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严玄拿着那张小纸条,犹豫了半天还是来到了徐悠凛的新家,却发现门没锁,他躡手躡脚的走了进去顺便上锁,映入眼帘的是乱七八糟的衣物和餐具,瀰漫着的浓浓酒味,还有倒在沙发上的徐悠凛。
「徐悠凛!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啊。」严玄凑近徐悠凛红通通的脸紧张的问着:「你成年了吗?怎么会喝酒?」
徐悠凛有点当机似的愣愣望着严玄,后来才终于回过神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成年了喔......就在昨天......只是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你的女朋友呢?」严玄捡起满地的酒罐边唸着:「怎么第一次就喝这么多啊,这样对身体很不好的啊。」
「她......她不知道......我的生日......」徐悠凛胡言乱语的答着。
「你怎么没有告诉她啊。」
「不管了啦......」
严玄插着腰环视了一圈徐悠凛的家中:「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到你家呢。」
「因为我家......就很乱啊......我爸都......不会整理东西......」
「算了,我帮你收拾一下好了。」严玄说着顺手把碗顺便洗一洗了,回头朝愣在那里的徐悠凛问道:「你的房间在这里吗?」
「呃,在楼上......」
「那好,我顺便收吧。」
两人上楼后,严玄放眼望去,房里满是各式各样的便条和纸张,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考试重点和错题整理,不由得轻声喟叹着:「你真的很努力呢......」
「因为......我家,没什么钱......」徐悠凛说着,不由分说地环抱住正准备收拾满地散落纸张的严玄,低低呢喃着:「严玄......昨天是我生日......都没有人送我礼物......」
「你想什么?」严玄有些害臊,但还是一本正经的问着。
「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什么?」
「接下来我做什么请你不要反抗。」徐悠凛半眯起眼,慢条斯理的褪去一身的衣物,露出流畅结实的线条,揽住严玄的脖子,温吞吞吐出绵长的字句,像隻慵懒而游刃有馀的猫。
「徐悠凛你是疯了吗?」严玄没有多想的又是一巴掌甩去,然后才仓皇失措的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说着就急急忙忙地想逃离现场,就被徐悠凛一手抓住了。
「严玄......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欸......」徐悠凛摸着脸颊发肿发烫的部位,慢悠悠又哀怨的说着。
「我不打你要打谁?」严玄说着要甩掉徐悠凛的手:「你肯定是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了,快放开我!」
「我不要。」徐悠凛手握得更紧了,还顺势把严玄揽进怀里。
「所以我说你是醉了吧?我们这样是不行的!」严玄恐惧地要推开。
「为什么不行?」徐悠凛金瞳迷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严玄慌张的挥着手。
「那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徐悠凛继续坚持不休,两人纠缠在一起。
「什么跟什么啊......」严玄烦躁地按着太阳穴:「那你告诉我跟我做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单纯要找个炮友吗?」
「......」徐悠凛还是死死的拧住严玄的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因为,我有点事情想要告诉严玄。」
「不能正常的告诉我吗?」严玄一瞥,看到手中徐悠凛被扯下的大把头发,突然心头一惊:「你怎么了?还好吗?」
徐悠凛看着自己的头发好一阵子,长到严玄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突然听到徐悠凛一声叹息:「严玄,抱歉。」
自杀?
「什么?徐悠凛?你再说一次!」
距离徐悠凛和严玄擦枪走火的意外事故,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而今,正当严玄在准备下次直播的内容时,手机剧烈震动了起来,接了起来,陈杰的大吼声直接炸破鼓膜:
「我说,徐悠凛出车祸了!现在正在急诊室抢救,很危险,我们班的同学都来了就差你一个了,赶快过来一起帮徐悠凛祈祷啊!」
手机从严玄的手中滑落,嗑破一个边角。
顾不得什么三七二十一,严玄快马加鞭衝到了陈杰指定的医院,视网膜中映出的是满满窜动的黑色人头,跟徐悠凛有关的同学、亲人、警方全部到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严玄一眼认出了陈杰,伸手就揪住了他的领子,气急败坏的嚷着:「等等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意外?酒驾?是谁撞了徐悠凛?!」
「等等等你先放开我.....快要喘不过气了......」陈杰挣扎着说道。
严玄这时才发现他自己失态了,急忙松开陈杰:「抱歉,是我太激动了。可以重新跟我说明一下吗?」
陈杰痛苦地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抬起头来:「我也搞不懂啊,他就过得好好的,成绩好又有才华又有女朋友,怎么会突然想要自杀啊!」
「什么?」严玄靛青的瞳眸瞪得浑圆,僵硬的问着:「自......杀......?」
「这我也还不确定啦,警方现在还在调查,不过根据目击者的说法,徐悠凛是自己衝上去的,而且在他的房间发现了遗书。」陈杰搔着头回应,一脸疑惑又不可置信:「很荒谬啊,这年头是大家都想自杀吗?」
「自己......撞上去的吗?」严玄乾巴巴的呢喃着,感觉全身血液像被从脚底迅速的抽乾,好冷。
「严玄,你知道什么吗?」陈杰问严玄,指了下一旁正在调查询问的警察:「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可以协助调查。」
「我不知道......」严玄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突然一阵晕眩,被人急急忙忙移到了身旁的座椅上。
他发愣了好一阵,还是觉得冷,很不舒服的冷,也不到瑟缩哆嗦,也不至于晕眩昏厥,但就是感觉灵肉被撕扯,在屏蔽相隔的两涯,他站在理性一端遥遥相望,感性在邈远的彼岸踟躕摆盪,忽隐忽现,或者欲散在空中,他的心绪中央紊乱成结,两端却又被拉得很长很长,意识在冷中凝结一团胶状物,模糊的视线,朦胧的声音里迷茫,终于抓住那仅存的几个破碎的字句,清晰锋利:车祸、血、医院、昏迷、徐悠凛.......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徐悠凛家里他说了什么了:
『严玄,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活着。』
『不要责怪自己,我会生气喔。』
「你是那时候就决定了你要死了吗?」
「你还真是挑了一种太狡猾的死法呢......这样叫我要去怪谁?」
为什么那时候没有发现?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他?
很没有实感,但他哭不出来
严玄到了徐悠凛的房间,看到他的作曲集,曾经无数次的与他哭着笑着怒骂着,一幕幕明晃晃闪动着刺痛他
『严玄,你现在读书有时间吗?』
『怎么了?』
『有首新曲子想要让你听听看。』
『很好听。』
『是吧,就是觉得严玄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音乐,稍微一点摇滚但是又有点温柔平缓的样子。』
『如果我说,我想用音乐来改变世界,会很蠢吗?』
他不能死,他必须得活着
这是种诅咒,把他牢牢地钉在十字架上
温柔的人
玻璃碎裂,碎在他人无心的一句话滴落,她僵直如木杵无处可逃,只是极为硬梆梆的挤出一句:「老师我希望你可以不要提到这种话题。」便割断了声带,任由尷尬融化流淌,闭上双眸等着迎接待会儿的满汉全席,焦虑忧鬱晕眩反胃自我谴责雪片般飞驰而过,一个都不曾落下,嘴里反芻着刚刚吐出的话语,单调乏味带着铁锈的腥涩,碎裂的玻璃堵塞了血管划破了管壁。世界仍在运行,老师尷尬一笑又继续上课,窒息的瞬间,她什么也不是,只能够大口喘气,鞭打着孱弱瑟缩的心脏,去供应能量给下一个笔记之后仍旧存在的那个,嫣红而破碎的她。
真可笑啊,饮食失调,容貌焦虑,暴食,厌食,反覆轮回上演。
社会就是个大熔炉,他人嘻笑着吹出气泡,充满让稚嫩的玻璃成型,网路加速着降温,必须维持身形,不然,就会粉碎。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时常会有这种感受
不懂自己为何在这里,意义何在,资格何在
如同现在,她看着自己抬起的双脚,感受着脖子间滴落的汗,细细的一扎一扎的头疼,起伏的胸膛,觉得好像连自己的身体都把我自身拒之门外了。
她还在继续走着,儘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走,终点究竟在哪里,但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不可以停下来,她看不清自己的脚下有什么,有不知道自己走到何处,只是机械化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彷彿,要直到永远。
好累,真的好累。
可以停下来吗?
她真的好想结束掉一切。
拖着疲惫的步伐爬到顶楼,短短的楼梯显得如此漫长,继续走着,感觉风啪啪拍打着,捲起头发似是要融化掉整张脸,肯定是蓬头垢面的糟老头样吧,但这种感觉挺好的,最好连她这冥顽不灵的脑袋也一块烧了吧。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但她不见牛羊,放眼望去尽是白色的纸条,有乾净无暇的,但是更多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字跡,也有几张燃上了火,吐着嫣红的舌头企图将一切尽数吞噬。
她眯起眼想把上头的字跡看得更清楚,却发现上头长满了舌头,啁啾聒噪或是凄厉嘶吼,他们无法成为纸张,只能寄生于那些字跡之上,一次次洗脑自己内化成自己的一部份,但终究只有舌头留了下来,也有一些满是孔洞的纸张,那不是他们自己的纤维,只是借助抽取撕下别人的情感缠绕成自我,但实际上灵魂早就不復存在,只残存空壳。
她努力地瞪大双眼,找不着自己的纸张在哪儿,是否已被随风吹向大海?
