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严玄有忧鬱症。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也不会这个病就特别咄咄逼人或是趾高气昂,只是觉得很不舒服,淡淡的,细微的,隐匿在神经皮膜之下的,那些躁动,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是很想逃离,一如往常的想要逃..
开始阅读
严玄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乐园。
说是乐园,其实只是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器材都已破败不堪,掉了漆生了锈,整个视线,有些已经枯败,塑胶袋和饮料杯残破的瘫软其上,似在阳光蒸融下散发着某种腐败的气息,但他偏被这种事物勾住神魄,久久不能移目。
风啪啪拍打着,捲起头发似是要融化掉整张脸,肯定是蓬头垢面的糟老头样吧,但这种感觉挺好的。他这么想着,微微仰头。
像是一条崩坏的裂口,一次的翘课连接的是无数次破碎的翘课,在一次躯体化再次发作后,他仓惶凄恐的逃离了学校,回过神来,脚步已经落入了这座乐园中。
过程他想不太起来了,只是很想逃离,一如往常的想要逃离,教室的人口密度太高了,用着发抖的双手努力抄下黑板上蠕动的字跡,感觉自己身体里面可能装了个电击棒,时不时的电点哪里,要不电得脑袋发疼,要不抽搐着神经,抖到必须抓着桌缘,指尖掐到用力得惨白。
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癲狂,抓狂,物理上的用手抓着头发发狂,像风化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裂,而当他终于发疯似的扯断了,有种「啊,真的结束了」的感觉,终于结束了彷彿毫无止境的折磨炼狱,短暂的从油锅中逃出的感觉。
天苍苍,野茫茫,放眼望去尽是白色的纸条,有乾净无暇的,但是更多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字跡,也有几张燃上了火,吐着嫣红的舌头企图将一切尽数吞噬,我瞇起眼想把上头的字跡看得更清楚,却发现上头长满了舌头,啁啾聒噪或是凄厉嘶吼,他们无法成为纸张,只能寄生于那些字蹟之上,一次次洗脑自己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但终究只有舌头留了下来,也有一些满是孔洞的纸张,那不是他们自己的纤维,只是藉助抽取撕下别人的情感缠绕成自我,但实际上灵魂早就不復存在,只残存空壳。
他努力地瞪大双眼,找不着自己的纸张在哪儿,是否已被随风吹向大海?
双脚似是踩过了一地的落叶,劈劈啪啪的躁动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啪的踩断一截树枝。
「欸,那个,你好像抢了我的位子了。」
风越刮越大甚至有些札人,糊烂的思绪被搅得更碎,撒向漫天飞舞。
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模糊褪色,季节更迭着还是会继续下去。
好像一切就该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就相遇了。
初遇
他们的相遇是一个跃起的问号。
「你是谁?」严玄问。
「欸?——真有趣吶——」比严玄大一个头的少年有着一头奔放的白发,朝他扬起一抹张扬的笑意,用手指戳着他的鼻子:「总觉得,你好眼熟,你觉得呢?」
「应该吧......跟你差不多。」
阳光稀疏的筛子落下来,掩映着那人的半张脸,只有两片纤细垂落的睫毛像蝴蝶轻拍的翅瓣,剔透晶莹恍若随时都会融化,滴落下来。
「要去逛逛吗?」少年脆生生带着磁性的嗓音沾上湿意,热感抚上严玄的手掌,带着薄茧:「带你去个地方看看。」
他们走了很远,在荒废墟里囫圇踅逛着,风从不迂回,颠饕肆虐越发凛然,他们亢奋癲狂的喊着嚷着,猖狂妄为的笑着,渗着肩胛滑下的汗滴沸腾到起泡,大气粗喘,那些烦恼与蠢蠢未知的不安,被恣意呕吐在地面,黏在灌畦的腐草间,沾黏上瘫软的碎砾和垃圾渣,被笑声碾压成泥。
「啊。」
那是一棵树,大得有些不可思议,赫然炸开的是满满的奇异而美艳的一大团簇粉色花朵,挨着彼此摇曳生姿,一片晶莹剔透到耀目扎眼的花瓣擦过他的脸颊,就这么粉碎随风消逝
严玄愣愣地站在树下杵了许久,似是要生出根与之同化,成千上万的细长鎏金丝缕,塞进那从绿荫间射出下来的金针,优雅带着凛冽的朝胸口次下,太阳就这样纤细的寧静。他突然觉得这一切美的好不真实。
世间如此混沌模糊,但眼前的景象为何却是如此清晰呢?
