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夜奔
第19章夜奔
没有任何先兆,以南简单收拾起换洗内衣、清洁用具和喜欢的马尔克斯,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床上熟睡的女人。她不安分地露着半个身子在外面,睡得安心而没有芥蒂。以南叹口气又折回去,帮她拉好被角。狭窄的单人床,容纳着两个人的欲望。
坐在深夜的公车上,看沿途弥散的风景。以南呼吸冬天深夜冰凉的空气,内心感觉平静。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这样不高而别?以南在心底仔细盘算,却发现过往岁月已经无迹可寻。他回头看离开的K155路公车,红色的光影仿佛一个圆满的“KISS”。他回想起来,他们曾经在这个城市最时尚的爱情公车上十指紧扣。车厢中仿佛私奔一样的恋爱,以为可以抵达未来,就算车毁人亡都不愿放开。
以南站在火车站广场,满地都是落魄流离的人们。所有人双目紧闭,面如死灰。以南在一瞬间仿佛置身巨大坟场,浮生满地。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也没看就掐掉。以南知道一定是她。睡醒了找不到他。所说的无非也就是:我在家等你,散完心就回来。语气一直淡淡的,透露着对他的孩子气的厌倦。她也一定会挂了电话转身就睡过去。她以为他总是赌气的小孩,找到玩具就会回来。
以南隐约想起,在某一年冬天,和她哭着闹着纠缠了整条街。有人想摆脱,有人舍不得。又想起她深夜直冲到火车站想要潜逃,是他把她紧紧抱住不愿放手。想起他用刀割伤左手,她的尖叫和他手臂上三道疤痕。她和他的眼泪,哭喊,争吵,溺爱,放手,后悔,疯狂,纠缠。这些词汇交缠在一起,是她和他伤痕累累的近乎虐待一般的爱情。如此这样,才能爱得深刻,永世不忘吗?
以南呼出白花花的水汽。他猛然想起,此事散场已经年。她和她。她和他。他和她。早已物是人非。她是他早已以为的忘却。她是他早已习惯的现在。他又突然想起,在某一个时刻开始的时候,他把她举在空中炫耀的样子。她激烈地笑,他癫狂地旋转。那是一种类似中毒的快感,飘飘欲仙,无法遏制。后来,再未曾遭遇此症状。
以南顿了一顿,然后走到窗口,买了一张到达极远地方的车票。他终于明白,生命中的一些元素,在某个时刻已经挥发殆尽。生命里曾经丰盛美好的爱情,在她离开的那个冬天,也一起扑向了盛大的死亡。她给他现世的安定,却不能带来爱恨的不惊。而以南的身体,终于也在内心的犹疑被诊断之后,毫不犹疑地尾随而去。
所谓岁月静好,是终于可以肆意表达自己真实的情感,哪怕只能面对自己和回忆,也不会感觉孤独。以南知道这一次,他将追随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一个人在异乡度过漫长冬天,不会再回来。
##这该死的爱
后来的我常常问自己,如果一开始我们就知道结局是这样,我们还会不会奋不顾身。我想,你一定会笑着说:爱着你的时候感觉如此幸福可靠,排山倒海的灾难就算下一秒把世界淹没,也无所畏惧。
我们相识于夏夜的游乐园。你在水池边做完一天的工作,歪着脑袋恹恹睡去。而我,褪下汗湿的工作服,远远地看着你。其实观察你已经很久了。每一天,清晨到傍晚,你都全神贯注地坐在水池边,帮过往的游客绘制肖像。说实话,你的美术功底还真不怎么样。有时你半小时画不出一幅画,急得脑子上直冒汗。有时客人觉得画得不好不肯给钱,你虽然委屈但还是陪着笑送客。有时没有事情做,你就颓唐地抽烟,抬头呆呆地望着天空。你在想什么呢?你一定没有留意,每天在游乐场里,快乐地假扮着白雪公主的那个人,躲在安全闷热的厚衣服里,一边跟别人合影,一边偷看着你。
你应该看不见我面具下面的眼睛吧。如果看见了,我会脸红躲闪的。但你为什么会在我假装经过的时候突然叫住我呢?你递过来的那张白纸上,是一个红润美丽的女孩。是你假想中的白雪公主吧?你讷讷地说:什么时候能摘下你的帽子,让我为真实的你画一张画,好吗?你应该看不见我面具下面的眼睛吧。还好看不见,因为我早已泪流满面。我突然摘下伪装的帽子。看见我,你有一丝讶异。我知道你是被我漂亮的脸蛋吓呆了吧。嘻嘻。
你说,我们那是在恋爱吗?为什么我可以呆呆地看着你纤细的眉眼,看着你认真的神态。仿佛就这样痴痴地石化了,任凭炎夏的汗珠从额头嘣出,不知不觉滑落到咸涩的嘴角。你的笔触认真小心,你说你生怕弄破了我轻薄的皮肤。把那张素描递给我的时候,你紧张不安得像个做错功课的小学生。我“噗哧”地笑了。再说一次实话,你画得真的还是不像我。我哪有那么美好可爱。但我知道,这是在你眼中,在你心中的……我。这是我最爱的人,为我画的最爱的一幅画。这也是我在心底对你说的最后一句实话。
灾难转瞬即至。盛夏的游乐园被鲜红的夕阳和鲜红的大火染透。美景流离失所,游人四处逃窜。你牵着我的手拼命狂奔。可是啊,周身的躯壳太过沉重啊。我跑不动啊。游人的冲撞终于让你松开我的手,把我丢失在骇人的火海中。
等等我啊,等等。你等我一下,老天爷。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你道别呢。有很多话我们以为有时间可以慢慢去交谈。有很多事还没有来得及去实现。倏忽间,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好吧。在你陪着下一个女孩看日落的时候,在你为另一个白雪公主画肖像的时候,请允许我让她,代我向你轻轻说一句:我爱你。
嗯。我爱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