风越颳越大甚至有些扎人,糊烂的思绪被搅得更碎,撒向漫天飞舞。
突然,视线中出现一个人,正迎着呼啸的冷风咿呜唱起歌来,她才这么从幻觉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听着音乐愣了神。
是个男生的声音,低低哼着,那个朦胧的身影随着旋律一摆一盪。
能不能请你别把我丢下
我以为抓住别人的期待爱就能存在
我知道没有人应该拥抱我的脆弱
我知道太多的感受让别人很困扰
我知道不好的时候你们都将远走
所以请你把我丢下吧
我只是在没有爱的地方赖着不走啊
所以请你把我丢下吧
我只是很会欺骗自己啊才不是坚强
温柔的嗓音在她耳畔廝磨着,一瞬间那颗泡的软烂的心竟似被轻轻捧起,小心翼翼的揉捏着,她感到自己像被丢进果汁机中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思绪被切割成千片万片,和搅得粉碎的回忆一同纷飞了起来,神经被旋律掐的又痛又松,连带扯着泪腺撕下一整片水膜,只能半瞇着眼,避免被泪水腐蚀得松动的眼珠整颗掉出来,不自觉鼓起掌来。
「有人?」黑暗那头传来问号,是个很温柔的声音,如清朗的泉水汨汨流淌出来,低沉轻柔的嗓音搔刮着鼓膜。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睡觉?女生晚上出门要小心喔。」
女孩
听到女孩倚靠墙蜷缩着传来了均匀的鼻息,严玄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的盖在女孩的身上,稍微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男孩的长相。
长得略微圆润,身着一袭灰色不合尺寸的宽大的t恤,头发削短成一副男生头,难怪她昨天会惊讶自己认出她是个女生。
「会来到这里的可能是想跳楼吧。」严玄淡淡呢喃着,掏出怀里有些揉皱的一张纸条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吧。」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腕,淡淡呢喃着
昨天,差点又要忍不住划下去了。
『严玄这样不行啊,禁止禁止!』那人嘟着嘴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叉叉,有些孩子气地向他约定如果不自残就要带他去吃好料的,儘管他一直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喜欢看到那人鎏金瞳眸里熠熠闪动的流光,为此,他可以尝试着为活在这个世上再多用一份力气。
「只是——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他望向冉冉上升自云间的火轮,将流云晕染成一片嫣红,彷彿要滴淌下来一般,他想自己终究是得回去睡个觉。
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落入房门,手机振荡撞出同系所同学的大声嚷嚷:「怎么在晚上约你出来这么难啊严玄,我们都通宵玩了一个晚上你都还是没来,你该不会偷偷有女朋友了吧?」
「怎么可能。」他按捺住隐隐作疼的后脑勺,笑着跟同儕间插科打諢了几句,指尖微微颤抖着,但仍是仔细而虔诚的把书桌一隅的相框扶正:「不是很快就要期末考了吗?我只是想读点书罢了。」
「下次再约啦!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喉头一滚,几颗药丸顺着水滑入喉咙流入胃囊,沉寂。
相片里拥抱的两个男孩,黑发在微风徐徐吹拂下摆动着,晃漾着靛青和鎏金瞳眸流光滴落,筛落一地灿烂的笑声。
回忆
后来在咖啡厅见面,柳川还是穿着宽大的衣物,顶着一头男生头,逃避着玻璃和那些眼珠,因为那些眼眸,那些玻璃的反射,写的清清楚楚,她读的懂,他们对她失望,他们不可置信,他们接纳了妥协了,这样不堪的,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她,他们无可奈何,他们装作的温柔,那种感觉令她感到恐惧,所以她逃避眼神,逃避眼球,弯曲脖颈埋进生人勿近的气场里窒息,尝试着逃离无果,还是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去迎接那数以千计的眼珠和玻璃。
「你是?」眼前的陌生男子突然疑惑地凝视着自己,然后恍然大悟地绽放和煦的微笑:「又见面了呢。」
「请问你是?」她诧异的眨眨眼。
「我是徐悠凛,那天自作主张给你盖了件衣服,希望你别见怪。」
「不......我才觉得很抱歉,衣服我会洗乾净在还给徐悠凛先生的。」柳川侷促不安的揉搓着衣角,突然又想向从前无数次那样逃离现场。
「不用啦!」严玄笑着摆摆手,尝试着望进她闪躲的眼神里问道:「你是高中生吧?今天不是要上课吗?你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我......我请假了,反正在学校也读不下去。」她回避着严玄的眼神,訥訥的答。
「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吧。」严玄说着从袋里拿出一杯咖啡递给柳川,她这时才有馀韵观察严玄的外貌,身材高挑,穿着衬衫带着眼镜,靛青的瞳眸晃漾着只有纯粹的善意,知性中糅杂着柔软舒适的香味,她想着,这种温柔的人肯定很受欢迎,但也容易让人误解。
「徐悠凛先生.......」她踌躇囁嚅了一阵,终于还是问了:「你该不会想追我吧?」
严玄先是一怔,突然间捧腹大笑了起来,好一阵子才喘着气回答:「怎么可能,我有喜欢的人了。」
「欸,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她有些好奇地仰起头迎上严玄的视线,想这样子的人喜欢的人,肯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严玄低头啜饮了口咖啡,苦涩后的甘醇滑顺在舌尖:「这个是很长的故事,你确定要听吗?」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
他们一路聊天着走到了公园的一棵大树下坐下,上班日其实人并不多,只有一些运动的阿伯阿嬤,她暗自庆幸的感叹着,她实在不擅长应付高密度的人口。
严玄低头啜饮了一口咖啡,笑着对她说:「我们是从高中的一次分组的时候认识的,因为要做报告,他是转学生,我在班上没朋友,糊里糊涂就凑伙在一起了。」
其实应该是更早,在那如梦似幻的乐园里,那飘逸的白发,鎏金的瞳眸,繾綣婉转的琴声,严玄不太想要承认,这种开场白太像是少女漫画中会出现的情节了。
『严玄?你是叫严玄吧?我叫徐悠凛,请多指教!』青涩已经略有稜角的脸庞朝着严玄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流淌筛落一地黏腻的金黄阳光,他,严玄,闪避着那明晃晃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
『......我不想翘课。』
『严玄你好厉害啊。那报告的数据分析就交给你了!』
『嗯,那简报的部分就拜託你了。』
「虽然一开始我很不情愿,想说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但是,后来发现他真的是很真诚的面对身边的所有事情,才慢慢觉得:啊,这真的就只是个纯粹的好人啊。」严玄低头看着自己被长袖掩盖住的手臂,轻轻似回忆似梦囈般低喃着:「他是个很好的人,都是靠着他,我的忧鬱症才能维持着不要恶化下去。」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他喟叹着,向天空望去,湛蓝的苍穹又是漂亮的吓人,龙眼树晃了晃枝椏,好像在那人轻轻地说着,要他用力地走出去,走出去,迈开大步踩碎过往,不要沉溺曩昔,不要害怕改变,生存于世是痛苦的,但这才是活着的证明,变得更强大,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都在这里
『严玄!我们出去走走吧!』
『严玄,难过的时候就别笑了没关係,我知道严玄现在很不舒服。』
『我能理解你,我知道你的痛苦。』
『想说什么就说吧,就算是想死也可以,想要放弃想要怠惰也没关係。』
『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只是你现在不在了。
严玄手心捧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愣坐在原地,后面上的情侣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他感觉正在时间细缝里无数次死去再被现实扯回復生。
厌食症
看着严玄低头一语不发,任由尷尬融化流淌在死寂的空气中。柳川低头喝了口咖啡,她平时不怎么喝这种东西,只觉得苦涩密密麻麻爬上了舌尖。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对着这个人应该可以说出来。
「那个,」话语在舌尖捲动了一圈,她感受着胸口那种矛盾的情绪流动着,像是站在矿坑前,不知是否该继续深挖下去,觉得好像再这么下去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坑道会瞬间崩塌,还是就此走人保住小命。
「我想,跟你说个人的故事。」柳川低头看到自己仍然肿胀的腹,低低道。
「那是,改变我的一生的人。」
「她有饮食失调,厌食症,后来是暴食症。」
柳川轻轻吁出了口气,开始说道:
「在她的世界里,是空心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几乎大部分的情感和慾望都被抹煞,她就像一具受人操纵的人偶,幕后黑手叫做想瘦,不会悲伤,也不会开心,只有偶尔的暴怒和爆哭,每天都会报到的焦虑,叨叨絮絮着她还不够瘦,催着她吃更少一点,运动多一点,从健康饮食到只吃菜,始终觉得嘴里嚼的食物不够「乾净」,从正常运动到强迫每天都要跑至少一小时的步。」她瞇起眼,瞅见严玄皱起眉头。
「状况最严重的时候,她畏惧吃任何淀粉,一点点都不行,只要有一点甜味儿就会想要把它吐出来,那阵子她总会在口袋里塞很多很多的卫生纸,把主食装进去,再装进口袋,匆匆上楼,然后丢到隔壁田里,或是把高油的鸡皮炸物藏起来,丢进垃圾桶,马桶,任何可以让她不要感受到它的存在的地方。」
「她每天都必须做至少一小时的运动,儘管屁股的肉已经让她连坐着都会痛,腰围细到做皮带的阿姨也看不下去了,还是执挠的像只拉不动的钝驴,运动完还要去测心率,确定自己做的量有到达,照三餐量体重,只要多了一点点就会一整天焦虑的没完,她也有像个要用泻药或是减肥药,但她不敢,怕被家人发现。」
「身体理所当然的变得奇差无比,大姨妈半年前就已经离家出走,非常怕冷,夏天的电风扇转啊转的,她只觉得全身冰冷的可怕,注意力和记忆力都大幅下降,全身长出了细细的毛,皮肤变得很差,很难入睡,睡了也容易醒来,但她觉得没差,只要能瘦就好,她想要比所有人都还要瘦,这样她就可以赢过他们了,停经很好,因为就不用担心经痛不能出去跑步了,怕冷也没差,多穿几件就好了,抵抗力差很贫血也没差,大家对女性的标准不就是这样吗?睡不着更好,这样她就可以早一点起来运动了。」她继续喃喃自语,语气难得的高亢激昂,左手抽搐的比以往都来得剧烈,一抽一抽的像条快窒息的鱼。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了,但她不想说,也不敢说,只是每天每天的折磨她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她还是很注重自己的成绩的,就跟家人坦白了。这其实在厌食症的案例中算是少见的,大多数的患者会用尽全身的隐瞒这件事情直到死去,这也就是厌食症为什么是精神疾患者中死亡率最高的原因。」
「但儘管说了,家人并不懂该如何帮助她,他们去看了医生,开始控制她每天的运动和饮食的份量和种类,但她其实不想好起来,她说这事其实只是想要有人能够理解甚至称讚她做的是对的,结果却落得完全相反的结果,她只好偷偷地来,偷偷运动,下雨就冒雨衝出去,被家人拦住就躲在厕所里偷偷做运动,在楼梯不停来来回回的跑,跑到双脚抽筋站不起来,后来一阵子扭到左脚,不能再跑下去了,她只能一直站着,抖动自己来消耗热量,她妈妈逼得紧,怕她哪天就死在家里,常常都会叫她量体重,她就偷偷在衣服里塞东西,或是很早起来灌水,水龙头的水,一喝就是三到五公升,每次喝完都会很想吐,而且头很晕,还要掐准家人起床的时间,避免太早就会尿急太晚会被抓包,一次真的吐出来了,她急忙去擦掉,爸妈醒来还问她是怎么了,她只说是喝水不小心打翻了。」
「还有很多很蠢的行为,像是她在网路上看到在冷天消耗的热量比较多就故意不穿长袖,肚子上总要缠着一条绳子确定肚子已经没有赘肉了,到哪里都要用跑的,每天喝很多很多的水,把食物切成很小块,吃得很慢,她还很喜欢去看饮食杂志和影片,喜欢在食物摊子或麵包店附近来来回回的走着,但不买任何东西,也喜欢自己下厨,但是自己不吃。」
