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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宫廷 「君且举杯,奉上这盏椒柏酒,敬苍生,敬红尘,敬这天上人间有一知心人,不离不弃,相伴相随。」 姚盛穿越而来,不顺皇权贵族,行事只问爽快不问规矩 他最是叛逆之时,曾听父辈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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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盛你个小崽子,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居然又偷偷带皇子逃课──」

  「小公子快停下来!」

  被家中大批侍卫追着跑,姚盛不仅不怵,还挤眉弄眼,左蹦右跳,挑衅了亲爹一番,神态飞扬骄纵,「我要停下来,你肯定不会放过我,谁停谁就是傻子。」

  姚方源身上还套着厚重官袍,外罩纱衣以金丝绣纹,麒麟探头栩栩如生,却是华而不实,禁不起他施展手脚,碍得他只能抓着长枪在原地重重踱步,气得满脸狰狞。

  用上内劲,他遥遥怒斥:「姚盛你想去找你母妃讨救兵,也要看看你今天能不能顺利出我承王府!」

  身为武官,统领千军万马的当朝唯一异姓王,姚方源积威甚重,一但动怒,便是凛凛气势磅礡而出,极为逼人,那怕是军中其他将帅同样对他毕恭毕敬──这份威势却独独震不住小儿子与媳妇。

  尤其是承王妃,烟雨之乡出身的温婉病美人,娇艳不堪风浪,但凡她垂泪求情,他是兵败如山倒,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妥协。

  今日,他好不容易逮到媳妇到郊外天明寺上香的机会,能和姚盛这平时总爱找亲娘当靠山的浑球算帐,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将亲爹的怒吼拋在背后,姚盛甩开膀子一路狂奔,即便身前有侍卫阻拦,依旧不闪不避,朗声吼道:「各位大哥,行行好,给我借个道。」

  「小公子您、您别过来呀!」

  眼瞧目标接近自己,侍卫非但不喜,甚至惶恐地软了手脚,扑通摔倒在地。

  姚盛虽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再有天赋也是骨肉未丰,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府兵精壮。可异姓王嫡亲小公子,世子爷宠爱幼弟的身分,还是足够唬人。侍卫们追人不过摆摆花架子,姚盛要撞上来,他们是护着捧着,深怕把人伤了,根本拦不住。

  果然,这外强中乾的包围,很快就被横衝直撞的小公子弄散,逮到了破口逃出姚府,如鱼入海,转瞬匯入人群,再难辨踪影。

  离了承王府,姚盛揉了揉耳廓,老父亲震耳欲聋的咆哮犹有馀威,他却突兀地缓下脚步,在明知身后仍有府兵追捕的情况下,不紧不慢朝着城外走去,姿态悠然。

  途中,他见有岔路能到市场,还先拐道前往,打算添置些零嘴,半点不像去讨救兵,更似踏青出游,愜意地准备行装。

  「姚公子,您这是要出远门?」

  姚盛在这集市也是老熟人了,摊贩们虽知他是贵人,可他从来不摆架子,毫无权贵子弟的紈裤气息,便笑嘻嘻地主动搭话。

  丝毫不讲究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姚盛在他人错愕的目光下,将自己被王爷追赶的事抖了出来,还长吁短叹一番:「要是不找到我娘,我怕是回不去王府了。」

  百姓们能调笑小公子,可事关承王爷,他们是半点不敢多嘴,一个个没了声,面露忐忑,让姚盛大感无趣,晃晃悠悠又离了集市。

  「真是无聊。」大摇大摆走着,姚盛脸上盈笑,幽黑眼眸深处却无情无绪,没了与人交谈的兴致,专挑起小路走。

  便在此时,一道极细极弱,带着颤抖的闷哼声,似有似无地从小巷内溜出,勾得姚盛脚步一转,不自禁朝着偏僻角落而去。

  「是谁呀?」往常,姚盛一晒出承王府小公子的名头,即便是皇子也会让他几分,这也造就他天不怕地不怕,明知前方有异,也闷头前行的莽夫行径。

  在他的预想里,这小巷内能发生的事,不吝是混混欺侮人,又或是谁家倒楣孩子犯错,让人拖进里头一顿闷棍。

  却不想,当他站到巷口,探头探脑向里头看,会直接对上一双分明青涩,却蕴含凛冽杀意的桃花眼眸。

  逼仄脏乱的小径内,地上七横八竖倒着好几个成年壮汉。唯一清醒着,漠然肃立的竟是一身形单薄,瘦可见骨的少年郎。

  朗朗日光下,这巷弄却若井底之处,阴冷潮湿,仅得一缕光采,斜落在少年周身,将他浑身斑斑血痕照得清晰,包含他绽满血花的曳地白色长袍,诡异地透出几分无关性别的艷丽。

  少年稻草般的乌发杂乱,散落于肩背,那怕他正脸对向姚盛,也叫人看不清面目,只一对瞳眸闪烁精光,恰如黑夜中灼灼燃起的烛火,弱小又刺目,突兀得很,又入目难忘。

  「滚,到角落去。」

  尚未变声完全的少年音沙哑乾涩,分明毫无震慑力,在这一刻,却吓得姚盛这位小祖宗猛地后退几步,当真乖巧地缩进隐蔽之处,除却呼吸的浅浅起伏,一动不动。

  不一会,远处忽地响起纷沓脚步声,不紧不慢,全堵在巷口。

借春(一)

  盛德四十一年,周国迎来了百年来最漫长的风雪,一连三个月,日日夜夜寒风不止。

  大年初一,新年甫始,合该是春暖花开,万物欣荣的欢庆时节,周国全境却是天寒地冻,霜雪覆地,入目一片苍茫,生气湮灭无踪。

  首都长封郊外,离进城还差上几里,一间酒楼独自矗立,里头支着好几口铁炉大火烹煮,滚滚暖意从未严实拉拢的布帘溢出,吸引着路过旅人禁不住踏入其中,生意极好。

  午后,用餐人群散去不久,店小二才囫圇吞下几块酥饼,忽感一阵冷风刺骨,原是一名男子披着满身银雪掀帘而入,「来人,老闆在吗?」

  「来了来了。」店小二随手抖落身上的食物碎屑,大声招呼,「公子要什么?」

  来人进店也不找位坐,就立在门边,急切地说:「这天实在太冷,随意给我包点路上方便吃的,再来几斤牛肉乾,和暖身子的热酒,多点无所谓。」

  「哎!」店小二应下,眼珠子一转,快速透过帘子若隐若现的缝隙,朝外头扫过几眼。

  只见酒楼外,整齐列着两架马车,周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人,与进屋的男子一般,皆是裹着藏青色斗篷,雪帽一戴,帽沿直接盖到鼻樑,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

  正值年节,近几日酒楼迎来的客人,若非行色匆匆,赶着回乡的游子,便是携带大量货品,想趁长封城新年花街庆典,大赚一笔的商人。

  似男子这般人数眾多的车队,这段时间只多不少,店小二并不在意,大略点了车边人头,按可见人数再添点分量,就给后头报了个数。

  厨房大厨知晓这几日客人赶路居多,不必人催,很快就把食物包妥送出,让店小二给男子送去。

  「客官,东西好了……」店小二笑脸盈盈迎了过去,先前离得远,他还没多大感受,站到男子身边,才惊觉这客人身量实在惊人,他必须高高昂起头,才能看见对方爬满鬍鬚的下頷。

  「多谢。」将早备好的银两递给店小二,男人行事俐落,拿起食物颠了颠分量,真足够,便拎起纸包,头也不回离了店。

  店小二在酒楼工作已经好几年,见过的人不少,那怕有外邦血统,也难遇男子那傲视群雄的身高,难免感慨,在原地多待了一会。

  却不想,下一瞬,又有一名浑身斗篷包裹,连一丝肌肤都不漏的男子闯了进来,两人差点直面撞上。

  「对不住、对不住。」

  店小二赶紧退开几步,正要招呼,就听男子沉声说道:「我刚瞧有一对人马离开,人数与我家车队差不多,你给我备上与他一般的食物,要快。」

  差不多?店小二没能解释方才那位客官并没仔细交代分量,不过是他粗略估算,就被那人隐约透露的阴鬱气息一慑,三步併两步逃离开来,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马上、马上。」

  糊里糊涂将东西递给男子,店小二直到对方离开,彻底没了踪影,仍心有馀悸。

  过些日子便是花街庆典,他连几日冷眼旁观,这大大小小车队入城,当真是什么人都有,也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事?