阳光不愧为万物之母,对万物都是如此温暖,耳畔是风低低吟唱着他所无法理解的歌曲,卷住几片窜逃的花瓣挠过他的鬓角,痒意带着暖,他静静听着,伸手抚上了粗糙斑驳的树皮。
「感觉挑了一个不太好的时间。」那个模糊的身影似是仰头望向天空:「快要下雨了。」
「算了,就这样吧!」白发漾出笑声,朝他伸出手:「别担心,相信我。」
吐息、心跳声、汗水及热度顺着指尖传递到了背上,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周围的空气也都随之而止,只来得及莞尔:「以常理来说,我很难去相信一个陌生人呢。」
「有什么关係?你很无趣欸。」白发在空中飘荡着,身影蹦跳着转了两圈
他们站在废弃的旋转木马,张开双臂让风恣意撞击鞭打,莹莹笑声点点洒落在衰草上,挠着蛰伏缓行的虫蚁的脑袋,随口几句插科打諢,异常的熟稔自在,好像很久很久他们就曾经相遇,也是这样的自由欢快,这样的默契无间,一顰一笑都深諳于心,飞扬跋扈的傲气在胸口放肆嚎叫。
「感觉,好自由啊。」严玄放肆地大喊着。
「你真的这样觉得?」那人大笑着的声音混满了铃鐺的哭声。
简直莫名其妙。
野狗在呜呜咽咽,风中有蝙蝠飞掠而过。
再也回不去的。
「我想我们大概都一样。」白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剩下沉默无限延伸。
「不管怎样,今天很开心呢。」隔着影子,白发拿着树枝朝我晃了晃。
「嗯。」
「啊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了!」眼前的人伸出手指弯腰做出一个极为浮夸的动作,漾起一个灿烂优美的弧度:「我是徐悠凛,今年国二,请多指教。」
严玄訥訥的伸手:「......严玄,跟你一样大,请多指教。」
他这时才发现眼睛这人有着一对很漂亮的鎏金眼珠,滴溜着流转着灵动的色泽,像个深沉的潭,他颤巍巍探出眼神,然后溺死一片盈盈笑意里。
偶尔会有飞鸟掠过,空中的云层层叠叠在蠢蠢欲动,摩擦生电戳进神经里,然后那些树状的触手举着冉冉上升鑽入脑髓,他感觉自己成了原子,从现实游离到虚空,最终应是一场壮丽华靡的大雨来划下休止符,让失火的綾唇冷却,让歃血的壮志衰歇。
他从不信一见钟情这种傻气可爱的说辞,世上有将近十三亿人口,两颗契合的心脏如何擦撞出璀璨火花?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实在是概率太低了,许多人一辈子兜兜转转,只为寻一抹灵魂共振的脆响,但而今,他愣愣立在原地,胸腔的撞击震耳欲聋,感觉他正在时间细缝里头无数次死去然后被现实扯回復生。
神啊,请原谅我
回了家的严玄有些崩溃的躺在床上,一个人啪啪搧着巴掌边喃喃自语道:「你是疯了吗?还是发情啊?心动个屁?你不是还在生病?像你这样的人还想去祸害他人?而且还是男生?」
严玄喜欢男生,他从小就知道了。
「性倾向」就像一条连续性的光谱,左右两端各自是绝对的异性恋跟同性恋,有的人甚至是靠近这条光谱的中间,对同性与异性都保持开放的性趣;有些人则是不在这条光谱上,他们不管对同性还是异性都无法產生性趣,所以他很正常,绝对是这样的。
而今,他像是站在光谱一端的尽头摇摇欲坠,视线前方恍若有光熠熠生辉,他伸手想要去抓住,却又畏惧坠入无尽深渊,可那光却又是如此温暖而耀人,他只能不断的仰望追逐,然后在极度靠近时松手。
「只是,为什么是他啊。」严玄说着翻了个身,一般像在自我洗脑似的喃喃自语着:「根据荣格心理学,一见钟情是源自内我的投射,即把心里曾压抑过的特质投射在对方身上。所以,我是在徐悠凛身上看到了我所没有的一面吗?」
自由奔放、活泼开朗,对比他的阴沉抑鬱,深受课业拘束的枷锁,像是个监禁在学校这座集中营中的牢犯,身处在乐园中的徐悠凛,就宛如处于仙境的天使,拯救他于骯脏晦暗的泥泞中。
「可恶这不是重点啦!」严玄崩溃的揉着头发嚷嚷道:「到底要不要再去那个乐园啊,里面都已经有人了。」
去?亦是不去?