「她那段日子跟父母几乎每天都在吵架,家里的气氛非常压抑,但她不想管,她觉得他们管太多,自己只是想要让自己好看一点,他们都在强迫她吃多一点,都在逼她变成以前那个又丑又难看的模样,他们自制力很差,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只有她才可以,这个世界是错的,她才是对的,但没有人愿意认同她,他们总在告诉她她是错的,甚至大哭大闹威胁软硬兼施一条龙,她觉得他们很烦,但又不想他们这样难过。她常常想着要离家出走,他们眼不见为净对大家都好吧。」
她微微停歇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戏謔地望着扑腾飞过的麻雀:「很蠢吧,可笑又可悲,罪大恶极,却仍然渴望着能得到垂怜,她就是这么的一个人啊。」
「那个,」严玄脸上有些担忧望着柳川故作镇静的脸庞。
「我没事的徐悠凛先生,可能,我本身也有种莫名的宣洩欲吧?」柳川淡淡笑说,跩住自己开始颤抖的左手,没有想到自己能如此冷静。是否是淡淡,是否笑,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角度,这个语气,这个氛围的塑造,似乎可以这样描绘。
「我随便说说,你也就随便听听,不过是个疯子的一生中再小一段的日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川的声音清冷却是带着颤抖:「别把这当回事,对我们都好。」
「我不生气,人是由慾望组成的生物不是吗?想要有人理解,这是很正常的。」严玄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不过也就是芸芸眾生罢了,没有人是完美的,都是带着伤的,只有这么残缺的活下去才算是个正常人吧。」
「嗯。」柳川低低的笑着站起身来:「吶,徐悠凛先生,我得先走了。」
她手里握着咖啡,回眸一笑:「下次再见面时,再多跟我说点关于『他』的事情吧!我也会再多跟你说说『她』事情的。」
她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在见到这么好的人时,会多出那么一份耐心和期待,希望他一切安好。
严玄也浅浅地笑了起来:「嗯。」
医院
结束了谈话后,严玄煢煢瑀瑀往医院的方向走去,一边反芻着和柳川的对话。想或许人都是会吸引同类的,一个人的苦痛在他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虚无縹緲随风即逝,但一字一句割在当事人身上却是切身无比强烈之痛,他知道故事还没说完,就像他跟那人的故事也尚未结束,他必须这样反覆地告诉自己,那些伤疤那些苦痛根本不算什么,只要那人一息尚存,只要这个世界还没停止运转,不可以死,他还有需要帮助的人。
纸袋跟着稳健的步伐一摆一晃的,里头的咖啡飘散出淡淡的香气,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闯进脑海。
『严玄真的很喜欢喝咖啡呢。』
『不是,只是单纯为了提神。』
『唔......下次也帮我买一杯吧,跟严玄一样的。』
『我喝的咖啡很苦的喔。』
『既然这么苦为什么要喝呢。』
『或许,就像人生一样吧。』
『嗯......那我就更得要喝了。』
『为什么?』
『不能让你一个人苦啊,嗯啊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像你做得这么好,但我会努力的。』
他记得自己注视着彆扭揉着脑袋的徐悠凛,噗哧一声笑了:『不需要为了喝咖啡这种事情努力吧。』
『很重要的,我说很重要就是很重要!』
恍惚放空的蹀燮中,踩碎的脚步声声落进了病房,他扯起嘴角拉出弧线,转开了握把,徐悠凛的女朋友,吴思婕正趴在他身上低声啜泣着。
严玄踌躇着又掩起了房门,他觉得似乎不该去打扰这个氛围,现在的他不属于这个空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转开了门把,放软了音调问:「还好吗?」
闷闷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医生说悠凛的状态好像恶化了。」
「是这样啊。」严玄尽量绷紧自己的声调不要颤抖。
「已经这样两个月了,他真的能够醒来吗?」吴思婕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两个月来最痛苦的就是她了吧。
「我好像也没办法说什么,但我买了咖啡来,先喝一些休息一下吧。」严玄说着放下行李,指尖颤抖着递出咖啡和卫生纸,听到吴思婕訥訥道:「谢谢。」
「如果还是很难过,看是要出去走走还是跟我聊一聊都可以。」严玄漾出温暖的笑容。
她擦去了泪水,逞强的扯出笑容:「那你可以听我说吗。」
「我很乐意。」严玄说着递给了吴思婕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坐到了她身旁。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捧着咖啡,吴思婕微微勾起了眷恋的嘴角:「也很真诚,我能感觉到他很努力的想要做好男朋友的角色,笨拙到有点可爱,但很多时候又异常正经,感觉他经歷了很多事情,身为他的女朋友,我真的是很想再帮他多一点,想和他一起走下去的。」
「嗯,那傢伙有告诉我过,他家境不好,但是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也希望自己像他们一样,透过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人。」想起当时徐悠凛正气凛然的朝他宣告着的模样,严玄不禁也勾起了嘴角。
「只是现在......像他这样的人......」吴思婕说着,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想,徐悠凛那傢伙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你和我这样难过的模样,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好好振作起来,照顾好了自己才有能力去照顾别人,不是吗?」严玄轻拍了拍吴思婕的肩膀,淡淡一笑:「只要他还活着的一天,我们就不可以放弃......我是这么想的。」
吴思婕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出去走走好了,他就拜託你了。」
「嗯,放心吧,会没事的。」严玄的笑容带着某种令人放松的魔力,吴思婕感觉自己的胸腔似乎轻盈了不少,不自觉就脱口而出:
梦
严玄一路跟徐悠凛说了很久,说到自己终于晕乎乎的靠着椅背昏睡过去,幸运也罢不幸也罢,他现在只有这种时候才睡得着了,久违的做了个梦。
『起风啦,该回去啦。只是,只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低低的唱着,破碎的嗓音从嘴角呛溢出,滴在地上,呆呆看着水渍深入水泥地,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何时哭了,像个慌张的孩子,明明他最痛恨自己的无能。
『没关係,我会一直在的,我用全身的细胞向你发誓。』那头萤光点点,那个朦胧的身影若隐若现,他只觉得那人的笑容太烫,刺痛整个视网膜。
他突然感到一股酸涩直衝脑门淹没泪腺,气血上头的癲狂嘶吼着:『妈的,你根本就不懂这种感受。』
『谁懂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就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我真的不需要你好心的建议或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原因来解释好像现在的我还好好的。』他恶狠狠的吼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叫他活下去,他努力了,每天每天,都在努力的活下去。
好痛,真的好累。
他真的有点受够这种生活了。
努力做事,努力呼吸,努力迈开脚步,努力扒开那些忧鬱焦虑的路线,努力避开那些可能会触发灾难的前兆,努力感恩,努力放松,努力把自己抽离,努力勾起嘴角,努力笑出声,努力汲取生活中寥寥无几的快乐,反覆印在灵魂深处形成禁錮的诅咒,不准死去,努力说服自己,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努力催眠自己和以往并无差别,以支持下一个动作和意念。
然后,再次崩溃。
严玄发狂似拽住自己的头发吼道:『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的轻松一点,我只是不想再被这么多的东西束缚住,无数次的在晚上,没有尽头的问着,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这一切?我也好想一直留在状态好的那时啊,但,为了你而活着,真的好累,我真的累了。』
努力的死命的想要爬出深渊,好像已经搆到了洞口,驀然回首,四周还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端,徐悠凛只是默默听他发狂似的吼完了一长串,只是默默张开了手:『需要吗?』
『不用......』严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从背后环住了,没有温度和质量,像是被一片轻飘飘的布覆住而已。
『你知道的,都是假的,包括你现在所遭遇的这一切。也包括我。』徐悠凛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严玄愣愣的重复着徐悠凛的话:『都是假的。』
『嗯,都是假的。』徐悠凛的嗓音挠着他的耳尖。
『假的,都是假的。』严玄颤抖的喃喃低语,感觉自己的左手又不受控的痉挛起来,赶紧用右手狠狠掐住。
『嗯。』严玄看不到徐悠凛的表情,只听到徐悠凛放轻了嗓子,柔柔拂过耳际。
『可能我这么说很假很虚偽,但是,我是假的,所以,不用担心,不要害怕,在这里,你很安全,想哭就放肆出来吧,想抱怨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顾虑到我,因为都是假的。』
『嗯。』严玄幽幽地道,心中翻腾涌动着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快要烧掉整个脑袋,中邪似的喃喃着相同的字句。
假的,假的。
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也罢,假的反而比较好吧?
这一切的灾难,所有的荒诞,眼前的这种虚幻的温暖,都是他虚构出的幻境吗?
现实和虚幻的界线正在崩塌粉碎。
梦终将会醒的,对吧?
可什么才是真实?什么又是梦境呢?
scis
晚上,柳川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百无聊赖的滑着手机,无意间在youtuber首页看到了一双漂亮的手和铺展开来的琴键,柔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渲染出一种舒缓典雅的气氛,下头的标题写着:「献给每个努力活着的你。」,定睛一瞧,正在直播中。
她好奇地点了进去,圆圆的标志上用漂亮的手写体在下面写着「singingwithyou」,上头画着是黑白分明的琴键和流动飘荡的音符,是个弹唱vtuber,看留言大家似乎都爱暱称他「scis」
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直播的画面,scis正在跟观眾问好。
v皮的长相和她想像的大相逕庭,是个大约大学生的样子,白色头发高高翘起,银白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深邃的眼眸是鎏金的宛若剔透的蜂蜜,咧起的嘴角露出小小的虎牙,给人一种开朗活泼印象,但流淌出的声音却一瞬间让那些跃动搏跳的都沉静下来了,像是深山溪中的涓涓细流澄澈而冰凉,那些心中躁动不安的剎那沉寂粉碎,她觉得直播滚动的留言写的很对,这人的嗓音里住着精灵,不像youtube直播更像大型弥撒。
「喔,今天有新的观眾吗,柳林中的琥珀川安安,好文艺的名字啊。」当scis唸出了柳川的化名,留言飞速的闪过[神头脑]、[鬼一般的记忆力。]时,她只是愣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是徐悠凛先生。
「那么,为了欢迎柳川还有其他我可能漏掉的新观眾,我再说明一次今天的直播内容吧,今天就不唱动漫或其他人的曲子了,都是原创歌,希望这次的歌曲可以给每天努力生活努力活着的你一点力量。」
[是scis大大自己写的吗?]
