不仅阻隔了视线,也像一道斩落的闸刀,彻底断绝了聂行远所有试图窥探或解释的企图。
冰冷的门板映出他有些狼狈的倒影。聂行远僵在原地,左脸还在隐隐作痛,而心底那片因愧疚而产生的空洞,却在无声地扩大。
“你到底想干嘛?!”
蒋明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冰碴。
她曾经以为聂行远对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富家公子无聊生活里的一场追逐。可自从大一天文社第一次见面后,这个人就像一块用最强力胶水黏上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不脱。好话歹话,她说得口干舌燥,从委婉的“我们不合适”到直接的“滚远点”,聂行远当时倒是听着,点头,甚至道歉,可第二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教室外、打工的便利店街角,不远不近地守着。
平心而论,聂行远的“追求”比起她这些年遇到过的那些阴魂不散、甚至带着威胁的“臭虫”,已经算得上极有分寸。他甚至不曾真正越界,只是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边缘。客观说,他那张脸,在男性中绝对算得出类拔萃。可那又怎样?她不喜欢。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执着,甚至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守护”,都让她感到一种被无形绳索缓慢缠绕的窒息。
此刻,见他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与恶心猛地冲上头顶。蒋明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聂行远挺括的衬衫领子,用力将他扯向自己,强迫他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她逼近他,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离于斐远一点!离我远一点!你聋了吗?!”
想到他可能听到的、甚至可能窥见的一切,强烈的羞愤和被侵犯的怒意让她浑身发颤。
“你是变态还是什么?!就那么喜欢偷听别人床上的事是吗?!”女孩的声音因激动而喑哑,“还是说……你准备拿我的事,去学校里到处散播,嗯?!”
她死死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最后一句:
“说话!聂行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可以吗?”
“你说什么?”
聂行远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蒋明筝甚至怀疑是自己因情绪激动而产生了幻听。然而,聂行远接下来的动作,清晰而坚定地告诉她,这个她眼中的“疯子”,并非在开玩笑。
他没有用力挣脱,更没有反手制衡。而是抬起手,用掌心极其轻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覆上了她仍紧紧攥着他衬衫领口的手。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仿佛在试探,也像是在安抚。随后,他才缓缓地、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从他那已经皱巴巴的领子上剥离下来。整个过程缓慢而郑重,没有丝毫强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接着,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就势用自己温热干燥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圈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绝不会弄疼她分毫。他微微弓下身,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放低到能与她平齐,甚至更低一些的位置,再一次轻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寻求答案的脆弱感,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
“明筝,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吗?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疯子。”
28:你很不专业——又凶我
william从前只觉得聂行远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说话带刺,行事独断。可今晚这顿饭,他算是开了眼,这位爷不仅是冷场王,那身浑然天成的傲慢无礼简直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他甚至开始严肃思考,聂行远那身“天才总策”的光环底下,作为广告人必备的共情力与基本社交礼仪,是不是他当初评定的时候给漏了?
william百思不得其解,俞棐到底是哪里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
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陈年旧怨?整顿饭,只要俞棐开口,无论提的是市场趋势还是项目构想,聂行远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用那种不咸不淡、听着像讨论实情细品却字字带刺的语气,阴阴阳阳地“探讨”一番,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对方的专业性;要么,干脆眼帘一垂,恍若未闻,直接让话题掉在地上,摔出满场尴尬的寂静。唯一能让席间短暂回温的,只剩下蒋明筝或emma开口打圆场的时候。william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既要照顾俞总的脸色,又得拼命找话题填满聂行远制造出的一个个冷场窟窿。
这顿饭,俞棐吃得痛不痛快未知,但他自己是实实在在憋了一肚子气,心惊胆战地完成了“进食”这个动作。聂行远没来之前,他和俞棐明明已经就zoe项目后期的具体执行聊得颇有眉目,气氛融洽。可自打聂行远入座,摆出一副“尔等凡人”的谱,俞棐就再没提过项目一个字。一桩眼看板上钉钉的合作,硬是被这不知所谓的狗脾气搞出了纰漏!想到这里,william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冒。
结完账,他憋着那股邪火,一把将靠在酒店外墙边、正神色懒散地含着薄荷糖清口的聂行远拽到一旁无人角落。看着对方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william最后一点理智崩断,抬脚就踹了一下聂行远的小腿。
“聂行远!” william气得脸红脖子粗,压着声音低吼,“你今晚抽的哪门子羊癫疯?!”
被踹的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握着手机的手指还在快速敲击,屏幕上幽光映着他嘴角一丝……无比幼稚、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的笑?
“笑?你还有脸笑!” william看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这单子要是黄了,我女儿心心念念的那架施坦威,你去给我结账!!!”
“跑不了。”
聂行远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吐出三个字。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偏偏,就是这种目空一切的自信,在过去无数次实战中无往不利,从未让聂行远本人,乃至整个链动团队真正栽过跟头。william一听他这口气,明知这人傲慢可恶,心头的火气却莫名被这句“跑不了”扑熄了七成。
这就是聂行远可恨又让人不得不依赖的地方,他总有办法把事情办成,哪怕过程气得人折寿。
“跑不了?就凭你今晚对俞总那态度?” william实在不解,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俞棐……之前有过节?”
“和他不熟。” 聂行远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一瞬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熟?如果是那个于斐,倒还算熟。眼前这个顶着相似名字的“替身”?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更别提费心结交。
“那你针对他干嘛!” william简直要抓狂,“他是金主!是给我们送钱的祖宗啊!!!”
“我有针对他吗?” 聂行远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终于抬起头,眉梢微挑,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无辜,只是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泄露了真实情绪,“哦,好像是‘讨论’了几句。但那顶多算……意见不合。意见不合,能算针对吗?”
他甚至还撇了撇嘴,语气欠揍得让william手痒。
“你——!” william知道跟这人扯不清,强行按下火气,“我懒得跟你废话。反正,途征这只到嘴边的鸭子,你要是让我吃不上肉,我跟你没完!”
聂行远似乎根本没在听他的威胁,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在他发出的那条:【u.e酒吧,和平路122号,我等你。】后,紧接着的是一个‘嗯’字。
他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压不下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得逞地隐秘、愉悦的笑。
“行,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顺手整了整并无线条的西装外套,语气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既然怕我惹事,那明天我就不作陪了,你找别人吧。”
说完,也不等william反应,他转身就走。
“聂行远!” william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前方那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摆了摆,算是听见了,也等于是没答应。背影在酒店大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被拉得愈发颀长挺拔,也衬得那份我行我素的嚣张愈发刺眼,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从容,更带着“你们皆凡人”的傲慢,步伐半点未停,径直消失在了旋转门流转的光影之外。
william气得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又不甘心地冲着他消失的方向吼道:“明天下午一点半,项目会!不许迟到!听见没——!!!”
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无力地回荡着。回答他的,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发动后迅速远去的低沉轰鸣。
聂行远当然听见了。william那气急败坏的吼声穿透力不弱,带着走廊特有的回响效果,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听见了,并不代表要遵从,更不代表要在意。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瞬间被寂静包围,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解开一颗西装纽扣,靠向椅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再次点开了那个沉寂八年、却在今晚重见天日的聊天框。
头像没变。备注还是那个他亲手输入的、带着幼稚独占欲的风筝emoji。只是下面那行“被对方拒收消息”的提示消失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饭局中途。彼时,william正绞尽脑汁试图暖场,俞棐面带微笑听着,而蒋明筝则垂眸抿了一口茶。就在那片看似平和的虚假繁荣里,聂行远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早已不抱希望、甚至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跳动的头像。
只有五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你很不专业。】
那一刻,什么冷场,什么俞棐,什么狗屁项目,统统被这行字炸得灰飞烟灭。聂行远只记得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逆流般冲向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压下了嘴角那抹几乎要失控扬起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细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压抑太久、骤然释放导致的、近乎神经性的战栗。
29:对比
“你说什么?!”
俞棐瞬间瞪大了眼睛,音量都拔高了一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好吧,被耍了。】
看着蒋明筝眼底那抹终于藏不住的笑意,俞棐反应过来,讪讪地摸了摸鼻梁,干咳两声,试图找回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虽然已经泄了大半。他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只是评价里依旧带着个人情绪的余烬:
“总之,这聂行远,除了他提案里展现出来的那点‘能力’……”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以示对其人品的割席,“其他方面,简直糟糕透顶,毫无专业素养可言。”
这话说得极重。
然而,即便不满到如此地步,俞棐依旧没有当场表态要更换合作公司,甚至没有在蒋明筝面前说出“换掉链动”这种气话。这本身就足以证明,聂行远那份方案的核心创意与战略构想,精准地击中了俞棐的需求,对极了他的胃口。
而这,恰恰就是俞棐。
专业归专业,情绪归情绪。在工作领域,他的标准严苛到近乎冷酷,决策永远基于理性分析与商业价值,绝不掺杂私人好恶。他可以一边在心里把合作方骂得狗血淋头,一边冷静评估对方方案的可行性,只要价值足够,他就能将个人情绪彻底屏蔽,推进合作。就像此刻,他对聂行远其人的厌恶几乎满格,但对那份方案价值的认可,却丝毫未减。
反观聂行远……
蒋明筝早就料到,仅仅“俞棐”这个名字,就足以在聂行远那里掀起一场毫无必要的风浪。但她万万没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工作场合,面对至关重要的潜在客户,聂行远竟然依旧这么……管不住自己。
她并非在偏袒俞棐。于公,今天饭局上,俞棐提出的那几个关于项目落地、资源整合、风险预控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专业且务实,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甚至,对于聂行远那份在俞棐看来“并未尽善尽美”、存在明显优化空间的方案,按照俞棐一贯的风格,放在其他任何一家公司,他早就直言不讳、条分缕析地指出问题了。可今天,他给了聂行远和链动天大的面子,不仅没有当场质疑,反而在william打圆场时顺势接话,保留了充分的讨论余地。
这一来,是考虑到广告人普遍那点“艺术家”式的自尊心,避免初次见面就打击过度;二来,更是因为链动此前确实缺乏成熟的汽车行业服务案例,俞棐愿意给出一定的试错与磨合空间,这背后所展现的诚意与格局,绝对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可聂行远呢?
他把这场精心筹备、双方都投入了相当诚意与期待的商业会面,当成了什么?是他聂行远个人情绪的后花园,想怎么撒泼就怎么撒泼?还是专供他上演幼稚对峙、争风吃醋戏码的专属剧场?
简直荒谬!
更让蒋明筝心底发寒的是,他那看似针对俞棐的每一分失态、每一次刻意刁难背后,那根深蒂固的逻辑,他依然在自说自话地将她,蒋明筝,视作他的某种“归属物”。一个需要被看管、被标记、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
这不是成年人在商场上的专业较量,这根本是心智未开般的领地争夺,是最低级、最可笑的雄性争风吃醋!他将严肃的商业合作,降格为他个人扭曲占有欲的延伸战场。
想到这里,蒋明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去,上面还停留在与某个恼人名字的对话框界面。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灭不定,她唇角似乎还维持着一点方才谈论时的、习惯性的浅淡弧度。
可只有蒋明筝自己知道,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怒火。那是一种被不专业、不理智、不尊重彻底冒犯后的冰冷怒意。不是因为旧日纠葛,而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本该纯粹的专业交锋,是如何被一人可笑的私心与傲慢,拖入了难堪的泥沼。
这早已不仅仅是针对她蒋明筝个人的冒犯。
这是对在场所有人——俞棐、william、emma,乃至双方团队为此行所付出的时间、精力与专业态度的集体浪费。这更是对“专业”这两个字,最彻头彻尾、最明目张胆的亵渎!
而他轻飘飘的傲慢与失态,所亵渎的,又何止是今晚的饭局?
这更是对“途征”整个团队,从研发到市场,无数人夜以继日的心血,对那份试图在红海中杀出血路的、沉甸甸期望的一种践踏!他聂行远以为他在为难谁?他在羞辱谁?他那些幼稚的把戏,对准的是整个渴望破局、在刀锋上行走的团队!
30:曾经那个他 jīzaī24.còм
那一刻,蒋明筝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我很好”、“不需要”,在这份具体到一把锁、一袋食物的周到面前,被击得粉碎。她试图藏起的整个狼狈世界,连带着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门,都彻底暴露在聂行远温和热忱的视线下。
聂行远的“知道”和“周到”,从二人认识那天开始就像一张绵密而柔软的网,悄然覆盖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艰难角落。这种渗透并非粗鲁的闯入,而是一种细致的观察与精准的“解决”,体贴入微到几乎剥夺了她拒绝的立场,也将她所有的坚持与伪装,衬得格外苍白无力。
那是她拼命想藏在一件件被洗得发白的旧衣下、不堪的里子。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将这些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聂行远那样的人面前。
可命运最讽刺之处在于,偏偏也是聂行远,曾将她从极致的狼狈中拉出来过。
“学妹,我听说你家锁有点不太好用?巧了,我刚好会修。”
聂行远咧着嘴,笑容在昏暗楼道里显得过分灿烂,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傻气。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一手捏着把崭新的锁,棒球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门内的蒋明筝,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之一。她刚用尽全身力气,将高烧昏迷、死沉死沉的于斐从里屋床铺上一点点拖拽到门口附近,自己则脱力地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汗湿,头发黏在脸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理智崩断、天地倾覆的混乱边缘,聂行远出现了。像一道光,鲁莽地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看到他笑脸的瞬间,蒋明筝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近乎嚎啕的哭喊,混杂着绝望、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聂行远——!”
于斐是心智不全,但他有着小动物般的敏感和近乎本能的体贴。他知道他的筝辛苦,所以有点头疼脑热从来都咬牙硬扛,绝不肯哼一声,生怕给她添麻烦,多花一分钱。那天早上他就已经不舒服了,脸色发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却还强撑着对她露出惯常的、有点憨的笑容,笨拙地催她:“筝筝,上学,不迟到。”
蒋明筝心里记挂,但于斐坚持说自己没事,只是没睡好。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学校。然而,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下午第二节课,那股没来由的心慌骤然加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坐不住,低声拜托旁边的室友帮忙应付接下来的点名,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狂奔向她打工的洗车行,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于斐只是贪玩,或者在哪里睡着了。可洗车行老板看到她,却奇怪地说:“于斐?他一上午都没来啊。”
“轰”的一声,世界仿佛在眼前塌陷。极致的恐慌如同寒冬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奔跑,肺叶像要炸开,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记住网址不迷路y uw angshe.1п
用发抖的手拧开那扇并不牢靠的旧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于斐蜷缩在角落那张单薄的垫子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人已昏迷不醒。她扑过去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那热度,简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打120。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可是,更庞大、更黑暗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那不仅仅是眼前的危机,更是从记忆深渊里咆哮着扑上来的旧日幽灵。
仁心孤儿院。? 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陈年的寒气。
多年前,于斐也是这样,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身体烫得吓人。脑膜炎,他也差点就没救回来。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围冰冷的言语。
那一瞬间,蒋明筝似乎又回到了孤儿院潮湿昏暗的走廊,耳边无比清晰地炸开了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却刻在骨子里的刻薄笑语,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针:
‘反正于斐就是个傻子,说不定烧一烧,物极必反,还能变聪明呢。’
‘你傻啊,真变聪明了肯定就不要蒋明筝这凶八婆了,她那么厉害,也就于斐是个傻子才肯粘着她。’
‘要我说,烧死了也挺好。张妈妈养我们本来就不容易,这季度都没几个人来捐钱,少一张嘴吃饭,还能多攒点,对我们更好。’
‘都怪蒋明筝那死八婆!’
‘上次明明有个看着挺体面的人,不嫌于斐年纪大想收养他,她非拦着不让!’
‘哦,你说那个什么经纪人?穿得人模狗样那男的?’
‘就是!差点就让于斐这傻子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搅黄了!’
31:热络之于疏离,蒋明筝之于聂行远
蒋明筝没应聂行远那声过分热络的招呼,只极其冷淡地略一点头,便收回视线,转身抬脚朝酒吧门口走去。高跟鞋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带着一股不欲多言的疏离。
可就在她的手刚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准备拉开的瞬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迅捷地伸出,先她一步,不轻不重地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砰”一声推了回去,牢牢按住。
动作被打断,蒋明筝脚步一顿,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裂开缝隙,“不耐烦”叁个字明明白白地挂上了眉梢眼角。她抬起头,蹙眉看向阻拦者。
聂行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垂眸看着她。他没有因为她的不悦而退开,反而在她蹙眉不解的注视下,像是完成某个重要仪式般,先郑重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竭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他私下里或许演练过无数次、自以为足够得体的“久别重逢”式微笑。
可惜,收效甚微。
蒋明筝的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个笑容上多停留半秒,她只是迅速抽回了被他手背无意碰到的、搭在门把上的那只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同时脚步向后,清晰地撤开了一步。她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周遭——周六晚上九点半,内环的酒吧街并不冷清,已有不少路过或等位的行人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们这对在门口“僵持”的男女。
蒋明筝抿了抿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不愿成为焦点的愠怒。她再次拉开了与聂行远之间物理上,也是心理上的距离。
“我——”聂行远似乎想解释什么,声音放软了些。
“如果不进去,”蒋明筝直接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后续的利落,“就在这儿说。”
她无意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与他上演久别重逢或争执拉扯的戏码。
被她干脆地呛住,聂行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蒋明筝却已单刀直入,切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途征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沪市寻求合作。从你们的方案,也能看出链动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聂行远脸上,“聂总,撇开其他不谈,仅就今天的会面,你认为自己的表现,称得上‘专业’吗?”
这不是反问,甚至不准备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结论。两人就这么站在酒吧门口晕黄的路灯下,一个面容冷肃,一个姿态收敛。奇怪的是,看着蒋明筝脸上如此鲜活、甚至带着怒意的表情,聂行远心里不仅没生气,反而泛起一丝久违的、奇异的心安。哪怕是挨训,只要是来自她的、鲜活的情绪,都让他有种真实触碰到她的感觉,甘之如饴。
他索性微微弓下背,卸去了平日那身扎人的傲慢刺甲,做出一副老实挨训的姿态。他是来喝重逢酒的,可不是来喝赌气酒的,带着火气喝酒伤身,这道理他懂。
见他这副姿态,蒋明筝并未缓和,语气反而更沉:“如果你是对我个人有意见,那么,我会正式向途征申请退出zoe项目组。事实上,这个项目原本就不在我的主要职责范围内,我手头需要处理的事务已经足够多,zoe项目对我个人而言,并无额外加成,我今天来并不是作为zoe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只是作为办主任、总裁助理。”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也才是她真正动怒的根源:
“但如果你今晚所有的失态,仅仅是因为针对俞棐——”
“俞棐”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时,蒋明筝发现自己果然无法做到彻底的、绝对的心平气和。不可否认,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复杂的重量。她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凝滞,尽管只有一瞬,却仍被一直紧盯着她、同样“心怀鬼胎”的聂行远精准地捕捉到了。
然而,蒋明筝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轻易会被情绪牵着走的女孩。那细微的停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迅速调整呼吸,让声音恢复冰冷的平稳,继续说道:
“俞棐他本人,在今晚的场合里,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也没有任何理由,拿他来撒气。”
32:悖论——你说了不算
蒋明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像是对着一团缠死的毛线,不知该从何解起。
“我会道歉的!” 聂行远立刻接话,语气爽快得近乎轻飘,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加入”的发言从未发生,“对俞总也对途征,真心道歉,不是敷衍,你相信我。”
必要时刻的插科打诨、滑跪认错,是那两年他摸索出的、对付蒋明筝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认错要快,态度要好’的八字箴言他奉为圭臬,至少在重逢这么重要的日子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至于他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蒋明筝看着他这副滚刀肉般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他今晚不专业而起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疲惫感覆盖。他都这么“爽快”地认错了,她还能怎么样?难道要揪着“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问题不放吗?只怕再追究下去,眼前这人又会自作多情,觉得她是在为俞棐“讨公道”,偏袒俞棐;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扯不清理还乱。
蒋明筝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刚准备开口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聂行远却像是早已预判,动作快她一步。
他伸出手,刷拉一下,利落地拉开了身前那扇厚重的原木门。顿时,门内被阻隔的景象与声浪扑面而来,甜腻的酒香、复杂交织的香水味、震动着空气底鼓的低沉音乐、以及无数人声汇聚成的、嗡嗡作响的嘈杂背景音,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出,淹没了门口这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天地。
蒋明筝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是了。她怎么忘了。聂行远从来没那么好糊弄,也从来不会真的让她轻易脱身。他一直都很会“折腾”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u.e的门脸看着不大,甚至有些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灯光被刻意调暗,营造出暧昧朦胧的氛围,深色的皮质沙发,玻璃茶几上摇曳的蜡烛杯,空气中浮动着金钱与荷尔蒙精心调和后的气息。聂行远显然是熟客,对迎上来的侍应生略一点头,便领着蒋明筝穿过略有些拥挤的散台区,走向更里面相对安静的卡座区域。
最终,他推开一扇厚重的绒布帘,里面是一个不大但私密性极佳的小包间。没有震耳的音乐直接穿透,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经过隔断过滤后显得模糊的节奏作为底衬。深红色的丝绒沙发柔软地陷进去,中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冰桶和两支干净的水晶杯,还有几碟精致的佐酒小食。
聂行远示意她坐,自己则熟练地拿起冰桶里的香槟,用布巾裹着瓶身,动作流畅地打开。“啵”的一声轻响,在封闭的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杯中,细密的气泡欢腾地上升。
两人并排围着那张小圆桌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顺着弧度缓慢滑下。蒋明筝没有碰酒杯,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融入丝绒沙发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桌角摇曳的那点烛火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静默而疏离。
聂行远也不催促,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也放松下来,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视线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她被光影柔和了的眉眼,轻抿的唇线,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包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几不可闻的细响。外面的喧嚣被厚重门帘隔绝,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而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八年时光横亘其间,此刻却被香槟的气泡、昏暗的光线、和无声流淌的微妙张力填满。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接触,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被放大,染上曖昧难言的色彩。
聂行远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融在音乐底噪里。他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穿过晃动的酒液和烛光,直直看向蒋明筝。
“八年没见了,明筝。”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脆弱的静谧,“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来了。】
蒋明筝听完这话,心里只有这两个字。她抬起眼,对上男人那双掩在似笑非笑表情下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期待,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债主”般的、等待解释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冰凉带着细微刺激感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嗒”声。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静寂的空气里:
“我以为,那已经是两清了。”
“你说什么?”
33:只为了两清(Bicycle.)