  店小二如此暗忖,方才离开,身高傲人的男子从马车驾驶位退开,将韁绳交由手下,拽着食物鑽进车厢,也与端坐主位,长相精緻的俊俏男人提起这事。

  「小萧,听说过几日便是花街庆典,有很多商队入城,咱们混在里头,肯定不招眼。」

  似乎对男子说的话不感兴趣,男人从油纸包里挑出块牛肉乾,慢条斯理地吃着,「长封不比边关自在,等进了城,暘哥你可得收敛一点,免得让人拿住毛病发作。」

  「知道了。」明暘生得人高马大,面上还有杂乱虯髯,貌似能止婴孩夜啼的凶狠模样,笑起来却是傻呼呼的,眼神剔透灿亮,「到了长封,我是不是就不能叫你小萧,得喊你江大人还是将军大人?」

  「倒不必如此。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哥尽量别出声。」江萧笙笑道,眼中却没多少笑意,甚至隐含嘲意,「我这趟进城估计没好事,你要表现出在我这边很是熟稔,指不定会招惹上麻烦。」

  江萧笙亲爹是已故巡南大将军江流川,有一正妻赵氏,除外并无其他妾室,两人琴瑟和鸣,在长封曾经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偏偏江流川在边关泽水城中了暗算,饮下意图篡位的部属送来的春药酒水,虽及时逃出对方安排的院落,仅存理智却不足以支持他抵达安全的地儿。

  浑身热烫,江流川理智让欲望吞噬,全凭本能闯进一处农村小院。也是恰巧,那屋只住着一貌美孤女,根本档不住大将军,如此一夜荒唐,便有了江萧笙。

  按理,这事除了那部属,谁都无辜,尤其平白让人闯进屋欺负的女人,更是飞来横祸。可事后人们谈起这桩丑事,比起颇有名望的将军犯错,更多人寧愿相信是孤女心怀不轨,刻意勾引贵人。

  毕竟是自家大人犯错,将军府收拾烂摊子的军师有意偏袒,心知流言四起,却只轻描淡写地澄清一回,遂不再理会,任由忌妒孤女攀上将军的邻里碎嘴胡说,指着她的脊梁骨詆毁,嘲讽她贪慕大将军,连爬床的下作手段都使上。

借春(二)

  江簫笙这趟进宫,该隆重,也不能隆重。

  周国位处大陆最北端,南方接邻齐、魏、陈三国,大多时候四国相安无事,直到这几年齐国国力渐长,屡屡派兵试探,骚扰周国边境泽水城。

  江簫笙身为泽水城守将,大战小乱不断,屡创胜绩,表现可谓出色,有如定海神针牢牢护住边境安危。

  若要论功行赏,守将难得进京,景明帝本该对他大肆奖励。无奈齐国野心未绝,虽早有安排人手补强守卫,难保大将江簫笙离开泽水城的消息流出,他们会趁机作乱。

  斟酌再三,皇帝只能低调将人召回,并嘱咐江簫笙轻装返京,千万别拖着一整队的亲卫军出行,好让他离开泽水的消息能晚点再散出去。

  景明帝琢磨着,对待江萧笙一行,得重重的赏,却要轻松迎接,铺张宴会一概不能有,就连接风宴都是能省则省。

  也算阴错阳差,这倒意外合了江簫笙意图低调,早日啟程返回泽水城的心思。

  进宫那日,他换上没穿过几次的官袍,外罩滚毛边大氅,细緻地竖起发冠,领着明暘,跟在太监总管梁百身后,歛眉肃目拘谨而行。

  走动间,他几次感受到前方投来的探究目光,隐晦又仔细,估计是梁百,遂当作一概不知,任由打量。

  梁百拿捏分寸是高手,眼瞧江簫笙并不排斥他的视线,也不过分,上下扫了几眼,立即规矩地收回目光,心头暗忖:这江将军真是好样貌,不仅一对桃花眼生得灵动艷丽,那身肌肤尤其白净,比姑娘家还好看。

  不若大多边疆将士,把自己折腾得又壮又黑。江簫笙儿时在江府伤了底子,怎么锻鍊就是不长肉,多年奋斗只勉强养出薄薄一层肌肉,长袍斗篷一套,那点子肉就全给布料遮掩,馀下修长单薄的身型轮廓,瞧不出武将的半分威慑力。

  梁百若不是事先知晓江簫笙是泽水来的大将军,恐怕要以为这位是哪家贵公子,未经风雨富养而出。

  思索间,御书房已在跟前,梁百在门边顿住脚步,侧身细语:「皇上今儿个下朝后有些头疼,两位大人说话轻点不无好处。」

  「谢公公。」

  循着梁百的提示,两人进屋后分外克制,磕头请安手脚极轻。

  「爱卿们辛苦了,快起吧。」景明帝许是精神不振,浮肿的眼帘半垂,嗓音沙哑含糊,有气无力,「朕早听闻江家二郎乃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簫笙不敢轻易认下英才二字,谦让一番,才听景明帝提起他的伤势。

  靠在椅子上,景明帝重重咳了几声,梁百见状,连忙捧着痰盂送到他嘴边,解了皇帝的不痛快,「江二呀,你这趟回京,千万得把身体养好了,朕可指望你继续立功建业,护我周国安寧。」

  「定不辜负陛下期待。」话锋一转,江簫笙道:「幸得陛下恩典,前些年陛下赐给我的宅子,这段时间已经修整完毕,今晚便可入住。」

  江府的打打闹闹瞒不过皇帝,未免将士在外打拼,还得担忧家宅不寧,江簫笙刚名声大振,景明帝就赏了他一座将军府,不至于他日回京,仍要与赵氏一脉相看两相厌。

  「也好。」景明帝顺着话,又赏了不少东西下去,顺带点名平日给自己调身体的庄御医,亲自去替功臣养伤。

  明暘牢记江簫笙的叮嘱,说话一个字两个字在蹦,坚决避免多说多错。景明帝与他说了会话,实在觉得无趣,索性打发两人离开。

  应是乏了,他掐了掐眉心,手指乾瘪细瘦,尽是光阴痕跡,「说来,你们这时间来长封正好,恰好赶上花街庆典,去晃晃也不错,」

  长封花街庆典是近几年才经皇帝批准,每年初二至初五,特意暂解宵禁,由官方大办的夜市。庆典标榜酬神祈丰年,有游戏也有美食,不分达官贵族,又或寻常百姓,都会上街同乐,可谓盛况空前。

  梁百适时接话,「这花街庆典是姚大人办的,朝中不少大人去过,都夸一年办得比一年好,两位大人可千万别错过了。」

  江簫笙注意到,提起姚大人,景明帝的神情温和不少,想来那位很得帝心,不能轻易得罪。

  「那浑小子正事不干,也就小聪明稍微能见人。」景明帝嘴里是骂,明眼人都能看清,他老人家这是明贬暗褒,对姚大人操办的花街庆典特别满意。

  又是几句家常间聊,梁百领了皇帝懒懒投来的眼神,主动出声,要带两人退出御书房。

  江簫笙应了,躬身倒行三步,正要转身跟上梁百的脚步,便听阶梯之上,眼神混浊,暮色沉沉的帝王道:「朕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江爱卿的外祖父提起过你,老人家在新年讲求就是团圆二字,你们祖孙有时间多走动走动,也不算坏事。」

  外祖父?

借春(三)

  景明帝有令,御医不敢耽误,江簫笙前脚带着明暘回到皇帝赐下的府邸,他后脚就上门看诊。

  大厅之上,江簫笙换了件轻便常服,神情木然,端坐主位看着御医先是检查了他的伤口,再诊脉开药。

  事罢,御医几步退开江簫笙周身,踌躇问道:「大人年少时可有受过重伤?」

  江簫笙没反应,明暘已然脸色大变。

  当年一切记忆犹新,江簫笙逃出江府充军,生机颓败,病懨懨的模样歷歷在目,他抿起了嘴,「弟……江大人身体有问题?」

  「大人恐怕自个也有感觉。」御医垂首,囁嚅道;「大人年轻,平日又有习武健体,皮肉伤恢復不难,眼下已好了七成,接着注意换药,十日过后,伤痕就能收口。可……我瞧大人似是亏空过气血,又不曾调养,内里藏有不少暗伤。」

  江簫笙对这结果并不意外,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了,多谢庄御医。」

  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御医突然情绪激动,急忙上前几步,「大人千万别小覷内里亏空,待大人年岁渐长,这毛病可是会影响大人的生活,头疼嗜睡不过是小意思,要是因此减短岁寿,那就罪过了。」

  明暘倒抽口气,比当事人还着急,「这、这该怎么办?」

  御医抖了抖一直捏在手里的药单,道:「太人身体虚不受补,不宜直接食用药性猛烈的方子,当以温补药膳为辅,药剂由浅而深。」

  江簫笙皱起眉头,「由浅入深?庄御医的意思是,我这药还得分阶段?」

  「是。按老夫所见,大人这套疗程最好能吃满一个月,每周诊一次平安脉,按大人体质变化换药,效果尤佳。」

  「一个月?」江簫笙离开泽水前,请当地大夫看过一回,那大夫断言他的伤势至多半月,便无大碍。

  在边关,谁不是一帖强药灌下去,哪里有间工夫等上一个月?

