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旁支
夏简兮被她看得不自在,板起脸来,故意冷声道:“看什么?”
听晚忙垂下眼,可那肩膀还在轻轻抖着:“没、没看什么……我就是觉得,王爷对小姐……哦不,对王妃娘娘,真是、真是……”
她“真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方才那一幕。
时薇在一旁轻咳一声,瞪了听晚一眼,低声道:“好了,别闹了。王妃,先回府歇息吧!”
夏简兮点点头,随着她们往府门走去。
脚步迈出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春日的阳光静静地洒落,照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转身步入府门。
马蹄声在长街上急促地敲打着,惊起一路飞尘。
易子川与孟轩并骑而行,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马背的起伏一晃一晃。
出了归宁园所在的街巷,转入通往大理寺的主街,孟轩才终于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稍放缓。
孟轩侧头看向易子川,面色依旧凝重,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得化不开。
“说吧。”易子川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什么了不得的事,让你追到府门口来。”
孟轩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昨日深夜,城外的义庄走水,烧了个干净。”
易子川眉峰微微一跳,侧头看他。
孟轩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大火烧了一夜,直到今晨才扑灭,整个义庄烧得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里头停着的那些尸首……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义庄?”易子川微微眯了眯眼,“哪家的义庄?”
“城东三十里外的刘家集义庄。”孟轩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里头停着的,有好几具,是叶家旁支的尸首。”
叶家。
这两个字一出,易子川的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叶家旁支?”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孟轩点头,“主家伏法之后,陛下仁厚,念及旁支不曾参与谋逆,只夺了他们的功名,贬为庶民,并未赶尽杀绝,可王爷也知道,叶家当年势大时,得罪的人太多了,主家一倒,没了庇护,那些旁支的日子比死还难受。”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孟轩继续道:“据下官所知,汴京城内留有的叶家旁支共有七户,分散在京郊各处,主家抄斩之后不到三个月,便有五户人家接连出事,有被流匪劫杀的,有‘意外’坠河的,有在家中‘自缢’的,还有一户,一家十三口,一夜之间全死在了火场里!”
易子川微微蹙眉。
“官府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以‘意外’或‘盗匪所为’结案。剩下那两户,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不知怎的,也死了,前前后后,不到半年,七户旁支,死了个干干净净。”孟轩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易子川,“王爷,您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易子川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叶家当年横行朝野,结下的仇家何止一二。
主家一倒,那些被压制多年的世家门阀、朝中勋贵,岂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更何况,斩草除根的道理,谁都懂。
叶家主家虽灭,旁支尚存,焉知他们不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与其留着后患,不如一并收拾干净。
只是,皇帝已经开了金口,说旁支无罪,明面上自然不能动手。
于是便有了那些意外,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这些事,易子川心知肚明,却从未过问。朝堂之上,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事可以发生,但不能查。
叶家旁支的结局,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义庄失火?
“那几具尸首,是哪几户的?”他开口问道。
孟轩显然是做足了功夫的,当即答道:“刘家集义庄偏僻简陋,寻常只有附近村落的穷苦人家才往那里送,叶家旁支死得不明不白,又无人收尸,便被官府草草送到了那里。据下官查访,义庄里原有七具叶家旁支的尸首,分别属于三户人家,一户是叶家二房庶出的那一支,死的是个寡母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一户是叶家三房的远亲,一对老夫妻;还有一户……”
易子川不由回头看向孟轩。
孟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叶家五房嫡出的那一支,那一支当年与主家走得最近,主家出事之后,他们最先遭殃,一家五口,主君、主母、两个女儿、一个幼子,一夜之间全死了,官府说是遭了劫匪,可那案子,根本没人查。”
易子川听着,眸光微微闪动。
七具尸首,三户人家。寡母幼儿,老夫妻,还有一家五口……
这些死去的叶家旁支,老的老,小的小,手无缚鸡之力,能有什么威胁?
可那些暗中下手的人,还是不肯放过,斩草除根,斩得这样干净,这样彻底。
他忽然想起叶家主家被抄时的场景。
满门三百余口,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幼童发配为奴。那一日,血流成河,哭声震天。
“义庄失火,少了尸首?”他缓缓开口,“少了多少具?可确认了?”
孟轩点头,面色愈发凝重:“大火烧得太干净,尸首面目全非,无法一一定数,但下官派人去查了义庄的登记簿子,又问了当日送尸首的差役,确认原本应该有七具,可今晨清理火场时,找出来的尸骨残骸,怎么数都不够七具。下官让人反复核验了三遍,最多……只有四具。”
四具。
少了三具。
易子川的眸光倏地锐利起来:“少了哪三具?”
孟轩摇头:“无法确认。尸骨烧得太厉害,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下官让人查了义庄的地形,又问了附近的村民,有村民说,昨夜起火之前,曾看见几辆马车从义庄附近经过,往北边去了,当时没人在意,现在想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易子川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趁夜放火,趁乱从义庄里偷走了尸首?”
“下官不敢断言。”孟轩谨慎道,“但此事确实蹊跷。若是寻常盗尸,偷一具两具便够了,何须放火烧了整个义庄?而且,那几具尸首,都是叶家旁支的,叶家已经倒了,主家死绝,旁支也死绝了,谁还会在乎他们的尸首?”
易子川没有回答。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更慢了些,目光落在前方的街巷上,却又仿佛穿透了这寻常的街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叶家旁支。
尸首。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一被按下。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说下去,你说的‘叶家旁支有动作’,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