「不是喔,这是我的挚友写给我的,很厉害吧。」scis修长的睫毛敛垂下来,清朗的声音自豪中带着若隐若现的伤悲:「他弹钢琴也很厉害喔,不过他说更喜欢自由创作就是了。」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指尖翩翩飞舞动着,scis柔和的嗓音顺着琴声流淌出来:
你是否总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你是否感觉自己就快要消失不见
曾经的少年,清澈明亮的双眼
再多风花水月也无法清晰的去描绘
你觉得曾经的自己越离越远
「究竟自己是谁」的想法越发明显
但其实你不用这么努力地去一一拾捡
鑽石经过焠礪过后终将有人发现
不必用尽全力将囹圄破茧
毛虫痛苦后终将化蝶
人群杂遝来往你眼前
不如抬头仰望璀璨星光点点
驀然回首,我就站在你的身边
「歌词的部分大家就随意听听吧毕竟是即兴的,我实在不擅长写词啊。」scis笑意盈盈:「不过我自己觉得他写的比我还差,但是他一直不承认就是了,我们还为了这件事情吵架呢。」
[感觉也是位神人]
「哪有,他毛病也很多呢,有时候半夜想到灵感了就会把我吵起来,而且超固执的。」
[感觉scis跟这个作曲家很熟]
「嗯,真的算是很熟,从小就认识了。啊,怎么变成在说我的事情了,等之后我会再做一集直播再让大家问个够吧。」
暴食症
柳川捧着两杯蜂蜜啤酒,一屁股坐在了顶楼的角落,以某个气势磅礡的节奏大口灌了下去,被呛得直咳嗽。
顶着男生头遇到一直很仰慕的老师说:「你长头发比较好看。」
回家去跟母亲吃饭她买了很多她不会穿的衣服,兴高采烈的要介绍她穿
亲戚问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她说自己是不婚不生主义者,被一阵说教
脑中纷飞着那些杂芜紊乱的想法,突然,另一端黑暗的角落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柳川小姐?」
「徐悠凛先生?」柳川拿着酒罐的手微微惊颤了一下,递给严玄另一罐酒:「你也心情不好吗?」
「嗯......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严玄捧着冒着水珠的酒罐垂下眼帘,又抬起头问柳川:「你还未成年吧,怎么会想要喝酒。」
柳川又啜饮了一口酒,吐吐舌头:「曾经某次心情真的太糟了,拿了冰箱里我妈的酒就来喝了,只是我喝不了一般的啤酒,太苦了。」
「徐悠凛先生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啊不好意思说也没关係的。」
「我的事情等等再说吧,女士优先。」
柳川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徐悠凛先生,可以......不要把我当成女生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严玄朝她微微一笑。
「我之前跟你说过关于『她』的故事吧,今天想着,来跟你说说续集。」柳川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用手拽着衣角,刻意撇开严玄的方向,一字一句慢慢道。
「不用急,你随时可以停下来,我都在旁边。」严玄淡淡笑着
柳川深吸一口气:「厌食的她跟父母吵了很久,自己搬出来住校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她在某天突然开始暴食了。」
「这里的暴食,跟暴饮暴食是不一样的,她吃得极为痛苦,因为她满脑子都还是在计算着这样的进食会增加多少的卡路里,她脑中始终縈绕着一个画面,自己慢慢的被脂肪撑大直到涨破,却停不下来手中的动作,只是不停的把手中的食物往肚子里塞,有时候是各种饼乾,有时候是麵包,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反正能吃下去的东西她都吃了,直到再也吃不下,她就衝去厕所吐,把所有能呕出来的都呕出来了。」
她微微颤抖着吁了一口气:「她其实很讨厌扣喉,很讨厌吐,因为真的很痛苦,整个眼睛都是腥红的血丝,口腔里堵塞着腐烂的酸味无法散去,披头散发满脸狼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好几次都好想尖叫,乾脆就死在这个瞬间吧,所以她渐渐的不催吐了,只是吃完的隔天就去疯狂运动,什么都不吃,灌大量的水和零卡饮料,把胃撑到胀痛想吐,就是循环着这样的规律,成为了现在的,看似虽然体重在bmi中正常,却是病得彻底的她。」
「所以她很害怕照镜子,真的很害怕,虽然现在进步到能够在状态好的时候稍微瞧一眼了,但她始终觉得自己很噁心,拿着美工刀看着肚子上、大腿上,全身各处晃动的赘肉,她真的好想把它割掉,她常常会做那种梦,自己拿着刀一刀一刀的把自己全身的肉都割掉,痛苦而畅快淋漓的凌迟着,很噁心吧。」
「她也害怕穿正常尺寸的衣服,害怕露出自己的肚子和大腿,所以她遮起来了,宽大的衣服会让她感到安心,她想着,如果自己哪天能够成为男生就好了,没有月经,不用管身材不会有人的指指点点,所以她去剪了男生头,配了眼镜,用线把自己的胸部绑起来,但她的家人不能理解,买了很多漂亮男孩的衣服,说她现在比之前瘦了可以穿得下这些衣服了,她去试穿了,看到了自己的肚子,她那瞬间真的好想吐,把所有的衣服扔到一边锁在房间里哭,她不怪家人,只怪这个噁心至极的自己。」
「她昨天跟我分享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就是暴食过后会特别想死,走在路上没有力气,她分不清楚是因为自己没吃还是躯体化,她不断的闯红灯,完全不管驾驶的喇叭和骂声,只是那么明显的希望着,如果这样被车撞死就好了,但没有发生,她还是在走着,一直走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只是不想要停下来,好想,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死掉好了。」
「为什么女生就该像女生一样,为什么始终大家都要瘦,虽然觉得很讽刺,我是这么讨厌这件事情,却是最想瘦下来的,真是有够可笑的。」
「其实我觉得柳川小姐现在很好喔。」严玄淡淡笑着说道:「说实在的,能这样把自己事情说出来,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难怪,我对柳川小姐没有特别的排斥感呢。」
「什么意思?」
「我很害怕女性呢,或许,也是羡慕他们吧,能够这么轻易的跟男性处成一对,我却做不到。」
「那个......」柳川嘴边犹豫着。
「我没关係的,被你发现了吧。」严玄微笑着说道:「听了心情有好一点吗?」
「我......我只是觉得徐悠凛先生跟那个作曲家都很厉害,又睡不着了也不想待在家里,就......跑来这里了。」柳川的语调稍微高亢激动了些:「徐悠凛先生的歌声有种很奇特的力量,会让人放松下来,觉得一切事情好像也没有这么糟了。」
「我不厉害,真的厉害的是别人。」严玄淡淡说着。
「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柳川问。
「对喔。」严玄说着仰头望向迢遥的夜空:「他弹钢琴特别厉害,但是比起这个更喜欢编曲,从小就拉着我要我陪他作曲,然后替他唱,因为他唱歌五音不全的。」
一切的答案
「那个,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呢。」柳川看着严玄黯淡无光的面容,故作兴奋的提议道。
「我今天要整理一些手稿可能没空呢,还是你会有兴趣吗?」
「......我是不清楚要怎么做但可以去看看。」
彻夜未眠的他们就在晨曦缓缓晕染开时骑着严玄的摩托车回到了严玄的住宿。
「这是什么?《vltotaieiouynw》?」柳川一脸疑惑的唸出最上面纸张的标题,狂放不羈的字跡,和徐悠凛先生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
「这是我们从小就会玩的一种密码游戏。他总爱设计一些这种标题让我来猜,这是最简单的版本,解密过后就会成为《iwantyoutolive》我想要你活下去喔。」严玄抽出了那张纸,微微勾起了微笑。
「那还有什么其他关于音乐的密码吗?」
「有啊,像是音符编码、摩斯密码之类的。」严玄的手指在桌面上喀喀喀的敲出节奏,短长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短。
「那说不定有些曲子里头其实有那位先生想要告诉你的一些讯息吧?」柳川弹指。
「我不知道呢,不过他跟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关係不至于要用到这种彆扭的方式来告诉我吧。写给他的女朋友还比较正常。」严玄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曲子都是他写给你的吗?」柳川问。
「嗯,只要我心情不好他就会写曲子给我听。」严玄轻笑着微微垂下头,露出优美线条的脖颈。
『这首写给你,来猜猜看吧。』
『《我想要你活下去》,对吧。』
『宾果!严玄现在猜的速度很快呢,那我得想些其他的办法让你来猜了。』
『有时间去搞这个我觉得不如去精进你的表现张力吧,作曲家写出的作品一定会有代表一些自己的理念和情感,我觉得这些是观眾听得出来的。』
『对啊,但是既然做得到,当然是两个都要啊。』
『我想要写出那种既能让听眾心灵共鸣又能传达我想要传达的东西给想要的人的曲子。』
「只是,我觉得那个人对徐悠凛先生一定也有些想说的话吧,为什么不要尝试着去解看看呢。」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投资报酬率太低了,而且其实我现在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严玄撇过柳川好奇的眼神,唰唰收起了那些散落的手稿。
他在逃避。
期待是有重量的,怀抱着期待挖掘那些秘密就如同背负重物颠簸于冰层之上,一点一滴的敲击寻找巨大冰山之下的宝藏,略微不慎就会被淹死在冰冷刺骨的真相中,凛冽爬上沸腾的血管冰冻窜流神经和搏跳的心脏,他很懦弱,没这么勇敢,只敢站在岸上远远观望,闻着冰层清冷的气息便以足矣。
「是这样吗?」柳川手指顶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之前在v圈的讨论帖中有看到一则关于所谓的scis味,指的是scis在作曲上的一些习惯和反覆出现的旋律和节奏,或许只是好奇薰心或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她不是什么善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自作多情的想要帮助徐悠凛先生,有个声音在胸口吶喊着——
去找出来
一切的答案
外出
「那个,我有个提议,想要去骑车环岛你会有兴趣吗?」
「我可能没办法去这么远的地方,但是如果是一日游,我很乐意,刚好想要去买点二手书。」
「那我们骑脚踏车去逛逛些二手书店吧。」
拐出巷口,有一个很大的下坡,柳川感觉风捧着她的头发胡乱的揉搓着,脑袋里的想法像被越滚越快的车辆绞碎纷飞起来,喜怒哀乐随着耳机里的音符流转着,高亢淋漓的胡乱哼唱着几句,马上又被梗得喘不过气,宛如多重人格般切换自如,具体化在那狂野的炸毛发型。
「好开心吶!」柳川兴奋的大喊着。
「你感觉很喜欢脚踏车呢。」
「嗯,因为只有骑在脚踏车上感觉景色飞速从眼前掠过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真正自由的,不受拘束的,不用在意身材,不用在意性别,风会吹乾身上黏腻的汗,很舒服的。」
严玄流着汗喘着气,看着一旁的水田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一整排的电塔倒下映在水面之上,被风吹绞成一片片斑斕绚烂的碎片,微风徐徐晕着暖阳,不知不觉踩踏的脚步发出了尖锐的煞车声,躞蹀的脚步落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书店中
「这个作家......」
