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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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喜雨(四)

  当晚,清夜无尘,月色无银,长封迎来了久违的好天气。

  江簫笙让下人退下,从衣架勾起一件深色大袖衫,随意披在中衣之上,斟酒静坐窗边,独自面对满园光鲜灿烂的花蕊出神。

  这些日子,将军府原本光秃秃的花园,随着江簫笙的入住,陆续挪来名植鲜花,变得夺目精緻,夜里飘散芳香,犹如世外桃源。

  江簫笙虽非雅士,也从中品出了点间适,养成每晚对花浅酌的习惯。

  按往常,他自饮自酌,待酒意微醺,暖意流淌全身,就该上床歇息。

  可今夜,江簫笙捏着酒盏,手腕倏地一扭,白瓷瞬即化作一道利芒疾射而出,在撞上花丛前,将潜伏其中的男子逼出。

  那男子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一招,狼狈一跃,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尷尬地笑:「别动手!我细皮嫩肉的,可接不住你的茶杯。」

  江簫笙趁着月光看清男子面容,禁不住轻呼:「平寧?你大半夜来爬我家的墙做什么?」

  「我查到了点消息,又不想明面上来拜访,才会翻墙进来。」姚盛一袭黑色劲装,墨发高束,一如那日在大殿上的干练装扮,健硕体魄原形毕露,肩颈线条极其优越,动静间尽是汹涌的男性气息。

  江簫笙頷首,又笑道:「那你待花丛里做什么?」

  经歷过刺杀,姚盛潜入将军府还藏着躲着,他没下死手算是姚小公子好运,差点就要砸坏人了。

  「据说符玨宅里的花是陛下所赐,格外名贵,我稀罕着,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姚盛摸了把脖颈,姿态莫名拘谨,看得江簫笙有些好笑。

  「贵人就是贵人,我看不懂,就觉得这些花挺香,乾脆让管事随意摆满,不养死就成。」

  江簫笙看惯了泽水城经歷过劲风豪雨,姿态狂放的杂草,再来欣赏这些养在盆里,婀娜娇艳的花草,总感觉少了股劲,碰都不敢碰。

  他往窗櫺一靠,指尖探出外头,一晃一晃点向各色盆植,白皙肌肤晕着淡淡烛光,盪出莹润的色泽,「你要有兴趣,拿去几盆也无妨。」

  姚盛眼眸剎那间散了焦点,似是被什么事物迷了眼,乱了神,夺去了引以为傲的控制力。

  突兀的,他又碰了碰自己的喉结,才低低地说:「花儿就该放在对的地方才能显出顏色。」

  「还有这么多讲究?」江簫笙笑道。

  姚盛被他感染,也跟着扬起脣角,「若是喜爱,便无所谓讲究,再多的呵护与怜惜都是理所当然。」

  今晚月色真美。这句在未来被讲到俗滥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姚盛自嘲地想。

  他怀中揣着刚收到的书信,从承王府一路赶来,沿下人行踪探到主院,最终顺着烛光找到了一身白衣,静倚窗台的江簫笙。

  卸下了层层叠叠的官服,夜里的江簫笙没了平时的戒备,端着架子做人,半身浸在柔软暖光中,他若隐若现的胸膛,精緻绝伦的五官,揉合在一块,是比花更鲜活的艷丽与鲜活。

  猝不及防的美景,点燃了姚盛久未升腾的慾念。

  生于武将世家,姚盛骨子里总有一股劲,掠夺与控制是他的劣根性,尤其是碰上与柔弱沾不上边,同样强势的江簫笙,更会放大几分。

  他抖了抖襟口,放任寒气从衣领溜进去,肌肤冻起疙瘩,才勉强压下那点子躁动。

  男风于大周并不少见,又何况姚盛还保有一段异世记忆,于他而言,是男是女无所谓。

  他坦然顺应天性,当个食色性也的俗人,在这一刻败在了春色之下,被江簫笙独一份的男性穠艳晃花了眼,惊心动魄。

  他做贼心虚似,不走正门,由窗口鑽进屋里,盘据了江簫笙对面的位置。

  「眼瞧这案子没完结,陛下必不肯罢休,阿兄与符玨也别想回去。」姚盛定下心,不拐弯抹角,直率说道:「我爹年岁已高,阿兄也着急回去,与你目标一致。咱先说好,无论你我立场如何,在这案子办好前,谁都别玩花样。」

  此话正中江簫笙下怀,他点头:「你不藏着噎着,我定实话实说。」

春夜喜雨(五)

  守将是张家人,布料许是从张家商道过。

  虽然没能确定这布包有什么用途,但能被守将特意藏着,定有大作用。

  「这事还要再请我爹确认。」姚盛从盒子取走一只布包,其他推给江簫笙,「你最近查得如何?」

  江簫笙其实觉得一切证据全指向三皇子,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更多的力气是花在四皇子身上,「我去查了这次被革职的人。」

  偷粮案抄走了不少人的乌纱帽,尤其张家派系,几个禁军领职的全被扯了下去,大大降低了三皇子一脉对长封兵力的掌握。

  「四皇子一派看似折损较少,可我细查之下,才发现被扫下去的,多半是四皇子的身边人。」江簫笙叹气,「要不是那些人咬死与主子无关,凭他们与四皇子的关係,四皇子别想全身而退。」

  姚盛也有耳闻,「听说那些人大半已经流放,我没细问过送哪儿去了。」

  江簫笙也对那些人的去向没追究,道:「也许是怕了,听赵义德说,四皇子让他们那些骨干们按兵不动,别去招惹三皇子,自个重新从外面提了几个学子上来。」

  这是以退为进,打算重新培养人才?

  江簫笙犹在思虑四皇子涉案的可能,姚盛已经一口饮尽烈酒,烧刀子入喉,醺得他面颊发热,眼眸滚上一层薄薄水气。

  他支着下巴,姿态慵懒却不邋遢,份外愜意,「既然咱不能直接确定犯人,又怕事情不单纯,慢慢查案会坏了好时机,乾脆化被动为主动,逼得他们露出破绽。」

  江簫笙偏头过去,只见姚盛笑得狡黠,肆意又张扬,如春日明媚的风,誓要抚开长封长年积攒,冰冻三尺的雪。

  不自觉的,他抬手朝前一捏,却只捞到一掌空虚。

  #

  待春节喜庆彻底淡去,暂且偃旗息鼓的派系之争又见苗头,一封书信于深更半夜,从边疆悄然无声送进太子府。

  隔日,天未明,姚盛就被小贵子找上门,说主子请他下午过去一趟。

  姚盛应了,午后却没动身前往太子府,而是四处间晃,吃喝玩乐一番,才进入一处小院子,换上新装扮,外头用大氅罩住,乔装打扮而出。

  走了那晚的老路,他翻墙动作俐落,又蹲又跳老半天,总算摸到江簫笙的院子,再鑽了一次花圃。

  探头探脑,姚盛不焦不燥,等确认院子只有房间主人,方捡起几颗小石头往里头扔。

  江簫笙刚吃完午膳,正捧着兵书,琢磨书上描述的阵型变化,就让一颗石子扰了精神,禁不住顺着动静朝窗口望去。

  这一看,不出所料,又是姚盛。

  就怕又招来一个杯子,这回他没敢直接进屋,只伸出一双手扒拉着窗户框子,露了半颗头往屋内瞧。

  那模样,配上他紧张窘迫的模样,乍一看,还真像眼巴巴等着主人开饭的傻狗,嗷嗷待哺,可怜兮兮。

  被姚盛给逗乐,江簫笙忽地轻笑几声,招手让人进来,「你还真翻墙翻上癮了?非得每回都跟那窗户过不去,从小洞挤过来吗?」

  那窗台不小,就是姚盛过份高大,显得那窗框被挤得摇摇欲坠。

  姚盛没马上回应,只是愣愣地又看了江簫笙好一会,才嘟嚷了句不只月色真美,阳光也挺好看,往江簫笙跟前的罗汉榻上盘腿一坐,「这不是还不方便直接来找你,下回我肯定走大门。」