  御医察言观色,特意加重前两字道:「陛下让我来之前,说了必须好好照料大人身体,一个月已经最短的一个疗程。」

  御医满脸为难,估计是景明帝特意叮嘱过,让他必须竭尽全力,才有了这一个疗程。

  江簫笙搓了搓手,大拇指指腹抚过虎口厚茧,那是长期抓握兵器,一磨一震熬出来的痕跡。

  「我明白了。」他扯了个淡淡的笑:「庄御医辛苦了,不若留下歇会,吃顿饭?」

  江簫笙本想在饭桌上哄劝庄御医短个几日,却见他三两下整理完看诊箱,就要告退。

  「庄御医要走?」

  庄御医面露赧然,「大人美意,我不忍推辞,可今日奉旨离宫看诊,贵人不只大人一位,要在这耽搁,就要赶不上宫门落锁了。」

  「不只我?」

  「是。」御医温吞地说:「陛下还交代我要去给承王世子与太子爷看诊,这两家距离不短,我实在不能留饭,大人请见谅。」

  「无碍,庄御医正事要紧。」

  江簫笙目送御医远去,无故想起御书房前那道高大身影。那人薄唇轻勾,眼瞇得狭长,眸底波光瀲艳,肆意问道:「你这时间不是应该留在泽水应付魏齐两国,怎么会在这?」

  他也挺疑惑。

  他与姚瓚本是边疆守将,邻国交战的混乱时刻,他们不在关口守着,被陛下留在长封养伤,难道有其他原因,并非纯粹奖励武将?

  #

  庄御医出了大门,马车掉头就往承王府而去。

  他只顾赶路,不知底下人没通知承王府,世子早出了门,与胞弟骑着马,摇摇晃晃前往太子府。

借春(四)

  小贵子将两人带到书房,还未开口,门后已传来一句:「请进。」

  推开门板,三人扑面一股热气袭来,当即加快脚步,进屋后重新掩上门,就怕外头的风雪被他们带了进来。

  「不必如此紧张,我最近挺好的。」坐在火炉边烤火,身形消瘦的葛君暉在屋内依旧裹着大氅,唇色霜白,脸颊凹陷,「许久未见,你们健壮不少,如今我怕是连你们一招都接不下来囉。」

  遥想年少,他们三人也曾策马过市,相互过招,何等意气风发。

  「我也就胃口好,肉吃得多,徒长块头罢了。承王爷的好身手,还是得靠阿兄传承。」姚盛与姚瓚在门边站了会,待身上寒气散了,抖尽衣上碎雪,才敢接近葛君暉。

  姚盛:「陛下最近盯我盯得紧,我要是敢练拳,明日他就直接派兵把我押进宫长住,那儿阴凉得很,我可受不了。」

  三人皆无意争夺圣宠,甚至恨不得远离权力中心,私下见面,不讲究规矩,只谈兄弟情,一如寻常百姓,与好友打闹笑骂,什么话都能说。

  葛君暉喫了口小贵子送上的热茶,道:「听说前阵子陛下特意从外邦请了个炼仙丹的药师回来,怕是情况不好,才对承王府愈发戒备。」

  姚盛頷首,最近几次入宫,他都能闻到屋内浓郁的苦涩药香,「不仅圣上如此,几位殿下恐怕也都坐立不安,不得不佈置一番。」

  葛君暉指腹摩娑茶盏,道:「你是指……瓚兄遇刺一事?」

  姚盛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阿兄刚查到魏、齐即将开战,恐无心力继续犯禁我大周边境,可暂且缓一口气,后脚刺客就来了,很难叫人不怀疑。」

  如今武将一脉,除却少数如江簫笙一般,长期居于外地,鲜少涉足党派之争,多是分成姚家与张家二支。

  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景明帝态度曖昧不明,张家为了巩固三皇子的位置,试图夺得更多领兵位置,对不顺于三皇子的军官出手,也是情有可原。

  姚瓚叹了口气,他们姚家在葛君暉决意不参与夺嫡,就脱身而出,只奉皇命。但树大招风,即便他们退居边关多年,终究避不开皇城内的算计谋夺。

  他板着脸,沉声道:「可陛下又怎会让他们胡乱对边关守将下手。」

  皇城巍峨壮阔,千百人居于其中,却只能容下天子意志。景明帝上位多年,早习惯掌握生杀大权,岂容他人覬覦这滔天权势?

  语落,三人视线交错,答案呼之欲出。

  边关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且不论张家出手,肯定打点妥当,难寻线索,景明帝就算为了制衡姚家,都不可能细查这次刺杀,颠覆张家。

  但不查,任由张家将脏水泼给他国刺作,并不代表景明帝真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葛君暉拢了拢大氅,重重咳了几声,苍白脸颊浮现不自然的酡红,「这次得陛下恩典,回长封养伤的,似乎不只瓚兄?」

  「还有泽水城的江二。」姚盛脑中浮现那道不似将军,修长端庄的身影。那人生得精緻,眼下一枚泪痣精巧艷丽,却是一副木头脾性,端着架子难以亲近。

  也不知他被迫捲入这场党争,能否全身而退?

  「泽水城江二?」葛君暉思忖片刻,会心一笑,「我记得他嫡母外家是翰林院赵学士,赵家早投奔四弟,难怪三弟容不得他。」

  曾经朝堂三分天下,文武官员各自拥护四、三皇子,东宫则有承王与桃李满天下的太子太傅胡千礼当靠山。

  待葛君暉退出博弈,东宫旧部并无另择名主,反而远离争端,承王自放边关,胡千礼避世不出,其馀皇子谁也没佔到便宜,仍旧是文武抗衡,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姚盛道:「三殿下此番作为太过胆大妄为,难怪陛下特意将阿兄与江二召回长封。」

  三皇子嚣张跋扈,全是仗势张家武力,景明帝为了敲打他,乾脆趁势将与文官攀亲带故的新贵将军江簫笙,以及太子一党的姚瓚接回长封,重归权力中心,藉此压压三皇子的锐气。

  说罢,姚瓚似是想起什么,看了葛君暉许久,猛然说道:「眼瞧陛下此举,心底怕是还有太子爷的一席之地。胡太傅在我回长封前,寄信问候父亲,顺带托我问殿下一句,可是真的不争了?」

  三皇子气焰太盛,景明帝不得不迎回姚瓚。太子若要翻身,趁着皇帝对三、四皇子的斗争不满,姚家世子在旁护驾,尤有一搏之力。

  葛君暉放下茶盏,偏头直直看向姚瓚,嘴角含笑,「可我绝不会有子嗣,你们无所谓,陛下也不在意?」

借春(五)