「他是我的偶像,已经过世了,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他的书呢。」严玄清朗的声音蹦跳着,兴致勃勃像朵终于照到阳光生机盎然的花,颤抖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塑胶包膜的书封。
看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严玄,柳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感觉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徐悠凛先生。」
严玄望着蔚蓝的苍穹,漾出一个温柔的笑:「应该是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书陪着我,我大概早就不在了了。所以,谢谢你啊柳川小姐,原本拖延的老毛病发作了是不想出来的,谢谢你带我出来还陪我逛了这么久,毕竟我已经好久没办法来书局了,自己一个人就会很焦虑,完全静不下心。」
「......其实,我也差不多,在家就会忍不住的想要暴食,但只要出来走走就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柳川搔着下巴不好意思的说着。
「接下来要去领你的货吧!」
「嗯!是一套我很喜欢的漫画,虽然是二手的,不过是我完完全全用自己的钱买来的,感觉特别不一样啊!」柳川回眸兴致盎然的问着严玄:「你有兴趣吗?我已经推坑很多次了但是都是失败而终......」
「完全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喜欢漫画啊!」严玄微微一笑。
「还不只呢!还有很多动漫、小说、各式各样的书、歌曲之类的,」柳川停下望向苍穹笑道:「不如说,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我才能活到现在。」
「我们这种人啊,会需要一个特别热爱的东西存在。不然,会痛苦到活不下去的。」严玄低声呢喃着,指尖蹭着塑胶袋。
辞别了柳川,严玄骑着车独自一人行于街道上,忽然,一簇人影窜入视线。
「等等这不是严玄吗?好难得啊竟然会看到你出现在这里,刚刚那个是你的女朋友吗?」一张不认识的面孔朝他漾出大剌剌的笑容,他猜想大概是同学。
「不是的,只是个单纯的朋友罢了。」严玄僵在原地,尷尬的露出微笑。
「我们可是约了你这么多次你可从来都没有答应欸。」
「都说了不是了。」
「狡辩都是狡辩。」其中一个他自己也想不起来是谁的人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看不出来呢。」
「所以我说——」严玄才正要反驳,手机传来了一则讯息的通知声。
那是许久未见的父母传来的:「下週找个时间一起吃饭吧。」
「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严玄把怀里在书局买的《史铁生全集》又攛紧了些,匆匆忙忙骑车离开了。那箱沉重的书籍捆在后座,戴上耳机埋葬那些飞驰呼啸的车声,蹬蹬蹬的上了楼,用力锁住了门,究竟想锁住什么,他也不知道。
会被说房间太乱了吧?他在心底轻轻呢喃着,晃去那挥之不去的晕眩,叹了口气,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和杂物,顺便扫了地,看着满满散落的灰尘失笑出声,然后虔诚的将书小心翼翼的摆放进书柜中放好,心满意足的看着这一番景色,漾出淡淡微笑。
混帐,骗子
回了住所一趟放东西后,严玄骑着摩托车回到了那陌生的家,逃也似的飞奔上了楼逃进了那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入的房间,用力锁起了门。
一切的一切都会如同预想中的那样,车声,开门声,沉重咚咚咚上楼的声音。
原先分散四处的人如洄游的鱼涌入空荡无人的家,挤进四个不同的声响和气息。
「回来了啊。」他轻轻打开了门,朝着妹妹漾出笑容,随口扯淡着学校发生的琐事,记得让声音清亮,语调高亢,眼神澄澈灵动,该笑时要笑,该吐槽笑话也不能落下。
这是第一关。
「下来吃饭了!」
「知道了!」高昂的喊声回盪在楼梯间。
草率敷衍的进食过后,会是最危险的第二关,会有不知去向目的的话题砸落,记得要小心,就可以假装什么也没在恐惧,毕竟举手投足一顰一笑可能都会牵动着身边的呼吸,记得把那些尖叫吞回腹中,感受它刮伤食道割破声带,混着血汨汨溢出嫣红的笑声,滴落在弯起的嘴角边,要记得擦掉,要让嗓音高亢振奋,吞下熔铸的烈阳烧焦口腔,染上和煦的气息,掩盖自心脏散逸的腐朽,小心那些嘴,那些眼睛,必须谨慎,必须隐藏,才不会在努力挤出脓疮时被无意识斥骂质疑二次伤害。
「严玄啊,你有打算要交个女朋友吗?」
这是第三关。
严玄深深吁了口气:「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喜欢的是男生。」
「是因为你爸的关係吗?」
「我不知道。」
「只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吗?男生女生都行。」
「嗯,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男生,不过妈你放心,我们不可能的,我只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那就好,其实我跟你爸一直以来就不在意你的性向是什么,只要你能过你觉得舒服的生活就好了。」
「嗯。」
一切的一切进展到现在都还无比顺利,只是——
迎面而来的是母亲的笑脸和难以招架的话句:「等等我们聊一聊好吗?」
「妈你想说什么?」上楼的脚步僵在原处。
「你知道我们一直以来希望你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逃避着母亲热切的眼神。
「是『快乐地活着』喔!」
「『活着』还在努力,『快乐的』就真的有点难了。」他訥訥答着。
「那么,尝试着『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是怎么定义的?」严玄的语气有点冷下来了,想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偏偏母亲的问句死死扒住他颤抖的双脚:「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不是这样。」严玄背着墙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最近的......病情还好吗?」母亲轻轻问道。
「就跟原本的差不多吧。」他答。
「有好转的跡象吗?」
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严玄感觉好痛苦,吸不到气,胸口好痛,拽着胸口缓缓喘息着稳定呼吸,脑袋里的想法如同一根根针扎在神经上,痛得他尖叫出声。
只有在音乐中,沐浴在鲜血淋漓,默默品嚐这种喧嚣凡尘中独自一人的浓墨死寂,用音符仔细地拉出每一条情绪,可以说是一种背德的快感,只有在这时的他是可以被允许拥有各种荒诞不经的情感,忽放肆狂笑忽黯然流泪,让这个矛盾诡譎不定的自我顿然现形,太多的幻想,太多的不切实际,踩在黑白的边界,耽溺于黑暗却又无比嚮往光明,渴望成熟却又害怕长大
耳机里女歌手慵懒地唱着,他终于忍不住低哑地唱了起来。
theolderiget,themorethatisee
随着我越长越大,看得事情越多
myparentsaren'theroes,they'rejustlikeme
我的父母不是英雄,就像我一样
andlovingishard,itdon'talwayswork
爱很困难,而且不是每次都会有效
youjusttryyourbestnottogethurt
你只能尝试着不要在其中受伤
歌声突然慢慢朦胧起来,夹杂着拔高的尖叫和嗡嗡作响旋转绞得粉碎,缓缓蔓延上手掌的黯黑在沸腾在蠢蠢欲动,他望着自己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脑中挥之不去的刺痛感,一针针刺痛着血管,割断内在柔软的神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路途轰然碎裂开来,重重的往下摔,耳边回盪着是尖锐的声音悬悬浮浮,脑袋闪现的是自己第一次想着那人自慰的场景轰然粉碎,慢慢的将他挤压至无穷的深渊。
他挣扎着挥舞着手臂,试图拽住身边任何可靠的钉锚,而大脑的剧痛如一把利刃狠狠划断了最后一丝求救的机会,他感觉自己正在无尽的下坠,下坠,没有尽头,胸腔被压缩窒息,连最后一丝气息都被掐断,他愣愣的望着自己的尸体,手腕插着刀,鲜血无止境的汨汨流淌,腥臭,然后凝固乾涸。
终究,他还是活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吗?
幻境
严玄一睁眼,映入眼帘是鎏金的蜂蜜滴淌,松软晃动竖立的银发,被撕扯挤成一片片模糊的碎片,他伸手抹了一把,满手湿咸,或泪或汗。
「严玄是做恶梦了吗?」眼前的青年不再是卧躺于死白的病床上,被睡魔一点一滴鲸吞蚕食血色与精力,那张熟悉的脸神采奕奕,颧骨宽阔,骨相俊朗,有一双炯炯有神的鎏金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瞧。
「嗯......大概......」严玄捂着额头爬起身来,不自觉地抬手轻抚过徐悠凛结实的手臂弧线。
这时,严玄才发现他们皆是赤身裸体,一览无馀,严玄这时才发觉不对劲,他们早已不是小孩子,尤其面对比他成熟的身体时,那种古怪更加明显,无形之中有股逼仄的气氛,徐悠凛的大腿贴着严玄的大腿,双脚夹在对方背后,别提一弯腰就紧紧相拨的下身,肌肤相贴的感觉实打实地传给对方,他们再也不能少不更事坦然地直视对方的身体。
这种尷尬和羞怯毫无遮掩地蔓延在他俩之间,分不清是室温还是体温。
严玄几乎有种拿棉被遮住脸的衝动,却还是忍不住腾出一个小孔望外瞧,白瓷般的肌肉线条流利,硬朗坚实。两人瞪大眼睛猛一相望,火辣辣的视线交匯在一起,退却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
「我们在干嘛?」严玄怦直,预感有些事势不可挡地发生。
徐悠凛视线火辣辣地扫在严玄皮肤上,鼻尖即将碰到,快凑近时又轻轻后退:「我们.......不知道在干什么。」滚烫的身体贴合在一起。
「呼——」徐悠凛深吸一口气盖住严玄的嘴唇,唇面像吹近的两张纸一样合在一起,蜻蜓点水。
轻柔的唇初次接触,比想像中更加绵软。
徐悠凛把严玄的腰撼进怀里,压在严玄嘴唇上发出模糊的字音:「京......」严玄睁开了双眼,徐悠凛收紧手掌,相连处变得黏腻,声音在紧密的唇缝中消失,严玄身体缩起来又慢慢舒展开,喉间上气不接下气地滚出吞嚥声。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乾涩的嘴唇抵着微微发颠却不拒绝的唇瓣,戳进小口碰到一点湿润柔软的内里,覆水难收地张口含住对方,贴面打湿乾涸的唇片。吻得不深,一遍遍,一点点,品嚐对方的情味。
徐悠凛含进柔软的唇肉,比所知的一切都情迷沉醉。严玄吻起来比表面湿润温暖,他握住严玄的手,头发垂在严玄鼻尖,咬住薄唇吮吸,炙热的胸膛互相用力传达剧烈的心跳。
严玄陷进去,化为无法推拒的身体靠在徐悠凛怀里。徐悠凛吻完嘴唇又顺着亲吻下巴,握住严玄逐一品嚐他甜美的面颊。情慾突破禁忌的牢笼,他们怎么不知道唐突,无法忽视对方,明知故犯。
吻过之后严玄用手背遮住眼睛,唇边被吸红了一圈,鲜红的嘴唇像涂了唇膏的歌姬,抹出一道痕跡画在脸上。
「嘴唇好软......」
严玄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徐悠凛的手缓缓摸上严玄的肉体,在本能的推动下他攀附徐悠凛的胸膛,却停住了。
「你是谁?」严玄的眼神变得凛冽无情,死死盯着身前的人。
「我是徐悠凛啊,被关得好无聊就跑出来找严玄了。」徐悠凛半眯起眼,流畅结实的手臂揽住严玄的脖子,温吞吞的吐出绵长的字句,像隻刚睡醒慵懒而游刃有馀的鹰隼。
「我......」严玄突然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的抱住了徐悠凛厚实的胸膛。
这是梦吧?