  江簫笙没上心,随意撇了他一眼,笑道:「那我可等着。」

  姚盛似是并不在意他的敷衍,打闹着捏住他的下頷,引导他回过头,直对上自己盈着笑意的雋朗脸庞,「江大人怎么知道我就吃激将法,我肯定加把劲,早点让大人主动敞开大门,恭迎我进府。」

  江簫笙鲜少与人这般亲近。

  从前在边疆,他与弟兄相处,大伙知道他性子冷,多半自觉远离。此刻肌肤上陡然偷袭的陌生热度,烫得他不知所措,慢了一瞬才甩开。

春事一朝归(一)

  春寒料峭,新绿嫩芽被新雪压没了头,枯枝上仍是一片光洁。

  「最近天气实在古怪,往年这时间风雪早停了。」小贵子在前头引路,见贵客目光落在简陋的花园上,羞赧道:「这府邸当初是按东宫编制盖的,以现在的人手,要维护着实难了点。」

  风雪不歇,光是每日铲雪就要花上好一段时间,府中两位主子身子都不好,须得精心照料,小贵子是心有馀而力不足,腾不出人手日日修护主院外的花园。

  姚盛体贴地收回视线,道:「反璞归真,雅俗共赏,还挺好的。」

  小贵子双眼一亮,贵人都这么说,他看那片花园也顺眼起来,笑嘻嘻地又与姚盛扯起间话。

  两人一路谈笑风生,直到抵达太子书房,小贵子视线一转,落到姚盛身后,装扮严实不露面目的男子身上,试探说:「姚公子,殿下体弱,不便见生人……」

  「不是生人。」姚盛道:「放心吧,你主子不会怪你。」

  姚盛态度篤定,小贵子遂放下戒心,问过太子后推开门板,「殿下有请。」

  江簫笙尾随姚盛脚步,迈过门槛,先是感觉一股热气滚来,才见书房主位之上,端坐一消瘦男子,样貌虽不过清秀,眼眉精神却极好,清明端正。

  手掌悬于暖盆之上,葛君暉青白脸庞染了点火光,乍见竟似褪了病气,仍旧少年意气,锐不可挡,「姚二呀姚二,我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等来了。」

  语落,葛君暉倏地抬头,黑亮的眼喜怒难辨,「怎么?怕我怪罪,还带人来吓我?」

  「我怎么敢?」姚盛道:「这不是带人来跟你解释吗?」

  「解释?」葛君暉挑眉,从胸口抽出信件,往茶几上一摔,「我确实想知道,以你的情况,平白无事突然派人查那些事,又让老师与王爷将结果交给我,除了逼我回去外,还有什么理由。」

  姚盛摇头晃脑,长吁短叹道:「我还没活够呢,别人查这些事可以,我查这些事被陛下发现,可是要人命的。」

  见葛君暉神色稍霽,姚盛得寸进尺,强拉着江簫笙坐下来,道:「粮仓与学子之事,我本分开查探,是老师敏锐,自个发现,将结果捅到你这。」

  「你倒是撇得乾净。老师行事何其谨慎,他乐意帮你查,可免了你不少麻烦,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葛君暉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模样气笑了,「倒是你,看着虽莽,办事再妥贴不过,怎会突然这么大动作?」

  「人在屋簷下,万事不由人。」姚盛朝天一比,无须多言,葛君辉当即会意,江簫笙也顺势扯下帽子,起身朝太子行礼。

  「下官江簫笙,见过太子殿下。」

  葛君暉清楚,姚盛比眾人想像的精明,非信任之人绝不会往他面前带。此时见到江簫笙被引荐而来,他略一思索前阵子的偷粮案,多少也能猜到其中蹊蹺。

  恐怕景明帝交代了什么,这两人利益相系,性命关联,必须得一心行事。

  「免礼,坐下罢。」到底不清楚簫笙底细,葛君暉不多言其他,只管将信朝他俩推了过去,「我能不管你俩究竟想查什么,可……这信里的内容,我身为葛家人,不得不当心。」

  姚盛取过信,与江簫笙凑在一块,一目十行将内容扫过,脸色皆是一沉。

  姚瓚深得姚方源真传,治军手段老练,于他治下的粮仓并未出现差错。其他边关守将,不拘是否为张家人,库存却都出现了短少的情况,量不大,是稍加遮掩就能敷衍过的数字。

  江簫笙可以想见,为了避免受罚,即便并未涉案,掌事人察觉库存不对,极可能会选择用陈米报销,一笔抹过亏损。

  一个两个,积少成多,每间库房被转移的军餉数量看似无足轻重,其实远比他们预估的可观。

  姚盛收紧手,捏皱了信纸,「粮食之事,我不意外,就是那些学子……四皇子怎会收揽这些人?」

  明面上,那些人经各地学堂引荐,是潜力无穷,即将进入国子监的出眾生员。偏偏胡千礼生于民间,功名经歷是实打实踏出来的,那些虚名骗不了他。

  「比起先前四皇子身边被流放出去的那批人,新来投靠四皇子的,根本算不得文人。」葛君暉道;「如今世道多睥睨商籍与农户,发家致富后,捐钱换个徒有虚衔的义官,改变户籍者大有人在。」

  这事说来放不上檯面,可世事艰难,天底下何其多才能出眾者,卡在出身卑微,鸿鵠之志不得发展?

  如姚盛生于贵冑,即便经商,同样无人敢轻视才是罕见。葛君暉深知要消除世人对商籍者的偏见,须得徐徐图之,于此之前,某些手段断绝不了,才对这事始终抱持睁一隻眼闭一隻眼的态度。

春事一朝归(二)

  时序逼近立夏,风雪总算小了,转而甚嚣尘上的,是今年新进的国子监学子大出风头,与霜雪消融,部分粮食被淹坏的消息。

  也不知从何传开,今年国子监新来的学生文才斐然,乃文曲星下凡,作品当可传家。

  此话一出,长封贵族争先恐后捧着重金,但求学子墨宝。

  除此之外,朝中文官也生了心思,捨下脸面,投了不少诗会请帖给初出茅庐的学子,郑重邀请他们参加。

  不料,面对唾手可得的金银与名声,学子们不但悉数推拒,甚至义正严词地说:「我等到国子监是为学习,怎可忘却初衷,为名利所趋?」

  此话一出,不仅再也无人骚扰几位学子,他们还迎来眾人尊敬,一时间传为佳话,风头无两。

  几位居民谈论此事,正说到兴头上,无人注目一辆马车穿过人群,悄然驶向市集之外。

  放下车帘,江簫笙听着街上民眾言词间对学子多有推崇,不由嘲道:「名不符实,不敢下笔,竟成了受人传颂的理由……平寧呀,你这一手捧杀,当真是将那些人拱到风口浪尖之上。」