  太子三人商谈的结果,过了一晚,江簫笙也品出了点蹊蹺,还不得不入局。

  皇帝的封赏于他们进宫隔日抵达,为表重视,由行人司司正亲自送往将军府,队伍气派热闹,沿途动静不小,彷彿要闹得整个长封都注意到,才肯罢休。

  江簫笙一早就让人备好香案,沐浴更衣,在门口迎接宫中贵客。

  司正腮帮福相饱满,眉眼和蔼,将卷轴交给江簫笙,温声说道,「恭喜大人。」

  江簫笙郑重接过,遣人妥贴收好,又递了个荷包过去,周道地将来传旨的几位大人打点得眉开眼笑。

  他懂做人,司正自然投桃报李,多提点了一句:「陛下这年纪,最是看重家庭和睦,尤其祖孙友好之人,他老人家分外欣赏。」

  又是祖孙。他先前犹入迷雾的思路,总算有了头绪。

  江簫笙连结姚盛所言,姚瓚同样被召回长封之事,得出与太子三人相差无几的答案。

  心中有了讲究,他便趁着司正指挥人将赏赐搬进来,没工夫注意他们,与明暘简述一二。

  明扬闻言,顿感阴霾重重,「那我们该不该找个理由回泽水城?」

  江簫笙细緻抚摸身上的官服,一针一线精美非凡,非常人能触及。既然他当年决心穿上,自会好好穿到最后,「不把该做的事做完,就算我们回了泽水城,也没我们的位置。」

  眼下,派到泽水驻守的小将虽是暂代,谁也说不准,他们要激怒了圣上,小将会不会直接转正。

  这一步步,他们能想到,景明帝自然不会给他们留后路。

  江簫笙站在阳光之下,久违的暖意熨烫肌肤,却暖不进骨子,他犹然浑身一片冰凉,「如今这步田地,我等能做的,唯有顺从。」

  江簫笙虽是武将,却不近张家;出身学士近亲,却不与文官和睦相处。种种作为,导致他一路走来稳扎稳打,无人下绊子,同样无人搭桥铺路,仅凭帝心,在边关磨成一柄锋芒渐显的宝剑。

  他是天子之剑,那怕随着帝王指示,稍加靠拢文官,三皇子也不至于过份迁怒于他。

  天子之剑,有了别于帝王的喜好,生了人性,懂得趋吉避凶,才是真正谁也包容不得的存在。

  江簫笙垂眸,视线悬在明黄圣旨之上,那样轻巧的东西,里头寥寥几语,便能撼动千万人的命运,不容质疑。

  所谓权贵,当年如此,多年过去,他重返长封,仍然如此。

  江簫笙面上不动声色,待司正走来,才饱受感悟似的,诚恳说道:「既是如此,稍等我就让人送一份礼到赵家,以免外祖老人家担心。」

  司正眸底精光一闪,讚叹地说:「大人果然如陛下所言,对长辈谦恭孝顺,最是宽厚,我回宫一定会跟陛下提起大人的孝心。」

  江簫笙:「麻烦大人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司正火急火燎回宫交付任务,连连婉拒江簫笙留下吃盏茶的邀请,带着大队人马风风火火走了,毫不留恋。

  明暘帮着大管事将赏赐列册入库,忙了老半天,驀然回首,方见香案香火馀烟嫋娜,江簫笙伸手捏着那抹痕跡,一头乌发让霜雪染白大半,鞋底打湿一片,愈发显得本就偏瘦的身子透出几分憔悴。

  「小萧?」

  江簫笙微微侧首,原本麦色的肌肤经过前段日子养病,已褪成白净的清润玉色,漆黑眼眸被衬得深邃幽远,「哥,你说这世道怎能如此奇怪,我费了好几年逃离长封,兜兜转转,竟是又回来了。」

  明暘听不懂,却突兀地心中一动,大步过去,揽过他的肩膀晃了晃,笑嘻嘻地说:「说什么呢,这么复杂的事你哥不懂,但我知道,咱们兄弟在一块,总能逢兇化吉。」

  「也是。」

  江簫笙呢喃,望着满地新雪,转眼便掩埋了院中本来杂乱的足跡,彷若那些机关算尽不曾存在,唯有他庸人自扰,无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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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花(一)

  逛庆典前,江簫笙未曾将梁百对姚盛的夸奖放在心上。总认为景明帝对他的宠爱,甚至是横行于市的锦衣卫官职,全来自于他姚小公子的身分。

  可亲身见识了花街庆典,那花样百出的促销方式,他才隐约明白,姚小公子的敛财能力真不一般——

  本是随意晃晃,江簫笙停在一处饰品摊子前,目光扫过桌面,上头竟全是水头极好的翡翠,清澈透明,合该仔细收藏于金楼,竟会大咧咧出现在摊贩上,简直不可思议。

  他还未出声,明暘就道:「这花街庆典,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有卖?」

  蒋凡立即解释:「这区多半是贵客逛的,当然不一般。」

  庆典试办头一年,于平民间反响极大,权贵之流却是意兴阑珊。尤其不便拋头露面的贵女们,即便心有所动,见到那人群鑽动的热络场面,也是头皮发麻,不敢靠近。

  这不,隔年姚盛就顺应需求,走遍长封贵人们蔚为风潮的商家,给予租地优惠,在不影响原先寻常市集的情况下,另闢精品专区。

  专区不仅商品精贵限量,还加派士兵巡逻,限制人流,让自詡身份,又想体会庆典气氛的权贵们,也能同乐一番。

  「除此之外,庆典市集还有许多能玩的摊位。」蒋凡屈起手指,一一细数,「有射弹弓、套圈圈、斗片……种类挺多,还每年都有新花样,将军若是有兴趣,等会能去瞧一瞧。」

  蒋凡说得天花乱坠,明暘几乎都没玩过,顿时玩兴大起,「听着还挺有意思,那摊位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蒋凡连忙抬手,指向另一处,「玩的摊位就没分区和限制人流了,都在另一块地。」

  专区与市集相连,中间不过一道砖墙隔断,江簫笙等人虽离市集有段距离,仍能隐约听见另一头传来的动静,可以想见市集该有多热闹。

  蒋凡感慨:「这几年庆典实在太受欢迎,原本好些商家要指挥使大人一个个去求,现在反过来,得过了他的筛选,才能在庆典中有个位。」

  明暘不想一个庆典,还有这么多讲究,「怎么筛?莫不是得给姚大人点好处?」

  「那倒不是。」蒋凡进将军府前,是在另一处贵人府中当差,多少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听说姚大人选店自有一套方法,想入选,给他塞多少礼品都没用。可要是让他选中的摊子,都能在这庆典赚得满盆满钵。」

  江簫笙瞇起眼,当时仓促一面,他瞧姚盛行事不拘小节,几分散漫,真不像能仔细筹谋庆典,眼光精准的商人。

  「四殿下,听说旺昇堂新上架的翡翠掛件样式精巧,出自大师工艺,值得一看,咱们不妨去瞧瞧?」

  「可是镇大师老人家的作品?我久仰大名,肯定不能错过。」

  恍神间,江簫笙忽闻身后冒出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原是四皇子等人,正嬉笑着朝他而来。

  而他们口中的旺昇堂……江簫笙瞪着身前摊贩于高处掛着,以墨汁沾金粉,飞狂草书写着旺昇堂三字的小木板,当真不知该笑该气。

  他避了又避,退了又退,这市集由头至尾,不细算至少百来摊,川流人潮难以估计,怎么就能碰上呢?

  江簫笙与四皇子虽未打过照面,可景明帝明示暗示要帮三皇子外的儿子拉抬声势,四皇子极有可能在他回长封前,就将他打听清楚,甚至偷偷去看过他。

  果不其然,江簫笙很快察觉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四皇子的方向而来,状似不经意,又目标明确,紧紧锁着他。

  该来的终究逃不过。江簫笙暗忖,正要主动转身给殿下打招呼,一名高大身影忽地疾行而来,昂首阔步越过人群,抢先四皇子挤到他身边。

  来人身披腥红色斗篷,雪帽下压,只露出一道线条流利的下頷,叫人猜不出身份。

  刺客会穿得这么张扬?

  江簫笙犹豫不过剎那,一确认来人确实走向自己,指尖迅速在腰封一抹,弹指间翻出一把半掌大小的匕首,偏身过去,就往朝自己伸出手的男子身上招呼。

  男子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手,手腕一抖,一柄扇骨为铁的摺扇从大袖暗袋落进他的手中,鏘的一声,稳稳接住撞来的银亮刀锋。

  被挡下了?