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周末,于斐被热心肠的洗车行老板带去郊外短途游玩,难得不在家。聂行远约蒋明筝去看一场她提过感兴趣的艺术展,结束后又在江边走了很久。
深秋的晚风已经很凉,蒋明筝只穿了件薄外套,冷得微微发颤。
聂行远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冰?”他皱着眉,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哈着气想帮她取暖。
蒋明筝没有挣开。她只是抬起眼看他,江边斑斓的霓虹碎光落进她清澈的瞳孔里,像坠入深潭的星河,明明灭灭,捉摸不透。那一刻,她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暗流,有挣扎,有疲惫,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静。然后,她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开了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聂行远,我不冷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因关切而微微蹙起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再抬眸时,里面那些复杂的情绪仿佛被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面,以及湖心一点幽微的、诱人沉溺的漩涡。她靠近他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体温,然后,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
“我们……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吧。”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聂行远最敏感的神经。
不是直白的邀请,却比任何直白都更具冲击力。它带着一种成熟的、了然于胸的暗示,与他此刻青涩的悸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这一刻,聂行远才后知后觉地恍然,那或许并非情到浓时水到渠成的自然发展,而更像是一场早已被标注了价码的、心照不宣的“交付”。她接受了他构筑的避风港,现在,轮到她“支付”了。
学校附近那家商务酒店,一切都透着廉价的效率感。办理入住时,蒋明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前台那盆塑料假花,侧脸在冷白灯光下如玉雕般精致,也如玉雕般缺乏温度。聂行远捏着身份证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除了本能的悸动,更多是面对未知与某种无形“交易”的心慌。
房门合拢,隔绝外界。
蒋明筝没有开主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的壁灯,瞬间将房间切割成光影交织的隐秘舞台。她站在光晕边缘,没有看他,也没有丝毫忸怩,只是抬手,开始解自己外套的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从容,每一寸肌肤的展露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既不过分急迫,也不带羞怯,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凛然的决绝。
聂行远僵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观众,血液奔流,却动弹不得。他想说“别这样”,或者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可话语堵在喉咙。
“明筝……”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我、我不是这个——”
“嘘。”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唇,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言。
蒋明筝不知何时已靠近,仰着脸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里面没有情动,却盛满了某种戏谑的、了然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的慌乱。
“别说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耳膜,“别破坏气氛。”
她收回手,指尖却没有离开,转而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带着鉴赏意味地轻轻描摹,从紧绷的下颌,到滚动的喉结,再到线条清晰的锁骨。蒋明筝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有待拆封的礼物。这缓慢的巡礼带着无声的诱惑与绝对的掌控感,让聂行远呼吸骤紧,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我教你,好不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蛊惑,“教你怎么让我、和你,都舒服。”
不等他回答,那游弋的指尖已灵巧地滑至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冰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间温热的皮肤。
聂行远浑身一颤,本能地抓住了她作乱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小巧,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出租屋外隐约听到的、属于她和于斐的、压抑的声响。这联想让他瞬间面红耳赤,羞耻与一种更强烈的、被比较的恐慌攫住了他。
蒋明筝轻易抽回了手,仿佛他的抵抗微不足道。她继续着解扣子的动作,一颗,两颗……衬衫被彻底划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不是冷,是羞。聂行远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为自己这仅有薄薄一层肌肉的、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身材感到难堪。于斐在车行练出的、充满力量感的体格瞬间浮现在脑海。巨大的落差让他自卑感爆棚,几乎无地自容。
“我、我会健身的!”他猛地侧过脸,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她微凉的脖颈处,声音喑哑,带着浓重的情欲和不易察觉的哀求,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你别……别不满意,筝筝。”
这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告白,带着全然的赤诚和不安,奇异地击中了蒋明筝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她一直紧绷的、用于掌控局面的面具,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
安静了几秒。
然后,聂行远感觉到,靠在他颈窝处的蒋明筝,肩膀开始微微颤动。起初很轻,随即,一阵闷闷的、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她喉间溢了出来。那笑声不像平日礼貌疏离的淡笑,也不含任何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的愉悦,甚至有点无奈。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她眼底那层掌控一切的冰冷似乎消融了些许,染上了点点真实的暖意,虽然依旧复杂难辨。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写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忽然凑近,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那吻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意味。
“好啊,”她看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真实的浅笑,声音也软了下来,“那我等你。”
这句话,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诱饵,让聂行远心头狂跳,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淹没。
然而,下一秒,蒋明筝的手再次动了。她没有给他更多沉溺的时间,指尖灵巧地滑至他腰际,准确无误地搭在了牛仔裤冰凉的金属腰扣上。
“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恢复了那种混合着冷静与诱惑的深潭之色,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身体和骤然加深的呼吸,轻声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
“现在……还要我继续教吗?”
主动权,在短暂的松动后,再次被她稳稳握回手中。而她深知,眼前这个纯情又莽撞的少年,早已在她的节奏里,丢盔弃甲。
“要、要你教我。”
哪怕再‘儿童’身材,聂行远也是个货真价实、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当蒋明筝那双微凉却不容抗拒的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向后推着,直到膝弯触到床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倒在略显僵硬的标准间大床上时,他几乎是全凭一股滚烫的下意识,双臂猛地伸出,紧紧圈住了身前女孩那截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掌心瞬间陷入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
太细了。
34:生涩地莽撞(car.)
不再是之前的生涩试探,聂行远这个吻充满了掠夺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方才那句残忍的“喂饱”,连同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蒋明筝在他骤然激烈的攻势下微微后仰,却并未挣扎,只是承受着,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指尖插入他汗湿的短发,将他的头更近地压向自己。
昏黄的灯光将两道交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泪水是咸的,吻是烫的,而这场始于“偿还”、夹杂着心疼、最终被欲望彻底点燃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蒋明筝在窒息的亲吻间隙,于心中无声地、一遍遍重复:不许心软,这是交易,只能是交易。
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却因为他这混合着破碎与疯狂的吻,颤栗着,生出了一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火苗。
聂行远的动作,远比蒋明筝预想的要……“有天赋”。
与于斐那种被她调教出来的、带着保护性质的、笨拙又温柔的探索不同,聂行远的触碰带着一种少年人未经驯服的鲁莽,却又奇异地糅合了某种敏锐的、近乎本能的聪慧。他不是被动地接受引导,而是在她给出的有限“教学”基础上,迅速理解、吸收,然后举一反三,甚至能给出超出预期的、让她措手不及的“答卷”。
当蒋明筝气息不稳地、带着某种事不关己的冷静,低声指导他“手指……要慢慢来,一根,一根地试探,感受里面的温度和阻力,动作不要太急,也别太生硬……”时,聂行远起初只是紧绷地听着,呼吸粗重。可很快,他就领悟了其中的要义。
他学得极快。
不只是机械地模仿她的指令,而是能迅速捕捉到她身体最细微的反馈。
那一声因不适而骤然屏住的吸气,那一阵因恰到好处的抚弄而从喉间溢出的、极轻的呜咽,或是腰肢无意识的细微扭动。他像是拥有某种与她身体沟通的特殊频道,能精准地根据这些无声的信号,调整着指腹按压的力度、指尖勾挠的角度、以及深入探索的节奏。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组合”。在她因某一处的刺激而微微弓起背脊时,他不是停留在原地,而是会用滚烫的唇舌,去照顾另一处同样敏感、亟待安抚的肌肤,形成让她难以招架的前后夹击。
或者,在她意识逐渐涣散、沉溺于手指带来的绵长慰藉时,忽然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噬她颈侧的嫩肉,带来一阵混合着轻微刺痛的战栗快感,将她重新拉回清醒的、被他掌控的感官世界。
这已经不是“教学成果验收”,这简直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充满了即兴发挥和惊喜的探索盛宴。蒋明筝原本用以保持距离的、那种“教导者”的游刃有余,在他的“聪慧”攻势下,开始摇摇欲坠。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身体背叛意志,在他的指尖与唇舌下诚实地颤抖、湿润、绽放。
他交出的,何止是“一百分的完美答卷”。
仰躺在床上,蒋明筝舒服的几乎睁不开眼,聂行远还在动,这一次不是手,是他的唇舌,男人托着她臀又在她腰下垫了一块软枕和毛巾,小心翼翼吻上她穴肉的一瞬,蒋明筝就爽快地软了腰,如果不是要下面还有枕头垫着,双腿又被聂行远死死拉开,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口嫌体正直地弓着腰夹着男人的脑袋自己动。
太慢了,聂行远的动作带着坏心眼的慢。
“这里是生物书上说的阴蒂、可以让女人舒服的地方吗。”
不等蒋明筝回答,聂行远就用鼻尖一下接着一下蹭女孩脆弱的那物,时而力道大时而又在蒋明筝即将攀至巅峰的一瞬突然泄力,用舌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舔。
“这里我知道。”男人的声音含混着口水声,带着闷闷地笑意,“要重一点你会舒服。”说着,聂行远的舌头便用力刺进了穴内,已经有过手指的一番开阔,女孩早褪去了干涩,此时地阴道里又湿又热,灵活地舌尖毫无章法地、不断地刺激着温热地穴肉,直到戳到某个不为人知地点时,蒋明筝忽然压抑着声线一边抖着臀一边让他重点,聂行远再次像得了夸奖的学生,猛地将女孩的阴蒂吸入口中,粗暴地用舌头来回舔弄,蹂躏那个让蒋明筝浑身震颤的点。
“嗯——嗯嗯——聂行远。”
烟花瞬间在眼前爆裂开,蒋明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快感打得她除了高亢的呻吟,便只能对着男人的脸一股接着一股地喷水、高潮,聂行远没躲,反而更加卖力地舔、吸裹她颤抖地穴肉。
高潮带来地不应期实在短,蒋明筝看着从她双腿间抬起头,脸颊和唇角下巴都沾着湿润液体的聂行远眨巴着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女孩仰着脖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又看了眼男人身下那根深粉色的火热性器,轻轻吐出三个字。
“插进来。”
35:一百零一分答卷(远视角,Bicycle.)
聂行远今晚交出的答卷分明是超出蒋明筝所有教案预期、让她这个“老师”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的“一百零一分”。这份“天赋”里,既有少年人全然的投入与炽热,也有一种让她心惊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领悟力。仿佛他不仅仅是在学习取悦她,更是在用这种方式,贪婪地阅读她、占有她、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聂行远”的烙印。
蒋明筝在又一次被他突如其来的、精准的刺激逼出破碎呻吟时,昏沉地想:这算什么?是老天爷对他那场纯情眼泪的补偿,还是对她试图“两清”的冰冷计划,最辛辣的嘲讽?
可聂行远想要的,远不止是“学得好”,甚至不止是让她满意。一股更为灼热、更为偏执的暗流,在他看似投入的探索下汹涌奔腾——他要比于斐做得更好。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早已在他心间盘根错节,甚至早在他第一次窥见蒋明筝与于斐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亲密时,就已悄然埋下。此刻,在这方昏暗的、与世隔绝的酒店房间里,在他终于得以碰触她、拥有她的时候,那股被他强行压制、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属于“健全人”的、近乎本能的好胜心,混合着对于斐本人那份隐秘而复杂的鄙视,彻底被点燃,成了催化他所有行动的、最炽烈的燃料。
于斐?
那个心智不全、空有一身蛮力、只会用最笨拙方式依赖蒋明筝的“傻子”?那个甚至需要蒋明筝反过来小心翼翼呵护、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拖累”?
聂行远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和一个“傻子”比较。可偏偏,就是这个“傻子”,占据着蒋明筝生命中最核心、最不容侵犯的位置,得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近乎本能的偏爱与保护。这种对比,像一根细刺,扎在聂行远骄傲的心头,不致命,却时时作痛,让他介怀,更让他不甘。
所以,哪怕是在这样本该全然沉溺于感官的时刻,聂行远的潜意识里,也依然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较量。对手,是那个并不在场、却无处不在的于斐。
于斐能让她在脆弱时放心依靠吗?能读懂她冷静面具下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和身体释放的疲惫信号吗?能带给她超越单纯生理快感的、灵魂共振般的颤栗和坚实可靠的安全感吗?
聂行远不知道。或者说,他拒绝知道。
他固执地、近乎偏执地认定:那个“傻子”不能。而他能。他聂行远,聪明,敏锐,观察入微,学习能力超群,家境优渥,未来可期,他理应,也必须,做得比于斐好。
所以,他不只是“学”,他是在“攻克”。攻克蒋明筝身体的所有秘密,攻克她每一个可能愉悦的点,攻克她试图维持的冷静与距离。他要证明,在“取悦蒋明筝”这件事上,他聂行远——这个心智健全、观察力敏锐、学习能力超群的男人——能做得比于斐好一千倍,一万倍。
当蒋明筝因他的性器深入的某个角度而骤然收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吸气时,聂行远脑中闪过的不仅仅是怜惜,而是一个近乎偏执念头:于斐知道这里吗?他能找到吗?他可以让蒋明筝这么舒服吗?
当蒋明筝在他使出浑身懈力、在他一次次耐心又狡猾的交替伺候下,防线终于彻底崩溃,失控地高高仰起脆弱的脖颈,喉间溢出绵长而破碎的、仿佛哭泣般的呻吟,原本推拒他肩膀的手指无力地滑下,转而深深陷入他汗湿的肩背肌肉,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时。
聂行远在灭顶的生理快感浪潮中,竟然分神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充满征服欲的满足,像打了一场胜仗:看,她在我怀里,是这样的。
为我失控,为我颤栗,为我露出最不堪一击的模样。
于斐……那个傻子,他做得到吗?他能让筝筝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于斐……那个傻子,他做不到!他不能让筝筝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可以,他聂行远可以!
这份扭曲的比较心,甚至驱使他做出更恶劣的、充满独占欲的举动。在蒋明筝被情欲抛上云端、意识涣散、几乎无法思考的脆弱边缘,他会用沙哑不堪、气息滚烫的声音,紧紧贴着她汗湿的、泛红的耳廓,一遍遍追问,既是索要对他“战果”的确认,更像是对那个无形对手的示威与炫耀:
“筝筝……是这里吗?这里……你最喜欢,对不对?”
“告诉我……现在让你这么舒服的……是谁?嗯?”
“我肏得舒服吗?筝筝……我的筝筝……你舒服对不对。”
“说,谁让你……这么……湿,这么烫的……”
……
“是、是聂行远。”
是、聂行远。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女孩理智的缝隙,当蒋明筝似哭似吟得唤出‘聂行远’三个字的一瞬,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战栗感促使,聂行远抖着那双早被浸润地粘腻湿润的性器猛地几个冲刺,在蒋明筝期期艾艾呻吟着高潮时,隔着一层塑料膜达到了他今晚第一次性高潮。
“明筝……蒋明筝,”他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滚烫又沉重,“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蒋明筝以为这句话就是结束。可他没有。他更紧地抱住她,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痉挛,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语调,补上了那句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的痴想:
“只喜欢我……好不好?”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们尚未平复的、交迭在一起的喘息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而遥远的光带。
蒋明筝没有回答。
36:她的两清无欠,她的债台高筑(筝视角,
拥有这种冰冷抽离感的,何止聂行远一个人。
蒋明筝亦然。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具身体被陌生的情潮与温度反复冲刷、几乎要失去控制的时候,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她作呕的、事不关己的冷静。她感觉自己仿佛从这副名为“蒋明筝”的躯壳里飘了出来,悬浮在房间浑浊的半空,变成了一个……劣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摄像头。
镜头冰冷,对焦精准,无声地运转着,以一种绝对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般的漠然,记录着下方那张狭窄的、凌乱的床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那个叫“蒋明筝”的女孩,如何在少年生涩却滚烫的探索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蜷缩、又舒展。“看”到汗水如何沿着“自己”的脊椎沟壑滑落,渗进廉价的床单。“看”到聂行远汗湿的额发如何黏在泛红的脸颊,看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何在情动的迷乱中,对她流露出近乎卑微的痴迷与渴求。
她像一个最苛刻的影评人,冷静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出由她自己出演的、无声的、充满肉欲与荒诞感的默剧。没有代入感,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多少波动。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自我厌恶,如同跗骨之蛆,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看啊,蒋明筝。她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你现在这副样子,和那些你曾经最看不起的、用身体换取便利的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用一场疼痛混合着陌生快感的性事,来“偿还”那些水果、牛奶、家教兼职和一把新锁的恩惠?来堵住那些因他追求而暂时消停的流言蜚语?来为自己和于斐,换取一个或许能稍微喘息片刻的、虚假的“避风港”?
多么精明的算计。多么……廉价的自己。
镜头依旧在忠实记录,记录着肢体交缠的细节,记录着压抑的喘息,记录着一切她试图用“两清”来掩盖的、不堪的真相。而这副抽离的、旁观者的视角,恰恰成了她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会在被他笨拙珍惜时悄然酸软的心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可悲的防线。
那具属于“蒋明筝”的身体,正被一个名为“聂行远”的少年急切地、笨拙地探索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切——他指尖每一次试探的触碰,带着生疏的滚烫,时而因为不得要领而莽撞地弄疼她,时而又会因为捕捉到她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而骤然放轻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这种青涩的莽撞与下意识的珍视并存的矛盾,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早已结痂的、柔软的角落,让她那层用以隔离所有情感、冰封自我的硬壳,裂开了一道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缝隙。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昏暗迷离的光线里,当他滚烫的汗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她锁骨,激起一阵战栗;当他因为找不到令她愉悦的节奏而懊恼地、从喉间溢出类似受伤幼兽般的、压抑的闷哼;当他终于误打误撞地触及某个让她灵魂都为之蜷缩的隐秘开关,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嚣张或戏谑光芒的眼睛,因为她而瞬间失焦,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迷,以及一种近乎痛楚的、极致的快乐时——蒋明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短暂眩晕。
那是身体对最原始刺激最诚实的反馈,无法伪装,也无法抗拒。那陌生的热度,那沉甸甸的重量,那席卷一切、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激烈浪潮,短暂地、奇迹般地淹没了她脑海中终日盘旋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那些关于流言蜚语、关于医院账单、关于明天、关于于斐、关于如何活下去的无尽思虑与焦灼。
世界被压缩到这张并不舒适的床上,缩小到两人汗水交织、紧密相贴的方寸之间,只剩下皮肤摩擦的温度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理智坍缩的速度像黑洞。
她甚至,在那陌生的快感堆积到顶峰、浪潮轰然拍下的瞬间,难以自抑地从一直紧咬的唇齿间,泄出了一丝极轻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陌生得让她自己心惊。而压在她身上的聂行远显然捕捉到了,他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抱紧了她。一个滚烫的、带着咸湿汗意的吻,重重印在她汗湿的鬓角,那吻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更深沉、更让她心慌的迷恋。
但这短暂的、被感官主宰的沉沦,如同涨潮时被推上沙滩的绚丽泡沫,只绚烂了短短一瞬,便在她逐渐清明的意识中,迅速破碎、消融,不留痕迹。当激烈的浪潮缓缓退去,身体从极致的紧绷中瘫软下来,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抽离感便以加倍的速度和力度回笼,瞬间将她包裹,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带着事后的粘腻与……隐隐的自我厌弃。
她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昏暗中凸起生硬的轮廓,像一对折断了翅膀、再也无法飞起的蝶,又像一层沉默的、拒绝一切靠近的铠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未曾平复的喘息,以及他迟疑地、小心翼翼环上她腰际的手臂。那手臂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他的心跳一样,透过单薄的皮肤,一下下敲打在她的脊骨上。
聂行远从背后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开发丝的后颈。她的皮肤还带着情事后的微潮和凉意,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他常用的那种清爽皂角香气。他抱得很紧,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着,是一种充满了占有欲,却又因为珍视而显得异常笨拙的姿势。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鼓胀着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餍足,不安,迷茫,或许还有更多她不敢去深究的东西,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倾诉什么的冲动。
他温热的嘴唇贴着她后颈敏感的皮肤,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轻声唤她:“筝筝,我……”
“睡吧。”
蒋明筝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打断了他,声音带着纵情后的沙哑,语调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余温,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明天还要上课。”
这句话,像一个冰冷而精准的开关,“咔哒”一声,将刚刚那场短暂、激烈、混杂着陌生痛楚与虚幻温暖的肢体纠缠,利落地封存,贴上了“昨夜”的标签。它粗暴地将一切旖旎与暧昧斩断,强硬地拉回她必须面对的、冰冷而坚硬的现实轨道——那些做不完的兼职,背不完的书,照顾不好的于斐,以及永远填不满的、对未来的焦虑。
聂行远所有未出口的话——那些笨拙的爱语,那些惶惑的疑问,那些想要确认她是否也有一丝动容的卑微渴望——都被这五个字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挡了回去,瞬间冻僵在他的喉头。他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赌气,又像是绝望的挽留,更加用力地收拢,将她更深地圈进自己怀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力道足够大,就能锁住这一刻的温度,就能对抗从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那股无声却坚定地将他推远的冰冷力量。
37:聂行远,你凭什么深情
聂行远看着眼前这个比当年更加冷静、也更加疏离的蒋明筝,终于明白,她那句“两清”并非一时气话,而是早在八年前,在那个简陋的酒店房间里,在她沉默地背过身去时,就已经写好的结局,由蒋明筝亲自执笔,为他,或许也为她自己,写下的、不容更改的终章。
八年前,他尚且可以用“她没有亲口说结束”来自欺欺人,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可八年后的现在呢?在如此清晰、如此冰冷的宣判面前,他还能吗?他做得到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具摧毁性。因为它意味着,他这八年的执着、不甘、反反复复的咀嚼与思念,在对方眼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结算完毕、可以随手封存甚至丢弃的旧账,连烂账都算不上!
他所有的煎熬与等待,不过是对着一张早已作废的票据,上演着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男人突兀地、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荒诞,短促,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失控的颤音,更像某种绝望的哽咽。他看着对面沉默如冰雕、连眼神都吝于给予他更多情绪的女人,一股被他强行压制了整晚、甚至压制了多年的偏执、暴戾与深不见底的委屈,终于轰然冲垮了名为“体面”和“成年人策略”的脆弱堤坝,堂而皇之地裹挟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猛地倾身向前,不再是刚才那种颓然无力的姿态,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动作快得让蒋明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头,带着不容分说的蛮横,将她从沙发的另一端猛地拽了起来,踉跄着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骤然变成了面对面的、呼吸可闻的极近距离。包间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的、近乎毁灭的黑暗情绪。蒋明筝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力动作惊得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用力挣扎,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烧红的铁钳,更重、更牢地扣住了她的肩膀,五指深深陷入她单薄的衣料和皮肉,强迫她动弹不得,必须仰头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你以为那是两清……”聂行远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过,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膛深处混合着血与火嘶吼出来,裹挟着滚烫的怒意、绝望与不被承认的八年痴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砸向她:
“蒋、明、筝!我、告、诉、你——你、说、了、不、算!”
他扣着她肩膀的手剧烈颤抖着,仿佛想将这句反抗命运的宣言,连同自己所有的不甘,一起刻进她的骨血,钉入她的灵魂。
“那根本不是两清!”他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我走进你世界的开始!是我们之间一切可能的起点!你懂不懂?!”
他猛地将她更近地扯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眼中是骇人的红与偏执的亮:
“我们俩之间,永远没有什么狗屁‘两清’!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下辈子也不可能!”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她,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那是对她单方面判决的悍然撕毁,是对自我八年情感的绝望捍卫,更是一种拒绝接受现实的精神溺水:
“是!你现在是要轻贱我,没关系!我聂行远可以受着!我活该!”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一种破碎的哭腔,“但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你!用那种肮脏的、恶心的词,去轻贱当年那个蒋明筝!去抹杀那时候的一切!我不信你一点点都没动摇,我不信你不爱我!”