  闻言,姚盛垂首嘟嚷:「多活一世,我也就舆论战这点本事了。」

  「说什么呢?」江簫笙没听清,不由偏身过去,却刚好撞上姚盛抬起头,成了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连的亲暱姿势。

  江簫笙一愣,还来不及逃,就让姚盛拽了过去,玩笑着将胳膊掛上他肩头,两人糊里糊涂纠缠在一块。

  姚盛体热,炉子一般,隔着厚重衣物,江簫笙仍旧能感受到那股子热意一点一点沁入他的肌肤,流进骨血,闹得他莫名心慌。

  「我在说,想你当初还看不上我,现在却与我混一块,真是委屈了。」姚盛笑道,昏暗车厢内,他的眼眸深邃迷离,紧紧锁着江簫笙的身影,「在庆典上,你说着那些敷衍人的话,该不会真把我当傻子了?」

  江簫笙忽地心虚,禁不住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修长脖颈,散发轻香药味,「姚二公子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我何必探听?」姚盛轻笑几声,胸膛传出的震动,震得江簫笙肌肤一阵麻痒,想往前撤出他的怀抱,又让人揽了回来,「倒是符玨,不想知道长封那些人怎么评断你?」

  「我?」江簫笙顿住,霎时忘了挣扎,倚靠在姚盛的怀中,问:「我一无名小卒,能有什么传言?」

  姚盛梦囈似的,轻声说:「符玨当真小看自己。非我姚家,也非张家,更不与各大家族打交道,仅凭军功,能混上一方守将的,大周至今真没几人。」

  传闻中,江簫笙看似温和可亲,实则脾性狡诈狠戾,行军部阵手段尽出,每每出战,江家二郎犹如鬼魅,所到之处,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就是这样锋利,仅凭天子意志作战的剑,才能越过世家势力,被景明帝单独拉扯,成为大周第一防线的守将。

  「大家都说,江将军杀人如麻,冷血冷心,又爱假作亲和,吃人不吐骨头,最是可怖。」姚盛微微低头,视线先是滑过江簫笙细白的颈,才落到那对细细颤动的纤长睫毛。

  江簫笙突兀地笑了,昂首朝他看去,「既是如此,你与我合作,不怕我黑吃黑,真害了你?」

  姚盛终于再次与那双水光瀲灩的眼对上,里头有他同样专注的倒影,这回他没选择逃避,而是放任贪念肆虐,沉沦悸动。

  「时至而今,你怎么还当我是傻子?」他悄然收紧手臂,怀中人骨架小,生了肌肉也显得纤细,填不满他的胸膛,「你与江赵两家有仇,那些人笔竿子一挥,死人都能睁眼瞎写成活人。你就是一个圣人,也能叫他们描绘成恶鬼,我如何会信?」

  「我有眼睛,我就相信我看见的。」

  江簫笙不自觉搓了搓虎口,那处的茧皮有些淡了,依旧比周围的粗糙,「你还挺大胆,真不怕看错人?」

  姚盛查觉到江簫笙又想推开他,克制地松开手,说:「你这么说……我确实有些看错你。」

  江簫笙坐回原位,好奇地问:「看错我?」

  「关于江大人的谣言满街传,听久了,难免会有点想像。」端正坐姿,姚盛说:「谣言多半七分假三分真,我就信了江大人凶狠那句,老猜想你该是蛮横霸道,方能降服边关将士。」

  姚盛耸拉了眼,回忆道:「不想见了本人,倒是又瘦又病,老爱板着脸,做事规规矩矩。」

  江簫笙从怀里掏出摺扇,指腹摩娑象牙扇骨,「我虽是莽人,至少住了江家几年,多少沾了点江家的书卷气。」

春事一朝归(三)

  粮食一事虽不过初露徵兆,却不容小覷,景明帝很快招集人马,于朝后聚集书房,一齐清点今年粮食缺口。

  这场会议,不仅朝中大臣,连姚家两兄弟,与还未曾上朝过的江簫笙都被点名参与,要求上述边关粮食种植,与屯粮情况。

  不清点还能自欺欺人,当白纸黑字的亏损摊开来,那数字看得眾人头皮发麻,再不能推却责任。

  面对眾人,景明帝喝着药,脸色难看,「爱卿们怎么看?」

  语落,堂下哄然大乱,有人说可以再研发粮食改良法,试着缩短农期,也有人说能向大商家下手,那些人手中必定还有存粮。

  你一言我一句,眾人法子不少,可每一条说出来,都会迎来厉声反驳,几番辩论之后,原本沉鬱的氛围酝酿出丝丝火药味,一触即发。

  打断这混乱场面的,是景明帝狠狠砸碎在地的药碗,碎瓷飞溅,吓得眾臣纷纷噤声,哗啦啦跪倒一片。

  景明帝重重咳了声,怒道:「朕让你们来,是让你们解决事情,不是来给朕增加麻烦的。」

  将视线投向藏在兄长身后,上回成功解决粮食问题的姚盛,景明帝道:「姚二你别躲了,出来说句话。」

  姚盛磨蹭着,心不甘情不愿,一副被强迫拿主意的委屈模样,「陛下,东西没了,又种不出来,就买唄。」

  他刚说完,户部尚书马上窜了出来,哭哭啼啼地喊穷,「陛下,不是臣不愿意买,实在是魏、齐两国也在打仗,所有人都缺粮,真按上头所写的量买下去,能掏空国库呀!」

  见状,张家人出列,也附声道:「陛下,前年不少商人听说大周雪灾不断,知道是咱们要买粮,都刻意推託哄抬价格。如今加上战争,怕是……」

  未尽之语,人尽皆知。钱、米、粮。这些东西什么都不能少,偏偏如今的大周,什么都不够用。

  景明帝陡然深吸一口气,病弱的苍白脸颊爬上诡异的红晕,「姚二,你怎么说?」

  曾经谁都瞧不上眼的浪荡子,翻身成了大周的财神爷,连皇帝都要指望他。

  姚盛骤然成了满室的目光焦点,仍无知无觉似的,理所当然地说:「没钱就赚呀,要别人会对我们刻意抬价,另派一群人乔装打扮,别让商家认出是我大周人,不就好了?」

  言词浅白,一语中的。这些道理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户部尚书听着,灵光一闪,急忙提议:「陛下,听闻姚指挥使有自己一批商队,不若这次买粮,改由指挥使指挥,前往商道分批买粮?」

  从前商道买粮,景明帝忌惮姚家掌管银两,多由张家人操办,姚盛至多负责填平不足之数,算不上大客户。

  长此以往,商家早对出手阔错的张家人瞭若指掌,即便换人接头,否认身分都会被认出来,被当成竹槓使劲抬价。

  而今,若将买粮一事转交姚盛,不吝是代表商道的主导权,必须分姚盛一杯羹,张家人篤定不乐意。

  可大难临头,假使他们咬牙不答应,以景明帝的性子,肯定会顺势将购足粮食的任务交给他们。届时,被恶意抬价的银两,就必须由他们自行补贴。

  张家再有钱,也无人愿意掏钱补上买粮的大窟窿,只得暂时认下委屈,待日后夺回大权。

  谁负责买有了门路,剩下的,就是最难缠的银两来源。眾官员们又掀起一波激烈讨论,口沫横飞老半天,才有人提了,「指挥使既然有本事弄出花街庆典,不若咱们找个由头,再办一次?」