  眼眉一冷,江簫笙另一手当即握拳成槌,劲道狠戾地劈向男子脆弱的颈部。电光石火间,男子竟是不避不闪,笑嘻嘻地继续靠近他,口中嚷嚷:「江大人,不是说好来庆典要找我,怎么自己逛上了?」

葬花(二)

  入了夜,长封街道上残留的阳光馀温散去,乱舞的飞雪就成了刮骨刃,与寒风搅在一块,能冻得人骨肉生疼,毫无抵挡能力。

  花街庆典却犹如黑夜中腾起的沟火,破开了长封久冬不散的寂寥,替这皇城聚起了凡人的烟火气。

  江簫笙跟在姚盛身后,被摊贩的叫卖声、食物烹煮的热气包围,一时之间有些恍然,只觉人群聚拢的繁华打散了长封独有的清冷,竟让他体会到久违的春暖。

  姚盛身高体壮,通身矜贵气势,行走于川流人潮,行人避其锋芒,自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江簫笙跟着他,难得没能体会到市集的拥挤,姿态始终悠然。

  姚盛似乎是怕他跟散了,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江大人的朋友真的不一块走?」

  明暘与蒋凡早早让江簫笙遣了去,说是明暘对射弹弓有兴趣,不方便耽误姚盛一起排队,乾脆分头活动,让蒋凡带着他去晃晃,才能都玩得尽兴。

  江簫笙抬眼,他比姚盛略矮了点,从他的角度望去,恰好能对上对方白腻脖颈上突起的喉结,「人太多,全部人一起走反倒麻烦。」

  「麻烦?」姚盛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觉得江大人在人多的地方,也很是自在?」

  堂堂承王府小公子负责开路,人全让他挤开了,姚盛真没感觉到江簫笙有什么好抱怨的。

  江簫笙笑了笑,摇头道:「人多口杂,就是麻烦。」

  明暘自是他信任之人,可将军府里的奴才龙蛇混杂,有景明帝与宅子一齐赐下的人,也有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塞进来的,他赶不得,只能全供在府中,谁也不亲近。

  姚盛驀然慢下脚步,任由自己与江簫笙被人群淹没,泯然于市,「人多口杂?江大人难道有什么话不能被别人听见吗?」

  江簫笙上前半步,两人顿时衣角相接,距离亲近。

  他的话音极轻,如丝线般,轻飘飘滑进姚盛耳中,「这话该是我问小公子才是。这市集贵人何其多,连皇子都有,小公子怎么会选上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作陪?」

  不是景明帝钦点的指挥使,而是姚家小公子。

  姚盛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鼻稍若有似无捎来一股子苦涩药味,「江大人切莫妄自菲薄,你可是圣上亲自点进长封受赏的大将军,怎么能算是小官。」

  语落,他背脊一僵,是江簫笙掏出一把摺扇,扇尖轻点在他后心口,「小公子未免太抬举我,我一介边关守将,什么都不懂,要是说错话,怕会扫了大人的兴。」

  「长期待在边关又如何?」姚盛不闪躲,只是停下步伐,「江大人的外家长辈学生不少,将军若是有需要,只要开口,这长封文人圈必会有大人的一席之地。」

  江簫笙加重手上力道,说:「我只懂舞刀弄枪,要我跟那些文人大儒卖弄诗文,无非是自取其辱,何必呢。」

  姚盛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江大人若是不习惯诗会,张家也有定期举办聚会,几位将军吃酒赏歌舞,何其愜意,大人若是有意参与,张将军肯定欢迎。」

  「我本俗人,喝惯了泽水的烧刀子酒,长封的精酿再好,做工再繁复,我也喝不顺口,不如将位置留给其馀识货的大人,才不枉酿酒人的好手艺。」

  听着,姚盛倏地转过身,指尖轻轻推开那柄摺扇,「赵学士的诗会听不明白,张将军的宴会没兴趣……江大人可知道,外头的人抢破头,就为了能在这两场宴会有个位置?」

  长长叹了口气,他眉头蹙起,忧愁地说:「听说江大人是回长封养病的,养病讲求内外兼顾,要是都闷在屋子里,心里不舒坦,这伤只会好得更慢,大人可别轻忽了这点。」

  「小公子这话倒是有趣,我在边关多年,好不容易有时间歇息,又怎么会心里不舒坦?」江簫笙瞇起眼,神色莫测:「还是你觉得,假若我不去聚会,会有人让我不舒坦?」

  姚盛忽地笑了,眼底一片凉薄:「明人不说暗话,江大人当真以为闭门不出,就能全身而退?」

  「此言差矣,我是奉旨回长封养病,只待身体康復,就该回泽水替圣上分忧,何来全身而退之说?」江簫笙神色一厉,如淬了冰,尽是冷意。

  「大人何必自欺欺人?」姚盛忽地俯身过来,在他耳边嘲道:「难道你真以为给赵家送个礼,敷衍过陛下,再龟缩将军府,暂避风头,就能逃过这次夺嫡?未免太过天真。」

  江簫笙没回话,不过冷眼看着姚盛变脸似,在直起身的瞬间,又换上欢快笑顏,彷若寻常沉浸于庆典氛围的游客,「江大人若是真不想淌浑水,便随我来。」

  江簫笙一展摺扇,扇面一点硃砂成悬日,其下浓墨笔锋犀利,鉤捺流转蜿蜒出壮阔山河,景浅意远,引人心生豪情。

  他手腕轻摇,那景便摇摆不定,动盪难安,「姚家与太子殿下交往亲密,又何况小公子从前是东宫陪读。我既不愿与长封势力牵扯,小公子如何觉得我会愿意与你走?」

葬花(三)

  夜色浓,沿街蔓延的花灯硬生生破开了那份噬人的黑,火光荡漾,如涟漪波波散在空中,轻裹在姚盛深邃的五官轮廓,柔化了他陡然锋利的气势。

  此情此景,江簫笙下意识警戒地收紧手掌,真正仔细将姚盛看入眼中。

  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长封第一紈裤?

  江簫笙暗道:若姚盛真是庸才,朝中大臣怕有一半该滚回家了。

  是的。他特意让明暘支开蒋凡,在四皇子面前展现与姚盛熟悉的姿态,确实另有打算。

  那日送走司正,江簫笙又将景明帝的举动掰开来细细琢磨。

  他与文官一脉虽有亲眷关係,可他与赵家不合,是过过明面的。箇中详情景明帝略知一二,更是为了体恤他,在他锋芒初显就赐下府邸,减少与嫡母虚应委蛇的必要。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一回长封就对赵氏尽释前嫌,携手辅佐四皇子?

  景明帝虽年迈,手腕不比当年,可用人之术早在多年帝王生活中烂熟于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般粗浅的道理,他如何不明白?

  至于姚家,承王年岁已高,馀威依旧,身体却隐隐跟不上战场的瞬息万变,铁狼军恭迎少帅掌权,已是箭在弦上。

  而今正是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给太子撑腰固然重要,但世子突然抽身,将还未完全稳固的威势重新奉还父亲,不吝于打坏姚家前段时间的布置,拖延大帅交接所需时间。

  景明帝这一步,虽是抬举三皇子外的其他皇子,同样打压了姚家,顺带在四皇子身边塞了一枚易生异心的棋子,于双方势力布局中埋下隐患。

  给一颗糖不忘打一棍子。景明帝步步为营,将每一分风吹草动收揽掌中,丝毫不许皇子党争中有人能占据上风,一方独大。

  江簫笙联想到景明帝近来热衷仙丹妙药……恐怕短时间内,这位老狮王还没想分出权力,索性暗地算计皇子,来确保自己始终位于最高处。

  收敛心神,江簫笙笑道:「什么私心?小公子的话我听不明白。」

  姚盛挑眉,压低嗓音,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眼瞧这几日大人闭门不出,应是想避开其他官员大献殷勤,拉拢你加入派系的麻烦事。」

  江簫笙不置可否,冷眼盯着姚盛神态散漫,犹如醉酒,吐出的话语却是直白狠厉:「可养伤不出大门仅是权宜之举,庆典之后,圣上必会主动邀约,找机会搓合你与四皇子接触。」

  「江大人回长封多日,专门挑四皇子逛庆典的日子出门,又不主动接触殿下……该不会是以为稍微表达出乐意亲近四皇子的意思,圣上就会放过你?」姚盛薄脣浅动,话语如蛛丝,黏腻沾附在江簫笙耳边,拖着他的心一路下沉,「你别急着否认。方才于专区,但凡你有一丝半点与四皇子交好的意图,我绝不会助你脱身。」

  江簫笙既然决意向景明帝示好,一旦四皇子有意招揽他入麾下,他便不得拒绝,只得听令行事。

  两相权衡,他也是无计可施,才想藉着庆典的人群,装作到庆典寻四皇子,却无奈错过的蹩脚手段,委婉向景明帝袒露自己甘愿接受安排的心思。

  「助我脱身?」江簫笙故作迷茫,道:「我行得正作得端,并未犯罪遭缉,何来脱身一说?」

  姚盛似乎有些不耐,乾脆一把捏住江簫笙的下巴,强迫他昂首与自己对视,「事已至此,我都掏心掏肺了,江大人还装傻充愣,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耍?」