38:我没资格替那个二十岁的笨蛋原谅
吼出这些话,蒋明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那么“冷静”。八年时间筑起的高墙,在他一句句“两清不算”的逼问下,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墙后面藏着的,是那个二十岁、在简陋出租屋里等他消息、等到心一点点凉透的自己。
那个自己,一直在委屈,在愤怒,在不甘,在替当年那个交付了身体、也悄悄交付了一部分真心、却换来无声抛弃的少女,感到不值。
是,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身体上极致的亲密,似乎短暂地拉近了距离,可心上的隔阂与各自的骄傲,又让那份亲近里始终掺杂着挥之不去的梳理与试探。
她和聂行远,其实都憋着一口气。
他气她的“交易”心态,她气自己那晚的动摇与沉沦;他气她的沉默与抽离,或许也气自己无法真正走进她的世界。可即便这样,谁都没有先说出“分手”两个字。
仿佛那两个字是禁忌,一旦说出口,某些东西就真的碎了。
聂行远拍毕业照时,她在图书馆,收到他发来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张扬的照片,她只回了一个‘帅’字。后来,他回沪市,进入链动实习,即使在不同的城市,两人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不咸不淡、却从未真正断掉的联系。他会问她“吃饭没”,她会简单回“吃了”;他会抱怨实习的辛苦,她会冷淡地回一句“加油”;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固执地叮嘱她“别省钱,别总吃食堂那个破套餐,我现在自己赚钱了,不是花家里的,你可以安心用”。
直到那一天。
蒋明筝记得很清楚。那天于斐在洗车行不小心弄伤了手,虽然不严重,但包扎花了点钱。她刚交了完水电费和专业课必要书本学杂费,手里吃饭的钱又所剩无几异常拮据。傍晚,聂行远照常发来消息,依旧是那句她看过无数遍的叮嘱:【别省钱,好好吃饭。我现在自己能赚,不是父母的钱,你可以安心用。】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忽略,或许会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可那一天,疲惫、经济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他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的抗拒,突然迭加在一起,达到了顶峰。她没有回复。
她以为,这没什么。就像以前许多次她忙忘了,或者不想回时一样。他或许会过会儿再问一句,或许也就罢了,聂行远总会找到下一个话题抛给她,她和他一直如此。
可是,没有。
第一天,没有消息。她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有些异样,但告诉自己,他可能忙。
第二天,依旧没有。她开始有些不安,点开他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自尊心让她按捺住了主动联系的念头。
第叁天,第四天……手机安静得可怕。她开始尝试给他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了很久,她才出口一个‘聂’字,就被粗暴挂断。第叁次,直接提示关机。
惶恐,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怎么了?出事了?生病了?还是……真的厌倦了,用这种方式逼她识趣离开?
少女时代敏感又骄傲的自尊,在等待和猜测中被反复煎熬。那十天,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照常上课,打工,照顾于斐,可魂不守舍。她会无数次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查看,又无数次失望地放回去。晚上躺在出租屋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于斐均匀的呼吸,睁眼到天明。脑子里反复回放他们之间有限的片段,回放他最后那条消息,回放那晚酒店里他滚烫的眼泪和拥抱……然后,又被更深的恐惧和屈辱感淹没。
他不要你了。蒋明筝。
你对他来说,果然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看,连分手都不屑于说,直接消失,多么干净利落。
你还在期待什么?你凭什么期待?
自我怀疑与自卑,如同最汹涌的暗流,在那十天里彻底击垮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她想起两人之间巨大的家境差异,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光鲜亮丽、她完全无法融入的生活,想起自己身后沉重的负担和看不见未来的前路……所有的“不合适”,所有的“不可能”,都在他断联的沉默里,被无限放大,成了确凿的“证据”。
第十天傍晚,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也可悲极了。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甚至懒得给她一纸判决书。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沉寂了十天的对话框,输入了两个字:
【分手。】
点击发送。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qq,一切她知道的、能联系到他的途径。
她不要,她绝不要连分手都那么被动、卑微,她不要被任何再践踏,她不可以再接受任何一点点残忍。
女孩的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做完这一切,她虚脱般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可蒋明筝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怎么可以为了于斐以外的男人哭,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对她弃如敝屣的男人哭。
39:周医生,你好
回到酒店房间,蒋明筝反手锁上门,背脊重重抵上冰凉坚硬的门板,仿佛那点冷意能刺穿皮肉,镇压住胸腔里翻腾欲出的恶心感。她闭上眼,想平复呼吸,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是聂行远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冷感的木质香水味,顽固地纠缠着酒吧里甜腻廉价的酒精和香烟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然后沉甸甸地坠入胃囊。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干呕从喉间挤出。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阵汹涌而来的反胃。可没用。那混杂的气味像有了生命,化作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在她胃里粗暴地搅动、翻腾。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和难以形容的苦涩。
她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踢掉脚上束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发虚的冰冷从脚底窜上。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跌跌撞撞冲向浴室,膝盖发软地扑倒在冰冷的马桶边。
“呕——!”
这一次,不再是干呕。灼热的胃液混合着未消化的、少得可怜的食物残渣,猛地从喉咙里喷射出来,砸在洁白的瓷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酸腐刺鼻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她止不住地痉挛,一次,两次,叁次……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透明粘稠的酸水,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一遍遍灼烧着食道和喉咙。
吐到最后,她浑身脱力,额头抵在冰凉的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胃里像是被掏空后又点燃了一把火,持续不断地灼烧、抽搐。
然而,这股近乎自虐的生理性排斥,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扭曲的“清醒”。胃部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像尖锐的锚,将她从刚才与聂行远对峙时那种混乱、愤怒、以及更深层、她不愿承认的动荡情绪中,强行拖拽出来。身体的极度不适,压倒性地覆盖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需要更冷、更彻底的东西,来浇灭胃里的火,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仿佛已经渗入毛孔的令人不适的气 息,以及……脑海里那些不该回响的声音。
挣扎着撑起虚软的身体,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一步步挪到花洒下。手指颤抖着,搭上银色的开关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她准备用力拧开的前一秒,动作却猝然僵住。
镜 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尽失的脸。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脖颈,眼神空洞,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她就这么赤身站着,维持着准备开水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残破的偶人。
绝对的寂静,如同厚重的棉絮,将她包裹。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那固执地、穿透了酒吧喧嚣、穿透了八年时光、此刻又在脑海深处幽幽回响的、嘶哑的喊声——
“筝筝!你听我解释!我回去了!我真的回去了!!”
是聂行远的声音。声嘶力竭,穿过重重阻隔,固执地钻进她耳朵里。
“啪!”
她狠狠拧开开关,冰冷的水柱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紧牙关,仰起脸,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过眉眼、嘴唇、脖颈,仿佛要借此浇灭心底那点不该复燃的火星,和那因他一句话就轻易动摇的、可悲的期待。
整整叁十秒,她像自我惩罚般僵立在水幕中。直到皮肤开始发麻,呼吸都带着白气,才猛地关掉水龙头。
“清醒点,蒋明筝。”她对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今年二十岁吗?”
冷水确实有效。那点因旧日波澜而起的恍惚迅速退去,理智重新回笼。她嗤笑着摇摇头,像是嘲笑自己的片刻失态。为一个男人自虐?太傻了。二十岁那年犯过的傻,二十七岁的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调整好水温,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仔仔细细洗去一身疲惫和属于夜晚的颓靡,吹干长发,换上舒适的居家服。镜中的女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微红的眼角泄露出些许异样。
她用手机给俞棐回了条消息,简短告知已回酒店准备休息。然后走到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直到嘴角弧度和眼神温度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才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的、备注为“周医生”的对话框。
然而,未等她按下视频通话请求,屏幕骤然亮起,熟悉的头像跳动起来——周戚宁的名字赫然显示在来电界面。
十点半,分秒不差。
蒋明筝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周戚宁主动打来?这倒是叁年来头一遭。
认识周戚宁,源于一场主题为“看见·听见·被看见”的残障人士社会融入与权利倡导公益活动。那场活动,对蒋明筝而言,不啻于一次认知上的地震。
主办方邀请了不同领域的残障人士、家属、学者、律师和医生。蒋明筝原本只是抱着“带于斐出来透透气、或许能学点东西”的模糊念头,牵着有些紧张又好奇的于斐坐在了后排。她习惯了将于斐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定义他的需求,安排他的生活,近乎本能地、带着焦虑的占有欲,认为只有自己最懂他,最能保护他。
40:严肃职业恐惧症,可我是周戚宁,你的朋
但蒋明筝对医生、警察、城管这类“制服职业”人士,有种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严肃职业恐惧症”。这毛病,大概是小时候带着于斐讨生活落下的病根。
那时候她也就十来岁,于斐虽然比他大,但也就是个孩子。
孤儿院的补助有限,她想给于斐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只能自己想办法。最开始是捡废品,后来胆子大了点,蒋明筝才拿出那笔来之不易的启动资金,学着别人在小学后门那条窄巷里摆了个小小的摊子。一个旧板凳,一块洗得发白的布,上面摆着她从批发市场论斤称来的廉价头绳、小本子、编手链的玻璃绳还有自己偷偷煮了、装在保温桶里的茶叶蛋和烤红薯。
于斐就乖乖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往的学生,偶尔帮她递个东西。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赚个十几二十块,够他俩吃顿带肉的晚饭。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高峰期,摊子前围了几个学生。蒋明筝正低头给人找零,突然听到于斐惊恐的叫声,和一阵急促的哨音。她抬头,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城管,正朝他们快步走来,表情严肃。
“小孩!这里不许摆摊!赶紧收了!”
为首的大叔声音洪亮,周围的学生一哄而散。蒋明筝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茶叶蛋的汤汁洒了一地,滚烫的红薯差点烫到手。于斐被吓坏了,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敢出。
“说了不许摆!没听见吗?”另一个年轻些的城管语气更冲,伸手就要来收她的板凳,“别在这磨磨蹭蹭,你家大人呢。”
“叔叔!我们马上走!马上就收!”蒋明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带着哭腔,一边护着于斐,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胡乱塞进破旧的编织袋。那种被当众呵斥、被众多目光注视的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于斐的隐忍的哭声,城管严厉的训诫,周围人或好奇或同情的视线……成了她童年对“权威”和“制服”最深刻的恐惧记忆。
最终,东西被没收了大半,还被教育了半天。她牵着哭得一抽一抽的于斐,背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回孤儿院。那天晚上,她抱着于斐,在漏风的小屋里,第一次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她们的生存,如此艰难,如此容易被打碎。
后来大一点,能干的活儿也更多了。有段时间,她经人介绍,帮一个摊主看管夜市里一个卖杂货和小电器的摊位,其中就夹杂着一些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压缩碟”。摊主告诉她,有人问起,就说是“电影碟”、“歌曲碟”,别的不用多说。
她其实模模糊糊知道那是什么。但摊主给的看摊费,比她在餐馆洗盘子高得多。为了攒钱,为了应付于斐时不时生病带来的额外开销,她硬着头皮接下了。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夜市人声鼎沸。她蹲在摊位后面,警惕地看着来往行人。于斐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着了。一切看似平静。
直到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停在了摊位前。他们翻看了一下摊上的小电器,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黑色塑料袋上。
“小姑娘,这些碟怎么卖?”一个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叔叔问她,“里面什么内容。”
蒋明筝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按照摊主教的,小声说:“电影碟,五块钱一张。”
那叔叔拿起一袋,抽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封面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旁边另一个男人立刻亮出了证件:“警察。这些是盗版光碟,涉嫌传播淫秽物品。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摊主也叫来。”
“警察”两个字像炸雷在耳边响起。蒋明筝瞬间脸色煞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看着那亮闪闪的证件,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是摊主,她只是看摊的,但她说不清。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于斐被吵醒,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腿。警察看到于斐,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先跟我们回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那一刻,蒋明筝觉得天都塌了。她会不会被抓起来?她会不会坐牢?于斐怎么办?张妈妈知道了会不会不要他们了?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乱窜。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于斐则惊得一直在小声啜泣。
那是她第一次坐警车,第一次进派出所,面对着警察严肃的询问,她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只知道反复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摊的”。虽然最后查清楚她只是雇工,情节轻微,教育了一通就让张妈妈来接走了,但那种面对国家机器、面对冰冷程序和审视目光的无力与恐惧,深深烙印在了她心里。
所以,当视频通话接通,屏幕上出现周戚宁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几缕未吹干的湿润黑发随意搭在额前和镜框上的脸时,蒋明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乖巧”甚至带着点学生见老师般的拘谨状态。
“hi,周医生。”她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晚上好。”
周戚宁长得帅,是那种带着书卷气和精英感的英俊,五官深邃,肤色冷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尤其好看,瞳仁颜色偏浅,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静的、洞悉般的专注。但这会儿,他显然刚洗漱完,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v领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部分胸膛,湿发微乱,少了几分白大褂裹身时的禁欲严谨,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意,偏偏那副眼镜又添了几分斯文……甚至隐约有点“败类”的气质。是一种很矛盾又极具冲击力的帅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声音。
“明筝,晚上好。”周戚宁拿起书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才开口。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舒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像品质极佳的大提琴弓弦缓缓拉动,又像温润的玉石轻轻相叩。他不吃辣,常年用枸杞茶叶泡水,极为注重保养,这把嗓子便是精心呵护下的成果,据说当初实习时还被广播台的老师追着问要不要去兼职cv赚点外快。
41:惊吓——连嘉煜怎么哪儿都有你! jizai
周戚宁的声音不高,依旧是他特有的、带着安抚磁性的平稳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温和笑意。
屏幕那端的蒋明筝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汇报声戛然而止,终于,那双漂亮但写满“我在认真工作”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和更深的紧张,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落,长睫轻颤。
周戚宁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与镜头的距离,让他的面容在她屏幕上更清晰了些。他看着她瞬间更加绷直的肩膀,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和:
“你太紧绷了。”
他顿了顿,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里带着明确的、朋友间才有的松弛感: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不是工作汇报。我也不是你的领导,更不是需要你提交行程纪要的甲方。”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很淡的、但足够让她看清的友善笑容:
“放点,嗯?我们是朋友。”
周戚宁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磁性,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像一阵和缓的风,轻轻拂过蒋明筝紧绷的神经末梢。那句“我们是朋友”,更是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她因职业惯性而反锁的心门。
“不、不好意思。”蒋明筝几乎是下意识地道歉,脸颊微微发热。她终于将视线从书脊上拔开,匆匆瞥了屏幕一眼,又迅速垂下,为自己的过度紧张和“汇报式”聊天感到些许窘迫。周医生说得对,他既不是领导,也非甲方,她没必要这样……如临大敌,“我的问题,周医生你见谅。”记住网址不迷路 h e hua n8.c om
然而,就在蒋明筝心神稍懈,愧疚感刚刚浮起的瞬间,周戚宁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她刚刚松懈的神经。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周戚宁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清晰的歉意,但内容却让蒋明筝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今天医院这边,出了点小意外,”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叙述依旧条理分明,是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让于斐……受到了一些惊吓。”
“惊吓”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蒋明筝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因窘迫而生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苍白。瞳孔骤然收缩,刚才那些关于工作、关于聂行远的混乱思绪,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针扎般的恐惧和清醒。
于斐出事了?
周戚宁隔着屏幕,清晰地看到了她表情的剧变,看到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惶。他立刻加快语速,但声音依旧保持着稳定,尽可能详细地解释,以安抚她的情绪:
“不过你不用担心,情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心理上的应激反应。事情发生后,我们值班医生和护士第一时间进行了干预和安抚,处理得非常及时妥当。”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信息点都清晰地传递过去:“于斐虽然白天受到了惊吓,情绪有些波动,但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睡着了。我刚刚亲自去看过,他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非常平稳。”
为了让解释更具体,他补充了处理细节:“为了帮助他更好地休息,避免情绪残留影响,我给他用了一点小剂量的安定,帮助他进入深度睡眠。这对他恢复有好处,剂量是绝对安全的,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知道蒋明筝最需要的是什么,不仅仅是结果,更是过程和保障。所以他继续道:“一会儿我给你拍几张他现在我家客卧的照片,还有监护仪的数据,你可以亲眼看看,他很安稳。”
最后,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预期,并再次表达歉意,将责任揽到自己这边:“考虑到药物作用和让他彻底放松,估计要到明天晚上,他清醒状态下,你们再视频会比较合适。今天的事,是我疏忽了,虽然意外难以完全避免,但让于斐经历这些,确实是我的责任,非常抱歉,明筝。”
他的解释事无巨细,从事件性质、处理过程、当前状态、采取措施、到后续安排,甚至明确表达了歉意和承担。这种极其专业、细致、且充满责任感的沟通方式,本身就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蒋明筝听着,狂跳的心脏并没有立刻平复,但那股灭顶的恐慌,确实被周戚宁清晰冷静的叙述逻辑和主动承担的态度,稍微阻隔、缓冲了一些。理智在巨大的冲击后,开始艰难地回笼运作。
周戚宁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作镇定的眼神,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包容,无声地传递着“有我在,于斐没事,你可以相信我”的信息。这份歉意是真诚的,这份仔细更是他基于对她的了解,所给出的、最郑重的交代。
“没事……没事就好。”蒋明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能听出的、细微的颤意,像绷紧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音。她显然在努力平复骤然被揪起的心神,那份对周戚宁下意识的信任,让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第一块浮木。“我相信你。”
然而,这份信任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几乎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她脸上的神情便倏然一变,褪去了方才的惊慌与脆弱,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属于保护者的严肃铠甲。她的眼神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屏幕那端的周戚宁,语气是不容敷衍的追问:
“具体是什么事?什么吓到了于斐?”
她需要知道细节,需要评估风险,需要判断这是否是一次性的意外,还是潜藏着后续的麻烦。在于斐的事情上,蒋明筝从来不是“没事就好”就能轻易打发的人。
42:横行霸道连二少
“张芃,我提醒你,别打那傻子的主意。”
连嘉煜斜倚在宽敞的保姆车后座,降下车窗对车外的男人喊了一嗓子,男孩颈上挂着降噪耳机,但并未播放音乐,只是隔绝了部分车外的杂音。他闭着眼,声音透过耳机缝隙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却不容置疑的冷淡。
《那些职业光环背后》这档新综艺第一期的录制,对他而言,节奏堪称悠闲。作为首发嘉宾,他的任务无非是唱唱歌、跳跳舞,再配合录制一些展现“正能量”的环节,就算功德圆满。然而,导演组第一期职业选题就出了问题——选了“医生”。火线救急的急诊不让拍,涉及敏感的儿科又有未成年保护法掣肘,最后只能聚焦相对平淡的门诊。一上午跟拍下来,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素材平得毫无水花,连剪辑师看了都得皱眉。
但总导演叶浚,在圈内混了十五年,人送外号“笑面狐”,心黑手辣是出了名的。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风声,得知医院康复区有一群智力障碍人士定期进行活动,就把主意打到了那里,这才有了中午摄制组突然闯入活动室、引发骚乱那一出。连嘉煜当时没去凑那热闹,只老实待在门诊区当他的“志愿者”。他清楚得很,这种擦边球,打得不好就是引火烧身。果然,母带被市一院那位背景硬实的薛院长亲自盯着删了个干净,叶浚就算有再多狡兔三窟的把戏,在真正的硬茬面前,也只得认栽。
“别学高玉龙那杂种,”连嘉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窗户依旧开着,男孩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了几分,“你是经纪人,不是拉皮条的老鸨龟公。”
他向来不怎么管公司招人用人的事,但自从滕蔚解约、退圈、出国、然后人间蒸发般找不到人影之后,他的经纪人张芃,就隐隐有点疯魔的迹象。当然,这疯魔一半是被高玉龙那崽种刺激的。那老东西不知从哪挖出个有舞蹈天赋的聋哑女孩,本是好事,可那女孩舞跳得再好,最后也没逃过被高玉龙当作筹码,送上了资本的酒桌。才二十二岁,比连嘉煜还小一岁,一条鲜活的人命,说没就没了。这事在圈内小范围震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很快便被新的八卦覆盖。可张芃似乎受了刺激,开始变得有些急功近利,看谁都想复制“滕蔚神话”,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那傻子也就一副皮囊还看得过去。” 连嘉煜终于掀开眼皮,瞥了张芃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华国十四亿人,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一抓一大把。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价值?”
他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指尖在真皮座椅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语气里充满了对张芃那点算计的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嘲弄:
“你想怎么用他?无非是那套老掉牙的戏码——挖点苦情背景,炒作‘身残志坚’、‘天使面孔不幸人生’,再弄点‘暖心关怀’、‘正能量互动’,煽情卖惨,收割一波廉价眼泪和同情流量。”
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刻薄:
“掉价。张芃,这种手段,太低端,太脏,也配不上‘融策’这块牌子。趁早歇了这心思,别脏了我的眼,也脏了公司的名声。”
连嘉煜平生最厌烦的,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潜规则勾当。这厌恶,一半源于他骨子里那份属于连家二少的、近乎傲慢的洁癖与底气——他有资本不屑于此道;另一半,则是因为滕蔚。
他是真心实意,叫滕蔚一声“姐”的。
当年他初入娱乐圈,顶着“连二少”的名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流汹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想把他拉下水,或从他身上撕块肉。是滕蔚,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用她在圈内多年厮杀出的威望和雷霆手段,替他挡掉了无数明枪暗箭。她教他看人,教他防身,更教他守住底线。可以说,融策旗下这些年能维持相对干净的风气,艺人们能少受些腌臜气,滕蔚和她背后的滕家,功不可没。那是用实打实的资源、人脉和偶尔需要亮出的铁腕,一寸寸划出的保护圈。
滕蔚退圈远走前,特意找过他。那女人即使已经卸下明星光环,依旧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没多废话,只将一份名单拍在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是融策上下八十多号艺人的名字,连同经纪人张芃,以及几个核心高层。
“阿煜,”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罕见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托付,“姐走了,这帮人,还有融策这点‘干净’名声,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嫌麻烦,不爱管事儿,但只有你,你哥,还有你背后的连家,才能镇得住场子,守得住这条线。”
她没说具体要防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守住“干净”,就是守住滕蔚这些年为融策打下的根基,守住那些在她庇护下得以相对纯粹追求梦想的艺人的一方净土,更是守住她自己对这片泥潭最后的、不肯妥协的坚持。
所以,连嘉煜可以容忍张芃急功近利,可以容忍他有时手段过激,甚至可以容忍他在规则边缘试探。但唯独“潜规则”这条线,是滕蔚划下的红线,也是他连嘉煜认可并接过的责任所在,碰不得。
张芃可以因为滕蔚的离开而焦虑,可以因为公司青黄不接而“疯魔”,可以绞尽脑汁去想别的出路。但若敢把主意打到利用他人身体、尊严,搞那些下作肮脏的交易上,试图用“卖惨”、“献身”之类的捷径来博取流量,他不介意让张芃,或者任何敢伸爪子的人,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连家二少的名头,可不仅仅是用来享受特权的,必要时,它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和最不容逾越的规则。
不过,话说回来,敢把潜规则那套下作主意打到他连嘉煜头上的,别说眼前这个圈子,就是放眼整个华国娱乐圈,估计也找不出一个长了熊心豹子胆、敢真把爪子伸过来的。
这倒不是他自视过高,而是底气实在够硬。
43:我就想知道他们兄妹过得好吗
他看了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连嘉煜,满腔的恼怒与无可奈何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滕蔚一走,他手里最大、最稳的一张王牌没了,如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连嘉煜这张“小鬼牌”和其背后的连家巨舰上。
平心而论,连家可比当初的滕家“懂事”多了,至少懂得心疼自家孩子,资源给得大方,麻烦解决得利落,连家二老对这个小儿子那叫一个惯。滕蔚当年有多拼命三娘,在泥泞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连嘉煜现在就有多“混”,他完全是躺在连家这尊金佛脚下,优哉游哉吃着香火供奉的“金童”!