当绷紧的橡皮筋又在一次断裂,黏稠糊化在漫漶和水溶溶中时,粗喘着气的奔跑步伐又落入了荒乱杂芜的乐园里,严玄又在一次认清了事实。
「神啊,请原谅我。」
你,想死吗?
他们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知道何时出现,何时离开,也没有特别做什么事情,就只是单纯的聊着天,唱着歌,或是单纯仰望着一望无际的晴空,太阳一巴掌拍烂渗溢染上了橘红宣告着结束。
他们是共犯,颠簸于同一条船上的摇晃不定,严玄这么想,所以,在紧急时刻產生出吊桥效应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偷偷地多关注一点徐悠凛,也是没什么的吧。
这算是喜欢吗?他不知道,只是不知从何生出的多一丝端详,少一分警戒,多一分欣悦与激动,少一分恐惧与踌躇,可能徐悠凛天生气质出眾,可能他天生脑袋有洞。
突然,徐悠凛开口划破了寂静:「你怎么又来了?」
严玄有些不悦的瞪向徐悠凛,听到他訥訥道:「你不是优等生吗?这样课业跟得上吗?」
严玄搁登僵住了一瞬,才淡淡扶着后颈道:「别叫我优等生了。」
早就不是了。
「欸?是吗?不过看起来你蛮会读书的啊。」徐悠凛一脸疑惑的望着严玄。
「外表不等于内在,现在也不等于从前。」严玄扭过头去,不太想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可能都想逃走。
逃到哪里?
只是,想逃往那并非此地的某处。
「吶,严玄,你有想过未来要成为怎么样的人吗?」徐悠凛把手搁在脑袋后,随口问道
严玄突然噎住了。
不知是气氛过于放松亦就只是个水到渠成,囁嚅中,话题蹦跳了出来:「曾经,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许过一个挺白痴的愿望。」
严玄嚥下唾液,差点把又想龟缩回去的想法咬断:「我想当个医生,想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很多很多人。」几个音节在舌尖滚了一圈,化散在空中,似是轻轻捧起寥寥无几的信心:「很蠢吧?」
『严玄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呢。』
『而且还很聪明,之后一定能够考上医学院,当个好医生吧。』
印象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揉着他的脑袋说道,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歪了歪头,靛青的瞳眸晃漾着不解:『为什么是医生呢。』
『这是当然的啊,医生可以赚很多钱,身分地位也很高,而且严玄你的个性感觉就很适合当医生啊。』朦胧的嘴理所当然的说着。
『是这样吗?』那时候的他只是乖乖点了点头,觉得医生感觉是个很伟大的职业。
但自己也没这么聪明和善良,那要怎么办?他不敢开口问大人。
小时候也不会前顾后瞻太多,随心所欲的,只是觉得这么作对大家都比较好的,那个很晶莹剔透到耀目扎眼的心,一不小心它就会在指尖碎裂,随风消逝。
当时只是觉得,这件事如果没有任何人要做,也是不行的吧,就这么默默的扛下来了,背着跳过国小,爬过国中,滚到现今,心中始终回盪着那个声音,想要救人,想要人生具有意义,希望世上的所有人都可以不要这么辛苦。心头始终烙刻当时帮助别人的那种感觉,很开心,很舒服。
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么强,没有这么聪明,没有这么善良单纯,这东西装在这副皮囊上,着实是种糟蹋,它应该待在个足够善良足够坚强的胸膛里,不会随便漏水停电闹鬼的安详地方,继续幽幽散发光芒,而不是他这种人所能肩负的。
「好蠢的说法。」徐悠凛露出个鄙夷的表情。
「你一定要这样不看场合说话吗。」严玄无语的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我就只懂得说自己想说的。」徐悠凛随意的摊了摊手:「不过,我好像也没资格这么说。」
「我有告诉过你吗?我想成为一位钢琴家。」徐悠凛背起手,瞇起眼仰望着苍穹
莫名其妙
严玄有忧鬱症。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也不会这个病就特别咄咄逼人或是趾高气昂,只是觉得很不舒服,淡淡的,细微的,隐匿在神经皮膜之下的,那些躁动,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是很想逃离,一如往常的想要逃离。