  说起赚钱,姚盛积极许多,道:「不成。此时离庆典不远,咱们要挖钱,也该换个人挖,不能再让百姓与商人掏钱了。」

  景明帝听他说话,彷若已有了主意,忙问:「听你意思,似乎有了想法?」

  姚盛笑道:「庆典是祈求丰年,现在要办,就该办个感恩丰年的法会,安安百姓的心。」

  越是动乱,越是需要平民心。前年大雪纷扰,万物齐衰,好不容易百姓们过了好年,要再听到粮损消息,人心恐难定。

  「陛下可还记得,前阵子有本上奏,有生员想捐粮换取入国子监的资格,既然那些人有钱有粮,这回就该让他们出出血。」

  说起赚钱的法子,姚盛的话一套一套,条理分明,「有需求就有钱赚。陛下不妨办个斗文大会,以丰年为题,头名不仅能将作品送到陛下面前,还能替法会撰写祭文,大大出名。」

春事一朝归(四)

  长封春意一贯来得晚,直到南风将起,才催熟了第一批花蕊,红的粉的高悬树梢,不时浇得行人满头满身。

  江簫笙打马过市,进到宫中,临到景明帝书房前,梁百才指了指他的发,笑道:「大人可是从盘福大街来的?最近不少大人从那儿来,也都带着一身的花。」

  诗会就办在盘福大街上的一处酒楼,朝中不少文官都盘算着,要让自家弟子也去诗会上露露脸,挣个面子回来。

  大抵是为了确认酒楼装修进度,那怕有点绕路,他们上朝前还是会往那处拐,看上几眼,回头好提意见。

  江簫笙从头顶捏了花瓣下来,细细打理仪容,道:「盘福大街修得宽,正适合骑马,我也是跟着诸位大人,才发现有这么一条好路。」

  梁百回了句原来如此,正要继续说话,就听堂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几名内侍端盆奉水,匆忙出入,神色皆是紧绷。

  江簫笙似有所感,瞥了一眼梁百,果然见他脸色凝重。

  「大人稍后。」梁百匆匆招呼,就先一步进屋里,关心景明帝去了。

  被拦在廊上,江簫笙揣着手,侧耳听着屋内动静。

  愈发强烈的咳嗽,内侍尽力压低的惊呼声……看来景明帝身体愈发不好了。

  待梁百轻手轻脚前来传唤,江簫笙迅速收敛了神情,彷彿一无所觉,平静地进屋,同皇帝匯报查案进度。

  不敢直接提起通敌叛国,江簫笙只委婉指出布料有异,必须确认出处,才好确定米粮去向。

  所幸,景明帝明白姚盛一心二用,还要负责诗会宣传一事,查案进度勉强不得,「想查市场上没出现过的布从何而来……所以,这就是你们想要张家商道的原因?」

  要是承认,不外乎变相表明,他们怀疑粮草被偷,极可能与三皇子有关。

  江簫笙赶紧跪下,道:「臣等介入齐国商道不过是为了买足粮食的权宜之计,绝无覬覦之心。」

  「说话别绕来绕去。」景明帝身体不适,便没了耐心,道:「五日前承王急报,魏、齐两国已开战,且魏佔上风,已攻下齐国的大粮仓。」

  这点倒是出乎他们预料,在他们印象中,齐国一贯强势,这回却是阴沟里翻船,被他们从来瞧不上眼的魏国扳倒。

  深吐了口浊气,景明帝喘了喘,才接着说:「事已至此,你们不必忌惮背后主使究竟是谁,当先要务,是须保证那笔粮食绝不会被运送出去,其馀的,朕绝对保证你们不受牵连。」

  「臣明白。」江簫笙不敢直面病情加重的景明帝,遂垂着头,道:「陛下不必担心,陛下发觉粮仓有异的时间极早,粮食根本来不及偽装送出去,若能守住商道,就能保证粮食绝对还在国内。」

  「但愿如此。」景明帝端起茶,正要喫上一口,就见一内侍疾步上前,走到梁百耳边,细声说了几句。

  梁百应下,让内侍退开点,试探地说:「陛下,三皇子与四皇子来了。」

  景明帝顿时没了喝水的心思,烦躁地说:「他们来做什么?」

  梁百:「说是想请教陛下,诗会与指挥使插手商道是怎么回事?」

  景明帝闭起眼,道:「让他们进来……爱卿,姚二近日恐怕抽不开身调查此事,你得多上心。」

  「臣定尽心尽力,不负陛下嘱託。」

  江簫笙行礼,在景明帝摆手后,才缓步退出书房,于门外撞见分立两侧,毫无互动的三、四皇子。

  歛眉肃目,他弓起身子,见过两位皇子。

  不等三皇子开口,四皇子先一步伸出手,虚扶起江簫笙,一副熟稔的模样,「江大人免礼。」

  江簫笙顺势而起,眼角馀光扫过三皇子。

  百闻不如一见,先前他听过三皇子种种行为,只觉应是强势之人,真见到真人,倒是与他想像相差甚远。

春事一朝归(五)

  盛德四十一年,当在史书上落下浓重一笔。

  长封居民一夜睡醒,本该散尽的春寒席捲重来,陡降的酷寒辗碎了枝枒上才冒头的花蕊,化做一地残春痕跡。

  景明帝见此,连连召请官员商谈,经过一日一晚的盘查,终是确认反扑的风雪,彻底浇灭了这季农收的最后一丝生机。

  隔日,天未明,姚盛就被请入宫中,姚家小廝在外苦等大半天,直至宫门落锁前一刻,才盼来淋着雪的主子回归。

  小廝急忙迎上,递过仔细抱在怀中的水囊与油纸包,「主子,喝点茶和点心,我刚让人买了的,还热乎。」

  「多谢。」姚盛显然是熬得狠了,面无血色,薄脣起了死皮,平日修整乾净的下頷爬上青色鬍鬚,只靠一身气势撑着。

  他翻身上了马车,刚坐稳,就听小廝问起,「主子,咱们回府?」

  「不。」姚盛沉声道:「去太子府。」

  闻言,小廝扬鞭策马,将马车转调车头,急往太子府而去。

  #

  太子府的烛火从前日一夜未灭,待姚盛披着风雪踏入太子书房,又高高燃起。

  事关重大,姚盛被人迎入门内,抬眼就对上太子眼下熬出一圈暗色的憔悴模样,不由皱眉,道:「殿下应当以身体为重。」

  转眼,就见屋内除了太子,还坐着江簫笙与姚瓚,姚盛选择直接朝姚瓚道:「阿兄你怎么也不劝一劝,殿下的身子哪能折腾?」

  不等姚瓚回应,葛君暉抢一步说:「瓚兄劝过了,是我越睡越不踏实,与其煎熬,不如起来想法子。」

  缺粮一事已是燃眉之急,景明帝召姚盛进宫,不外乎商讨如何挣钱与买粮。

  知道大家在等什么,姚盛不拖泥带水,直接道:「陛下让户部多拨了点银子给我。恐怕明日就要请阿兄去商道走一趟,趁应接不暇前,先带一批粮食回来。」

  「我早与爹通过信,他会先派一批护卫接应我,顺带护送粮草回来。」姚瓚道:「不过这批护卫是加急从父亲身边调来的心腹,只得期待人手补上前,国境千万别闹事。」

  国难当前,姚家别无选择,自当选择全力以赴。

  太子拍了拍姚瓚的肩膀,接着问:「父皇肯定还交代了诗会的事吧?」

  「是。」姚盛道:「除了额外开销一笔粮食的钱,賑灾的银子也得备上。陛下交代了,这诗会必须提早举办,还得加大规模,挣更多钱才能勉强打平这笔银子。」

  江簫笙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这几日我让人守着酒楼,果然发现有一群行跡诡异,手段拙劣的人多次查探,应是民间人士。」