他的“大鬼牌”滕蔚回归是没戏了,而未蒙集团又恰逢改朝换代,新和新领导班子意味着一切关系都要重新打点。眼下,他无论如何都得伺候好这位来娱乐圈“体验生活”的连二少。可连嘉煜实在是……太“混”了!对事业毫无野心,什么都懒得争取,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就行”。如果捧不出第二个滕蔚那样的顶级巨星……
张芃感到一阵窒息。
融策娱乐的演艺部,自滕蔚这棵顶梁柱离开后,便出现了可怕的断层。现在那帮新生代,不是资质平平,就是心浮气躁,放眼望去,找不出一个能真正扛起大旗、独当一面的。综艺部虽然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制作能力,在国内还算叫得上名号,不少热门综艺都有融策艺人的身影,但张芃深知,一家娱乐公司若想根基稳固、长盛不衰,绝不能只靠综艺热度。必须有能在影视领域立足、有口碑有票房号召力的“大花”、“大生”来扛旗定鼎。
融策也是点背,这几年签的男演员,外形条件不错的倒有几个,可一沾演技就原形毕露,多好的剧本、多硬的资源砸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讽刺的是,如今公司内部演技最受认可、可塑性最强的,竟然是连嘉煜这个唱跳出身的!可这位二少爷偏偏心高气傲,又吃不得演戏的苦。任凭张芃磨破嘴皮子、哭爹喊娘地求,连嘉煜永远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甩过来一句:
“草,演戏多他大爷的累啊,还得风吹日晒,看剧本看得头疼。我又不是滕蔚那拼命三娘,可不当这冤大头。”
滕蔚!
一想到这个名字,张芃就心疼得直抽抽,恨不得找面墙撞上去。那可是他一手发掘、倾注了无数心血,眼看着从默默无闻到光芒万丈的瑰宝啊!国内同年龄段的生代里,还能再找出第二个滕蔚吗?那绝佳的天赋、那玩命的狠劲、那清醒的头脑、那独特的魅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滕蔚的离开,对融策,对他张芃个人,都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看着后座仿佛对一切浑不在意、只顾自己舒服的连嘉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前路茫茫,他手里这张“小鬼牌”,到底该怎么打,才能撑起融策摇摇欲坠的演艺部江山?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断代,沦为二流?
“我没想打那小伙子的主意,” 终于,张芃开口了,他这话倒真不是撒谎,至少此刻不是。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语气里带着点被误解的不爽,但更多的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我没那么混蛋,见到个长得周正点的就想往歪路上带。”
他这话,七分是真。至少对于斐,他此刻确实没动那些龌龊心思。他认出于斐,纯粹是因为那张脸,以及脸背后牵扯出的、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看来眼连嘉煜,张芃叹了口气,慢慢说起了那段往事……
那还是在阳溪,一个偏僻贫困县的老旧孤儿院里。二十年前,他和高玉龙那个王八蛋,各自带着手底下刚有点起色、急需“正能量”形象镀金的艺人,跑去搞什么“公益扶贫”,说白了就是作秀。破败的院墙,灰扑扑的孩子们,一切都透着令人不适的凋敝感。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对兄妹。
在一群怯生生、面黄肌瘦的孩子里,他们俩简直像误入凡尘的精灵,格格不入,又耀眼得刺目。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灵秀。小脸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精致得如同画里走出的一般,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反而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也亮得惊人。
张芃至今记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瞳又黑又亮,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转动间灵气逼人。当她抬起眼看人时,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小兽般的警惕与机敏。
好像会说话似的,怯生生的,却又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只一眼,阅人无数的张芃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姑娘,是块璞玉,不,简直是蒙尘的明珠!是可造之才,而且是顶级的那种!那张脸,那眼神,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的气质,稍微打磨一下,放到镜头前,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他甚至瞬间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她未来可能的戏路,灵气少女,倔强小白花,甚至带点暗黑特质的小魔女……她都能驾驭。
至于旁边紧紧牵着妹妹手、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应该就是她哥哥了。脸自然是极好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英俊。但可惜……张芃当时就注意到了男孩眼神的异样,那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更空洞、更迟缓的东西。是个傻子。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火热瞬间凉了一半。一个拖油瓶,而且是这种性质的拖油瓶,会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实在太想要那个小姑娘了。几乎是瞬间,他就开始盘算。他可以收养他们俩。他有这个经济能力,再不济,背后还有融策。收养两个孩子,花费是不少,但如果能把那小姑娘培养出来,以她的资质,日后带来的利益绝对远超这点前期投入。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他甚至都想好了,给小姑娘改个艺名,请最好的老师,规划一条康庄大道……
可惜,他旁边站着的是高玉龙。
那个王八羔子,眼神比他更毒,心思比他更脏。高玉龙显然也一眼相中了蒋明筝,但他盯着小姑娘看的眼神,让张芃当时就起了层鸡皮疙瘩,那不是看未来摇钱树的眼神,那是看猎物的眼神。更让张芃心底发寒的是,高玉龙不仅打蒋明筝的主意,他还用那种评估货物般的、令人作呕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于斐。
他想把两个孩子都弄走!
张芃瞬间就明白了。蒋明筝或许会被培养成某种“工具”,而于斐……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加上心智不全……张芃打了个冷颤。这个圈子里,某些权贵那些见不得光的下流癖好,他听得还少吗?娈童这种事,在高玉龙那个圈层里,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尤其是于斐那样的情况,如果真的落到高玉龙手上……
张芃当时心里天人交战。一方面,他确实惜才,想救那个小姑娘,甚至幻想过连她哥哥一起庇护;但另一方面,高玉龙那时候势头正猛,手段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张芃虽然也不是善茬,但自问还没脏到那种程度,也更不想为了两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跟高玉龙那种疯子彻底撕破脸,惹上大麻烦。
最终,在“利益”与“风险”、“惜才”与“自保”之间,他退缩了。他只是趁着混乱,偷偷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共两千零三十八块,有整有零,可能是他当时身上全部的钱,飞快地塞进了小姑娘那个已经洗得发白、印着褪色hello kitty图案的书包里。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那所让他感到窒息和愧疚的孤儿院。
后来,他断断续续听到一些风声,说高玉龙好像确实去活动过,想收养那对兄妹,但不知为什么没成。再后来,他就把这事渐渐淡忘了,只在偶尔午夜梦回,或者看到圈里又爆出什么龌龊事时,那双清澈又惊恐的大眼睛,会偶然闪过脑海,带来一丝久远的、微不足道的刺痛。
直到今天,在医院,看到那个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眼神澄澈如孩童的于斐。往事瞬间呼啸着涌回脑海。
所以,他对连嘉煜说:“我二十年前在阳溪见过那孩子,还有他妹妹。见他现在过得不错,想看看他妹妹怎么样了,那姑娘当年瘦瘦小小的,实在招人心疼。”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确实认出了于斐,也确实想起了当年那个惊艳了他的小姑娘。假的部分……好吧,张芃承认,他贼心不死。
二十年了!那小姑娘现在应该二十七了吧?于斐的模样摆在这里,哥哥长这么帅,小姑娘那张脸绝对长不歪,只会褪去稚嫩,出落得更加夺目。而且,她小时候就那么机灵,眼神里有戏!当年孤儿院搞联欢,她被推上台表演节目,演了个被后妈欺负的小可怜,那眼泪说来就来,委屈巴巴的样子,转头下台对着欺负她的男孩,又能瞬间变成张牙舞爪的小豹子。那份灵动的、浑然天成的演技,比他当时手下签的那几个号称“童星”的孩子,不知强出多少!哦,对了,她还比那帮歪瓜裂枣的“童星”们美得多!
44:苹果一分为二
“小妹妹,你……是不是叫筝筝啊?”
张芃蹲在锈迹斑斑的秋千架前,努力夹着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更无害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这调子假得有点恶心,但没办法,他实在太想签下眼前这个小女孩了,甚至可以说,是“势在必得”。
就在今天上午,看到蒋明筝那双眼睛的瞬间,他那颗沉寂已久的“星探之心”就砰砰狂跳起来,肾上腺素激增。他等不及回公司走流程,直接一个越级电话打给了融策那位以眼光毒辣、手腕强势着称的二把手——荣芬语,荣姐。
在电话里,他几乎是用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激动语气,语无伦次地描述了那个叫“蒋明筝”的小女孩有多特别,眼神有多灵,相貌有多出挑,末了还大着胆子请示:“荣总,这孩子,我们融策必须签!我敢用职业生涯担保,她将来绝对能成大器!”
在融策这种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地方,他这种行为无异于严重逾矩。但荣芬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斥责,只是说:“照片,发来看看。”
张芃哪有照片?他急中生智,用自己那部像素不高的翻盖手机,偷偷对着不远处正带着于斐安静吃饭的蒋明筝拍了一张,画面模糊,但足以看清轮廓。照片发过去后,又是几分钟的等待。张芃握着手机,手心冒汗,几乎以为要挨骂了。
然后,荣芬语的回复来了,言简意赅,却让张芃差点跳起来:“可以。公司出钱。”
紧接着,荣姐又发来一条:“我已经在联系张院长,聊领养手续。你稳住孩子。”
荣芬语的雷厉风行,让张芃既惊又喜,也更感压力。
他知道融策只是个刚起步没多久的小公司,账面上能动的资金有限,旗下最拿得出手的艺人,在偌大的娱乐圈里也就是个三四线,勉强能在一些制作还算精良的剧里混个镶边的男三号,虽然后来这位成了融策的“一哥”,但那都是后话了。
这样的融策,跟高玉龙背后那个庞然大物华懿娱乐比起来,简直是小舢板对阵航空母舰。
华懿娱乐,那是真正的行业巨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政商联合体,势头之猛,在当时的华国娱乐圈几乎找不出第二家能与之抗衡。华懿旗下的艺人几乎垄断了影视、歌坛、综艺的头部资源,凡是有名有姓、能叫得上号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华懿艺人的身影。高玉龙作为华懿的资深经纪人之一,其能量和人脉,远非张芃可比。
但张芃就是不甘心,就是想把蒋明筝抢到自己手里。
他自我安慰地想:至少,我张芃这张脸长得还算正气凛然,不像高玉龙那厮,一副阴沟老鼠般的长相,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邪气。而且,他张芃早年就是在童星部摸爬滚打起来的,自认对付小朋友还算有点经验,知道怎么降低他们的戒心。
于是,就有了此刻他蹲在秋千架前,学着动画片里那只憨态可掬的棕熊的声调,努力卖萌的场景。他甚至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又大又红、表皮光亮的苹果。
“哇,你看,好大好红的苹果哦!” 他举起苹果,在蒋明筝眼前晃了晃,声音依旧捏得有点怪,“送给谁好呢?”
坐在秋千上的蒋明筝,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铁链,小脸紧绷,一双过分漂亮的大眼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死死盯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旧布鞋鞋尖,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对他手里的苹果毫无兴趣。
反倒是旁边另一个秋千架上,那个叫于斐的男孩,立刻被红彤彤的苹果吸引了。他眼睛一亮,有些急切地、口齿不太清晰地开口:“苹、苹果!给筝!” 他指了指妹妹,又指指自己,努力表达,“筝、筝和斐想要……想要苹果。”
张芃这些年,最好的毛病是眼光毒,最坏的毛病,就是心软。
尤其看不得孩子受苦,看不得这种纯粹的、不设防的渴望。
起初,他的计划里是只想带走蒋明筝这块璞玉,至于于斐这个拖油瓶他并不准备带走,况且他打听过,二人并非亲兄妹,只是同乡的邻居罢了。可观察了一上午,他发现这‘兄妹’俩根本就是连体婴。蒋明筝走到哪儿,于斐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蒋明筝去上厕所,于斐就一动不动、像尊小门神似的守在厕所门口,谁拉都拉不走,小男孩看着瘦,但力气意外地大,倔得像小牛犊,反之亦然,二人就像彼此的守护神。
“闭嘴,于斐!”
蒋明筝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小兽护食般的凶悍。她猛地抬起头,瞪了男孩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焦急,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难堪。
于斐被蒋明筝一凶,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他扁了扁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筝……生气,斐、斐不要了……斐错了、错了……”
看到于斐这副可怜巴巴、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张芃心里那点只签一个的算盘,忽然就打不下去了。他一方面觉得于斐这样傻乎乎却又异常依赖蒋明筝的样子,有种诡异的、让人心头发软的可爱,另一方面,又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心酸,拆散这对苦命孩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蒋明筝眼里的戒备,他不是没看到。他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这个早熟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妹妹,带着一个心智不全的哥哥,在这偌大、复杂、资源有限的孤儿院里,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他只听张院长简单提过一句,俩孩子的父母死于一场特大洪水,两个孩子家里亲戚互相推诿踢皮球,谁也不肯接手,最终才流落到这里。
是该戒备的。
张芃心想。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面对他们这些突如其来的、看似“好心”的大人,若不戒备,反而奇怪。他没生气,反而对蒋明筝生出了更多的怜惜和……敬意。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潮湿的泥地上,也不管身上这唯一一条昂贵的西装裤会不会弄脏。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仔仔细细地将苹果表面擦得锃亮。然后,他两手握住苹果,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苹果应声裂成匀称的两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清甜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45:心有余而力不足——搬救兵
“我不会让你摸我的。”
蒋明筝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决绝。她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抬起那双过分明亮、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和倔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张芃,一字一顿地补充,“就算……你给我吃苹果,也不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雷,不是在天空中,而是在张芃的脑子里轰然炸响!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碴。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起了地上的尘土。
“什么?!他摸你了?!谁?!是不是高玉龙那个王八蛋?!那个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他妈的,我日他爹!!!”
张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怒又急,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破了音。他双目圆睁,眼眶瞬间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高玉龙那个杂种、畜生、下三滥的玩意儿!那股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混合着一种灭顶的恐惧,他晚了!他还是晚了!这么好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
“上医院!报警!!”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嘶吼出声。
张芃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面前瘦小得硌人、此刻正被他突变的态度吓到、微微瑟缩了一下的蒋明筝,紧紧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揽进了怀里,仿佛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出现裂痕的稀世珍宝。另一只手,则铁钳般牢牢抓住了旁边被这变故惊得呆住、一脸懵懂的于斐的手腕。
“走!叔叔带你们走!现在就走!”
张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拉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孤儿院大门外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带他们去医院检查!报警!把高玉龙那个杂碎送进去!不,弄死他!
“他妈的!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他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边控制不住地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冷汗,不知何时已经糊了满脸。愤怒、后怕、自责、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横冲直撞。
“别怕……筝筝,斐斐你俩别怕……叔叔在,叔叔带你们去报警,叔叔带你们回京州……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蒋明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浑身都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她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男人身上陌生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滚烫的湿意,包裹着她。她起初是害怕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失控吓住了。
但很快,她那颗过早成熟、善于察言观色的小心脏,让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张叔叔的愤怒,滔天的怒火,不是冲她来的。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反而充满了……一种让她鼻子发酸的、灼热的保护,和一种深切的、仿佛他自己也受了伤的痛苦。
她安静了几秒,在张芃抱着她、几乎是拖着于斐快要冲出活动区时,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男人那件已经皱巴巴、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的衬衫领子。
“老鼠精……只摸了我的脸。”她小声地、尽量清晰地开口,试图解释,不想让这个好像要“爆炸”的叔叔误会更多,“我妈妈说过,不可以让男孩子随便摸我……哪里都不行。他还想摸……我、我就咬了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做错事般的忐忑和不安。
她记得那个“老鼠精”是和张叔叔一起来的“贵客”,院长妈妈和志愿者姐姐们都很客气地招待他们。她咬了“贵客”,会不会给张妈妈和孤儿院惹来大麻烦?孤儿院很穷,经常没有足够吃的,需要这些“贵人”们捐钱捐东西……她是不是又闯祸了?她总是闯祸,除了胖丫,院里的小朋友都不喜欢她,他们叫她‘闯祸鬼’、‘麻烦精’、‘倒霉蛋’……就是没一句好话。
想到这儿,一阵巨大的委屈和害怕涌了上来。她不是故意要惹事的,她只是……很害怕。害怕那只又湿又冷的手,害怕那双盯着她看的、让她很不舒服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
蒋明筝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压抑的哭腔。她忽然伸出细细的手臂,一把紧紧搂住了张芃的脖子,把小脸用力地、深深地埋进男人温热的颈窝和衣领里,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躲避一切风雨的港湾。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她终于呜咽出声,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寒风中的落叶,“妈妈说过的,不可以、是妈妈说的我听妈妈的话。”
这句话,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张芃的心脏最柔软处又狠狠拧了一圈。他狂奔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轻,哭得那么压抑,那么委屈。而他却只能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恐惧和后怕,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与后怕。
高玉龙……只摸了脸?还想摸?被咬了?
每一个信息,都让他血液倒流。幸好……幸好这孩子机灵,幸好她记得妈妈的话,幸好她咬了!可万一呢?万一她没咬?万一高玉龙得寸进尺?万一……
张芃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他刚刚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窖。他抱着蒋明筝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也将于斐更近地拉到自己身边,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将他们与那个肮脏的世界彻底隔绝。
“不怕了……筝筝不怕……”
46:都不要我,还要抢走我的于斐
就在蒋明筝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七个日落,以为希望真的随着那个男人消失的脚步声一起湮灭时,他又出现在了孤儿院门口。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蒋明筝远远看见他,心脏猛地一跳,那点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瞬间又燃了起来,烧得她眼睛发亮。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想去问“叔叔,救兵搬来了吗?我们能走了吗?”
可她脚步还没迈开,就硬生生停住了。
张芃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奔向她和于斐。他先是去找了张院长,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蒋明筝背着书包抱着膝盖,和于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大点了她才知道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名为‘不安’。
门终于开了。张芃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他低着头,步履沉重地穿过院子,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融策同事。那个漂亮的荣总也在,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有同情,但无奈更甚,女人正低声和他说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在传递不得不放弃的终止讯号。
蒋明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张芃和同事们简单交谈,看着他们开始整理并不多的行李,那里面,没有她和于斐的任何东西。
他没有提领养的事。
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远远地,对她和于斐笑一笑,招招手。
那一瞬间,蒋明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尖锐、更空茫的疼痛,那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云端,以为触碰到了阳光和希望,下一秒却被毫不留情地、重重摔回坚硬冰冷的地面的感觉。
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的承诺,那些“带你们走”的誓言,那些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眼泪,都只是……一场梦吗?一场大人说来好听,却根本不会兑现的梦?
于斐懵懂,但也感到了不安,他紧紧靠着蒋明筝,小声问:“筝筝,叔叔……不走?”
蒋明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没回答。
张芃他们要彻底返回京州了。车子就停在孤儿院门外。张芃最终还是拖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两个孩子面前。他蹲下身,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蒋明筝那双曾经亮如星辰、此刻却只剩下冰冷戒备和破碎水光的眼睛,看着于斐茫然又害怕的小脸,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哽咽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对、对不起……筝筝,斐斐……是叔叔……没用。”
男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他一脸。这个在圈里也算见过风浪的大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又绝望的孩子。
可他这句迟来的、充满无力的道歉,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蒋明筝早已被委屈、恐惧、背叛感浸透的心田。
“骗子!”
蒋明筝猛地抬头,小小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了出来,女孩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决堤,疯狂涌出。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伤的小兽,浑身颤抖着,指着张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你骗我!你骗我们!你说要带我们走的!你说……你说要保护我们的!大骗子!!!”
张芃被她吼得浑身一颤,伸出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躲开,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刺得他心口剧痛。
“对不起……筝筝,叔叔真的……叔叔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除了苍白的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实的铁壁,资本的碾压,力量的悬殊,那些成人世界的残酷规则,他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
“你不要我们了!”
蒋明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像寒风里一片快要被撕裂的叶子。她死死攥着于斐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男孩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与这个世界还有连接的浮木,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抛弃”的冰冷潮水。
她的哭声尖锐而破碎,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老鼠精……那个老鼠精昨天又来了!他、他盯着于斐看!眼睛就像……就像要吃人!他说于斐长得好,他要带于斐走!他不要我!”
张芃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他又来了?!他……”
他想问,他想立刻冲回去找高玉龙拼命,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知道,他此刻的愤怒和冲动,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此刻强硬地带走孩子,会不会引来高玉龙和华懿更疯狂的报复,让两个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蒋明筝猛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曾经清亮、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辰和滔天恨意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眼前满面泪痕、痛苦不堪的张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47:时过境迁后的午夜梦回
张芃沉默地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稍稍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女儿在梦想学府拼搏的身影,也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沉重。是啊,韵韵都十八了,在最好的学校,学着她最热爱的东西,前程似锦,他和妻子把女儿培养的很好,健康美丽聪慧、他的韵韵可以自由自在的做一切她喜欢的事。
可那两个孩子呢?