究竟什么才是梦?
这一切的灾难,所有的荒诞,眼前的这种虚幻的温暖,都是他虚构出的幻境吗?
现实和虚幻的界线正在崩塌粉碎。
梦终将会醒的,对吧?
可什么才是真实?什么又是梦境呢?
沙漠中将死之人见到海市蜃楼是否也是同样的感受呢?
揉碎在现实和幻觉中,痛苦却甜蜜的凋亡,如同溺死在糖浆中的蚂蚁。
徐悠凛只是灿烂的笑着揉了揉严玄的头发,然后嘟起嘴抱怨道:「不是告诉严玄有事情就来找我吗?怎么了?」
严玄垂下头,低低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家人找我一起吃饭,有点情绪失控罢了。」他叹了口气:「像我这种人,还是不要爱任何人比较好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错觉
「这里是......以前学校的琴房?」严玄有点犹豫的问道。
「嗯,我们不是以前常在这里练习吗?」徐悠凛说着随手弹了一段看似杂乱无章的旋律,朝着严玄扬起嘴角。
「iamnotsurewhetheritisloveornot,butyouarereallyimportantforme.」严玄听着,思索了一阵,仔细地答了出来。
「果然是严玄,答对了!」徐悠凛兴奋的鼓掌。
这是音序法,他们以前作为游戏的密码,do=c,re=d,以此类推。
「好了,我时间不多,就弹首歌吧。」优美灵动的旋律回盪在空荡的琴房,徐悠凛朝严玄嘻嘻一笑:「要猜一下吗?」
「我多想说再见啊。」严玄淡淡说着,心里想着,果然是这首啊,吸了口气,唇瓣微啟。
我也想说再见啊风月梦话把想与念留下
可看到窗台微微摇曳的花却难以自拔
曾经路上的风吹雨打有一个灯塔
我就不必害怕
小的温暖也能被放大
我多想说再见啊捧起雪花把爱与恨留下
只看着眼下匆匆一簇繁华在手中融化
兵荒马乱的青春年华扬起的风沙
都让人放不下
心的呼喊你听见了吗
我曾做过的梦啊光和蝉鸣装满整个盛夏
你望着晚霞轻声跟我说话听我的回答
谁都想一辈子浪漫无瑕雪月与风花
去思念一个他
却再也无法完全停下
徐悠凛停下了,又是一个「喀」清脆的弹指:「果然还是跟严玄合奏最开心呢,我们在未来可以组成一个双人乐队呢!我写曲,然后你作词和唱歌,怎么样?好想办个演奏会啊!」
「前提是我们要有未来啊!」
「喂喂你又来了,重点不是未来而是当下!」
严玄被徐悠凛噗哧逗笑了:「也是啊。」
没有声音回应他。
「徐悠凛?」
徐悠凛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像之前的欢声笑语,指尖残存的温度都仅是他的一场错觉。
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浓沉如融墨的黑夜里,只有几条繽纷的线条在规律的跳动着
逼、逼、逼
逼逼逼逼
逼————
黯黑终究抹平了最终线条孱弱的反抗,自此之后,在万籟俱寂之中,就什么都再也没有了。
「医生!快来!患者失去生命跡象!」
急转直下
徐悠凛的状况突然直转急下,被送入加护病房抢救中。严玄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的冷静,
他终究还是会走的。将会离开的无声无息、乾净俐落,没有任何预兆和说明,就像当初来的时候一样,骤然闯入严玄的人生中,大剌剌的胡乱搅动,惊起一池晃漾春水,最后爆炸响起烟雾瀰漫,瀟洒撒手人寰,很有他的风格,严玄茫然的这么想着,看着琴盖漆黑光滑的表面,踉踉蹌蹌地走近,砰的一声打开,没有多想便奏起了某首曲子,含糊咕噥唱着他其实也不知道在唱什么的歌词,歌名现在他突然想不起来了,但只是懵懵懂懂的,好像只要这么做,那个人就会回来似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yellingatthesky
screamingattheworld
baby,why'dyougoaway?
i'mstillyourperson
慌乱沉重的音符飘盪在空中,明明那人总是念着这是他常犯的错。
holdingontootight
headupintheclouds
heavenonlyknowswhereyouarenow
不要走啊。
不闻绝望的泣涕呼唤,但闻窗外绿荫声颯颯,好似也在跟着他一起哭笑,一起歇斯底里,一起自虐般把悲伤通通榨乾,只剩空壳。再也回不来了,不管是谁。
严玄的手指纤细地颤抖着,滑过每一个琴键,音符彷彿杂揉着浓厚的悲痛,一遍遍咬嚙着心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低沉沙哑,溢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无奈。
howdoilove?
howdoiloveagain?
howdoitrust?
howdoitrustagain?
那个人很快就不在了,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中,消失无踪。回过神来,一颗晶莹的泪滴落在琴键上碎裂,严玄才发现,眼眶早已氤氳一片,一股强劲的酸涩涌上胸口淹没口鼻,他终于忍不住倒在钢琴上放声嘶吼。
Every night, I'm singing with your ghost
来到医院时,面对着一群哭得死去活来的亲朋好友,严玄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的冷静甚至少见带着凛冽的稜角,流转于泪水与哭声中,他像是那条唯一没有断掉的弦,仔细理性梳理着繁琐的后事,正经八百地安慰着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徐悠凛女朋友,和徐悠凛同样情感丰沛,也淹没在哀愁中的家人们。
「吴思婕小姐,你要振作起来,徐悠凛前辈也不会希望让你这么难过的。」
「徐悠凛父亲母亲也是,你们年纪大了这么伤心对身体不好,不要这么操心了,剩下的事情我会负责处理的。」严玄的身板不算是壮硕,但是如今,徐悠凛父母回眸,望向正在向医护人员沟通的严玄,觉得那单薄的身影似乎隻身一人扛下了所有,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那头的严玄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拉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请不要担心。」
「一切都会好的。」细如丝缕的呢喃融化在死白的消毒水味里,没落入任何人耳中就这么默默地消散了。
严玄好像还是那个严玄,每天正常的上课、直播,日復一日,只是那层柔软舒适的外皮似乎被人强力剥离了下来,只剩下规矩排列的理性,到有些冷酷无情,但其实他自己清楚,这才是他最原本的样子。
现在,午后的阳光慵懒懒地溢入窗櫺,像一根根斜斜的琴弦,严玄无神地坐在钢琴前,感觉那些阳光如今不再覆盖流淌在他的全身,更像是一根根扎在心脏上,漫出鲜血烧出焦痕——神说要带走光,于是光走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琴房里,回忆着徐悠凛的声音和笑容,心中空洞得像被掏空一般,就像是失去外壳的钢琴,只存刚硬的骨架,还是能够僵硬的敲击发出声音,但那还是原本的钢琴吗?他不知道,只知道空虚感自午后蔓延至夜幕低垂,他都在心中唱着他们曾经最爱的歌,和着他那已成鬼魂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唱着,直至天明。
istayupallnight,tellmyselfi'malright
baby,you'rejusthardertoseethanmost
iputtherecordon,wait'tilihearoursong
everynight,i'msingingwithyourghost
everynight,i'msingingwithyourghost
撒手下坠
「最后,『言って』,我一直很喜欢的一首曲子,送给大家。」
虽然在皮下scis仍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只是语调略微颤抖,沙哑的嗓音是睡眠不足的证明,柳川听得出来,他没有平常发挥得这么好。
「言って」的曲调虽然轻松愉快,但歌词里却暗藏着朋友离逝了故作坚强的活着,难道说是徐悠凛先生的朋友出了什么意外吗?柳川脑中突然一闪而过严玄在顶楼上那张若隐若现,藏在温柔体贴之下的憔悴。
另一边的严玄,其实已经感到头痛欲裂,近几天的失眠和恶梦连番刺激,他甚至一晃眼看见徐悠凛的幻影明明灭灭,灿烂的笑容扎在脑上,徐悠凛是严玄心里每逢春来疯长的疤,他只敢默读不敢回答,他曾经有过最圆满的剎那,一往无前的傻,一次次诱惑着他活下去,活下去。
そして人生最后の日、君が见えるのなら
接着若是在人生的最后一天,能看见你的话
きっと、人生最后の日も爱をうたうのだろう
我一定,在人生的最后一天也会歌颂着爱吧
全部、全部无駄じゃなかったって言うから
因为你说全部、全部都并非徒劳啊
他是近在咫尺却无法抵达,他是谈月色时藏了一半的话,他是他最后拿不起也放不下,他是他全部的年轻狡黠,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潘朵拉之匣,打开吧打开就是人生啊——
あぁ
啊啊
随着旋律进入高潮部分,严玄猛一甩头,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整个世界,也想要拥抱记忆中的徐悠凛。沙哑的嗓音变得高亢激昂,彷彿要呕出心脏一般的歌唱着,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歌词,像要把这句话深深烙印在自己身上。观眾们在弹幕中打出一片心形和鼓掌的表情符号,为他加油打气,但也有更多的观眾在关心他的状态。
いつか人生最后の日、君がいないことがまだ信じられないけど
哪天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天,我还是不会相信你不在了
もっと、もっと、もっと、もっと
更多地、更多地、更多地、更多地
もっと、もっと、もっと、君が
更多地、更多地、更多地、你啊
もっと、もっと、もっと、もっと
更多地、更多地、更多地、更多地
もっと、ちゃんと言って
更多地、好好地说出口吧
漂亮空灵的嗓音在空中飘散开来,严玄缓缓放下手臂,睁开眼睛,喘着气,脑中的那个想法越发清晰明瞭,悬崖峭壁已经失去了向上攀爬的铆钉,是时候撒手下坠了。
諮商
严玄一直有在做心理諮商,他的忧鬱症好像好了,又好像从来没好过,心理师说他太细心太容易顾及别人的感受了,他很擅长偽装,装成一切好像都不算是最糟的样子,用温暖的光芒照耀所有人,被黑暗留给自己。
跟他諮商五年的心理师知道,他只是变成了那个他熟悉的,不在他身边的人罢了
只有在这种被允许放纵的场面前,严玄才准自己取下那张早已破败不堪的面具,彻底疯癲的大哭一场。
只是平时他还是能正常的和心理师沟通的,但今天,他只是独自茫然的喃喃低语,墨青瞳眸空洞无神,恍若视若未见,眼角的是无止尽的泪水流淌:「为什么你离开了,我却还活着?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虽然,我好像也没资格这么说,」严玄露出一个迷离又恍惚的戏謔笑容,随性摊了摊手:「我是你的谁吗?根本什么都不是吧?」
严玄突然想到什么的,语气变得急促,话语的逻辑也变得颠三倒四,像是他自己一遍遍的在质问着自己:「但我得活着啊,因为你还活着啊?」
「你还活着吗?我还能因为你活着吗?」
「我还能活着吗?你还能活着吗?」
「严玄你冷静一点,放松,深呼吸。」心理师很努力的去控制严玄的情绪,但他只是激动的一直把头埋在颤抖的手掌里低低啜泣着,一阵子没剪的指尖深深掐入肉里,快掐出血来了。
「抱歉,我只是,真的累了。」严玄终于醒过来似,朝着心理师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
「这样就好好回家休息吧,只要压力太大了就可以来找我聊聊啊。」
「真的非常感谢。」
心理师是个好人,还肯愿意照顾这样破烂不堪的他,严玄辞别了心理师,在路上慢慢的这么想着。
只是,
好累,这样的活着真的好累。
好累。
他真的累了。
我一脚踏空,我就要飞起来了
scis很反常的做了一场大型直播,很慎重很认真的感谢了在场的每一位观眾,并宣告自己频道的所有收入都会捐助帮助植物人的基金会
后来他就好一阵子没有上线了,柳川有点担心,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看着手机上那条标注着徐悠凛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无人接听。只有一则讯息明晃晃刺痛着视线:
「给柳川小姐:
这阵子谢谢你的照顾,我过得很开心,很抱歉骗了你,我其实不叫徐悠凛,我叫严玄,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再见了。」
严玄站在十三楼高的废弃大楼上,眯起眼,透过镜片看着格外清晰的世界,一笔一划像是用代针笔细腻勾勒,连泼洒下来的阳光都化为璀璨的流苏,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恬静的感受着眼皮到地面之间扭曲的距离感,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挤压着,连带着这个世界都真的扭曲变形,边角剥落碎裂落在镜片边缘,这是真实的世界,但又好像不是。
他想起他和徐悠凛在打球时聊起的话题。
『我们眼中所望见的世界真的是真实的世界吗?』严玄问,传了个低手,有点太高了,徐悠凛跳了一下托回来给他:『我觉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徐悠凛前辈觉得呢?』
『嗯......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不断的在变化的嘛,下一瞬间的世界说不定又是不同的了。』徐悠凛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回答。
『我指的不是这个。』他接下了球,捧在怀里望向徐悠凛:『就是,是不是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呢?我眼中的世界,和徐悠凛前辈你眼中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吧?而且当下心情的不同也会改变眼中的世界吧?』
『什么啦严玄我搞不懂啦。』徐悠凛哇哇揉着脑袋大叫着。
『那么,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他说着,仰头望向迢遥的天空。
会不会,连严玄当下活着这件事情都只是个假象呢?