  他们能猜到江簫笙是皇帝替四皇子找来的帮手,四皇子自然不会错过,肯定会顺势而为,替自己增加一位武将门客作为夺嫡筹码……可这一切,需得建立在这位武将与其他皇子没有瓜葛的情况。

  今日,姚盛特意在四皇子面前与他表现友好,便是在四皇子面前埋下疑心,让他不敢主动招揽江簫笙。

  「四殿下不放心你加入文官一派,却也不会甘心三位皇子中唯有自己一无所获,定然不会轻易将此事捅出去,而是会仗着你的名头作出一番布置,彻底挥霍你的最后一丝作用。」

  「届时,圣上要想追究责任,就成了四皇子不肯用你,非你违逆陛下。」姚盛紧盯江簫笙的眼眸,那里无情无绪,不漏半点风声,「如此,大人还要说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姚盛人高马大,一身肌肉将大氅撑得鼓鼓的,于人群中从来都是备受瞩目,又何况他俩举止异常亲暱,更是招人眼球。

  江簫笙对他人目光十分敏感,眉头蹙起,轻别过头避开了箝制,「帮我?你我非亲非故,小公子与其说是帮我,不如说我身上有利可图,卖个好给我,才方便索取报酬。」

  姚盛看出他的不自在,低声说了句跟我来,便领着江簫笙继续穿过人群,往庆典摊位尽头走,「你身上确实有利可图……但你怎么能确定,这件事不能是双方受惠?」

  双方得利?

葬花(四)

  江簫笙不加思索,将蒋凡的介绍言简意賅地说了。

  姚盛顿时笑道:「我做生意与探案一般,讲求的是理论跟证据。」

  江簫笙:「什么证据?」

  姚盛指着那糕点摊,道:「旁人只知我选店精准,却不知背后煞费苦心,是无数人调查而来的成果。」

  江簫笙讶然,「公子调查那些店家做什么?」

  「一来,大人想必不知,花街庆典虽有人气,商人跑一趟能赚上不少,可摊商要想参加,必须额外付出一笔税租,金额不小,主要用以支付国库于寒冬賑灾的开销。」

  为此,花街庆典必须年年维持高营利与高人流,方能劝服商人们掏出钱来进驻。

  「要劝那些人付钱可不容易。」姚盛嘲道:「为了保证庆典必须受欢迎,每年我都要派人暗中驻守进城关卡与庆典现场,将每家摊贩的底细、生意与进货量逐一记录。」

  不容虚报,无谓的灌水褒奖,在姚盛手中的资料,每条都是千真万确的数据。

  有了资料,待到隔年,姚盛就能快速筛选摊商,减少失手可能,力求将有限的土地效益放到最大。

  江簫笙仔细消化姚盛说词,隐隐察觉他这话中别有玄机,「有一便有二,可是庆典出了什么意外?」

  「明白人一点就通。」姚盛语气轻松,神色却是凝重,「二则,长封到底是天子脚下,陛下为了大周黎民,容我这俗人举办庆典已是皇恩厚重,要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说大白话,就是赚到钱归国库,没赚到钱,又或因为庆典而使长封出现问题,景明帝会来找他追究责任。

  原本是为了赚钱的手段,在摆正景明帝只管收成的态度,转眼成了姚盛自保的手段,筛选商家势在必行。

  姚盛:「我这套法子行之有年,先前从未出错过……」

  不消片刻,糕点摊子已经收得乾净,因着是最后一天,伙计们连木头架子都拆卸下来,一行人吆喝几声,齐心协力把东西扛上三轮车。

  没有留下来参观庆典的心思,糕点摊忙完,几人驼着家当,彷彿身后有人追赶,仓促离去。

  此时离庆典结束,犹有足足一个时辰又三刻,街道挤得水洩不通,属于糕点摊的空位,不过眨眼间就让人群淹没,看不出痕跡。

  有了姚盛的提示,加上摊商诡异的反应,江簫笙就是再没头绪,也能看出不寻常,「大人所求之事,与这糕饼摊有关?」

  姚盛从暗袋摸出一小把白米,交给江簫笙,道:「那糕饼摊子参加庆典已有三年,前两年倒是安份守己,今年心大了,嫌庆典利润不够,想多干点其他的,竟开始替人偷运东西进城。」

  糕饼摊接连几日提早打烊,姚盛本以为是生意太好。可细查之下,才发觉他们每日贩售的商品量,与原先运进城的货物不成正比,远不足备货量的一半。

  很明显,糕饼摊这是鋌而走险,趁着庆典人流不断,打算偷运物资混进长封。

  为求保险,他让手下盯着糕饼摊租赁的仓库,顺带一探究竟。很快,手下就带回米粮,说里头几乎全是这些,除此之外,老闆似乎还有额外聘人看雇仓库,全是有功夫的,需得小心应对。

  「这米……看起来好生眼熟。」江簫笙颠了颠手,掌心晶莹的米粒就滚了几下,短圆饱满,很有辨识性。

  姚盛点头,道:「我从陛下那边接手了一点粮食生意,研究过米粮,能认出这米应该是前段时间,上报给陛下能提高產量的米种,目前只在泽水城一带的军屯区试种。」

  「我记得这季收成惨淡,为保军粮不断,陛下早已允诺今年边关生產的粮食,扣除税收,必须全数供给将士们,不得私下买卖。」江簫笙抬手,将米粮凑上鼻尖,属于姚盛的薰香先一步漫出,而后便是浅浅的香甜米味,「这米既无存放过仓储的味儿,就是今年採收的新米,本不能流通于市场,更不该出现在长封。」

  大周地处大陆北端,全境有三分之二长期处于低温,只能培养耐寒植物,不利于农业发展。故而最南边几座气候温煦的城池,就成了大周粮仓,有大半土地用以种植作物。

  这些年,大周凭着花大价钱从周边国家收购、南方农收、于边关开闢军屯收上来的粮食,勉强能打平国家所需,不致匱乏。

  无奈今年严冬不见尽头,边关更是骚扰不断,连连打击,致使收集上来的粮食量不如预期,打乱了一直以来的平衡。自从去年年末,六部就开始你争我抢,谁也不乐意当负责填平亏损的人。

  兜兜转转,到底姚家等一干边陲武将无人在场,又暂且无战事,六部一通商量,最终决议将缺少的粮食漏洞,全数转移到边关将士身上──长冬落幕之前,朝廷降低对边关粮產的上交数额,却也不再额外派送军粮。

葬花(五)

  内侍端着热茶与点心,还没来得及送进书房,就让梁百拦下,「先别进去。」

  他的话内侍自然是听的,可眼瞧托盘上茶壶冒出的热烟逐渐被冷风吞没,他难免着急,「陛下交代,每回姚大人进宫,都要给大人上一壶他最喜爱的碧螺春,眼瞧这茶再放下去都要冷了,您看……」

  梁百扫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再问这些蠢话,晚点就给我滚到别处当差,省得惹怒陛下,还要我来收拾。」

  没等内侍再开口,一声哀号就从屋内传出,遏住了他所有犹豫。

  房内,景明帝高坐主位,手指压在太阳穴上,无奈地看着突然拉着江簫笙进宫的姚盛,又是蹬腿又是原地兜圈,忿忿不平地喊冤:「陛下,你可要替我申冤,这傢伙居然说我盗用军粮,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行了,知道你冤枉,快小点声。」景明帝叹了口气。他虽无法全然信任承王,但姚家对于将士的用心,他从不担心。

  今年本就是荒年,景明帝大略算了算,也能猜出铁狼军军粮不过堪用,又怎会挪用至长封贩售牟利?