他闭了闭眼,那些尘封的愧疚和遗憾,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在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后,变得更加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张芃二十四岁那年去的阳溪,血气方刚,满怀理想,也带着初出茅庐的莽撞。那趟“公益”之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经年累月,早已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碰不得,一碰就疼。
两年后,他遇到了当时还是自由摄影师的茹姒文,被她的沉静和镜头下捕捉的真实所吸引。结婚,生下茹韵,生活似乎走上了安稳的轨道。可阳溪那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始终是他心底一片无法愈合的暗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茹姒文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才很轻、很慢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姒文,我今天……好像见到那孩子了。”
“谁?” 茹姒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阳溪孤儿院,那个差点成了咱们……孩子之一的那个男孩儿,于斐。” 张芃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天在医院惊鸿一瞥的那张侧脸,轮廓依稀是孩童时的模样,却已长开,眉眼深邃安静,只是眼神……那种特有的、澄澈又略带迟缓的专注,二十年了,竟没什么变化。“只看到了于斐,没看见筝筝。他好像是在医院什么特殊康复教室上课,路过时瞥见的。”
这话说出来,在寂静的凌晨卧室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复杂回响。是释然吗?看到那孩子似乎平安长大了,有了安置之处。是愧疚吗?那份未能履行的承诺,和当年留下的眼泪与控诉,从未真正远离。还是……某种迟到了二十年、早已不合时宜、也无处安放的牵挂?像一个早就该结痂的旧伤疤,在某个潮湿的夜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曾经有过怎样一道深刻的创口。
茹姒文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追问“然后呢”或者“你打算怎么办”。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回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他。她知道,有些伤口,时间也无法完全治愈,只会结成一层脆弱的痂,底下是未曾真正愈合的血肉。有些遗憾,从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跟随一生,成为生命底色里一抹无法抹去的暗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个带着寒意的凌晨,转过身,伸出双臂,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却坚定地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用沉默而温暖的怀抱,代替了所有无用的语言。这是一个无声的、全然接纳的拥抱,告诉他:那些痛和愧,我懂。那些放不下,我也懂。你无需独自承受。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茹姒文才用很轻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如果……真的放心不下,就再去看看吧。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至少,确认他们真的过得好。不是为了补偿什么,就当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后微乱的头发。
“不然,你心里这根刺,永远也拔不掉。你不是一直教咱们女儿坚持、坚定、坚强吗,那你这个父亲不如以身作则。”
张芃在她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妻子给予的这份温暖和勇气,全都吸进肺腑。他没有回答“去”或“不去”,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带着熟悉馨香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怕……” 张芃的声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被砂石磨过的粗嘎,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我怕筝筝那孩子……根本不愿意见我。二十年了,她恐怕……早就不记得我,或者,记得的只有我最后食言离开的背影。我更怕……”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更怕她如果真的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他们这些年……过得不好。”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妻子抱得更紧,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对抗恐惧的力量,可那些深埋心底的梦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怕高玉龙那畜生……当年虽然没在孤儿院得手,但后来有没有又找到他们?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会不会用了什么别的手段?筝筝那么倔,会不会吃亏?于斐他……他什么都不懂,更容易被……我不敢想,姒文,我每次一想到这些可能,我就……”
那些基于娱乐圈最黑暗面而滋生的可怕想象,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见过太多高玉龙那样的“猎手”是如何耐心布网,如何将看中的“猎物”一点点拖入深渊。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尤其是那样出众的样貌……
“不会的。” 茹姒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惊恐的思绪。她松开怀抱,双手捧住他冰凉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凌晨微光中,她的眼神异常清亮、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
“张芃,你听我说。荣姐当年不是托人打听过,很明确地告诉你,高玉龙后来没有从阳溪带走任何孩子吗?他那时候手下艺人嫖娼强奸未成年的事爆出来,自身难保,华懿内部也出了点问题,他根本没精力也没能力再去纠缠两个毫无背景的孤儿院孩子。这就说明,最起码在那个时间点,两个孩子是安全的,没有被那个恶魔带走,也没有遭遇你想象中最坏的那种事。”
48:一步一步往上爬
期待又落空的感觉,没有人比蒋明筝更熟悉。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次又一次,在你刚刚踮起脚尖以为能触碰到岸边时,又无情地将你卷回更深的冰冷与窒息。次数多了,身体和心便都学会了自动防御。她早已无师自通,习得了一项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能——停止期待。
就像此刻,她坐在观光缆车的最后一排,车厢微微摇晃,脚下是繁华缩略的景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词条,弹出结果——连嘉煜,签约公司:融策娱乐。经纪人:张芃。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波澜。那张清丽而略显疏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垂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甚至还能侧过头,用和平时无异的语气,和坐在身旁的emma聊起下午参观的某个技术细节,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信息。
说实话,她恨过张芃。
在那个被抛弃的黄昏,在那之后无数个孤立无援、恐惧着高玉龙会不会突然出现的日夜,那股恨意曾像野草一样在她年幼的心底疯长。恨他的承诺如此轻易,恨他的背影那样决绝,恨他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让她和于斐重新坠入更深的黑暗和不确定性中。
可人总要长大。长大就意味着,你开始被迫用更复杂、更现实的眼光,去审视过去那些被情绪简单定义的爱恨。后来她明白了,这种“恨”,太没道理,也太奢侈。
张芃是谁?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来去匆匆的“城里贵人”。他没有义务为她的人生负责。在那种情况下,他愿意为了她和于斐,去越级请示,去努力周旋,甚至试图对抗背景深厚的华懿和高玉龙,这已经超出了“善良”的范畴,近乎一种不自量力的“仁至义尽”。他甚至,在自身难保、仓皇离开时,还记得将他身上所有的现金——那皱巴巴的两千零叁十八块,有整有零,全部塞进她破旧的书包里。
那笔钱,是扎扎实实的救命稻草。靠着它,她和于斐在张妈妈和志愿者阿姨们的暗中帮衬下,在仁心孤儿院最后那几年摇摇欲坠的时光里,竟比院里其他没有着落的孩子,过得稍微“宽裕”了些。至少,偶尔能吃上一顿带肉的菜,能在冬天来临前,给于斐添置一件不那么单薄的旧棉衣。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确实撑住了一点尊严,也缓冲了最直接的生存压力。
再加上,她蒋明筝足够聪明,也足够拼命。她知道,读书是她和于斐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张妈妈心疼她,那些来来去去的志愿者姐姐阿姨们也心疼她,她们总是“恰好”多带一份文具,“偶然”留下几本旧辅导书,或是“顺手”在她熬夜看书时,给她留一盏不被院长发现的小灯。她们的善意,像细碎的星光,照亮了她逼仄的成长之路。
她很争气,以全县文科状元的成绩,考上了京州大学。那是她第一次,用实打实的分数,触碰到“离开”的可能。县里一位负责对接的年轻女干部,偷偷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五千块钱。那姑娘眼睛亮亮的,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紧张,小声说:“明筝,拿着,去京州。你的奖金本来有十万,但我……我只能帮你争取到这些。别问,快走,别回头。”
蒋明筝后来才知道,那十万块“状元奖金”早就被层层盘剥,不知落入了谁的口袋。那位姐姐拼上自己安稳的工作和前途,为她硬生生“抢”回了这五千。五千块,不多,但足够支付她和于斐去京州最初的车票、房租和基本开销。那是她接过的,最滚烫、也最沉重的一笔钱。
这二十七年,她吃了很多很多苦。但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多,纯粹到让她鼻酸的好人。县政府的姐姐是,张妈妈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志愿者阿姨姐姐们是,甚至……张芃亦是。他或许力量微薄,中途退场,但他给出的那点努力和那笔钱,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确实是落在她生命里的、带着温度的重量。
在张芃离开后的第五年,仁心孤儿院因为资金和种种问题,实在运营不下去,濒临倒闭。是张妈妈,还有那几个早已离开、却又闻讯赶回来的志愿者阿姨,硬是咬紧牙关,东拼西凑,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难以想象的毅力,撑住了院里她们被剩下的九个孩子的基本生活。后来,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开,自谋生路,最后只剩下她和于斐这两个最大的“拖油瓶”。可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张妈妈和阿姨们也从未说过一句“放弃”。
她们让她读书,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哪怕为此要承受更多非议和压力。她们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她搭起了一架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塌掉的天梯。
蒋明筝的确憎恨这个不公、势利、阶级分明的世界。但当她终于拿到京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坐上那趟轰隆隆驶离阳溪的绿皮火车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她生活了十一年的贫瘠土地,心里涌起的,除了对新生活的忐忑,更多的是感恩。
感恩这个落后、偏远、甚至地头蛇横行的小县城里,竟有那样一群傻得可爱的阿姨和姐姐,用她们全部的温暖和力气,死死拖住了她骨子里的“自私”,让她没有在现实的淤泥里彻底沉没。
是的,自私。
从很早起,蒋明筝就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在仁心,她不该学习那么好,不该那么拼命地读书,试图抓住那根名为“高考”的救命绳索。她应该像院里其他七个孩子那样,早早“识时务”,放弃学业,离开孤儿院,去县城或更远的城市打工,或者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组成一个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正常”的家庭。怎么都不该像个甩不掉的包袱,一直“赖”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孤儿院,拖着张妈妈和阿姨们,像个水蛭一样,趴在她们日渐佝偻的脊背上“吸血”。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和于斐的人生,就这样被框定在阳溪的方寸之地,被钉死在“孤儿”、“傻子家属”的标签上。她要往上爬,哪怕背脊被戳穿,哪怕被骂作吸血鬼、水蛭,她也要带着于斐,从这片泥沼里挣出去。她蒋明筝的人生,绝不止于此,绝不委身于命运这荒唐的安排。
甚至在拿到通知书后,她都还曾阴暗地幻想过,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调换她的成绩,顶替她的名额,夺走这唯一的生机。可张妈妈、那位县里的姐姐、还有所有知道内情的阿姨们,比她想象的更为周全,更为决绝。她们用各自的方式,沉默地、却又无比牢固地,为她守住了那张薄薄的、却足以重启命运的纸。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仁心的人。但离开前,在破败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孤儿院院子里,一场简陋到寒酸、却又郑重无比的“升学宴”悄然举办。那七个早已散落天涯、为生活奔波的孩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得到了消息,一个个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带来了水果、廉价的糖果,还有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红包。
他们围着她,拍着她的肩膀,用当年在院里斗嘴时的称呼叫她,语气凶巴巴,眼眶却通红:
“蒋水蛭,吸了我们这么多人的血,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以后可得活出个人样来啊!听见没,大状元!”
“就是!别给仁心丢脸!别给张妈妈和我们丢脸!”
49:试探、野心、相识
emma略微沉吟,似乎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分享:
“他是融策娱乐的艺人,总部在华北——京州、你们的地盘;按理说我们占不到什么先机。不过巧了,这阵子我们集团正好和融策那边建立了新的战略联系,对接的正是他们的高层,荣姐——荣芬语,你肯定听过。”
“荣芬语?” 蒋明筝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微微挑眉。这个反应很自然,因为业内众所周知,两年前荣芬语就已出售大部分股权,逐渐淡出融策管理层,过着半退休、周游世界的生活。“荣姐不是早就荣休,环游世界去了吗?我还以为她已经完全不管事了。”
“外界是这么传的,不过实际情况有点出入。” emma摇摇头,露出一丝“圈内人才懂”的笑意,“荣姐是退居二线了,但融策现在的执行副,就是她的女儿,小荣总——荣熙。这两年融策的实际操盘手,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她了。”
这消息,蒋明筝倒是第一次听说。她一直以为像荣芬语那样的铁腕人,很可能是丁克或是不愿子女涉足复杂的娱乐圈,没想到接班人早已默默培养,且已崭露头角。果然,京州那个圈子,水比她想象得更深,关系盘根错节,代际传承悄无声息。
“原来如此。” 蒋明筝恍然点头,做出认真倾听并消化信息的样子。
emma见她感兴趣,便继续透露:
“等荣姐下周四从澳大利亚度假回来,正好赶上融策成立二十五周年的年会。业内都在传,荣姐很可能在年会上正式官宣,并举办一个完整的交棒仪式。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荣姐心疼着呢,虽然当年滕蔚突然退圈给融策带来了不小的震荡和危机,但这位小荣总的能力确实出众。融策目前握在手里的几个s+级别的大制作项目,其实都是在滕蔚退圈之前,就由小荣总牵头布局、推动的,她的眼光和魄力都很厉害,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导者。”
emma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蒋明筝刚才熄灭的手机屏幕:
“就你刚才查的这位连嘉煜,也是小荣总这些年一直在不遗余力、倾斜资源重点培养的。融策对他寄予厚望,显然是打算把他打造成接替滕蔚、扛起公司新一代大旗的领军人物。所以,如果zoe项目真的考虑明星代言,连嘉煜无论从热度、形象、上升势头,还是背后公司的支持力度来看,确实是一个值得重点评估的选项。”
蒋明筝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心里却已飞速地将这些信息串联、分析。荣芬语的女儿……张芃的顶头上司。连嘉煜……张芃现在重点负责的艺人。
这圈子,真小。
“还有个八卦,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emma故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又朝蒋明筝这边倾斜了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分享“重磅秘闻”时才有的、混合着兴奋与矜持的光。显然,这消息在她看来颇有分量,足以作为拉近彼此关系的“干货”。
蒋明筝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唇角噙着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很配合地做出一个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的姿态,脸上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好奇,轻声应和:
“哦?是什么八卦?我还真不清楚。emma老师消息灵通,还望不吝赐教。”
见她如此“上道”,emma也不再卖关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
“‘连’这个姓氏,在华国不算多见吧?偏偏还出现在京州这么个政治经济中心……明筝,你猜猜,这个连嘉煜,能是什么来头?”
说实在的,蒋明筝平时根本不追星,对娱乐圈的关注仅限于工作需要和市场分析。她的工作领域集中在科技、投资和部分实体产业,接触的公司和资本方虽然层级不低,但覆盖面有其局限性。除了与途征利益深度绑定的几家核心伙伴,对其他领域的企业,她更多是宏观了解和业务评估,对其背后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家族脉络,确实涉猎不深。
因此,在emma特意点出“连”这个姓氏的瞬间,蒋明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脑中某个角落的认知被猛地触动。
京州……姓“连”……能被称为“有来头”……
她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个姓氏与京州某个极其低调、却能量惊人的家族联系了起来,下一秒,蒋明筝忽然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自嘲般的恍然。原来是她先入为主,闹了个小小的认知乌龙,想岔了方向。
谁规定,连家的人只能姓连,而姓隋又不是连家人呢?姓氏罢了。
思路瞬间清晰。她抬眸看向emma,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明悟,语气平静地确认:
“原来他是隋总的弟弟。”
“没错!就是隋致廉的亲弟弟!” emma见她一点就透,脸上露出“果然聪明”的赞赏表情,声音虽低,却难掩其中的笃定与一丝即将分享“王牌”的兴奋,“这个背景,在圈内不算绝密,但也绝不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有这层关系在,连嘉煜在圈内的资源、自由度,以及……某些层面的‘保障’,是完全不同的级别。”
她话锋一转,重新落回工作,眼神里充满了务实的精明与自信:
“所以,如果zoe这个项目真的决定在品牌营销上发力,需要一位有分量、有话题、且‘安全系数’足够高的明星来撬动市场,那么连嘉煜绝对是最顶级的选项之一。我作为链动的媒介和资源对接负责人,很有信心,一旦项目确定方向,我可以说服融策,甚至直接推动与连嘉煜团队达成深度合作。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种资源的强强联合。”
蒋明筝听出了emma话里的潜台词。她不仅仅是在提供一个明星选项,更是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和筹码,她能触及到核心圈层资源,能办成“难办”的事。
从头到尾,emma都不打算让途征zoe这么重要的项目,成为聂行远一个人在创意和策略端的个人秀。她能以女性之身在链动这样精英汇聚、竞争激烈的爱丁堡杀出重围,稳坐关键位置,能力、手腕、心性和野心自然都不容小觑,emma身上这种内敛又张扬的矛盾性格其实很迷人也很让人安心。
50:惊险
william这句由衷的赞叹话音未落,坐在对角线位置上的两个男人,俞棐和聂行远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相似的、与有荣焉的笑意。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认可,甚至隐隐带着点骄傲的神情,仿佛蒋明筝的优秀,也在某种层面上印证了他们的眼光或与她的关联。
但聂行远的笑容,又和俞棐的有些许不同。俞棐的笑,有对心上人成就的认可,但更多是对蒋明筝能力的一种了然。而聂行远眼中一闪而过的,除了骄傲,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那是知晓来路艰辛后的疼惜,是见证过她如何从泥泞中挣扎而出后的震撼与钦佩。
从阳溪那样闭塞贫困的小县城,一路拼杀到京大国际关系学院……聂行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轻飘飘的“国际关系”四个字背后,蒋明筝付出了多少,又放弃了什么。如果没有于斐这个沉重的牵绊,以她的心性、智商和那股狠劲,聂行远毫不怀疑,她现在绝不会仅仅是一个企业高管,而很可能是一位在更广阔舞台上闪耀的、非常优秀的外交官或政策精英。
如果说之前俞棐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看到聂行远脸上那抹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的、混杂着深刻了解与隐秘自豪的笑容时,俞棐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这两个人,绝对认识。而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难道真是前男友?】
俞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他像是随意地接了一句,语气寻常,却精准地抛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微妙的信息点:
“是吗?那确实挺巧。我记得,国关院和广告学院所在的校区,好像是在一块儿的?老校区那边。”
聂行远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国关院和广院同在一个校区,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连接两个学院的那条林荫道,秋天时落满银杏叶的样子。但他此刻绝不能接这个话茬。
“嗯。”
算是承认,也算终结话题。再多说一个字,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缆车内的气氛,因为俞棐这句“轻飘飘”的补充,再次降至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紧绷。william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乱找话题。
“哈哈,是挺巧……” william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正好缆车“哐当”一声轻微震动,缓缓停靠在了山顶终点站。尴尬的话题总算被行程的节点打断,几人陆续起身,准备下车。
偏偏就在这紧绷暂缓、众人心神稍懈的档口,意外陡生!
一个七八岁、精力过剩的小男孩大概是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兴奋地挣脱了家长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侧面猛地朝刚踏出缆车、正侧身和emma说着什么的蒋明筝撞去!
“哎哟!”
“小心——!”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蒋明筝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撞得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运动鞋在光滑的水泥站台上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而她身后,不是平地,而是缆车门与山崖护栏之间那道狭窄、危险、深不见底的缝隙!山风呼啸着从缝隙中灌上来,带着令人腿软的寒意。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筝筝——!!!”
聂行远的吼声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魂飞魄散的惊骇。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极限的爆发。
就在蒋明筝身体后仰、脚尖已经堪堪悬空、半个身子即将跌入那致命缝隙的千钧一发之际,聂行远如同离弦之箭,从侧后方猛地扑了过去!他原本就离蒋明筝不过半个身位的距离,得益于两辆缆车紧挨着停靠,也得益于他几乎是紧跟着蒋明筝脚下车的站位,这微小的距离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关键。
他伸长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蒋明筝完全失去平衡的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上臂,随即借着冲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她往回、往自己怀里一拽!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聂行远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肉垫,硬生生接住了被拽回来的蒋明筝,两人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聂行远的后背和手肘先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但他死死抱着蒋明筝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分毫,反而在落地的瞬间,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将她更紧地护在胸前,自己的肩膀和侧腰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小孩的哭喊、家长焦急的道歉。山风依旧在吹,缆车机械运作的嗡嗡声似乎都远去了。
聂行远仰面躺在地上,胸腔因剧烈的撞击和紧张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急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第一反应是立刻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和嘶哑:
“筝筝?筝筝!你怎么样?伤到没有?说话!”
聂行远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般未散的惊悸。
男人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侧脸滑下,眼神里是尚未褪尽的巨大惊恐,混合着一种失而复得、近乎虚脱的后怕,死死锁在怀中人的脸上。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向后仰倒、身后是万丈深渊的画面,如同最的慢镜头在他脑中反复回放,心脏在那一刻被死死攥紧,几乎停止跳动。如果她真的掉下去……那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带来灭顶的寒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恐惧到极致的痛。
蒋明筝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一线吓得不轻。此刻靠在聂行远怀里,女人不仅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同样是失了血色的惊魂未定。后背和手臂被聂行远紧紧箍着,蒋明筝能清晰感觉到那双手臂上传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头顶是男人如同擂鼓般急促狂乱的心跳,以及粗重不稳的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发顶。
这一切都带着一种太过真实的、劫后余生的冲击力。
51: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有了缆车事故这一茬,原本还算顺畅的考察行程气氛不免被影响了不少。在场几人,无论表面上如何维持镇定,心里多少都受到了冲击。医护人员赶到后,仔仔细细为蒋明筝和聂行远做了检查,确认两人除了些许擦伤和撞击后的肌肉酸痛,并无大碍,总算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下午,william虽然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带着蒋明筝和俞棐走完了剩余的参观安排,但无论是讲解时的专注度,还是彼此间的交流,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难以控制地飘向事故的两个当事人——蒋明筝和聂行远。
他们之间的关系,经过那惊险一幕和之后略显古怪的互动,已然成了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心照不宣的疙瘩。尤其是william,作为聂行远在链动八年的直接上司和半个“监护人”,他对聂行远的了解远超旁人。这场事故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经此一激,他猛地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那是聂行远刚进链动第四个月左右发生的。一向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卷王的聂行远,突然一反常态,连续四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其辞,给不出个像样的理由。当时带聂行远的那位ad气得够呛,直接把状告到了他这里。william那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管”过聂行远,一来链动人才济济,他事务繁忙,没那闲工夫;二来,聂行远自入职以来,做事一直靠谱利落,能力出众,让他十分省心放心,也就疏于过问其私事。
可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惊觉,聂行远家里出了大事,他父亲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贸易公司,原本家境尚可,算是小康。但他父亲不知何时沉迷上了炒股和高风险投资,最终在一次极其失败的操作中血本无归,不仅赔光了家底,还欠下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老板,在某个深夜,选择了跳江自杀,把破产的烂摊子、追债的压力,以及濒临崩溃的老母亲、妻子,乃至公司上下六十号员工的生计全丢给了当时才二十出头、刚刚在链动站稳脚跟的聂行远。
后来,虽然由william出面帮忙协调了一些事务,聂母那边一些亲戚也勉强伸了援手,加上变卖资产,总算把最紧急的债务和突如其来的丧事处理了,但家道中落、父亲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离世,无疑对聂行远当时的生活和心态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william记得,那段时间的聂行远,沉默,阴郁,眼神里总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冷硬,和现在这个虽然偶尔尖锐傲慢、但大体上意气风发的聂行远,判若两人。
想到这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william,透过后视镜,又深深看了一眼驾驶位上面无表情、脸色冷漠地望着窗外的聂行远。男人嘴唇紧抿,侧脸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显然下午的事和之后的气氛,也让他心情不佳。
william斟酌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刚试探性地开了个口,发出一个“s”的音节,后面的“-amuel”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顺口、不认识、没关系、别联想、见义勇为。”
聂行远头也没回,视线依旧定格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冰冷、清晰、语速极快地把所有可能的追问路径,一口气全堵死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
william被噎得一哽,所有打探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行吧,当事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他再想刨根问底,就是自讨没趣了。他只能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闭上了嘴,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william家所在的高档小区,停在单元门外,william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前,才又找到话茬。他转过身,手扶着车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但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你回去记得用冰袋敷一下胳膊,别不当回事。明天上午steven开会,估计就是直接听我们和途征这边的进度汇报了。你晚上回去,再把这两天和俞总、蒋主任沟通的所有要点、共识、以及待定事项,好好整理一遍。明天下午的总结会,务必拿出清晰的思路和扎实的内容。steven对这个项目看得很重,投入的期望值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聂行远,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别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耽误了正事,明白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听不懂这聊斋?william这番话,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和那位蒋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懒得深究,也管不着。但zoe这个项目,你必须给我百分之百投入,做好,做漂亮。要是因为你们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纠葛,影响了项目进度、惹恼了客户、或者让steven不满……那后果,你自己掂量。赚钱的事,耽误不得。
聂行远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对上william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声音平静无波:
“明白。我心里有数。”
车门关上,william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聂行远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他缓缓抬起刚才为了护住蒋明筝而撞击地面的左臂,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关节,一阵清晰而持续的钝痛立刻传来,让他隐忍地蹙紧了眉头。
52:你早计划好了要离开对不对!