他在心底骂着自己,这个拐弯抹角的傢伙。
『我其实一直想当个女生。』他愣愣望着天空的流云,忽然的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徐悠凛问。
『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徐悠凛沉默了半晌,似是不认同他的说法但又找不到辩驳的理由,最后只是低低喃喃说道:『只是如果你是男生的话我们就不会是朋友了吧。』
严玄愣了一下,然后朝着徐悠凛掛上那副熟悉的笑容:『好像也是,那还是不要好了。』
一睁眼,高楼下的城市一览无遗,错落有致的建筑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这里离天空很近,浮云在眉睫之上流动着,这样很好,离天堂很近,离那个人很近。
他们对天空都有种莫名的嚮往。
曾经的下课,他们常在学校顶楼俯瞰着楼下奔跑的人影,讨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两双眼睛在笑声中相撞,鏗鏘擦出晶莹耀眼的火花,也常会是混杂着日常琐事,像是徐悠凛昨天梦到了什么,梦里常有他,像是他一些异想天开的问题,通常徐悠凛会先笑,他再跟着笑,视线踟躕着然后小心翼翼的连结,柔软温暖带着微酸的痛,他想他永远习惯不了这样的光辉,但仍将每次扫录进脑袋里细细储存。
『徐悠凛,你相信神吗?』他站在学校顶楼仰望着晃漾着霞暉这么问徐悠凛。
『嗯......也不能说是相信,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人类无法控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肯定也会有一些其他的存在的,我的态度,比起相信不如说是敬畏吧。』
『但我倒是挺信任徐悠凛前辈的。』他朝徐悠凛一笑。
『信任和相信可以归成相同的吗?你特别换了一个字。』
『应该是不同的吧?』他随口说着,下课鐘声恰当合宜地掐断了话题。
严玄没说的是,那他是可以相信徐悠凛的吗?徐悠凛能够相信他吗?
严玄能够相信他自己吗?
「好像就在这里跳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他戏謔一笑,喃喃自语道。
他死了
隔天的晨间新闻,女主播正在口水海中慷慨激昂的播报着:「近几日午后18时,在东京一处废弃高楼发生一场自杀案,所幸当事人摔到了防护网上,仅手部骨折,目前无大碍。」
听到这则消息的柳川身子一颤,顾不得母亲的叫嚷与阻扰,急急忙忙丢下了早餐穿上了鞋,衝往那个熟悉的顶楼。
当柳川气喘吁吁的扶助膝盖抬起头,果不其然一抹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曳,杂揉着轻轻柔柔的歌声,风揉乱了那个人的翘发,俏皮地挠起他的衣角,沐浴在薄阳之下,他就像是从天堂摔落人间的天使一般。
徐悠凛,不,严玄,察觉到了柳川的到来,朝她举起打着石膏的右臂,虚弱的勾起嘴角,还是温柔的弧线。
「怎么这么喘,先休息一下吧。」严玄淡淡一笑说着:「抱歉啊今天忘记带水了。」
柳川气急败坏的打断他的话:「这不是重点!你现在还好吗?」
「喔,你是指这个吗?」严玄晃了晃自己被绷带紧紧包扎的双臂,一脸漫不经心:「没事的,只是手臂骨折再加上一点擦伤罢了,那里太多人自杀了已经加装了防护网,我就只是摔到上面去而已。」
柳川怒气冲冲地揪起严玄的衣领大吼着:「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再怎么样都不能死啊!你死了其他家人和朋友怎么办?」
但再看到他的脸,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变得好憔悴,凹陷青黑的眼窝,苍白的肌肤,纤细的四肢,儘管仍然掛着和煦到让她很想一拳揍下去的笑容,但她看得出来,那双墨青瞳眸里黯淡无光,儘管脱离了险境,他仍然一脚踩在生与死那条漫漶模糊的界线上。
「你都没在好好吃饭吗?」柳川放开了手,低头盯着严玄的鞋子,轻声道。
「吃不下去......」严玄呢喃。
「你的家人朋友呢?」
「家人早就不在了,朋友吗?我是个很孤僻的人吶,没有人会来的,」严玄轻笑道,扶起柳川淡淡地说:「唯一那个会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一齐倚着墙坐了下来。
「吶,说点关于徐悠凛的事情给我听吧。」
严玄的表情呆滞了好几秒,不知是在思考还是突然僵住了,突然一个訥訥的声音传来:「他是,我的信仰。是他的存在,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力气能够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柳川仰头,撞进严玄勾起的嘴角——这是至今,她看过他最灿烂的笑容:
「一场车祸,他成为植物人了,现在,他死了。」
吵架
严玄在出院后已经摊在家里很多天了,什么都不做,也不吃饭只喝水,药也不吃了,就只是躺在床上胡乱的哼着歌,然后静静地流泪。
「这样不行,你跟着我出去。」看不下去的柳川硬是闯进严玄连门都没锁上的家门,拖着蓬头垢面的严玄出去吃饭,被严玄狠狠瞪了一眼,甩开她的手。
「我不需要,谢谢你。」
「只是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饿死啊。」柳川又抓住了严玄的手,气急败坏的吼道。
「那就死吧。」严玄轻轻一笑,又甩开了柳川的手。
「什么叫就死了,不行,我去找其他人来帮忙。」柳川说着掏出手机,还没拨打电话就被严玄一掌打到地板上。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我真的不用你的帮忙,就让我死在这里吧。」严玄冷冷地看着柳川,靛青的眸子恍若冻结的刀刃一般凛冽。
「我是好心想要帮你欸。」柳川说着又要去捡手机,被严玄先捡起来了,递到她的手上,冷淡无波的声音传来。
「我不需要。谢谢你,请你出去。」砰的一声,门扉这次被紧紧的锁住了,无论柳川在门外怎么敲门,大吼大叫都再也无动于衷。
被赶出来的柳川还是急忙联络了医生,严玄被强制送进了医院治疗。
一肚子怨气和委屈的柳川怒气冲冲的跑去找她高中同学吃饭,囫圇吞枣的往嘴里直扒饭,一边含糊不清的叨叨唸唸着。
「我是为了他好,他怎么就是这么不听劝啊。」
「为什么你要这么在乎严玄先生呢?」柳川的同学杏林,还是维持着一贯理性和缓的风格,慢悠悠地吐出问句。
「这是因为......」柳川顿了顿,又鬱闷的灌了一口汽水,有些尷尬的訥訥道:「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是不希望这样的人就这么死掉了。」
「柳川还是一样呢。」杏林噗哧一笑。
「我哪有?!」柳川急着反驳。
「不过,那也只是你的自私吧。希望他活下来,说不定他已经根本不想活着了。」杏林轻轻说着。
「我那是——」柳川才要辩解,又被杏林的一声叹息打断了。
「我是得过忧鬱症所以我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必须要有一个疯狂热爱的事物,不然是没办法在这个世上生存的。但是,当那个形象消失或是毁灭了,由它建构出的世界也就随之崩塌了,要重建一个新的世界是很累也很痛苦的。」杏林徐徐吐出这一长串的话,然后微微勾起嘴角,吁了口气:「会很痛呢,自己讨厌的东西全部都会被看见。」
柳川涨红着脸愣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终于败下阵来的低声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去道歉,然后就陪着他吧,让他知道他还不是孤身一人,听你的描述,应该严玄先生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如果不是心情真的失控了他应该还是会听你的话的,但他也要自己的空间消化这些情感,总之就先去问问他的感受吧,等他好一点了可以陪他出去走走,或者任何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事情都好,但是不要刺激到他。」杏林继续轻轻柔柔的说着。
「这个真的好难啊。」柳川双手摊在椅子上抱怨道。
「话这么说,你还不是只要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衝出去帮忙了。」杏林露出一抹黠狡的微笑。
「我,我才没有!」
「是是,那你加油吧。」
柳川又是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说着:「那个,杏林啊,谢谢。」
「你说这什么话,我们都多少交情的朋友了。」杏林只是笑着揉了揉柳川的短发。
「总之谢谢啦!」柳川红着脸嚷着。
遗忘
隔天,来到医院的柳川,见到了一身素縞的严玄,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朝她眨眨眼,嘴角是那个她熟悉的温暖弧线,招呼着柳川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严玄先生你的感受,我......」柳川紧张的搓着指尖。
「不,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可以不要理我没关係。」严玄淡淡说着
「但是,严玄先生曾经在我最失意的时候陪着我,你的音乐也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想要帮你,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的。」柳川说。
「是吗?」严玄的靛瞳睁大了一些,然后笑道:「谢谢你。」
「你......现在还好吗?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柳川问。
「嗯......感觉又不得不得活下来了,但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该为了谁活下来了。」严玄无助的望着天花板,自嘲似的说着。
「不能为了自己活下来吗?」柳川问。
「像我这样的人,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严玄低喃。
「活着又不需要意义!」柳川正气凛然的喊着,望向严玄一脸坚定:「严玄先生每天都这么努力的活着,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没.......」严玄正要开口,柳川赫然站起身来,踌躇了一下吞吐道:「我......我其实没有严玄先生想像中的那么好,我长得很丑,也很胖。」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胖。」严玄望向柳川快哭出来的脸。