  「江爱卿,你来说,这浑小子又在闹什么。」景明帝耐不住姚盛翻来覆去地喊冤,乾脆点了江簫笙,让他简单交代,快些封住他的嘴。

  「陛下也知道,泽水城世代务农,资源贫瘠,商业不丰。臣听说姚大人经商有一套,想趁机会讨教一二,改善泽水百姓的生活。」

  顺带解释自己与姚盛凑一块的理由,江簫笙大略说了在庆典上的所见所闻,最后才提起两人一齐编造的说法。

  「姚大人与我说,近日有一糕点摊生意极好,想必滋味绝妙,便要带着我去排队。」江簫笙蹙起眉头,面上渐染慍色,「不曾想,我俩抵达摊位时,离庆典结束还早,那商人已经整理好东西,拉着拖车要走了。」

  这话半真半假假,景明帝回头想查,也挖不出漏洞,只会翻到更多证据佐证他们的话。

  眼下,景明帝倦怠地靠在椅背,一直到提起糕点摊提早收摊,才懒懒掀起眼皮,哑声问:「哪糕饼摊怎么回事?」

  江簫笙不豫道:「许是收得急,那老闆撒腿跑了,没注意到他们拖车缝大,掉了东西。」

  他从兜里翻出姚盛早先交给他的米,垂首给景明帝献上,「陛下圣明,还请为臣主持公道。」

  景明帝指尖捻起米粒,听江簫笙解释完这米的来歷,已对此事有了计较,神色顿时冷下,对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很是不喜,「爱卿莫急,此事朕定会给边陲将士一个公道。」

  「陛下,别忘了我!」姚盛抱拳行礼,面上怒火喷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何况这是陛下交代给我的任务,我怎敢藉机胡来,偷运军粮贩售?」

  说着,他竟委屈起来,装模作样地说:「陛下也知道,我阿兄现在跟我住一块,要是让他误会,我就完蛋了。」

  长封人谁不知道,姚家小公子脾性顽皮,被家中长辈从小管教到大。尤其姚瓚为人古板,要姚盛走上歪路,恐怕他会头一个抄起武器,狠狠收拾弟弟一顿。

  姚盛伴读东宫期间,也闹过不少事,好几次连景明帝都被他缠上求情,不得不亲自下场,将他从姚方源的拳头下捞出来。

  景明帝年纪大了,真受不了姚盛软硬兼施,百屈不馁的求救方式,忙连连摆手,「行了,你浑小子回家等着,朕保证,肯定不让你兄长找你麻烦。」

  姚盛登时笑顏如花,喜孜孜地说:「陛下一言不只九鼎,是千鼎万鼎,有了陛下保证,我终于能安心回家。」

  说完,他不忘咬牙切齿瞪了江簫笙一眼,彷彿对他在庆典中找麻烦的事记了仇,百般嫌弃。

  景明帝见状,又念了姚盛几句,让他千万别胡来,江簫笙还在养病,禁不起折腾,才唤了梁百进来。

  指着姚盛,他老人家笑骂道:「可给朕看好了,务必把这小子带出去,别再让他回来烦朕。」

  像是为了安姚盛的心,景明帝又念了几个人名,交代梁百下朝后将人留下。

  江簫笙一脸敦厚老实,心头已经对那几个名字翻来覆去的琢磨。

  那几日,他待在将军府,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把长封势力摸了个底,总算弄明白谁能惹,谁不该碰。

  方才景明帝找来的那几个人,皆是探案高手,且分属三、四皇子派系的人数差不多。

  恐怕景明帝这回真是动怒,才会将两方势力的斗争搬上檯面,让他们不得不相互批斗卸责。在这关键当头,为了一件他们本不放在眼里的小事耗费心神,损兵折将。

春夜喜雨(一)

  风雪缓和几日,长封居民纷纷庆贺天道有情,让他们过了一个好年,却不知皇城之内兵荒马乱,人人自危。

  那些阴暗不堪的贪污腐败,在积雪消融后被挖掘出来,一一摊到景明帝面前。

  谁也不乐意当最狼狈的那一方。

  一件偷粮盗卖的案子,在文武官员推諉扯皮的情况下,朝中有大半官员受了罚,尤其是接手泽水的小将,位置还没坐热,就让一道圣旨子打落谷底,抄家流放。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近元宵,官员们又做起表面功夫,各家各户送上拜帖礼品,默契淡化前几日的风波。

  将军府内,明暘在门口接过管事送来的拜帖。

  他摆手,让人退下后,立刻进了江簫笙的书房,扑鼻一阵苦涩药味,「我还以为你去皇宫里一闹,整出那么大一件事,会得罪一堆人,没想到找你去喝茶赏景的帖子还不少。」

  「得罪人?那倒不一定。」江簫笙刚换完药,倦怠地靠在椅背,拢了拢沾上药汁的衣襟。

  他面无表情接过帖子,看都不看,随手扔到茶几上,「大哥你还记得是谁与我一起进宫?」

  「是姚家二爷。」明暘藏不住事,江簫笙并未将详细经过告诉他,直至而今,他与外人所知相差不多。

  江簫笙:「陛下招我回来,就是为了协助四皇子。而我在庆典中寻姚家人麻烦,顺带扳倒接手泽水的张家子弟,最大得利者可不就是四皇子?」

  明暘皱起眉头,担忧地说:「可文官一脉牵连颇多,四皇子难保心中计较。就怕到最后,咱们是全都不讨好,尽是得罪人。」

  「此番朝中大整,看似两败俱伤,可细究其中,若是双方皆有人马参与偷粮,不正是代表那些人私下早有牵连?清掉那些心思不定,想当墙头草的人,两位皇子未必心疼。」江簫笙用指尖挑了挑请帖,道:「既无损失,何来得罪?」

  「再论三皇子,此事我若不稟报皇上,日后抄家流放的便是我,何来选择?」

  见明暘面上愁云未消,江簫笙又道:「三皇子心知这点,加上我主要发难于姚家二公子,未必会觉得我在针对他。」

  明暘一屁股坐到江簫笙隔壁,往茶几一瞥,无意间发现当中竟有赵府发来的帖子,忙抽出来检查,「无事便好,我现在只求陛下能早点放我们回泽水,以免夜长梦多,又闹出事。」

  江簫笙笑着应下,看似只管专心养身,实则心头万般复杂。

  他将好话都与明暘说了,未倾诉的,便是他与姚盛交易筹谋的阴暗心思。

  当日,姚盛要他配合作戏,他第一时间直觉有诈,就要推拖。偏偏姚盛神情过份篤定,彷彿他断无可能拒绝的姿态,让他霎时冷静下来,反覆推敲对方何来的自信。

  首先,姚盛为何要找上他?

  军粮对于边陲武将着实敏感,尤其承王爷才换防世子驻地,隐有一举取回边关统领的气势,姚盛为掩锋芒,更怕牵连,不以姚家名义揭发,情有可缘。

  但为什么姚盛会篤定他敢冒着风险,配合行事?

  江簫笙思量,恐怕是衝着他泽水守将的身份而来。

  久居泽水,又断绝亲缘。江簫笙人脉浅薄,在天子眼下作贼喊抓贼无人接应,无异于引火自焚,有点脑子都不会这么干。

  这也导致景明帝不会轻易怀疑他,只会认定他意外撞破此事,以防他日遭受误会,急忙揭穿自保。

  对姚盛与江簫笙而言,两人除了在景明帝面前打了照面,自证清白,还顺带减轻了皇上心头最大隐患──党派势力错综复杂,已成大患。

  三、四皇子各有损伤,要想恢復如初,重新布置心腹进入空出的官职,肯定需要煎熬一段时间。

  太子派的姚家虽无大错,并未获罪,身为边关守将,同样有管理不实的嫌疑,必须低着头作人好一段时间。

  一切障碍扫除,景明帝达到原先目标,又必须防堵姚张两家成为边关的土皇帝,肯定会希望,能把重要关卡之一的泽水,交到一名纯粹倚仗皇恩的孤臣身上。

  难怪姚二认定他不会拒绝。江簫笙想。

春夜喜雨(二)

  殿外应是雨势转大,豆大雨珠撞在梁柱,疾骤如琴音的雨声打在殿内眾人的耳畔,无端催得人心绪起伏。

  「关上门,」景明帝伸手搭在梁百手臂,由他搀扶着,缓慢踱下台阶,向姚盛走去:「查到什么?详细说。」

  「先前偷粮一案,缉捕守将后,陛下您直觉不对劲,暗地派人清点仓库,让我低调确认,流通至长封的米粮数目是否一致。」姚盛又瞥了江簫笙一眼,两人视线相触即分,道:「这笔帐我一条条让人对了,发现被盗卖到长封的边陲米粮确实是那个数,相差不过一斤。可是……」