忍了一整天。
从缆车上的惊魂一幕,到之后等候区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叁角,再到整个下午行程中,蒋明筝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惊吓、尴尬和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复杂情绪的游离状态。俞棐自诩冷静克制,可心底那股无名火,却如同被压抑的岩浆,一直在无声地翻涌、灼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蒋明筝众多“选择”中,一个稳定、安全、且能提供助力的“炮友”。他们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承诺。他本该安分守己,扮演好这个工具性的角色,不该有多余的情绪,更不该有此刻这种……近乎可笑的嫉妒和愤怒。
没错,愤怒。
他愤怒于自己当时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她遇险,若非聂行远离得更近、动作更快,后果不堪设想。这念头光是掠过,就让他后脊发凉。
他更愤怒于自己此刻狭隘、丑陋的嫉妒。他嫉妒那个叫聂行远的男人,能让她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关切“旧伤”;嫉妒他们拥有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嫉妒那个男人即使离开多年,似乎依然在她心里占据着某个特殊、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位置。明明对方救了她,他应该感激,可那感激之下,是更深的刺痛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嫉妒,去追问,去要求任何解释。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数字无声跳动。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套房。
“我先回房间了,” 蒋明筝停在房门口,掏出房卡,声音有些干涩,没有看他,“你早点休息。”
俞棐也停在自己的房门前,没有立刻刷卡。他看着蒋明筝侧对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刷开房门,半个身子即将没入房间内的黑暗,全程,没有一句关于下午事故的解释,没有一句关于她和聂行远关系的说明,甚至没有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他只是个同行出差、恰好目睹了意外的普通同事。
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混合着被忽视的刺痛和某种更深的不甘,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蒋明筝。”
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绷紧的、冰冷的质感。
蒋明筝动作一顿,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里走。
俞棐转过身,看向那个半个身子隐在门内阴影里的女人,走廊顶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脊轮廓。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一整天、明知答案却依旧要亲口确认的问题:
“你和他认识,对吗?” 他顿了顿,“前男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明筝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无形的重锤,敲打在俞棐的心上。他看到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强撑的力气。
然后,她缓缓地、彻底地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转过身,正面迎上俞棐的目光。走廊的光线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上面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心力交瘁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的厌倦,让俞棐心脏猛地一缩。
“是,” 蒋明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前男友。”
俞棐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她承认,那感觉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窒闷,随即涌上的是更汹涌的、被欺骗的怒火和荒谬感。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一种“你竟然真的……”的尖锐刺痛。
蒋明筝闭了闭眼,像是累极了,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俞棐,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坦白的坦然,“事先没告诉你,抱歉。我以为……我和他能处理好过去的事,不会影响到工作,更不会……让你为难。”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昨晚酒吧的争执和下午的混乱,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第叁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歉意:
“真的抱歉,俞棐。不是有意隐瞒你。我知道你很看重zoe这个项目,许老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也清楚。你一向最忌讳项目里掺杂私人关系,尤其是沾亲带故、不清不楚的那种。但我发誓,”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清晰而肯定。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参与zoe 2.0的项目。去年1.0版本支援结束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zoe的技术方向和运营模式,与我的长期职业规划并不匹配。而且,我家里……我……哥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后期的压力、节奏和投入度,我无法兼顾。所以,我不会参与2.0。这次陪你来,仅仅是以办主任的身份,做好这次考察的协调保障,以及,完成1.0版本最后的收尾和交接工作。
53:做朋友?太轻了,也太乏味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攀爬的是哪座山,要渡过的是哪条河,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次借力,都在她心中那幅精密的地图上有清晰的标记。她清醒地规划着每一步,算计着得失,权衡着利弊,从不错步,从不浪费。
更清醒地……将他,将他们这段始于欲望、掺杂了欣赏与利用、或许也曾有过短暂温存的关系,精准地、冷酷地,定位在了她那份庞大而遥远的人生蓝图中,某一个特定的、名为“可利用资源”或“阶段性伙伴”的坐标格子里。他在她那里,有位置,有价码,有功能,唯独没有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的、那种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归属”。
他输了。
不是输给那个突然冒出来、带着或许刻骨铭心过往的聂行远。聂行远或许是她心底一道未愈的旧伤,一个纠结的符号,但绝不是她未来的方向。
他是输给了蒋明筝本身。
输给了她那颗他从未真正读懂、也从未真正征服过的,强大、清醒、且注定孤独的野心。那颗野心如同北极星,永远高悬在她灵魂的夜空,指引着她所有迷雾与诱惑,坚定不移地走向她为自己设定的终点。任何企图靠近、占有、或改变其轨迹的人,最终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她征程中,偶然照亮的一段路,或是偶尔借助的一块浮木。
朋友?
俞棐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隔绝了两人世界、冰冷无声的房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也极尽自嘲的弧度。胸腔里那股空茫的痛楚,渐渐被一种尖锐的、混合着不甘与傲气的冰冷所取代。
他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些夜晚热烈的温度,此刻却只余讽刺。
“朋友……”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呵。”
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嗤笑。
“我才不要做你朋友,蒋明筝。”
他的眼神沉静下来,不再是愤怒,也不再是痛楚,而是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锐利,甚至比平时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她想要划清界限,想要定义关系,想要把他稳妥地安置在“朋友”或“合作伙伴”的安全区里,然后心无旁骛地去奔赴她的星辰大海?
可以。
但她似乎忘了,他俞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甘心接受别人安排、被动等待命运的人。尤其是,当他已经认定某个目标,某种“可能”之后。
她想要独立的王国,想要不依靠任何人的丰碑。很好。
那他就要成为她那条路上,最无法绕开的高山,最无法忽视的对手,或者……最势均力敌、让她不得不正视的同行者。她要利用资源?他可以是她清单上,最难估价、也最难掌控的那一份“顶级资源”。她要完成自己的人生课题?他偏要让自己,成为她那个课题里,最复杂、最具挑战性,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环。
做朋友?太轻了,也太乏味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也绝不会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坐标”存在。
俞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此刻的决心刻印进去。然后,他利落地转身,刷卡,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想着还要和于斐、周戚宁视频,蒋明筝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方才与俞棐对峙带来的疲惫、复杂心绪强行压下。她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身体和精神的紧绷。雾气氤氲中,她闭上眼,在心底将“途征”、“俞棐”、“聂行远”这些纷乱的名字暂时封存,切换到那个只属于她和于斐的、更简单也更柔软的模式。
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头发还带着湿意。她坐到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置顶的对话框里,周戚宁的名字旁,静静地躺着他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方便】
54:不值得被审判,不值得被记得 уel ц1.
周戚宁家的隔音极好,厚重的实木门和精良的建材将客卧里的动静隔绝得严严实实。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病例分析,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了电视,音量调至仅供背景音的低微。说不好奇蒋明筝和于斐此刻在聊什么,一定是假话。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靠近,没有旁听。
蒋明筝的戒备心很重,像一只时刻竖起耳朵、绷紧背脊的丛林小兽,对于斐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更是强烈到近乎一种本能。有些时候,周戚宁甚至会产生一种模糊的直觉,蒋明筝对于斐,似乎并不仅仅是“妹妹对哥哥”或“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责任与亲情。
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那种精神上几乎同频的紧密连接,那种将于斐的未来完全纳入自己人生轨道、甚至不惜为此燃烧自己的决绝……在某些维度上,超越了寻常亲情,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将彼此生命深度绑定的意味。尤其是当他得知,蒋明筝和于斐并无血缘关系后,这个模糊的直觉,便像一颗被小心埋下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
鄙视?厌恶?嫌弃?
这些带着审判意味的、世俗常见的情绪,一种都未曾出现在周戚宁的心湖中。他是一个医生,一个常年与生命最复杂形态打交道的人。大学时期,心理学是他辅修并投入颇多的领域。这几年的相处,他清晰地看到蒋明筝身上那些未经干预、却顽强存在的心理防御机制——偏执型人格倾向,强迫型人格特质……她用超乎常人的坚韧和近乎自毁的责任感,筑起高墙,将自己和于斐牢牢护在里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缓慢地、耐心地帮助她松动心防,但他也清醒地知道,有些深入骨髓的创伤与信念,并非外力可以轻易瓦解。
如果有一天,蒋明筝真的卸下所有伪装,带着疲惫却也释然的神情告诉他:“周医生,于斐……其实是我的爱人,或者说,是我选择与之共度一生、彼此唯一的存在。”
周戚宁想,自己大约不会感到意外。甚至,心中不会升起一丝一毫的、基于世俗标准或道德优越感的贬损与瞧不起。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蒋明筝和于斐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段该用简单的是非对错、伦理纲常去粗暴切割,判定为“你生我死”、“必须了断”的关系。 他们的联结,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感或责任范畴,呈现出一种悲喜交融、命运共生的复杂形态。那里面有牺牲,有依赖,有近乎窒息的沉重,却也存在着一种神圣的、不容亵渎的不可拆分性。这种联结,源自最深沉的苦难与最纯粹的保护欲,是两颗在绝境中互相照亮、彼此塑造的灵魂,在冰冷世界里搭建起的、仅容彼此的方舟。
这不该被羞耻化,也不该被任何带着偏见或猎奇的目光所审视。
甚至,在周戚宁理性而包容的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那一天——期待蒋明筝真正从过往的泥沼中跋涉而出,内心强大到足以坦然面对一切,包括她与于斐之间那种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关系。等到了那一天,当她能够平静地说出那些话,或许,他也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上前,郑重地牵起她的手(如果她允许的话),将自己摆在一个“男朋友”或“伴侣”竞争者的位置上,向她诉说自己那份早已悄然滋生、却始终克制守礼的爱意。
在他眼中,他们是平等的。
他,蒋明筝,于斐,甚至是那个因为拥有相似名字而被她选中、似乎也牵动了她某些情绪的“俞棐”……在这个关乎“关系”与“选择”的命题面前,都拥有平等竞争、或者以某种方式和谐共存的资格与可能。
于斐不需要因为他的“特殊”而永远被置于“被保护者”、“被偏袒者”的位置,他本身的存在和与蒋明筝的联结,就是一份厚重的、值得尊重的“资格”。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shц шц 9.c om
他自己,也绝不会因为自己是所谓的“健全人”、“社会精英”,就认为自己拥有某种“卑鄙”的优越感,或试图利用这种差异去“赢”。爱是尊重,是理解,是让所爱之人按其本心自由选择,而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掠夺。
至于那个俞棐……他同样没有错。一个名字,一场命运的巧合,不该成为他被预先判罚出局的原因。如果蒋明筝对他有情,那这份情,同样值得被慎重对待。
在周戚宁那超越常人、近乎哲思的认知疆域里,甚至存在着一种更为开阔的可能性:他、于斐、俞棐……或许都可以以某种方式,“属于”她,或者说,存在于她生命的不同维度,满足她不同的情感与陪伴需求。
如果她选不出来,或者不愿做出非此即彼的残酷选择,那么,以人类的智慧与爱,未必不能找到一个让多方和谐共存、彼此安好的方式。这无关道德的堕落,而是对复杂人性与多元关系可能性的深度探索与尊重。
想着这些,周戚宁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带着了然与温情的弧度。这笑意并非源于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生命复杂性与可能性的欣赏与接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重要”。
蒋明筝会和他说,为什么最初会选择接近“俞棐”,会和他倾诉对那个俞棐挣扎的爱与无力消退的恨,会和他袒露内心关于“仁心基金会”的理想与蓝图,会描绘那个帮助失亲儿童、残疾儿童健康成长、真正融入社会的未来愿景,甚至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周医生,我希望你也能帮我,我们一起帮助那些孩子。”
她将这些沉重、隐秘、或光芒万丈的碎片,选择性地分享给他。这份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是将他纳入了她内心那个极为私密、戒备森严的核心圈层的标志。
“看来,” 周戚宁望着电视屏幕上无声闪动的光影,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润的暖意,“我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不重要。”
这认知让他心头微软。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独占,而是被她真正“看见”,并在她广阔而孤独的世界里,占据一个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无论是作为医生,作为朋友,作为可能的爱人,还是作为未来漫长道路上,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
眼下,这样就很好。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光和她的心,给出最终的答案。
……
蒋明筝看着屏幕那端,于斐的困意终于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两把小扇子,却还强撑着不肯完全闭上,努力望着她的样子。这副毫不设防、全然依赖的模样,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春日暖阳晒化的雪,只剩下温润的潮湿。
55:查了也白查
“查到了吗?”
连嘉煜仰面躺在空旷的练舞室地板上,汗水顺着湿透的发梢和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深色的地胶。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激烈舞蹈带来的灼热气息和他自己浓重的喘息。手机被他随意搁在耳边,屏幕上是与私家侦探的通话界面。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够无聊,有够八卦,也有够……是非。张芃那老狐狸自己都未必有这么上心,说不定还在琢磨着怎么用“讨债”的烂借口去接近人家,他连嘉煜在这儿急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像个操心皇帝家事的太监!这念头让他更烦躁了,抬脚踢了踢旁边无辜的音响,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听筒里传来私家侦探略显为难、吞吞吐吐的声音:“连少,这个……蒋明筝女士的背景相对比较……干净。工作经历主要集中在途征集团,从办专员到总裁办主任,晋升路径清晰。社会关系方面,除了工作需要接触的合作伙伴,私生活方面似乎比较……简单。不过、不过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哥哥,虽然情况比较特殊,但被蒋女士保护的很好,实在、实在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说重点!说人话!” 连嘉煜不耐烦地打断,他花大价钱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模棱两可、从公开渠道或许都能拼凑出来的信息,“她当年在阳溪仁心孤儿院的具体情况,离开之后到上大学前的经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和什么特别的人有过接触?比如,高玉龙那杂碎后来有没有再骚扰过他们?还有她和张芃,后来还有没有联系?这些,我要知道的是这些!”
“呃……这个……” 侦探的声音更犹豫了,“时间比较久远了,阳溪那边……很多记录可能不完整,走访也需要时间。至于高玉龙先生和蒋女士是否有后续交集,目前没有查到明确证据。张芃先生那边……”
“行了行了!” 连嘉煜的耐心彻底告罄,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额前汗湿的碎发甩开,露出底下那双因为不耐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我要你有什么用?滚滚滚!就这水平还敢接活儿?两万块就给我这?滚蛋!”
连嘉煜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往旁边一扔,屏幕磕在地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胸膛因为残留的怒意和未散的舞动后的激烈心跳而起伏。
他重新躺回地板上,手臂横在眼前,挡住有些刺眼的顶灯。
“真是疯了,我脑残吗?”
他居然会真的去请私家侦探调查一个只见了一面,甚至连正面都没看清的人的过去。就因为张芃那几句语焉不详的回忆,和照片里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
躺了半晌,连嘉煜还是没忍住,伸手摸索着把手机又捡了回来,屏幕果然裂了一道细纹。他解锁,点开侦探发来的那个压缩文件。
解压,打开。
一份排版清晰、内容却简单得近乎苍白的pdf简历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是标准的职业证件照,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妆容精致,表情是恰到好处的专业与冷静。很美,但是一种带有距离感的、生人勿近的美,和二十年前照片里那个眼神灵动、带着野性警惕的小女孩,似乎只有眉眼间依稀的轮廓还有关联。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
工作经历那一栏,简单得甚至有些“可怜”。
? 途征集团,总裁办公室主任 (xxxx年x月 - 至今)
? 途征集团,总裁办高级专员 (xxxx年x月 - xxxx年x月)
? 途征集团,总裁办专员 (xxxx年x月 - xxxx年x月)
入行即途征,从专员到主任,一步一个脚印,清晰,稳定,也……单调。没有任何其他公司的跳槽经历,没有任何跨界尝试,就像一棵树,从栽下去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年轮清晰,却未曾见过更广阔天地的风雨。
连嘉煜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忽然荒唐地、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练舞室里回荡,带着浓浓的自我嘲讽。
56:隋致廉
他的亲哥,连家的实际掌舵人,一个名字在某些圈层里就意味着能量和规则的代名词。
用这种“核武器”级别的资源,去查一个女人的背景,听起来简直荒谬。但连嘉煜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他心里那股被吊着的好奇和烦躁急需一个出口,而他知道,他哥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给他一个最清晰的答案。
几乎没有犹豫,他按下了拨号键。
京州,西山壹号院,主楼叁层书房。
夜色已深,这处位于半山、安保森严的私人别墅区静谧得只闻山风掠过林梢的细微声响。叁楼东侧的书房,占据着整层最好的视野,一整面落地窗将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与近处庭院精心打理的景观尽收眼底,此刻却因厚重的窗帘严密拉合,只留下一室沉静而专注的光晕。
隋致廉刚刚结束一个持续近叁小时的跨洋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他抬手,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长时间集中精神带来的钝痛。书桌是定制的黑胡桃木,宽大厚重,上面摊开着几份亟待他最终审阅签字的文件,涉及一笔数额巨大的跨境并购案,容不得丝毫马虎。
室内只开了书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暖黄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圈里,也将他眉宇间那份常年居于上位、运筹帷幄所带来的深沉与威压映衬得更加清晰。
就在他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投回文件时,搁在桌角那部私人定制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同时发出一种特殊的、频率独特的震动声。
隋致廉动作一顿。
这个铃声,只属于一个人——他那个让人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弟弟,连嘉煜。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3:30。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这个时间点,连嘉煜很少会直接打他这个私人号码。那小子虽然被宠得无法无天,但在某些规矩上,倒还知道些分寸,比如,非紧急或重要事宜,不会在深夜打扰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哥哥。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他自己摆不平的急事,或者,又在外头惹出了什么需要他这个兄长出面“擦屁股”的祸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隋致廉刚刚稍有舒缓的神经,再度隐隐绷紧。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电话只响了两声。
“阿煜?” 隋致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丝处理冗长事务后的疲惫,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沉稳依旧清晰可辨,“这么晚,有事?”
练舞室。
连嘉煜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丝“为这种小事(或许也不算太小?)麻烦老哥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会不会挨骂”的微弱迟疑,干脆地压了下去。他哥虽然管他管得严,但从小到大,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基本有求必应。所以……这次……应该也没事吧?反正他哥手下能人多,查个人而已,又不用他哥亲自动手。
他用他特有的、混不吝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对着话筒开口,语速很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下达指令:
“哥!帮我查个人!叫蒋明筝,途征集团的办主任。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从出生到现在,在哪儿长大,怎么上的学,怎么进的途征,家里还有什么人,遇到过什么事,特别是……”
他本想加上“和娱乐圈,还有高玉龙那王八蛋有没有过瓜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事儿牵扯有点深,而且高玉龙和他哥的圈子未必有交集,贸然提了反而可能让他哥问更多,麻烦。于是话锋硬生生一转:
“……算了算了,就先查这些!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说不够,又强调性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连二少一贯的、被宠出来的任性:
“尽快。我等着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要给我!”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无论是询问、质疑,还是可能的斥责,他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刚只是吩咐助理去订个外卖,而不是动用他哥的能量去深挖一个陌生女人的全部隐私。
把手机再次随手扔回地上,连嘉煜向后一仰,重新躺倒在冰凉微湿的地胶上。胸腔里那股盘旋了一晚上的、莫名的躁动和无处安放的好奇,因为做出了这个“不管不顾”的决定,似乎真的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混合着期待与某种隐秘兴奋的情绪,悄然在心底升腾起来。像是按下了某个危险又诱人的按钮,明知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即将揭晓的谜底。
他望着天花板上镜子里自己大汗淋漓、却眼神发亮的面孔,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带着得逞般快意的弧度。
“这下,总能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了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练舞室里带着回响。
书房内。
57:隔阂、讨好、兄长
在老宅的二十年,是他人生中最充实、也最“像家”的时光。
连爷爷虽然严厉,但对他是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从最基础的为人处世,到复杂的商业谋略,事无巨细,悉心教导。隋奶奶则用她温婉的慈爱,弥补了孩子对母性温柔的天然渴求。爷爷奶奶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关爱、最顶尖的教育、以及一条清晰而笃定、必须由他来走的前路。他能有今天,能如此顺利地接过[舶运]这艘巨轮的舵盘,走的每一步,都凝聚着连爷爷的苦心孤诣和隋奶奶的默默支持,他肩上背负也不只是隋、连两家四代人的期待,是[舶运]旗下几千员工上万家庭的人生。
甚至在连老爷子生命的最后关头,面对家族内部可能的纷争和儿子(连父)未必服气的心态,老爷子力排众议,甚至不惜以强硬手腕暂时压制了连父的继承资格,在病榻前立下遗嘱,指定隋致廉为唯一继承人,并托付连、隋两家一众忠心老臣,务必辅佐、保护这个孙子,直到他站稳脚跟。
怎么会恨呢?他怎么可能会恨赋予他一切、成就他今天的爷爷奶奶?