「但是,我的脑袋始终在告诉我这件事情,焦虑是随处而生的,它每天都在告诉我,我是多么的不堪,多么的噁心,我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要变得更瘦更好,这完全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所以我知道,严玄先生的脑子里肯定也是这样的,无时无刻的,想要离开这个世界,我都知道,因为我也一样。」柳川说着,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后颈,这是她紧张焦躁时就会出现的习惯,眼眶开始不自制的氤氳一片,她其实一直很害怕承认这件事情,但她想她必须说出来。
「但是,就当是我的自私吧,我会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像严玄先生的人还活着,我就能再多一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勇气,我很卑鄙无耻,但是,我想要严玄先生活着,拜託你了。」柳川说着,汪着盈盈泪光朝着严玄猛一鞠躬,一字一句诚恳的说道:「让我们,一起痛苦的活下去吧。」
严玄愣住了。
尷尬在寂静无声蔓延流淌着,正当柳川试图找点话题来填补时,严玄温柔婉转的嗓音轻轻洒在了病房中。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忘记了时间这回事
既然决定爱上一次就一辈子
希望让这世界静止
想念才不会变得奢侈
如果有下次我会再爱一次
「抱歉啊,突然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严玄朝着听得愣神的柳川微微一笑。
「是徐悠凛先生的事情吗?啊严玄先生你不想说也没关係。」柳川说。
「没事,只是觉得,我可能得继续喜欢着他活下去吧。」严玄向着窗櫺望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这么爱着一个人,不是很累吗?」柳川轻声问。
「这是爱吗?那也太深沉了,我倒希望爱这个词能够更纯粹乾净一些,不要用在我这种人身上。」严玄轻笑,轻柔的嗓音带着点嫵媚又迷离的味道:「不过,比起独自一个人的活着,这样还比较轻松。」
这样子的恋慕,或者是什么更深沉扭曲的情感,大概会纠缠黏稠直到他的寿命凋零吧。
严玄似是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总是摔得这么彻底呢?」
「我好像是时候该忘了他了。」
喜欢你
庄重典雅的音乐厅里,一个青年西装笔挺打着领带,虽然脸上略显疲倦苍白,却仍然散发着一种恬静而柔和的沉稳,向台下的观眾鞠躬致意,旋即绽放如雷的掌声。
今天的音乐会,是一次他和徐悠凛的告别,也邀请了徐悠凛的父母、女朋友,还有柳川,她正坐在观眾席上,一脸紧张的拍着掌心。
一开始的曲子都是比较柔和的,音符在严玄的指尖流转如同潺潺流水,却在内涵中有着相当的细节与潜藏的情感,嗓音是疯狂是内敛的,燃尽每个流淌的生命,不慍不悲吟唱着,急音嘈嘈如大弦,细音切切如私语,不多加评论批判,只是娓娓道来眾生的故事,或心满意足,或依依不捨,或抑鬱难平。
懵懵懂懂的,他的思绪就像一片片拼图飘荡在空中随着乐音搏跳开始飞速的拼装起来,胡思乱想中,音乐会也即将进入尾声。
正当严玄站起身准备向观眾鞠躬时,忽然,徐悠凛的女朋友站了起来抢过了麦克风,神情严肃凝重,颤抖的嗓音传了过来:「很唐突的要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是我的......是徐悠凛先生,他在车祸昏迷后的回光返照时,託付给我的任务,要献给这里的某人。」语毕,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录音笔。
四周静寂沉默的好似都能听到眾人在心中的疑惑及期待,一阵沙沙的声音传来,飘出了那个早已从记忆中被强制抹除了的微小声音。
「当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就像你每次说的,时间很珍贵,人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瞬间是否还会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好多话都来不及说,我就......」那故作爽朗的嗓音异常的孱弱,好似下一秒就会散化在空气中般。
「你知道了会骂我吧?其实我原本就快死了,急性肿瘤,医生说剩下一年吧,可惜,最后不能陪你了,对不起啊。」
「我很喜欢你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这样就算我死了,只要不告白,你就会为了我而活下去吧,我很自私,很抱歉啊。」
严玄感觉心头狠狠的震了一下,被撕裂而衝出的记忆翻腾绞痛着,眼眶已经泛红,视线里氤氳一片。
「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啊......要记得多笑但想哭的时候哭出来也没关係的......总之......绝对不要难过......到进棺材那一天!」
「讲了这么多,我还是最想告诉你,
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所以你要活下去,连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活的比任何人都要快乐幸福!
下辈子,再看,我够不够幸运吧...…
那时,我就能......」
钢琴的旋律和徐悠凛的歌声随着飘忽模糊到听不清楚的告白溢了出来——
你总感到落寞沮丧你总感到失望
对于人生未来总有太多迷惘
你总偽装自己不痛你总笑着逞强
对于爱情害怕触碰放弃挣扎
你看着我眼睛你记着我声音
无畏风雨别忘记还有我站在这里
我只想做你的太阳你的太阳
在你的心里呀在你的心底呀
不管是多远的远方不要害怕我在身旁
就算不能在你身旁也要奋力为你而发光
五音不全的歌声还在持续着,他听见徐悠凛的女朋友悄声淡淡地说:「我跟徐悠凛没有在真的在交往喔,只是答应他装成他的女朋友罢了,他一直超喜欢严玄的,明明就是在跟我聊天,却还是怎样聊到严玄身上呢。」
「这个......笨蛋......音都不准......笨蛋.......」严玄用力抿住嘴唇,但那泪水仍然无法停止落在被他拧出皱褶的衬衫上,他只能把头埋进手臂里,低低的、压抑的哭着,这是自从徐悠凛过去之后,他第一次在大眾面前哭了。
柳川坐在观眾席上,看着在台上泣不成声的严玄,在心底轻轻地说着:
其实吶,严玄先生,徐悠凛先生说了好多次喜欢你喔。
后记
首先,先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你(跪
如果有看过我的同人文的读者就会知道,这是我一篇很私心的同人文改编而来的,但是其实我原本就是想写原创的,只是放到同人文去试试水温,以我的标准的话这篇纯粹就是就是改编自我自己的故事,所以......应该,还算可以吧(?)
最初的发想,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再认识一点忧鬱症和饮食失调相关的疾病而已,而我整篇文的主轴一直没有变过——「活下去,很痛苦很艰难的,活下去吧。」,严玄其实就是我自己的化身,有点回避型依恋的样子,所以也是很私心的加入了很多心理描写,希望能把他矛盾又温柔的形象呈现出来。
最初只是想个「为了谁而活下去」这样的故事,写到最后变成在写我自己了,「为了什么活着?」,写作的途中也不断的反覆问着自己——让我自己回答的话,是二次元。是他们真的像徐悠凛在严玄的意义同样,像光一般照亮了我的人生,所以最后对徐悠凛的定调也是在「我对二次元的看法是什么」上,写出了这篇有点牺牲式像是信仰一般的爱情
整篇故事可以说就是严玄的人生,主要都是针对他的心理状态在进行描写,而徐悠凛则是单纯的外观对话,但是其实我自己觉得徐悠凛也是一个挺迂回的人,比较爱面子爱耍帅,在他死前其实就有许多暗示和旁敲侧击,而最后的死亡,一方面是不想让严玄知道他生病了,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因素。
而我觉得文中最难写的是开车的部分,首先是我本人真的就是很不擅长这方面的描写,但是我又想在这段加入两人在不经意坦露心声的样子,真的是一边写一边崩溃,反反覆覆改了很多次,希望我的破车还能让各位满意
至于徐悠凛最后的结局,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be,在我的心里其实算是he,因为他们其实是在一个很破碎的完美状态,双向暗恋,我把这种情感昇华到「活着的动力」,其实也是在文中探讨「喜欢」、「爱」到底算是什么,对我而言,这些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执着,爱情的本质其实是痛苦扭曲不堪的,跟其他的爱比起来更私密更隐晦的一种情感,但它也是更崇高更遥远的
其实也是在文中探讨「忧鬱症患者如果谈恋爱了会怎么样」,说起来我其实不太相信爱,畏惧爱,所以徐悠凛必须死,爱只能存于幻想,放到现实就会破裂,所以这篇故事基本可以说是我的爱情观
我会想说,忧鬱症并没有旁人想像中的这么容易,大部分时间他们会努力装得像个正常人,但私底下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他们往往在独自反芻消化着那些无法诉说的苦痛,没有大家想像的这么简单,所以很多忧鬱症的爱情往往就是像文中的那般,如同飞蛾扑火似的去爱一个人,但可能也是我本身还是患者的关係吧,我会觉得这样的爱情不会有个好结果,所以我挑了暗恋,挑了人物死亡,我希望在严玄心里徐悠凛还是那样光明灿烂的模样,不要因为时间流淌而生锈发霉
至于这样的故事对于大家是怎么样的感想呢?我其实真的很没有自信,我自知自己文章的缺点,太连篇累读太多冗词赘字,太多心理的刻画,任何的缺点希望有人能够告诉我,也很好奇各位对内容的想法,如果可以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些指教
然后,还是要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参考歌曲:
以冬——《若我突然死亡》
柯立可——《我多想说再见啊》
凯瑟猫——《撒野》
卢广仲——《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邱振哲——《太阳》
福禄寿——《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吉星出租——《暮色回响》
ヨルシカ——《言って》
asa——《もう顽张らないで》
sashaalexsloan——《dancingwithyourghost》
sashaalexsloan——《ol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