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路还很长
皇帝微微侧头。
“我们选的,从来不是那条浸满鲜血的路。”易子川微微侧身,目光掠过远处肃穆的宫门,掠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绵延的殿宇屋顶,望向宫墙之外,那一片在晨曦中苏醒的辽阔疆土与人间烟火。
皇帝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空,晨曦落在他的脸上,满是温润。
“先帝曾对臣言,坐在这把椅子上,若是只看得见自己脚下的金砖,那便是囚徒。”易子川缓缓道,眼前似乎浮现出先帝在御书房深夜独坐,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思,却依旧提笔批阅奏章的身影,“可是,若能看见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的‘可能’,那便是囚笼,亦是责任。”
“这条路……”易子川收回目光,落在年轻皇帝挺直却似乎骤然承受了太多重量的背脊上,“注定坎坷,注定孤独,注定要踩碎许多东西,包括……亲情。做君主难,平衡朝堂,驾驭臣工,已是不易,做明君,更难,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舍常人所不能舍,在私情与公义、眼前与千秋之间,做出最痛、却也必须是最清醒的抉择。”
“做君主难,做明君更难……”皇帝低声喃喃。
“为的,不是那条路本身。为的,是这路尽头,或许能抵达的……天下承平,海晏河清;为的是,让今日天牢里的悲剧,少一些;让宫墙外,黎民百姓灶台上升起的炊烟,能更安稳一些,先帝是,陛下您……”他深深看着皇帝的背影,“亦是。”
皇帝静静地听着,晨风将他玄色冕服的广袖吹得微微鼓荡。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晨凛冽而干净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中积压了一夜的阴郁与寒意,全都置换出去。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迈向了那片被晨曦彻底照亮、百官肃立的宫殿。
他的步伐起初还有些沉重,但一步,又一步,逐渐变得坚定,沉稳。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渐亮的晨光中流转着庄严肃穆的光泽,遮住了他眼中或许闪过的一切复杂情绪,只留下一个年轻帝王走向他的龙庭时,必须呈现的、如山岳般的沉稳轮廓。
早就守在一旁的官宦,将手中的皇冠高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易子川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比他记忆中单薄了些、却努力挺得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等待着天子的宫门,走向那即将开始的、新的一个朝日,走向无数双或敬畏、或揣测、或期待的眼睛,走向那无边的权力,与无边的孤独。
晨光万丈,终于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皇帝的背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易子川沉静的眼眸。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相似的清晨,他的兄长,先帝,也曾这样,独自走向那深阔的大殿,走向属于他的、无法推卸的江山与责任。
路还很长。
但总有人,必须走下去。
易子川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天牢入口,那里,光明似乎永远无法完全渗透。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上了前方那个已然融入百官队列、却依然清晰可辨的玄色身影。
宫门之内,钟鼓声起,庄严而悠长,宣告着又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