可对于视自己为“对手”、甚至隐隐带着“篡位者”敌意的亲生父亲,以及对自己难掩疏离、甚至偶有厌恶的母亲,隋致廉同样恨不起来。
老一辈的恩怨情仇,父母的婚姻状况,不是他一个晚辈有立场置喙的。他只是无奈,无奈自己与亲生父母的关系,竟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客气,疏远,除了年节必要的团聚,几乎鲜少私下联系,更谈不上什么天伦之乐。在那个本该最亲密的“家”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客人,或者说,一个被委以重任、却不受主人全然信任的“管家”。
直到连嘉煜的出生和长大。
这个比他小十一岁的弟弟,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更像一只无所畏惧的小牛犊,莽撞地闯进了这个冰冷、疏离、充满微妙张力的家。父母对这个小儿子是毫无原则的溺爱,而连嘉煜,这个被宠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却似乎天生拥有一种奇异的、融化坚冰的能力。
他是家里的粘合剂、更是开心果,他和他不一样。
他会故意在气氛沉闷的饭桌上,手舞足蹈地讲些娱乐圈听来的、离谱又好笑的八卦,逗得一贯严肃的父亲也忍不住笑骂他“胡闹”,让母亲忍俊不禁,笑吟吟地边用湿巾擦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酱汁边说”宝宝,你退圈好不好,这些人好坏的,妈妈都要吓死了。”
不止是父母,连他这个‘哥哥’他也会周到的照顾到,他会抱着机,硬要拉自己一起玩,尽管他的技术烂得可以,被自己面无表情地虐了一遍又一遍是常态,但他下次还敢,还乐此不疲。他更会在父母对他雷厉风行、近乎不近人情的工作方式流露出隐晦的不满,或是对他长期不回家有所微词时,立刻插科打诨,用更夸张的“告状”(比如哥哥又扣他零花钱)或者转移话题到自己的“明星事业”上,巧妙地化解尴尬,把话题带偏。
不知不觉中,连嘉煜成了这个家里最活跃、也最不可或缺的纽带。是他,让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寻常人家的吵闹和烟火气;也是他,成了自己这个常年处于高压之下、习惯用规则和距离处理一切人际关系的“陌生儿子”,与父母之间,唯一一座尚且通畅、带着温度的桥梁。
只有在连嘉煜胡搅蛮缠、没大没小地叫他“哥”、或者耍赖提要求的时候,隋致廉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隋总”,是“连家的掌舵人”,而仅仅是一个……拿调皮弟弟没办法的普通兄长。只有在那种时刻,他才能从阿煜带来的、带着点烦恼的温暖中,汲取到一丝属于“家”的松弛和慰藉。
所以,哪怕连嘉煜的要求再荒唐,再任性,再不像话,只要不触及真正的底线——违法乱纪、伤害自身或他人,隋致廉发现,自己很难真正硬起心肠拒绝。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当年那场意外、那记耳光所烙下的、难以磨灭的愧疚印记——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亏欠阿煜一份更周全的守护、一份本应有的、兄长式的耐心与包容。诚如他父亲所说,他本可以做得更好,本可以避免那次危险,本可以不用让年幼的弟弟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去验证一个哥哥的冷漠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更是因为,在隋致廉那被繁重责任、冰冷规则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的内心最深处,他无比珍视,甚至可以说是依赖着连嘉煜为这个家带来的、那点星火般珍贵却耀眼的鲜活、温暖与真实的人气。
连嘉煜煜的任性妄为、插科打诨,以及那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念头,恰恰是隋致廉自己那被规划得一丝不苟、精密如仪器般的人生里,最缺乏也最渴望的“意外”与“生机”。满足弟弟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甚至幼稚可笑的要求,就像是默许自己短暂地踏入一片不那么“正确”、不那么“高效”,却充满色彩和温度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隋总”,不是“连家继承人”,只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普通的哥哥,一个偶尔可以溜号摸鱼的普通职员。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示好与证明。
向那对与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冰墙的父母证明:看,你们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忽视他。我并非你们想象中那般,是个只知利益算计、冷酷无情的机器。我在意这个弟弟,愿意照顾他,纵容他,甚至愿意动用我手中那些通常只为庞大商业帝国运转的资源,去满足他一时兴起的、可能毫无“性价比”可言的念头。
又或许,在更深层、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潜意识里,这是一种笨拙的、渴望被接纳的尝试。他希望通过这种纵容和庇护,让父母相信,相信他这个被爷爷一手带大、性格冷硬、行事作风与他们迥异的长子,与这个被他们如珠如宝宠爱着的小儿子之间,存在着牢固而温暖的纽带;相信他隋致廉,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去伤害、牺牲,或是疏远连嘉煜。他希望父母能放下那自马场事件后便一直存在的心结与审视,能稍微安心地将小儿子也“托付”给他,相信他有能力,也有心意,护住这个家的完整与温暖。
58:心照不宣的默契
“听下来,俞总那边意向还不错,这两天你们辛苦了。”
steven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一种混合了满意与审视的意味。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造型流畅的电子烟,时不时送到嘴边深吸一口,随即缓缓吐出带着甜腻香气的烟雾。
这举动实在算不上有素质,在座叁位,william、聂行远、emma,没一个抽烟的,此刻却不得不忍受这二手烟的熏陶。但大家都习惯了,steven在某些方面的肆意妄为,是链动高层心照不宣的“特权”之一。
十一月的沪市,湿冷已初现端倪。william被烟味熏得有些不适,干脆起身,走到会议室尽头的落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推开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和略显清冷的城市景观。他顺势靠在窗边的矮柜上,双手抱胸,将话题从寒暄引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意向是积极,但项目难点也同样突出。首先,汽车赛道我们链动是首次深度切入,经验几乎为零。眼下途征和德系那边潜在的大案几乎撞期,公司现有的人力储备,尤其是精通汽车营销、懂技术又能玩转创意的高阶人才,严重不足。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william顿了顿,目光扫过聂行远和emma,最后落回steven脸上,“俞总在昨天的沟通中明确强调,zoe项目的核心团队成员,在1.0延续期到2.0正式上市的这个关键周期内,必须保证专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兼项。”
“兼项”在广告公司是常态,资源最大化利用的法则。就像聂行远现在,手里就还挂着coin等其他项目的策略指导。但途征这次的要求,摆明了是要“独占”最精锐的部队。
“尤其是,” william补充,语气加重,“绝不接受核心人员同时兼竞品的项目,这是红线。”
“嚯?” steven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电子烟,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调子,随即猛地吐出一大口烟雾,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翻滚,“我这小庙什么时候出内鬼了?德系那边合作的消息,我可是捂得严严实实,他们负责人也没大张旗鼓,这事儿都能往外传到途征耳朵里?samuel,”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聂行远,带着几分审视和质疑,“你手下的人,嘴不严啊?”
突然被点名发难,聂行远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从容地伸手,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瞬间亮起,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几份邮件、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的人,很干净。” 聂行远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眼,侧身从ppt上收回视线和坐在自己右手边的emma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默契十足的眼神,然后才继续开口,将矛头引向另一个方向:“问题出在内容组,波哥身上。”
波哥利用项目外包吃回扣、中饱私囊的事,在链动内部某些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他资历老,人脉盘根错节,steven又念旧,一直没人真正捅破。今天被聂行远这么直接、且是在讨论重要客户项目的会议上拎出来,steven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被的不爽是其一,但更让他感到兴味的,是聂行远和emma此刻展现出的、同仇敌忾般的统一阵线。
这俩人平时一个冷一个飒,各有山头,此刻却配合默契,目标明确。
“这是我们从几个合作方那里交叉核实到的证据,”emma接收到聂行远的信号,立刻接上,语气清晰利落,她操作着面前的平板,将更多详细的财务数据、合同对比投影出来,“初步估算,仅过去一年,波哥经手的项目,因虚报价格、指定劣质外包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至少占项目总成本的40%。这还不算因此导致的交付质量下滑、客户口碑受损等无形损失。所以,我们的意见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steven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在聂行远和emma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你俩……这是准备联手逼宫?”
“自保。” 聂行远言简意赅。
“自证清白。” emma紧随其后,语气坚定。
steven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重新拿起那支电子烟,在手里把玩着,却没有立刻抽。
“不止吧?”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途征那边,给你们开了什么不得了的条件?啊?一来就打算撬走我两员大将……这是合作的诚意,还是给我steven的下马威?”
59:事事事、是!
“你们仨……” steven身体向后,完全陷入宽大的老板椅中,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点了点,目光在william、聂行远、emma叁人脸上依次扫过,眼神里充满了“我信了你们的邪”的洞察和“被你们算计了”的了然,但嘴角却勾着一丝玩味的弧度,“这计划,没少在背地里琢磨吧?可别诓我说这是今天临时想出来的馊主意。”
他太了解这仨了。william这老狐狸,最擅长打太极、布阳谋,走一步看叁步。聂行远这“草寇”,路子野,法子莽,但往往能出其不意,直击要害。可今天让他有点“刮目相看”的是林宁(emma),这姑娘平时看着飒爽利落,做事规矩,没想到肚子里“坏水”也不少,跟这俩“祸害”凑一块,简直是“狼狈为奸”的顶配。
“事出有因。” william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气定神闲地吐出四个字,把“我们是迫不得已、为了公司好”的大旗先竖了起来。
“事急从权。” 聂行远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补充,意思是我们也是看情况紧急,才不得不采取特殊手段,合情合理。
“事无不可对人言。” emma笑着接过话头,语气坦然,为叁人这番“算计”做了个光明正大的总结——我们这计划堂堂正正,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少来!” steven被他们这一唱一和、文绉绉的成语接龙给气笑了,指着他们,“欺负我一个在国外长大、成语半吊子的老abc是吧?我看你们仨就是‘叁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对,是‘臭皮匠叁人组,合伙算计老东家’!早就有这主意了是不是?拖着不说,看着老子亏钱?啊?那些损失,从你们仨年终奖里扣!一个老狐狸带俩小狐狸,蔫儿坏!”
他嘴上骂得凶,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恼火有限,更多的是一种“被自己人将了一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军将得漂亮”的复杂情绪,甚至带着点“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会联手搞事了”的诡异欣慰。
“事缓则圆。”
william、聂行远、emma叁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再次抛出一个成语,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带着点无辜又理直气壮的表情。意思是:看,我们这不是在等最佳时机嘛,现在说出来,刚刚好。
“……” steven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一副“怕了你们了”的表情,“行了行了,少给我整成语接龙!就按你们仨说的办!”他下意识又想摸烟,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烟已经扔了,目光瞟向桌下的垃圾桶,犹豫着是不是要“捡”回来……
然后他就看到,垃圾桶底部明显有一小滩水渍,他那只心爱的电子烟正可怜巴巴地泡在里面。再抬头,正好看见林宁桌面上那瓶原本满着的依云矿泉水,此刻只剩了半瓶。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着“不好意思,steven。”
steven盯着那半瓶水,又看看林宁“纯良”的笑脸,愣了两秒,最终重重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指着她:“你……行,林宁,真有你的。”这姑娘,下手够快够狠,还让人挑不出理,倒水防烟味扩散,多“贴心”啊。
笑骂过后,steven重新坐正,终于进入了真正的决策者状态,他看向聂行远和emma,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说吧,途征那位‘金主爸爸’,是打算把你们这俩最能干的小羔子‘借’去京城多久?用完了……记得还给我啊,我可是要收折旧费的。”
“一年。”emma回答得干脆利落,给出了明确的时间。
“不止我们,”聂行远接过话,补充细节,“按照初步沟通,我们这边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也需要同期进行阶段性驻场。途征在京州那边,会协调零合和逸舒两家,作为我们的辅助支持方。”
听到“零合”和“逸舒”这两个名字,steven脸上的玩闹之色终于彻底收起,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而认真。
零合、逸舒,那是京派广告圈里和他们链动齐名、甚至在某些领域(尤其是汽车和高科技)底蕴更深的两位“巨头”。国内广告圈高端战场,多年来就是他们叁家斗得有来有回,互有胜负。途征提出如此苛刻的“独家占用”和“禁止竞品”要求,必然不会只针对链动一家。既然零合和逸舒都能接受这样的条件,甚至“屈尊”答应给链动团队做辅助支持……这本身就说明了途征这个项目的重量级,以及对方整合资源的决心。
而且,零合、逸舒在汽车和科技类目上的成功案例和资源积累,正是链动目前相对欠缺的。能与他们在同一个项目里“合作”(哪怕是辅助),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和融入机会。
这么一想,似乎……确实没有太多拿乔的余地了。对方诚意还真是给足了。不就是借调两员大将和核心团队一年嘛,大不了……他回头给这俩“小羔子”还有去的团队成员,工资奖金再往上提一提?这么多年交情,他steven自问待他们不薄,这点“面子”,他们不至于不给吧?驻场而已,又不是跳槽。
60:为人母的谋算
虽然答应了连嘉煜那个乍听起来颇为荒唐的“调查”要求,但下午叁点,当加密邮箱里那份解压就足足花了叁分多钟的文件终于展开在屏幕上时,隋致廉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位“蒋明筝”小姐的生平履历,抑或是她编织的人际网络,居然复杂到需要如此庞大的文件来承载吗?
距离连嘉煜咋咋呼呼强调的“五点截止”还有不到两小时。也正巧,他今日难得清闲,又被母亲一通电话叫回了老宅,这才有了眼下这份“闲心”,能坐在这里,逐字逐句地研读这份详尽的报告。
“致廉啊,你看看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终身大事,是不是该考虑起来了?”
说实话,简舒凝有些怵自己这个大儿子。
不单是因为孩子自幼不在她身边长大,更因隋致廉那副与生俱来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冷硬心肠,早早就让她熄了修补这段母子情分的心思。今日借着与闺蜜小聚的名头将他叫回,安排这场“相亲”,虽非一时心血来潮,却也少不了身边这位闺蜜的鼓动。
或许是人到中年,简舒凝心里那份不安日益滋长,她越来越担忧,这个心思深沉、手段强硬的大儿子,有朝一日会对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连嘉煜做些什么。“舶运”这块庞大的家业,别说连嘉煜,便是连嘉煜的父亲连晋鹏,也别想真正染指核心。这么多年了,连晋鹏空顶着一个股东的名头,干的也多是项目总监的活儿,虽说名下也管着一家分公司,可真正的权柄,始终牢牢攥在隋致廉一人手中。
姐妹圈里看她过得憋闷,才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既然儿子跟自己不亲,那何不替他选一个自己喜欢、也听自己话的儿媳妇?将来她和丈夫百年之后,有个能向着自己、又能辖制住大儿子、顺便照拂小儿子的儿媳在,她这桩最大的心事,或许就能放下了。
可真要与隋致廉这般面对面坐着,话家常般突然提起“终身大事”,简舒凝仍是坐立难安。若非闺蜜荣芬语此刻就陪坐在身侧,给她暗暗撑着底气,她怕是一个字也说不利索。荣芬语是她大学同窗,更是二十八年的至交好友,连嘉煜当初能被顺利签入“融策”旗下,也全靠这位闺蜜鼎力相助。
今天这‘相亲局’还是荣芬语想的主意,见闺蜜看向自己,荣芬语不露声色地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她别急,自己脑子里则是另一番盘算。
简舒凝年轻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又浸淫艺术多年,气质温婉出 众。她所生的两个儿子,皆承袭了这份得天独厚的相貌。两个孩子单是那张脸,便足以令人过目不忘。隋致廉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利落分明,像用最坚硬的石材一气呵成凿刻而成,透着一股冷调的、不容靠近的俊朗。尤其那双眼睛,男人眼型是略狭长的瑞凤眼,眼尾自然上扬,这是自连老爷子一脉相承的印记。不笑时,那双眼沉静如深潭,目光却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天然带着一种端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正气凛然”早已刻进了他的骨相里。可偏偏是双眼皮,那一道清晰又不过分的褶皱,又为这双过于端正的眼睛,悄悄添了两叁分近乎无辜的柔和。
而连嘉煜,虽说性子被简舒凝惯得带些不管不顾的恣意,可那张脸,却实实在在是老天偏心的杰作,精准复刻并优化了父母相貌的所有长处。尤其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是那种圆而亮的荔枝眼,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叁分笑意,这双酷肖母亲简舒凝的眼睛,仿佛天生就会说话。
当他真心笑起来时,那股蓬勃的、毫无阴霾的生命力便从眼底满溢出来,阳光一样洒得到处都是,任谁见了都觉得心头一暖,感染力十足。
可若你细看,或许能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那清澈笑意底下,一闪而过的、更深层的东西。那并非刻意,更像是一种底色:一种对周遭人事轻飘飘的、不甚在心的疏离,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因万事唾手可得而生出的、近乎本能的孤高。只是这层底色总被他那过分灿烂的笑容掩盖得很好,宛如阳光轻易驱散薄雾,叫人难以真正看透。
也难怪他能成为“融策”男艺人里的台柱子。只可惜,这位台柱子实在太过惫懒,事业心约等于无,若是能把隋致廉这过剩的事业心分给他一星半点,恐怕娱乐圈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荣芬语看着闺蜜这副扭捏忐忑的模样,心下暗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也不急着切入正题。
不错,这“相亲”的由头,本就是她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她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想将隋致廉“请”进一档即将启动的综艺,成为男嘉宾之一。“融策”综艺部今年必须推出一部能引爆市场、彻底打响名头的作品,她的女儿才能借此在“融策”内部真正站稳脚跟。
如今导演、制片、脚本等前期筹备皆已就绪,唯独嘉宾人选,尚在艰难斡旋之中。女嘉宾那边,张芃开口要走了一个名额,目前还余叁位空缺。而男嘉宾的四席,她心中早有盘算。除了张芃指定要占的那个位置,剩余七个嘉宾席位,无论哪一个,都必须兼具极高的“争议度”与“牌面”,或出身显赫却行事不羁,或成就斐然却背负争议,或关系网盘根错节自带戏剧张力。只有这样,这档节目才能在嘉宾亮相之初就引爆全网讨论,从一众温情治愈或工业糖精的同质化竞品中,以最具冲击力的姿态,悍然破局,成为她女儿手里的一张王牌。
七位嘉宾,最好每一位单拎出来,其自带的流量与话题度,都足以抵得上“融策”一年的广告招商额。带资进组拍戏算什么?资本亲自下场、在镜头前“谈情说爱”,才是真正的话题核弹。
男嘉宾这边,她首要锁定的目标,便是闺蜜这个大儿子。光是设想一下隋致廉出现在恋爱综艺里的场景,荣芬语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女嘉宾那边,能与隋致廉的“咖位”与话题性相提并论的,放眼全京州或许找不出几个,但她荣芬语自有手腕与门路,去促成那“不可能”的邀请。眼下,那位最难请的关罄繁已然松口应允,只要再啃下隋致廉这块最硬的骨头,这事儿,才算真正开了一个漂亮的头。
虽然此事关乎女儿前途,她势在必行,但也急不得。余下那几位同样分量不轻的人选,也还在同步接洽中,缺一不可。
“致廉啊,你看看这几个女孩怎么样?别老是忙着工作,妈妈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抱歉,妈,我在听。”
隋致廉的视线几乎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过。这在他面对母亲时是极罕见的失礼,往常即便心中不耐,他也会维持着基本的聆听姿态。可今天,蒋明筝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实在带给他不小的震撼。或者说,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孩子,竟能在有限的年月里,从事过如此繁多、且跨度巨大的工作:餐厅后厨洗碗、咖啡馆侍应、台球厅陪练、清晨送奶工、夜间补习班讲师……几乎他能想到的、属于学生时代可能从事的廉价兼职,这个被自己弟弟点名要调查的女孩,似乎都曾一一涉足。
61:小荷才露尖尖角
隋致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试图弯一下嘴角,以示自己真的不介意。
“我确实……年纪不小了。结婚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顺着母亲的话说,语气是罕见的、近乎温顺的附和,仿佛刚才那个干脆利落拒绝相亲的人不是他。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乖巧的转变,让简舒凝都有些惊讶。她看着大儿子微微泛红的耳廓,还有那副努力想表现得“我很听话”但实则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催婚而起的尴尬,瞬间被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是了,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在她面前,他好像总是那个不太会表达、有些笨拙的孩子。
“致廉”这两个字,她自然是喜欢的,端方,清正,寓意也好,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反复斟酌后定下的,承载着家族对这个长孙的厚重期望。可每每唤出口,总觉太过正式,一字一顿,像隔着一段看不见的疏离,少了血脉间该有的那种亲昵暖意。
“小荷”这个乳名,是她私下悄悄想的,没敢拿到长辈们面前去说。那时孩子刚出生不久,名字尚未最后落定,但“廉”字是早已议定的。她看着摇篮里幼子柔软熟睡的小脸,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描摹那个“廉”字,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莲”。
“莲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亭亭净植”。
莲自然是极好的寓意,可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来说,似乎又太过清冷孤高了。
她心里蓦地一软,想起了更活泼、更生机盎然的句子。
“小荷才露尖尖角”。
是了,她的孩子,就像那刚刚探出水面、犹带露珠的、嫩生生的荷尖,新鲜,稚弱,却蕴含着无限向上的、蓬勃的可能。这个名字,只属于她这个母亲心底最柔软的期盼,与家族责任无关,只与一个新生儿本身有关。
在连嘉煜尚未出生的那些年,她尚能以一个相对完整母亲的心思,将大部分牵挂和未能宣之于口的疼惜,悄悄投注在这个不能养在身边的大儿子身上。为人母,哪能真做到铁石心肠,一点不心疼?她知道老爷子管教严格,知道孩子课业繁重,知道他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她不敢明着违逆长辈,只能偶尔,借着办事或访友的机会,偷偷绕去儿子就读的学校附近。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挺括校服、背脊笔直、比同龄孩子显得沉默许多的小小身影,她的心就揪成一团。
她会躲在树后,或者某个街角,等他走近了,才极轻、极快地唤一声:“小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更多的却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思念和怜爱。男孩循声转头,看到她,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会骤然亮起一点光,然后又飞快地黯淡下去,变得有些无措,有些拘谨。他会快步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先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妈妈”。
她便笑着,眼眶却有点热,朝他伸出手:“小荷,是妈妈呀,快过来。” 然后,她会像做贼一样,牵起儿子有些凉的小手,把他带到附近小公园没什么人的角落,坐在有些锈迹的秋千上。从提包里变魔术似的拿出捂得热乎乎的烤红薯,或者油纸包着的、撒了芝麻的糖油饼,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
她总是这么说,看着他有些迟疑、又忍不住小口小口咬下去的样子,心里又是酸,又是涨。她知道这些东西在老爷子眼里是“不健康”、“不体面”的“垃圾食品”,可她就想看看儿子像其他孩子一样,在街边吃些零嘴时,那一点点属于孩童的、简单的快乐。
那时,她一声声唤着“小荷”,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觉得这乳名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她的孩子,本该是这样鲜嫩的、带着烟火气的,而不是被早早催熟成一株必须笔直挺拔、背负沉重的莲。
只是后来,有了嘉煜,生活的重心、情感的依托,在有意无意间,都无可避免地偏移了。“小荷”这个称呼,连同那些偷偷摸摸的烤红薯和秋千时光,都随着长子被完全纳入老宅严苛的教养轨道,而渐渐尘封,成了记忆里一个泛着暖黄光晕、却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今天,看着隋致廉这副难得的、近乎无措的温顺模样,她那颗沉寂多年的、属于母亲的心,好像又被轻轻拨动了。
“对呀,小荷,”简舒凝的语调不自觉地放得更柔,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里全是属于母亲的、有些絮叨的关切,“妈妈就是这个意思。你看看,和你差不多年纪的朋友,要不都结婚了,要不都当爸爸了。妈妈也是担心你一个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工作再忙,也得有个家呀。”
“嗯,我知道的,妈妈。”隋致廉点了点头,应得很快,甚至显得有些急切,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听,真的有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坐姿更端正了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副样子,哪里还像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冷面,倒像是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正在聆听教诲的优等生,还是那种特别怕老师失望的。
一旁的荣芬语,从“小荷”这个称呼蹦出来开始,眼底的精光就没熄灭过。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蜜了,心软,感性,尤其是在面对这个大儿子时,那份混合着愧疚和疏离的母爱,总是特别容易被触动。
而眼前这个隋致廉……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谁能想到,在商场上以手段强硬、心思难测着称的“隋总”,在母亲几句带着昵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心下,会露出这样近乎“无措”和“乖巧”的神态?那微微发红的耳朵,那认真点头的模样,那句句有回应、甚至带点笨拙讨好的语气……巨大的反差之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萌”感。
更重要的是,荣芬语几乎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短暂温情中一闪而逝的“机会”。
隋致廉此刻的心理防线,因为“小荷”这个称呼和母亲罕见的柔软,显然降低到了一个极罕见、甚至可能是绝无仅有的水平。他对母亲的愧疚,对童年那点温情回忆的眷恋,以及此刻想要弥补、想要表现得“听话”的心态,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易于“说服”的状态。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荣芬语端起茶杯,借着抿茶的动作,极快地与简舒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明确的暗示。
62:撒谎
隋致廉不习惯住在连家,回老宅,向来是自己开车,今天也不例外。想到自己住处与连家别墅之间不短的车程,加上晚些时候还需绕道去趟政府大楼,同海关的几位负责人碰个面,他便又与母亲和荣芬语客套了几句,随即起身告辞。
“妈,荣阿姨,你们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晚上还约了海关那边的人,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一步。”
“哎,好,你去忙你的,小荷。” 简舒凝连忙应声,又朝一旁的佣人使了个眼色。佣人会意,立刻将一个包装素雅考究的纸盒捧了过来。简舒凝接过,亲手递向已经站定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
“我……最近无聊,就学着做了些点心。上次给你弟弟拿了些,他怕发胖,碰都没碰。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点甜的,这回就特地按你以前的口味,多放了点黄油和糖,烤了些曲奇。你带回去,工作忙的时候垫一垫也好。”
隋致廉伸手接过。纸盒入手,颇有分量,隔着精致的包装似乎都能闻到一丝隐约的甜香。他捧着盒子,除了熟悉的局促,心底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温热热的酸软。他素来不擅言辞,尤其在面对母亲时,那些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话术仿佛都失了效。此刻,千头万绪涌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了略显干涩的一句:
“谢谢妈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简舒凝摆摆手,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大儿子相处,今日虽看似“破冰”,可想到自己多少存了“利用”他达成自己和闺蜜所托的心思,她便有些不敢直视儿子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原本想拍拍儿子手臂的手,在半途转了个弯,只在那饼干盒上轻轻拍了两下,囫囵道:
“你喜欢就常回来,妈妈再给你做别的。你荣阿姨那个提议……你有空的时候,稍微看看就行。路上开车慢点,别耽误正事。”
“好,妈。” 隋致廉点了点头,又朝荣芬语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离开。
坐进驾驶座,将那盒饼干稳妥地放在副驾座位上,隋致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头看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安静地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傻气”的弧度。胸腔里,那股暖融融的感觉还未散尽。只是这份纯粹的、因母亲一点关怀而生的愉悦,并未持续太久。
堪称“混世魔王”的连嘉煜的夺命连环call,几乎掐着点追了过来。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瞬间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哥!哥!我要的东西呢!五点啦!快快快,发我发我!”