  「既然那群学子经不起验证,恐怕是想找人破坏诗会。」太子蹙眉,道:「难道四弟是真的不知情学子之事?不然怎么会不帮着派人,而是放任学子额外找人,留下马脚?」

  诸事皆有线索,偏又什么都不合理,真相近在咫尺,却探寻不得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扰得眾人心绪繁杂。

  姚盛倒是乐观,「若是如此,不若放任那群人将事闹开,陛下必然会替我们刨根究柢?」

  朝廷特意掩下灾情,外人只会臆测诗会不过是姚盛新得的挣钱法子,不知诗会如今为朝中要务,破坏了肯定追查到底,还敢大胆胡闹。

  「也行,我正好试试四弟到底知不知道。」太子沉思半晌,道:「可诗会至关重要,出点小波澜便罢,你得多派些人手,控制住场面,确保能顺利办完。」

  姚盛应下,平时轻佻的神情收敛乾净,沉稳模样格外让人安心。

  窗外风雪猖狂,屋内火盆烧得旺,仍暖意不绝,叫人感受不到门外厉风咆哮,寒冷绵绵不绝。

  春寒将尽未尽,暖意冒了头,又在北风凛冽中没了气势,若隐若现,苟延残喘着。

  #

料峭春风吹酒醒(一)

  一夜飞雪,又将长封带回长冬之中。化不尽的雪,冻入骨血的寒意,被逼退的暖意不过一晚就兵败如山倒,彻底没了痕跡。

  姚盛在朝后被景明帝召见,临到书房前,却不得而入,被梁百拦在廊道。

  一贯含笑的面容没了情绪,馀下的就是分外强烈的漠然。

  他冷眼看着内侍来来去去,不是手捧热水,就是苦到薰人的药液,皆是垂首不语快步而行。

  仅仅一晚,风雨欲来的强烈不安席捲了整个皇宫,所有人都歛眉肃目做事,唯恐引祸上身。

  良久,直到姚盛肩头被雪花染白,梁百才萎着腰,脚步虚浮朝他走来。

  「大人久等了。」似是一夜无眠,梁百试着揣上笑容,却只将眼尾挤出皱痕,脣角拉出僵直的线条,「陛下有请。」

  「谢公公。」没了客套的心思,姚盛逕自进屋。

  先前在朝堂上,他离得远,瞧不清帝王面容。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一夜荒诞带走的,不仅是长封剩馀的暖意,还有景明帝摇摇欲坠的生机。

  先前才养出一点肉悉数消退,景明帝满头白发,法令纹深刻,龙袍空盪盪地掛在宛如一具骷髏的身躯之上,与破布无异。

  这位老狮王似乎察觉了什么,一该先前的运筹帷幄,高坐龙位观虎斗,变得慌乱且急迫。

  是药三分毒,为了延年益寿,他一贯用药小心,如今却顾不得温补,走头无路地用猛药将剩馀力气高高吊起,撑着他熬过这场足以淹没大周的风雪。

  「姚二。」景明帝抬眼,眼神已经没了锋利气势,只有孤注一掷的倦怠,「不必再查是谁运走粮食了,朕只要你想办法找到那些粮食,全部带到你姚家驻地。」

  「记住,朕说的是你,只能由你离开长封,亲自去送。」

  问言,姚盛诧异地抬头,对上老狮王混浊的眼,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关切,而是确切将他看入眼中。

  景明帝朝他招手,梁百会意,立刻退开,给姚盛让位。

  姚盛静默半晌,才敢踩上地毯,一步一步登上阶梯,走到龙椅旁。

  离得近了,他突然闻到景明帝身上隐约冒出淡淡的腐朽气味,全靠强烈的苦涩药味粉饰太平。

  姚盛心头重重一跳,似有所感,欲言又止,「陛下……您……」

  「你确定粮食位置后,切莫声张,偷偷出发转移便是。」无视他的诧异,景明帝将一个信封交到他手上,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朕给你的暗旨,有了这个,就算你被发现,也无人敢置喙……但千万记得,如非必要,绝不能张扬。」

  薄薄一张纸,姚盛捧在掌心,只觉无比沉重,「可要是我离开长封,国库……」

  这句话似是刺激到了老狮王,他猛地大笑出声,甚至笑到喘不上气,只呼出嘶哑至极的嗓音,都不停止,「你不必管,那孽子为了坐上这位置,大局都不顾,我又何必在最后还在仔细打算,让他幻想能拥有一个充盈的国库?」

  「朕就要他知道,他什么都算计,全然不顾后果,还想朕会跟以前一样,替他兜底,简直是作白日梦!」景明帝瞪大爬满血丝的眼,几分疯癲道:「没有你,没有姚家,甚至没有张家,这大周都将摇摇欲坠,他却自顾私欲,把所有人当作弃子,用一个丢一个,真是白费了他那副善人模样。」

  姚盛越听,越是震惊──景明帝口中的那个「他」,怎么越听越熟悉?

  难道陛下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缓过了气,景明帝伸手扣住姚盛的手腕,道:「那些人牙子的身分不难查,配上先前江簫笙的匯报,与裴将成送来木盒里的簪子……老四他那点把戏,朕早玩烂了,岂容他肆虐?」

  「昨晚过去,天下文人都在看,朕必然得处置办事不力的张家人,他要是以为,这样他就能顺势安排他的人上位,真是想得美!」

  长年的经营,四皇子温文儒雅,礼贤下士的形象深植人心,四方文人与文官都对他推崇至极,真心爱戴。

  四皇子势力发展至今,就算景明帝知道他有问题,篤定他为罪犯,在收集到足够证据前,也不能轻易发作,否则就是跟天下文人为敌,逆行于朝代洪流。

  长冬过后,大周还没走出天灾的阴霾,根本禁不起再一次的消耗。可人证已死,物证未获,四皇子揭开了真面目,肯定不会给他们机会继续查下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二)

  踩着暮色,姚盛出宫后,迷茫地策马去了太子府。

  他是太子府常客,葛君暉早交代若是姚盛,无须通传可直接入内,只是姚瓚顾忌规矩,从不准他这么做。

  今日破了例,姚盛大氅凌乱,浑身冰寒,薄脣泛出病态的青色,越过上前询问的奴僕,摇摇晃晃走向太子书房。

  远远的,他还没走近书房大门,就听一道熟悉嗓音招呼着,「你们都下去,姚公子有重要的事要与殿下说,谁都不能留在这。」

  慢下脚步,姚盛等下人们都离开,才发现太子妃独自坐在太子书房前的小花园,面无表情望着他。

  姚盛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不由吶吶道:「太子妃,殿下应该收到昨晚诗会的消息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我……」

  「阿盛。」打断他的话,太子妃温声道:「夫君连日劳累,昨晚发烧,才刚睡下,你就回去吧。」

  「但是……」

  「没有但是。」语落,太子妃霍地站起,最后一点温柔褪去,转瞬换上的,是隐匿多年,属于隐卫的无情狠戾。

  「你回去吧。」他说,甚至上前一步逼迫姚盛退后,再次郑重说道:「殿下需要休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姚盛愣了片刻,原本的急切没了,沉下的脸上满是不解与试探。

