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内鬼
易子川上前一步:“臣在。”
“你岳丈的命,边关两万将士的命,还有云州、朔州、应州那几十万死去的百姓,都押在这批粮草上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落叶落下的时候,却砸得人心口发疼,“朕把粮草交给你,你把它安安稳稳送到雁门关,能做到吗?”
易子川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良久,他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金砖上,与夏茂山并排跪在一起。
“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该准备的准备,该出发的出发,明日卯时,朕亲自送你们出城。”
众人跪安,鱼贯退出紫宸殿。
就在所有人都要离去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摄政王,夏将军且留一步!”
众人退去后,紫宸殿空了下来。
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易子川和夏茂山还站在殿中,看着那一道道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那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啦啦翻动。
皇帝没有动。
他还站在御阶之上,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御座,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他的手垂在身侧,不像方才那样紧紧攥着;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的人。
易子川和夏茂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易子川看见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方才被怒火和威严掩盖的疲惫,眼眶泛着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连脸色都比平时白了几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熬了太久没睡、又强撑着发了半天火的苍白。
他才十九岁。
易子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皇帝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脚步有些沉。他没有走回御座,也没有走向殿门,而是径直走向他们。
他在易子川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皇帝抬起头,看着易子川的脸,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记事起,眼前这个人就一直在。
父皇在的时候,他是父皇最信任的兄弟;父皇走了以后,他是自己最倚重的臣子。
他叫了他二十年的“皇叔”。
“皇叔。”
这一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方才在群臣面前那个威严的帝王,这是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那个在先帝灵前哭得站不稳的孩子,那个第一次上朝紧张得攥紧龙椅扶手的孩子。
“这一路上……”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你千万小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一定会竭尽全力,把那个内奸揪出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多少人,朕都会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那声音里有一种狠意,可那狠意的底下,是说不出的愧疚。
边关出了事,有人泄露了边防图,是他这个皇帝没做好,现在,要他的皇叔冒着生命危险去押运粮草,要他的老将军孤身赶赴那尸山血海的战场,是他这个皇帝,把他们推出去的。
易子川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努力睁大的眼睛,看着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先帝还在,他也是这样站在先帝面前,先帝也是这样看着他,对他说:“子川,朕信得过你。”
如今,先帝不在了。
可那句话还在。
“皇叔的命就在你手里。”易子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那平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心里发烫,“当初,我信得过你父皇,如今,我也信得过你。”
皇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子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慰一个晚辈,又像是一个臣子在向君王许下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外头,有我和夏将军守着。”
皇帝用力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力道大得像是在发誓,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红逼了回去,而后转过身,看向夏茂山。
“夏将军。”
夏茂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皇帝走过去,弯下腰,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夏将军,朕把北边交给你了。”
夏茂山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
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登基,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帝王,他知道他有多难,知道那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有多狠,知道那张龙椅坐着有多冷。
可这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帝王。
是一个扛着江山的孩子。
“陛下放心。”夏茂山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像边关的风,像塞外的沙,“臣这绝不会让北狄人踏过一步。”
皇帝看着面前的两人,心下微冷,他们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
可他们还是要去。
因为他是皇帝,而他们是他的臣子。
因为这是他们的江山,他们的国。
“去吧。”他说,“明日卯时,朕亲自送你们出城。”
易子川和夏茂山躬身行礼,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