电话一接通,连嘉煜活力过剩又带着明显催促的声音就噼里啪啦砸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嘈杂,像是在什么车间。
隋致廉向来对连嘉煜有求必应,几乎成了习惯。更何况此刻他心情颇佳,本应更爽快才是。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中控屏上那份早已接收完毕的报告文件时,白天匆匆浏览过的那些片段,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那份冗长文件里,一个名为“蒋明筝”的女孩,二十七年的人生轨迹,被冰冷而详尽地剖开,陈列眼前:数不清的廉价兼职,深夜图书馆里就着冷水啃下的干粮,为了微薄薪资而强撑的笑脸……那不是一个“身世凄苦”的简单标签可以概括的,那是具体到每一天、每一份工作、甚至每一分钱里的、带着粗粝质感的拼命活着。
一个想法蓦地攥住了他:这位素未谋面的蒋女士,恐怕不会乐意自己如此“透明”地、被一个陌生人以“调查”的名义,审视她全部的努力与挣扎。即便是为了满足连嘉煜那点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所图的好奇心,这种方式,也欠缺基本的尊重。对一个普通但竭尽全力生活的人,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冒犯。
一丝罕见的、因窥探他人隐私而生的羞愧感,悄然掠过心头。
于是,在电话那头连嘉煜的催促声中,隋致廉罕见地迟疑了两叁秒。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平稳到听不出任何破绽的语调,说了谎:
“昨天时间太仓促,你要得又急,那边的人手还没完全捋清楚。报告……还没最终整理好。明天,明天下午两点前,我发你。”
“啊——?!”
电话那头,刚跑完一天行程、正赖在车行里看人洗车的连嘉煜,期待了一整天的结果落了空,当场就对着话筒哀嚎起来,拖长的尾音里满是失望和不甘。但他这个大哥,从小到大,似乎就没怎么骗过他,尤其在这种“正事”上。连嘉煜再不满,也只好蔫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妥协:
“好吧好吧……那你可一定啊,明天下午两点,我等着看!不准再拖了!”
63:热闹
张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着点颤抖,在这嘈杂环境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完全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再次遇到于斐!自从上次在医院匆匆一面,他再想打听这兄妹俩的消息,简直如同石沉大海。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看着眼前穿着一身沾了水渍的工装、手里还握着高压水枪、表情有些茫然懵懂的于斐,张芃想也没想,一把就夺过了对方手里的水枪,“哐当”一声扔在旁边的小推车上,双手紧紧抓住了于斐的小臂。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张叔叔!苹果,在阳溪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苹果!你、我、还有筝筝!想起来了吗!你、你怎么在这儿……洗车?”
张芃连珠炮似的问着,情绪激动之下,力道也没个控制。
于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张芃抓得紧。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无措地飘向四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身体也微微向后缩,像个受惊后本能寻求躲避的小动物。
洗车行的嘈杂他早就习惯了、陌但生人激动的触碰和追问他实在难以应对,而且筝说过,不可以让任何人碰他,眼下这局势显然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畴。
张芃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因为他下一秒就瞥见了旁边墙上挂着的、有些褪色的铜牌——“xx区十佳残障人士就业帮扶点”。再联想到蒋明筝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带着于斐在京州这样的大城市挣扎求生,必然也得给于斐找一份力所能及、环境相对单纯的工作。想到这里,张芃心里那股酸涩和怜惜更重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心疼:
“不干了,咱不干这个了,水冷,活儿也累。张叔给你找别的、点的工作,或者……”
“张芃!”
“放开他!”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一内一外,带着截然不同的焦灼与怒气。
连嘉煜是站在洗车行内侧的休息区,隔着玻璃看得分明。他原本只是闲得无聊看张芃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变成了“强抢民男”的戏码?尤其看到那个被叫做“于斐”的洗车工,一脸受惊小鹿般的无措和抗拒,而张芃还抓着人不放,他差点吹出声口哨。
这热闹,可比什么跳伞有意思多了!
而另一声,来自洗车行入口处。蒋明筝刚拉着行李箱,和聂行远一起走到门口。她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紧紧抓着于斐的胳膊攀扯,于斐明显是害怕在向后躲。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中年男人的脸,血液就“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筝筝,别冲动,先问清楚……” 聂行远眼疾手快地扶住被她猛地松开的行李箱拉杆,嘴里劝阻的话还没说完,蒋明筝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根本顾不上看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是谁,全部注意力都在于斐那张写满惊慌的脸上。她一把将张芃用力推开,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张芃“哎哟”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砰”地撞在身后一辆正在等待清洗的suv车门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一屁股坐进地上的污水里。
将于斐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的同时,蒋明筝已经转身,像一只被激怒的、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怒视着那个被她推开的人,准备不管不顾地开火。而就在她转身看清张芃脸的瞬间,张芃也揉着撞疼的后背,抬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而此刻,被蒋明筝牢牢挡在身后的于斐,在最初被推搡的惊吓过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看到了那抹纤瘦却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一直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开,甚至还下意识地、极轻地,往蒋明筝背后又挪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她背上。那双原本盛满惊慌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蒋明筝的后脑勺和肩膀,里面慌乱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无声的依赖。
“噗——哈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十足幸灾乐祸意味的大笑,猛地从洗车行内侧炸开。连嘉煜一手扶着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肩膀不受控制地直抖,连眼角都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太逗了!这场面!比什么精心编排的喜剧小品都带劲!
64:粘人精、烦人精
蒋明筝原本的计划,是抵达京州后便和俞棐分道扬镳,各回各家。谁料在值机柜台前排着队,她一扭头,就看见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人。
聂行远。
男人今天难得没用发胶,额前的头发柔软地垂落,甚至带着点自然的微卷,削弱了平日的几分精英锐气。他穿了件简单的浅色卫衣,背着个双肩包,混在候机的人流里,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当年大学里的清爽模样。
蒋明筝眉心一蹙,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质问,话还没到嘴边,聂行远已经抢先一步,扬起一个带着点讨好、又理所当然的嬉皮笑脸:
“别瞪我啊筝筝。刚好,这个月手头项目告一段落,难得清闲。我先过去看看房子,顺便熟悉熟悉京州的环境嘛,就当提前适应了。”
会议结束后,链动那边很快就把首批外派团队的名单发给了俞棐确认。一行二十人,由聂行远和林宁共同带队。俞棐审阅过名单,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链动这份颇具“诚意”的安排,将核心技术骨干与项目负责人一并派遣过来,实在挑不出错。住宿问题途征方面也早已备好方案,公司附近五公里处有专用的员工公寓,设施齐全,管理规范。公寓里恰好还余有几间叁室和四室的大套间尚未分配,安排这二十人入住绰绰有余。保洁已接到通知,会在这个月内将房间彻底清扫整理出来,外派团队月内搬入即可。
蒋明筝听完他这套说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你能老老实实去住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
她可太清楚这位大少爷的做派了。
话虽如此,到底念着不久前在缆车,是聂行远救了自己小命,这会儿哪怕心里嫌他“阴魂不散”黏上来,蒋明筝也没法真的摆出冷脸。说完这句,她便转回身,不再理他,按照流程,老老实实地开始办理自己的行李托运和登机手续,仿佛身边这个自顾自凑过来的男人只是空气。
“所以嘛,”聂行远双手一摊,笑容里带着点“你懂的”那种无赖劲儿,对她那个关于“太久没回京州”的、彼此心知肚明的雷点,丝毫不加避讳,“一年呢,总得挑个自己住得顺心的窝吧?我这不提前去实地考察考察嘛。”
这番说辞,他其实从酒吧分开那晚就开始打腹稿了,但他更清楚蒋明筝的性格,除非她自己开口问,否则任何上赶着的解释,在她那儿都容易被打成心虚的“狡辩”,那才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年大学里实践过、且证明对蒋明筝某种程度上“有效”的策略:死缠烂打,以进为退。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故意放得又带点恳求:“或者……蒋主任行行好,陪我一起看看房子?你一直在京州生活,地段啊、环境啊,肯定比我这个‘外地人’门儿清,给我当个参谋呗?”
蒋明筝抿了抿唇,没接他这茬。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办好值机手续的俞棐,正好结束了通话,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值机柜台前,瞬间形成了叁人相对、气氛微妙的局面。
俞棐的目光在聂行远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蒋明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张一贯温文尔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蒋明筝看得分明。
倒是聂行远,一反之前在沪市时对俞棐那种隐隐的针锋相对,此刻竟主动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脸,热络地打起了招呼:“俞总,赶巧了,我也这班飞机。”
接下来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乎蒋明筝意料。聂行远仿佛瞬间点亮了社交达人buff,不知用了什么说辞,竟成功说服了他们那排座位的一位女士换了位置。于是,回京州的航程,就成了蒋明筝被聂行远和俞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漫长而沉默的数小时。
飞机落地,蒋明筝刚松一口气,以为终于能分道扬镳,聂行远又无比自然地黏了上来,仿佛这一切顺理成章。
取了行李,走到到达厅,聂行远极其自然地朝俞棐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得像在说“明天见”:
“那俞总,我和蒋主任就先行一步了。回见啊。”
话音刚落,蒋明筝预约的网约车正好滑到跟前。聂行远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极其顺手、无比自然地就拎过了蒋明筝的箱子,不等她反应,已经拉开后备箱,将两人的行李都塞了进去。然后他拉开后座车门,侧身朝蒋明筝示意,催促道:
“上车吧,筝筝,这儿不能停太久。”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蒋明筝和俞棐再有任何寒暄或道别的机会。
蒋明筝原本就计划直接去洗车行接于斐,自然不可能跟俞棐同路。此刻聂行远这“顺理成章”的架势,倒省了她再找借口。她于是顺坡下驴,只匆匆朝面色微沉的俞棐简短说了句“再见”,便矮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将俞棐的身影和机场喧嚣一同隔绝在外,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聂行远这才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蒋明筝,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小小的弧度。
只是聂行远和蒋明筝都没想到,会半路杀出张芃和连嘉煜这俩不按常理出牌的“程咬金”。四人最终在车行不远处的连锁快餐店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僻静卡座坐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五分钟,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点餐声和窗外街道的车流背景音。四个人,八只眼睛,心思各异,却愣是没一个先开口,活像在演一出荒诞的默剧。
65:心怀鬼胎下残存的良知
且不说蒋明筝早就设想过张芃可能会找来,连应对的说辞都在心里过了几遍,即便对方是今日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她自问也能妥帖应对,不至失态。因此,她并未放任这难堪的沉默继续蔓延,直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目光对上男人那双写满无措与浓重愧意的眼睛时,蒋明筝心底反而微微一松。
这至少证明,她儿时看人的眼光不算太差。张芃并未轻易地将她和于斐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那份“愧疚”真实可辨。在当下这个“精致利己”几成常态的社会,这份时隔多年仍能被触动的愧意,已然难得。
“虽然我不知道您特意找到我和于斐,具体是出于什么考虑,”
蒋明筝的声音平稳清晰,开门见山。
“但于斐的情况,我想您应该清楚。他不记得那些复杂纷乱的过往,而我也绝不希望他再想起,更不希望有过于复杂的人或事,贸然闯入,打破他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还是泄出了一丝压不住的恼意,尽管她知道那与张芃本人无关:“上次在医院,综艺摄制组毫无预兆的拍摄,把他吓得不轻,后面还是我的医生朋友给他打了安定,他才情绪稳定,但那两天他状态都蔫蔫得,我很担心也很心疼。”
蒋明筝对娱乐圈相关的人和事,向来缺乏好感。看着张芃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模样,蒋明筝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核心,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洗车行的工作确实不,但于斐他很适应,也很喜欢。作为一个心智障碍者,他,还有我,我们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我的目标,是帮助他真正地、有尊严地融入社会,而不是永远将他保护在真空无菌的环境里。我希望他能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不依赖怜悯,更不需要贩卖悲惨来换取生存空间。”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灼灼:
“这九年,于斐做到的,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多得多。车行的老板是难得的好人,他的女儿女婿也都善良宽厚。不知您是否留意到,那家车行里,有许多和于斐情况相似的员工,或聋或哑,或身有不便,但每个人都在靠自己的双手,有尊严地工作、生活。
于斐也是其中一员。他自食其力,用劳动换取应得的报酬。我甚至为他单独办了一张银行卡,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他成功融入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证明。所以,张叔,”
蒋明筝直视着张芃,话语清晰有力。
“他不需要,也绝不接受,来自您或任何其他人居高临下的同情。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叁言两语,清晰利落。蒋明筝既向张芃勾勒出于斐这九年来踏实、向上的人生轨迹,也明确摆出了自己不容动摇的态度和底线。
张芃安静地听着,心头五味杂陈,感动与心酸交织翻涌。虽然早已预料两个孩子会过得不易,但亲耳听到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想象着那些未曾见证的艰难岁月,他心中依旧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自己如今也身为人父,更能深切体会那份拉扯一个特殊孩子向上、护其周全的千钧重担与不易。
“那你呢,明筝。”
蒋明筝说完后,气氛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张芃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孩子,双手无意识地紧紧交握垂在膝上,肩膀微微内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勇气,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深处、也最让他忐忑的问题:
“你……后来在京州上的学吗?还是……?”
他问得小心翼翼,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害怕,害怕听到蒋明筝说出“我没有上过大学,很早就辍学带着于斐在京州打工”这样的答案。可同时,心底又盘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深感鄙夷的、阴暗的期待,他竟卑鄙地希望蒋明筝过得稍差一些。仿佛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伸出“援手”,弥补当年因自身怯懦与不坚定而留下的遗憾。他可以向她抛出橄榄枝,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将她打造成明星,让她过上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就像多年前他曾短暂设想、却又未能坚持的那样。
然而,真的仅仅是为了“弥补”和“让她过好日子”吗?张芃无法欺骗自己。
不,不止。他更想利用蒋明筝身上“身世凄苦却坚韧不拔”的故事,利用这张只需一眼就足以惊艳世人的脸庞,将她塑造成一个极具话题性和商业价值的符号,让她成为自己事业版图上又一枚闪亮的棋子,助他攀上新的高峰。
太卑鄙了。
这个念头让张芃如坐针毡,自我厌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或许是他脸上挣扎愧疚的神色太过明显,一直神情冷淡的蒋明筝,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蒋明筝不想让张芃继续脑补那些充满悲情色彩的苦情戏码,更不愿自己和于斐的人生被套上任何预设的、煽情的框架。她决定干脆利落,将自己这些年的轨迹摊开来说。
“是的,我考上了大学。”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谈及寻常往事的随意,“我脑子还算不错,当年是阳溪县的文科状元。考上了京州大学,读的是国际关系专业。县政府给了笔奖金,孤儿院的妈妈和姐姐们又帮我凑了一笔路费和生活费,让我能带着于斐来京州。
66:彻底翻篇
所以,当高玉龙带着看似无懈可击的手续和公司文件,以“官方”、“正规”的名头,再次出现在孤儿院,要求带走她和于斐时,年仅十岁的蒋明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大人们、或者说除了张妈妈等极少数人似乎都被那套文件和高玉龙“成功商人”、“慈善家”的面具唬住了,或者说,在现实压力下,倾向于相信那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她知道,这一次,可能躲不掉了。常规的哭闹、抗拒,恐怕不会再有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成型。她记得不久前,在孤儿院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里,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被逼到绝境的角色,为了吓退坏人,假装自己是个会咬人、力气奇大的疯子,把坏人吓得屁滚尿流。
对,装疯子。她可以演疯子。
上次只是情急之下咬了高玉龙一口,留下个牙印。这次,她要像电视剧里那个“疯子”一样,更凶,更狠,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让他从此对她“敬”而远之,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但在这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把于斐藏起来,藏到一个绝对安全、高玉龙找不到的地方。于斐胆子小,看到那样的场面,一定会被吓坏,会尖叫,会哭,那会让她分心。而且,她也绝不愿意让于斐看到自己那副歇斯底里、状若疯魔的模样。她要在于斐心里,永远做一个能保护他、虽然有时凶但还算“正常”的妹妹。
于是,那个下午,七岁的蒋明筝,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果决。她先是找到在学校里玩得最好的一个女同学。那女孩家境普通,但父母憨厚,女孩自己也机灵胆大。蒋明筝没有多说细节,只告诉好朋友,有坏人想抓走她和哥哥,请她帮忙,把于斐藏起来,藏到放学,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她又用张芃留下的那笔钱,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平时根本舍不得买的零食和糖果,塞给好朋友和于斐。
“带他去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那里平时没人去。把这些吃的都给他,告诉他,我在玩一个,要他乖乖的,等游戏赢了,我就带他回家吃糖醋排骨。”
于斐懵懂地看着蒋明筝,又看看手里花花绿绿的零食,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朋友也用力拍了拍胸脯,牵起于斐的手:“筝筝你放心,我保证把他藏得好好的!什么坏人都别想抓走你们!”
看着好朋友牵着一步叁回头的于斐,悄悄溜向操场深处,蒋明筝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她转身,独自一人回到了孤儿院。院里已经有些乱了,大人们都在焦急地寻找突然不见了的于斐,谁也没想到,是这个平时最护着哥哥的妹妹,亲手把哥哥藏了起来。
高玉龙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带着齐全的手续兴冲冲而来,眼看就要“收获”两个“漂亮货”,却丢了一个最重要的。他想也没想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蒋明筝。
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用那套哄骗小孩的、伪善的面孔跟她说话,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筝筝,告诉叔叔,你哥哥去哪儿了?是不是你带你哥哥出去玩了?叔叔带你们去……”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蒋明筝在他蹲下、伸出手试图摸她头的那一瞬间,猛地扑了上去!不是抓,不是挠,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露出獠牙的小兽,对准他伸过来的、戴着名贵腕表的手,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和男人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划破了孤儿院午后的宁静。鲜血瞬间从齿缝间涌出,铁锈般的腥味充斥口腔。蒋明筝死死咬住,任周围大人如何惊呼、拉扯,就是不松口。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咬住!咬得更紧!让他疼!让他怕!让他再也不敢来!
场面一片混乱。高玉龙疼得面目扭曲,试图甩开她,但小女孩的狠劲超乎想象。大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上前,有的掰她的嘴,有的扯她的胳膊,有的试图抱住她。
“松口!筝筝快松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快放开高先生!”
“天啊,出血了!快,快送医院!”
……
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中,蒋明筝被强行从高玉龙手上撕扯开来。她的嘴角还沾着血,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瞪着捂着血流不止的手、又惊又怒的高玉龙,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的小狼。
高玉龙看着手背上那个深深的、皮肉翻卷的齿痕,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戾。但他看着蒋明筝那双淬了冰似的、毫无畏惧的眼睛,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这根本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最终,那次“收养”不了了之。高玉龙在手伤和蒋明筝那副“疯子”模样的双重刺激下,丢下一句“不识好歹的疯丫头”,愤然离去,短期内没再出现。而蒋明筝,因为“发疯咬人”,在孤儿院里也被视为“问题儿童”,受了些冷眼和额外的“管教”,但她不在乎。她成功地保护了于斐,吓退了恶狼。至于那些非议和孤立,与失去于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他就没再出现了。”蒋明筝用一句话为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画上了句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后来雨停了”,“大概觉得我太难搞,不值得他再费心思,也或许,找到了更‘合适’的目标,谁知道呢。”
她省略了事后自己受到的惩罚,省略了那段日子里如影随形的恐惧和后怕,也省略了她是如何一边安抚受惊的于斐,一边在深夜咬着被角,默默消化所有的委屈和惊恐。
张芃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据。他能想象出那个瘦小单薄的小女孩,是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智慧,为了保护于斐,不惜将自己变成人人畏惧的“疯子”。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当,让他这个当年因怯懦而逃离的成年人,无地自容。
而他刚才,竟然还想着利用她的苦难,去博取流量和关注……这念头让他恶心到几乎想吐。
“对不起,明筝……”张芃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和真正的悔愧,“当年……是张叔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还……还一走了之。”
蒋明筝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都过去了,张叔。没有谁必须为谁的人生负责。我和于斐,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她说得坦然,是真的放下了。可这份“放下”,却让张芃心中的愧疚与自我厌弃,达到了顶点。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背挺直、靠自己闯出一片天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弥补”心思,不仅可笑,简直是一种亵渎。
他彻底失去了提出那个“综艺邀约”的勇气与资格。至少在此刻,在刚刚听完了那样一段往事之后,他所有的算计、包装、话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肮脏不堪。他没这个立场,更没这张脸。
67:我们彼此空白的时间里
“连嘉煜那个经纪人,张芃,你怎么会认识?”
聂行远一边在水槽边冲洗着青椒,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他是做广告创意的,叁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多少都打过交道,认识张芃并不稀奇。但他没想到,看似与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的蒋明筝,居然也会和这位圈内有名的“人精”经纪人有交集,而且看今天那架势,似乎还不是萍水之交。这会儿在厨房给蒋明筝打下手,油烟机的嗡嗡声里,他终于没忍住那份好奇,问了出来。
蒋明筝正站在料理台另一侧,手法利落地处理着肋排,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略略抬了下眼皮,先是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才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淡口吻道:
“小时候的事。他带艺人去阳溪做公益,顺道来过我们孤儿院。那时候……他本来是有意向领养我和于斐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没成,不了了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可这话落在聂行远耳朵里,却让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蒋明筝很少主动提及幼时在孤儿院的具体经历,尤其是涉及到“领养”这种敏感话题。大学时,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一句轻飘飘的“都过去了”。今天,在这样寻常的做饭间隙,她居然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平静得令人意外。
只是听到这结局是“不了了之”,再联想到今天张芃面对蒋明筝时那份难以掩饰的复杂愧色,聂行远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的感觉又泛了上来,混杂着隐隐的心疼。他利落地将洗好的青椒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开始切丝,目光却悄悄飘向蒋明筝的侧脸。她神情专注在手里的排骨上,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微不足道小事的弧度,平静得让他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都显得有点多余。
“那时候……你几岁?”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手下切菜的动作却依旧稳而快,细长的土豆丝均匀地堆积起来。
“七岁?还是八岁?记不太清了。”
蒋明筝将冲洗干净的排骨放进冷水锅里,开了火,准备焯水,水汽渐渐氤氲上来。
聂行远看着她平静的侧影,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后怕”的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