  他与太子妃隔着风雪对视,垂在身侧蜷缩而起的手掌,在良久的静默中,总算慢慢松开来,只留下染血的月牙印。

  「也好。」忽地,姚盛释怀地耸下肩膀,又是吊儿郎当地笑,「殿下生病,我就不叨扰了。只一句,要劳烦太子妃替我带给我兄弟。」

  「阿盛请说。」

  扭过头,姚盛不再多看太子妃,背对书房,迎着残馀的夕阳光暉,坚定地大步离开,「只要未来姚家还在,我阿兄说的话都有效。」

  ──无论太子争或不争,姚家人都是他的靠山。

  即便他们即将要走向不同的路,也一样。

  太子妃没回话,目送姚盛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坐回轮椅上,一动不动,就守着太子的书房。

  许久,直至太阳隐没山间,周身陷入一片黑暗。他才听见远处冒出微弱的脚步声,是小贵子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走来。

  不知为何,他眼眶发红,脸颊凹陷,整个人憔悴不堪,「太子妃,咱们真的要继续瞒着太子,在他房里点安眠香吗?」

  太子妃木然地说:「你无须担心,将来太子要是怪罪,我会一力承担。」

  小贵子眼泪瞬间流淌下来,身子一低,伏在雪地道:「我、我不是这意思,只是太子爷的个性,若是知道大周变得如此,肯定……」

  「我只要他活着。」太子妃抢一步说:「太子的身体早禁不起风吹草动,当年大周如此对他,唯有出了灾祸才想到他,怎么值得他掏尽最后一丝心血,为它效力?」

  他该庆幸,姚瓚已离开长封,来的是姚盛。

  这天下,如今长封成了一个烂摊子,太子从前的部属,人人都盼着他能回归,重新肩负起当年被迫放弃的责任,唯有姚盛会愿意放葛君暉自由。

  「他将来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一概承受。」太子妃轻轻地说。

  他闭起眼,大口呼吸着搅和北风的刺骨空气,用胸腔陡然涌现的疼痛,去压下最后一分踌躇。

  #

  自从诗会,江簫笙除了收到姚盛派人送来,让他改查粮食下落的信,已有三天没他的消息了。

  这三天,朝堂风起云涌,四皇子连连出招,张家人则失了先机,兵败如山倒,毫无防备的三皇子几乎被斩去了半壁势力。

料峭春风吹酒醒(三)

  江簫笙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独身跪在泽水别院的大堂,面前是母亲的牌位。

  那年冬天,他失去了为他遮风避雨的母亲,一腔孺慕没了落处,寂寥与无助填满了院落每一寸角落,没有尽头的空虚将人逼到几乎窒息,他却挪不开脚步,甘愿沉浸于痛苦,抱着回忆度日。

  母亲在世时,曾对他说,让他学习当个知书明理的君子,顶天立地,就再也没人能拿他的出身说事。

  他答应了,心底却不以为意。

  孩童的世界纯粹直接,那些大人会再三斟酌,饱含恶意的言论,他们能毫无负担的说出,江簫笙听了一遍又一遍,竟慢慢生出几分厌烦。

  母亲终究要失望了,江簫笙想。

  他终究是当不了母亲心中的君子。他为了承接那些恶意,早将自己熬成寡情薄义的模样,学会抽离对世界的好奇与怜悯,专心守着母亲。

  他的爱与恨沉重庞大,却只吝嗇地分给几个人,一旦失去了谁,都能毁了他。一如母亲离世后,他被迷了心窍,将爱恨全託付给了江流川,任由拿捏。

  分明那个男人对他的憧憬无比排斥,甚至觉得负担,一次次让他学习孤寂,千万别想攀附将军府,他还是怀抱着一丝冀望。

  真是可笑,不是吗?

  江簫笙最终一败涂地,顶着面目全非的模样逃回泽水,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那份过于沉重的眷恋,不再期待有人能收下。

  一直到——

  猛地睁开眼,江簫笙反射性向身侧摸了一把,被褥内仅剩凉意,昨晚胡作非为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窗边木架上爬满烛泪,一夜荒唐,再清醒已是不带暖意的晨曦,朦胧洒落江簫笙床边。

  支着身子坐起,他垂首不语,良久无法回神,若非明暘来敲门,一上午就要这么荒废了。

  「小萧,一早上没见你出来,早膳都要冻了……难道是你身体又不舒坦了?」

  「没事,不过是昨晚没睡好。」江簫笙连忙应了,正要掀起被子下床,才注意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缀上了一抹艳色。

  迎着光,他抬手,袖口登时下滑,露出一截透出玉色的手臂,与掛在腕上,圆润鲜亮的红豆手串。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簫笙驀地笑了,爱惜地转了转手串,轻声低喃:「混帐,等你回来再与你算帐。」

  他在暖意中睡去,在料峭春寒中醒来。从前是恐慌,是茫然失措,而今却有了盼望,只待那日,那人会带着思念归来,哄他再入美梦。

  #

  姚盛离去后一月,长封遽然风云变色。

  先是四皇子接连发招,三皇子一再遭贬,张家人也因为国子监之事,被文官们逮住把柄,遭天下学子口诛笔伐,不断找碴,行事再也无法如从前肆无忌惮。

  原先相提并论的两位皇子,在长久的彼此算计下,终于有了高低,下位帝王是谁,在眾位大臣心中已然呼之欲出。

  但这一切,暂时与江簫笙没有什么关联。

  姚盛离开长封隔日,他去了一趟皇宫,在各方势力的覬覦下,夺到自打张家人被夺权,就空出的禁军统领位置。

  今日下朝,他领兵巡逻,恰在皇帝书房外,发现两位皇子驻足廊道,遣散内侍,言词交锋着。

  他与两人有段距离,听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见相较于四皇子的气定神间,三皇子满脸通红,横眉竖目,情绪很是激动。

料峭春风吹酒醒(四)

  江簫笙走出殿外,将布包藏入贴身暗袋,才谨慎地绕回巡逻路线,一点不敢马虎。

  为了确保景明帝的安危,他进宫求了这位置,在各方势力的瞩目下,战战兢兢地做好护卫工作,费心将景明帝护得滴水不漏,堪称铜墙铁壁。

  已近夕阳西下,没了阳光,气温骤降,江簫笙长叹一口气,顿时呼出大团白雾,花了他的视野,碍得他走得近了,才惊觉廊道尽头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是四皇子去而復返,专门守在他的巡逻路上。

  江簫笙见他身边并无他人,踌躇片刻,还是让手下向后退几步,独身迎上。

  「下官见过四皇子。」弯腰行礼,他还来不及做完动作,一隻修长柔软,毫无杀伤力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扶上他。

  「大人劳务辛苦,何须多礼?」四皇子眉头收紧,一副体恤下属的温和神态,容易使人心生好感,分外亲近。

  江簫笙垂眸,刻意避开他的关切眼神,沉声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不辛苦。」

  「江大人果然尽忠职守,怪不得深受父皇重用。」四皇子笑道:「想我初见大人,也是在父皇书房之外,大人同样忙碌,让我一间人很是羞愧。」

  书房外?四皇子这是刻意忽略那日在庆典,亲眼发现他与姚盛联系颇多之事?