  姚盛探手从胸口掏出两个小布袋,内侍见状,连忙伸手接了,并在皇帝示意下,又端上一个红木托盘,分作两堆倒出布袋里的东西。

  「簫笙也过来看。」

  景明帝没急着将证物送到自己跟前,而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江簫笙主动靠近。

  江簫笙应了,心头存疑凑过去,就见托盘之上是熟悉的泽水城改良米──唯一不对劲的,是那两小包米顏色古怪。

  「陛下,臣可否上前确认?」江簫笙问了,得到景明帝頷首应允,才几步上前,小心翼翼捏起米粒。

  与先前庆典所见不同,这两包米落在江簫笙掌心,米粒有胖有瘦,顏色暗沉,甚至气味隐隐飘着霉味。

  景明帝也走到托盘边,指腹在米粒轻辗几下,就收手问道:「簫笙怎么看?」

  江簫笙:「臣在边关,须得定时盘查库存军餉,这些米……看似新米,却有仓中久存的气味,顏色白中透灰,不若正常模样。」

  景明帝不置可否,又问:「姚二,你查到什么?」

  「这几日,臣按陛下给我的名单,藉口朝廷徵粮,抄了好些地方的仓库。虽凑齐了泽水短少的米粮数量,却发现里头并非纯粹新米,」姚盛沉声说:「诚如江大人所言,这些米有以次充好,陈米混新米,新米混石粒的情况。」

  景明帝沉吟片刻,道:「你算过新米被调换多少?」

  姚盛琢磨着,「这批运到长封的米粮,半数以上都有动过手脚,还未精算,可数量一定不小。」

  「前头那案子,北镇抚司仔细盘查过相关人证,口径一致,无人提及米粮有异,一概只得出偷粮倒售的结果。」景明帝冷声道:「那些人没胆说谎,应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货有问题。如今看来,贩售军粮不过是幌子,背地里还有另外一伙人,想藉着商人销毁证据,实则另换他地囤积偷换的米粮。」

  语气渐沉,景明帝重重说道:「此等狼子野心,就怕所图不小。」

  江簫笙听着,心头猛地一咯噔,顿感不妙。

  果然,景明帝苍老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如细瘦却结实的藤蔓,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幸亏爱卿身体大好。」景明帝的眼珠子缓慢挪了两下,目光刮过江簫笙在寒冬熬出薄薄冷汗的额头,道:「这案子朕交给谁都不安心,唯独簫笙,方才朕已见识到爱卿如何关怀边关百姓,定会为了他们查出那些军粮到底被谁换走的,对吧?」

  「是。」江簫笙闭了闭眼,瓮声答应。

  原来,提早结束的疗程并非是让他回归泽水,而是景明帝有了案子,打算交由他追查。

  景明帝面上不显,实则对此事份外慎重,搭在江簫笙身上的手指用了力,掐进了他的皮肉,似是朝中那些隐而未发的忧患,外表不显,实则波澜汹涌。

  「这事主谋极为精明,未查明前不得打草惊蛇,只能暗中查访。可簫笙身分特殊,于长封办案多有不便。」景明帝又朝姚盛说:「恰巧姚二身为指挥使,又对长封一切干係烂熟于心,最是适合与簫笙一块调查。」

  「此事就交由你俩追查,务必确认是谁将新米藏起。」

  景明帝退开几步,扭头望向台阶上的龙椅,哑声道:「暗囤军餉无论是何居心,朕定不宽容。」

  姚盛与江簫笙无论心底多少顾虑,此时都得齐齐抱拳答应:「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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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春雨绵绵,好不容易雨歇了,又让寒风一抚,积水凝结成冰霜,沾黏在大街小巷。

  一夕之间,车马都慢了下来,唯恐踩上冰面摔得狼狈。尤其是要上门恭贺赵义德大寿的官员,知晓他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对身边人的气质装扮份外苛求,全都嘱咐车伕千万慢行,别颠乱了他们出门前郑重梳理的发冠。

春夜喜雨(三)

  赵家兴起得早,祖上出过二品大员,即便子孙多为碌碌之流,同样在长封拥有接近皇城,占地广阔的大宅。

  据说,赵家那位官拜二品的长辈,推崇纵情山水,沉浸天地的思想,竟拆了小半建筑,就为了在宅中挖个大水塘,能随心所欲地赏景作诗。

  这可害惨了后代子孙,在维护水塘上煞费苦心,赔钱又耗力。赵家人平时多有抱怨,唯独摆宴设席的关头,水塘又极大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

  放眼长封,除了他们赵家,还有谁是真正奉行风雅.拥有这般气派的池子?

  果不其然,待江簫笙与明暘让下人引入座位,就听左右皆在讚赏水塘美景,话里话外全是艷羡。

  眾人讚不绝口的景象,明暘仅瞥一眼,了无兴致地说:「名过其实,比不得沃水。」

  沃水是大周第一长河,就在泽水边上,水深流长,沿岸崎嶇,渡河须行舟,于实际战役中可视为天然关卡,景色何其壮丽,难有匹敌。

  江簫笙看出明暘这是不满赵家,才会见什么都挑毛病,道:「景不满意,厨子还是不错,多吃点。」

  「老子吃垮他们。」明暘在马车上的气还没消,发洩不得,只能闷头苦吃,一口铁牙差点把筷子给崩断。

  江簫笙笑了笑,给明暘递过几碟子菜过去后搁下筷子,四顾左右。

  如今江簫笙功成名就,赵家人虽打从心底看不上他,却轻视不得,又怕招人议论苛刻庶子,只得将人安置在前排的角落位置,礼数作足,同时眼不见为净。

  不想,不少人对这位能让景明帝大开方便之门,得以闭府养病,免受上朝劳碌的新贵将军感兴趣。

  不少人猜到江簫笙会来,想攀扯关係,又认不得人。仅有几个机敏的,在人群中捞到了面生的江簫笙,从座位排序猜出他的身分。

  可不等他们行动,敏锐觉查这阵骚动的赵家人,抢一步遣赵氏的贴身丫鬟接近江簫笙,轻声交代:「二少爷,老爷子有请。」

  二少爷?江簫笙听到这称呼,不由訕笑,「知道了。」

  语罢,他不管丫鬟拐弯抹角的要求,硬是带上明暘,进了赵家内宅,直达赵义德书房门前。

  「来了,就进来。」

  随着一道垂老沙哑的嗓音响起,固守书房的侍卫推开木门,江簫笙晃眼扫过,撇开端茶奉水的下人,主位下首还坐着一名贵妇人与青年,正是赵氏与他的嫡亲兄长江萧玉。

  歛回目光,他猛地与主位上的老人对上视线,双方眼中皆是刻意堆叠的客套,虚假而脆弱,丝毫遮掩不住内里彼此敌视的冷漠。

  「孙儿见过外祖父。」江簫笙开口,却没弯腰行礼,犹如遽然出鞘的宝剑,寒光四溅,不见情份。

  屋内炭火烧得足,本是暖意融融,因着他这一句话,陡然没了温度,氛围紧张。

  「将军这一声外祖父我可不敢认。」赵义德年长景明帝几岁,看着却年轻许多,谈吐间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傲气,「你回长封好几日,一声招呼不打就罢,连你嫡母也没见你孝顺过。人呀,可不能有了点出息,就忘了自己的根。」

  「不敢。」江簫笙面不改色,说:「我不过照着嫡母从前的交代,尽量别出现在几位长辈面前。」

  屋内三人表情大变,原先满肚子训斥的话,全让江簫笙堵了回来。

  尤其赵义德,本想敲打江簫笙的态度,这会风水轮流转,被他压下气势不提,还得担忧他翻起旧帐,「这事确实是你母亲不对,可即便如此,我让人找你来书房谈话,你怎能带着外人过来?莫不是连书房为私人重地的规矩都没学过?」

  「我确实没学过。」江簫笙平静地说:「母亲只教过我,在江宅,除了自己的院子,我哪儿都不能去。」

  赵义德气狠了,罪魁祸首却是自幼娇生惯养,百般宠溺的小女儿,骂也捨不得骂,只能逼着自己吞下这口气,「你……罢了,男儿志在四方,本不该纠结在后宅之事。」

  且如他一直以来,忽略赵氏为了出气,对江簫笙使出的打压手段。他打心底认为,那些不过是后宅纷争,岂有男人插手的道理,更不会为了一个惹人嫌又无人帮衬的庶子,伤了与女儿的情份。

  「我知道,你对你母亲有怨。可到底咱们被扯在同一艘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话我不能不提。」赵义德让两人入座,终于说起正事,「前段时间的偷粮案,你知道多少?」

  江簫笙忽地垂眸,轻拨茶盏瓷盖,说:「肯定不比您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