  江簫笙心中一凛,却不置声,静待四皇子下文。

  「说来惭愧,我身为皇子,却不比大人能干,庸庸碌碌,不得圣心。」四皇子长吁短叹,笑道:「大人比我懂事许多,不知可有时间,到我府上一叙,也好与我说道说道,该如何当个好官?」

  江簫笙想都不想,立时拒绝;「殿下谬瓚,下官一介莽夫,不过靠一身功夫勉强能保护陛下,怎敢指点殿下?」

  四皇子脸上笑意散去大半,他似是苦恼,黑幽眼眸直直盯着江簫笙:「大人这话客气了,你的外祖与兄弟何其优秀,我深有体会,大人又怎会平凡?不若就明天,我来作东,我们四人好好吃顿饭?」

  「我怎么比得上外祖与嫡兄,殿下可别折煞我了。」江簫笙差点笑了,想拉赵义德与他嫡兄当说客,拉拢于他,岂不是提油救火,「我初来乍到,对禁军还算不上熟,还需要一段时间磨合,实在是分不开身,恐怕要辜负殿下美意了。」

  四皇子揣着手,微微偏头,神态莫名透出几分无辜,「我可是很欣赏大人独身一人在泽水站稳脚步的狠劲,大人真不多考虑一会?」

  江簫笙忽地弯腰,将没行完的礼做完,显然是对四皇子恭敬有馀,亲近不足,「我就是运气好,当不得殿下厚爱。」

  「如此,我再纠缠烂打,反倒叫人不喜了。」

  说完,四皇子侧过身子,给江簫笙让路。

  江簫笙低头道谢,不欲跟四皇子多互动,让手下赶紧跟上,就要领着人离开,又在与他擦身而过当下,听他困惑问道:「大人有经验,可知边关送信来长封,该要多久时日?」

  闻言,江簫笙忽地脸色大变,扶在刀柄的手差点衝动行事。他气势骤变,是见过血的冷厉,唬得身后士兵不敢作声,齐齐绷紧身子不敢动作。霎时,廊道只剩几人交错的呼吸声。

  半晌,江簫笙好不容易压下杀意,想要上前质问四皇子问这个要做什么,就见他朝自己頷首,彷彿没察觉他周身几欲实质的兇狠,歛袍款款而去。

  四皇子是长封排得上号的贵公子,一贯行为优雅,赏心悦目。

  江簫笙看着他气定神间的背影,姿态不慌不忙,悠游自在,心头没有半分欣赏,仅有遏止不住的冷意,寒颤顿起。

  「大、大人?」士兵见他盯着四皇子,脸色难看,不由惴惴说道。

  江簫笙撇开眼,指尖摩娑着刀柄,道:「……无事,今儿个巡逻仔细点,别出差错了。」

  「是!」

  #

  是夜,夜色正浓,一匹驛马撒蹄狂奔,译卒被颠得狼狈,仍紧抱公文袋,面色惶惶闯过关卡,直往皇城而去。

  将军府。

料峭春风吹酒醒(五)

  将近天明,树梢新掛晨露,江簫笙踩着霜雪,领着明暘,走在当初姚盛带他踏过的宫中小路。

  临到宫门,他取出捂在胸口,带着体温的两封信与皇帝令牌,递予明暘道:「这两封信,其中一封与令牌你带去姚府,走他们的路子,急件交给世子,务必要快。另一件,你得亲自交给太子。」

  昨晚,直到最后,他与景明帝都没等到太子,偏偏他又离不开陛下左右,只能将希冀全放到明暘身上。

  依照景明帝的盘算,姚瓚应该差不多收拾完了齐国人,正要反转回驻地。

  第一封信,便是让姚家当即领兵勤王。若三皇子已反,便将张家主扣下,若三皇子未反,当可吓止所有动乱。

  「边关好些武将,虽投身张家阵营,却是承王爷带出来的,虽无名分,实则与承王爷有师徒之义。不过平日政见不同,表面相互抵抗罢了。」江簫笙将信重重拍在明暘宽大的掌心,道:「凭着这份情义,姚家驻地才失了主帅,世子爷要带兵回长封,也不会有人对铁狼军驻地动手,还会暗地护其周全,当可无恙。」

  张家人唯恐姚家人此时报復,肯定不敢抽调边关兵力回来。要造反,他们唯有在首都周边,紧急召集能动用的人手,囫圇成军。

  这一来二往,必然需要几日,是景明帝争取生机,等待铁狼护主的仅存机会。

  届时,只要三皇子没能亲自对景明帝动手,景明帝都有办法保下他,灭了四皇子的算计。

  「你当真要留在宫中?」明暘收了信,许久不愿动作,「这里不安全。」

  江簫笙頷首,「我必须留下。」

  在铁狼军抵达前,江簫笙是景明帝仅存,能安心信任的护卫,根本离不开他。

  「你且安心,事发突然,三皇子被逼无奈,孤注一掷,临时凑出来的队伍,未必能对禁军造成太大伤害,又何况是我?」江簫笙道:「四皇子敢如此计画,恐怕是连我的存在,跟陛下必请铁狼勤王都算到了。」

  三皇子与张家未必不知,他们仓促成军,未必能成气候,却别无选择,只有叛变一路。

  这豪赌,胜率大不大,筹码都没有选择的机会。

  见明暘静默半晌,一直没有动作,江簫笙叹了口气,说:「哥,你可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只要咱们兄弟在一块,总能逢兇化吉。」

  这话,以前都是明暘对江簫笙说的,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头一回换人说。

  晨光渐明,明暘透过裹着细碎尘埃的光丝望向江簫笙,竟是恍惚见到了儿时那个,不会诸事闷在心底,行为战战兢兢,对世界敞开心房的少年。

  「你说得对。」明暘垂眸,莫名心口发烫,又喜似悲地说:「我弟弟乐意将这个责任交给我,我一定能做好。」

  「那必须的。」江簫笙笑嘻嘻地说,那姿态,竟有几分姚盛的洒脱。

  明暘将信收入怀中,与江簫笙轻轻碰拳,就朝着宫外而去。

  迎向在江簫笙记忆中,尽头处洒满光亮,希望无穷的前方。

  #

  日出后的长封大街已有些微人气,明暘不敢松懈,沿途快行于阴影处,低调走了趟门外垂着白灯笼的姚家,确实转告了江簫笙的交代。

  姚家管事是在战场上受重伤,退回长封颐养天年的将领,预感很是灵敏,联想这几日长封动静,他有所猜测,当即郑重收下,「必不负陛下所託。」

  见明暘面上还有几分踌躇,管事问:「大人可有什么难处?」

  明暘抹了把脸,鬱鬱道:「陛下还有要事交代太子殿下,可我想着边关之事要紧,先来了你这,却忘了没有令牌,我恐怕见不了太子。」

  管事恍然。

  他能这么快相信明暘,替他送信,除了他隐约知道自家少爷与江簫笙私交甚篤,远远见过明暘跟在他身后,最大的原因,便是那块景明帝独有,难以偽造的令牌。

  可令牌必须交由世子爷,明暘再去太子府,未必真能见到太子。

晴日暖风生麦气(上)

  一如景明帝的判断,三皇子欲造反,却无人手,只得派出刺客夜夜试探。

  反正三皇子如今已无退路,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饶过谁。

  在三皇子召集人马的期间,江簫笙不仅每日都要与刺客动手,还等不到明暘回归,关于外界的消息,只能从来探望景明帝的臣子口中,一点一点挖掘。

  不过几日,因姚方源之死,三皇子与张家名声已入谷底,不仅朝野上下一致抨击,连平民百姓抑是多有唾弃。

  这一来二往,四皇子便成了眾望所归,民心所向。

  就差一个时机了。江簫笙想。

  就算三皇子人手召集不力,抵挡不住禁军,三皇子也只有拚搏一路,才可能争取上位。眼下,就差某个信号,会刺激三皇子立即动手,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生机。

  双眼熬得通红,又是一晚未眠,江簫笙领兵巡逻,再次于廊道尽头撞见久候的四皇子。

  这几日,他已然品到了点位居权势顶端的甜头,气势不同从前的温雅,举手投足多了不少迫人气势。

  四皇子脸上掛着笑,眼底却是几分不耐,「江大人,夜深了还在巡逻,当真尽忠职守,毫不懈怠。」

  江簫笙拱手,道:「殿下谬讚。」

  四皇子并没放过他,又紧着说;「怎会是谬讚?大人连与我吃一顿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可不是为了陛下。一刻都不得间?」

  似乎是猜到江簫笙又会顾左右而言他,绝不会说出他想要的回覆,四皇子继续说:「听闻大人当年出生于泽水,吃尽苦头,被带回江家,又是一番蹉跎,难道就不想到那些罪魁祸首面前出气?」

  江簫笙挑眉,「出气?我既不在乎他们,为何要出气?」

  「不在乎?」四皇子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笑得前伏后仰,眼角冒出泪花,才缓口气,不敢置信地说:「他们轻视你,如今你有了出息,难道就这么算了?」

  四皇子语气过分较真,听得江簫笙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他自己。

  四皇子生母不过一介宫女,出生卑微,就算诞下皇子也未封妃位,就带着四皇子在冷宫角落生活,一如无根浮萍,谁都能踩上一脚,他们唯有随波逐流一种生存方式。

  一路走来,四皇子因这出身过得艰苦,如履薄冰,也因这单薄家世,得了景明帝青眼,多有护航。

  「江大人,其实我对你多有青睞,实在钦佩你从江府走到独自开府的气魄。」四皇子说:「我曾经觉得你与我多有相似,但怪就怪在,为何你与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夜深了,四皇子清秀面目在摇曳烛火下一晃一晃,忽明忽暗,破碎而不真实,「真是可惜呀。」

  江簫笙不知他深更半夜,特意来与自己说这句话有什么意思,皱眉说道:「只要目标一致,都是为大周好,不同路又如何?」

  「不一样的。」四皇子喃喃:「不同路便是敌人,好比同为父皇的儿子,我与那些兄弟终究不同,你总有一天能明白。」

  江簫笙不明所以,只当四皇子又在招揽自己,直至隔日入夜,他才恍然。

  #

  「动作麻利点,陛下用膳耽误不得!」

  薰香烟气裊裊,为妨景明帝受寒,天子寝室门窗紧闭,愈发显得味道浓郁,却依旧盖不住他身上那股病气,悬于生与死的腐味。

  江簫笙掀帘进入内室,梁百正指着其中一名内侍骂,还是熟面孔,他头一回进宫面圣,行动莽撞挨骂的也是这名内侍。

  江簫笙撇开目光,宫中之事他不便插手,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近景明帝床榻,他见天子意识清醒,只是无力出声,简单行礼,就蹲到床沿,轻声说:「铁狼军明日可抵长封城外。」

  立时,景明帝混浊眼眸燃起光芒,「好、好呀!」

晴日暖风生麦气(下)

  黄沙滚滚,战驹铁蹄踏土而来,铁狼崭露獠牙,挟带汹涌气势追到城门。

  领头的姚瓚途中便高举景明帝令牌,扬声嘶吼:「铁狼军奉皇上旨意而来,快快开门!」

  城墙守卫探头张望,朝下吼道:「世子稍候,办事规矩,小的必须通传确认,才能让世子您进来。」

  姚瓚应了,方才将令牌放下,就听皇城方向响起丧鐘声响,竟是他们晚来一步,景明帝已绝了气息。

  「阿兄。」姚盛策动马头,与姚瓚并驾齐驱,两人身上都绑着替承王守丧的白丝带,神色憔悴,「难道……」

  语未尽,两人都已明白这半天之差,足够长封天翻地覆,三皇子恐怕已经遭受四皇子毒手,朝中再无人能与他相抗衡。

  「难道我们真的要奉那种人为主?」姚盛恨极,牙根咬得格格作响。

  姚瓚同样脸色铁青,却多有隐忍,看不出喜怒,道:「……父王的意思,是姚家不叛,谨遵圣命。」

  姚方源尸骨未寒,姚瓚才掌兵权,断无可能立刻换了对葛家的态度,领着铁狼叛乱捧新主。

  姚盛脑子明白,心头却无法苟同,扯起韁绳,便要杀进城中,被早有准备的姚瓚一把拦下。

  「阿兄你让我走,我不可能会为他效命。」姚盛爬满血丝的眼中,有汹涌的情绪在燃烧,已无法轻易浇灭,「簫笙他在宫中护陛下周全,如今陛下……簫笙若是出事,就是天皇老子,我也要他的命!」

  「放肆。」姚瓚扣住弟弟的手臂,疾言厉色,「你还记得我姚家的祖训吗?」

  「知道又如何。」姚盛扭头看向姚瓚,笑容扭曲,目无焦点,「但是阿兄,我真当不了圣人,我只要江簫笙。」

  「江簫笙?」姚瓚不知他与弟弟有何关係,刚要问,就见几名孩童笑着跑来跑去,逢人就塞一张纸给他。

  但见附近守将看清纸上内容,都面色诡异,姚家两兄弟也跟着低头阅读。

  这一看,就是半天过去,在来通知他们已经能进城的守将靠近前,他们都维持着垂首不语,神色恍惚的模样。

  姚盛猛地收紧手掌,纸条瞬即在他掌中拧成一团,「这下阿兄你没理由拦我了吧?」

  姚瓚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调好头盔,剑指皇宫,扬声道:「出发!目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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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明帝去得突然,没留下任何传位詔书,名声大好的四皇子,骤然成为群臣追捧的目标。

  站在阶梯之上,四皇子距离龙椅不过一步之遥,耳边尽是盛讚之语,他满心彭湃,面上依旧保持为难模样,百般推託,似乎这皇位是他的不得不为。

  他拱手,左右张望,正要答应眾臣的起哄,坐上龙椅,就听一道他曾经熟悉至极,而今不屑一顾的嗓音响起。

  「且慢。」

  群臣寻声望去,便见葛君暉将一封书信高举过头,缓步越过眾臣,身后是抓着一叠纸向四方洒去的小贵子。

  久违换上朝服,葛君暉神情坚毅,姿态威严,刺得四皇子眼疼心乱,彷彿回到过往,那个必须高高仰望太子,活得卑微怯懦的日子。

  都是皇子,凭什么他有承王相护,太傅推崇,而他活得彷彿地沟里的老鼠,谁都看不顺眼,渺小污秽?

  葛君暉对上他饱含恶意的视线,不退反进,沉声喝道:「四弟,要坐上这位置,你的心不虚吗?」

  「心虚?」四皇子冷笑:「昨夜父皇出事,你在何处?此时你才出来想要夺权,不怕坐不稳,命也没了吗?」

  眾臣面面相覷,他们自然是记得还有一位太子的存在。

  葛君暉虽为正统继承人,可他身子抱恙,多年不理俗事,景明帝生前又多有动作,疑要废太子,他们才忽略了他,选择多有表现,此次还立下大功,逮住三皇子与江簫笙这两个逆贼的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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