严玄害怕人类。
或许不能用害怕这个词汇,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像被隔了一层薄膜一般,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他始终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属于哪里,他又能去哪里,他不知道,始终都不知道。
季节仍旧继续更迭递嬗,转眼间,他已经挤不进任何人群缝隙里。
他想,他的确是在装。
假装活着,假装一切都泰然自若,假装成正常人的模样,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些死去的清晰可见,那些活着的朦胧晦暗,时针喀得向右挪了一格,他从晕眩迷离的梦里醒来,看着黑板上糊动的手臂,只有「嫁接」、「桥」蠕动着鑽进耳缝,觉得那手臂是座桥,连结了虚幻与现实,坚实与裂。
身边的鐘錶继续流动,但他的时间好像凝固僵滞在曾经的某个瞬间,被不断翻涌而来的「当下」埋葬,尘封,然后腐朽。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可以流泪的,但好像就是一板一眼的照着旁人的所认为的那样继续活着,用吐纳去衔接下一个吐纳,让搏跳流淌至下一个搏跳,虽然这才是正常的,这样才是对的,胸腔还是浸润着某部分死去的错觉。
该去追寻什么,该去认同什么,该去相信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一点点的违和感在机械化的吐纳间,卡在喉咙鼻子纤毛,梗进气管,尽头滑入囤积在肺脏的囊膜里缓缓在发霉,一点一滴啃噬嚙咬着本不该疼痛的肺叶,他感觉肋骨被不知名的杂陈綑绑,喘,窒息,在用力颤抖发出笑声的声带里
隐隐约约地,巨大齿轮似乎早就开始了转动,那些苟延残喘都将被彻底搅烂压扁,宛若现在,他呆若木鸡如同扎根入土,只能彆扭僵硬的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欸,大概是感觉?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严玄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訥訥道:「你希望我怎么样回答?」
「你知道我希望你怎么回答的。」悠凛如此自信狂妄的回了这个答案,严玄以一隻中指沉默给了答覆。
「我大概是不会死的,因为我不敢。」
不知道多少次浮现自己临死前的的模样。跳楼,割腕,安眠药,一氧化碳?
想死,但又不知为何而死,找不到什么意义,在这惶惶然而不可知的巨大威胁前,他也不想面对,总想毅然决然的一死了之。但偏偏他是个如此懦弱之人。因为弱,才选择了轻松的路,但也因为弱,没能一错到底,把独木桥走到黑。
「但是,其实敢自杀的人很勇敢啊。」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这世道容不下怠惰和消极,更别说这妥妥的负面思想,它是一枝过于幽深的笔,随手拾起,人们所建构出的逻辑和信念就将掩埋在无尽的黯黑中,他努力想把它写好,但光是连握住笔桿就已经抖个没完,其实真的要写也不是不行。
只是,一个烂字,有写没写,好像都是差不多的。
「我可能还是残存着一些可笑的自尊和傲气吧?」
看着突然沉默的悠凛,她问道:「怎么了?」
「没有,只是突然在想,如果哪天你不在了,这个世界会变得怎么样。」
「这话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只是好奇......你的『想死』,究竟是想要杀死什么呢?」
严玄深深的吸了口气,彷彿要把每个肺泡都浸润在氧气里,压缩掉胸腔里那鬱塞闷胀感,别过头去低喃:「只是,找不到我该为了什么而活着罢了。或者说,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他尝试让语气维持平静,平静的像是根绷得死紧的线。
「真的好想,在世界上的某处默默的消失不见就好了。」严玄喃喃自语着望向窗外,一隻麻雀正扑腾凌空飞去:「会不会我不要出生对大家都是一件比较好的事情呢?」
他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个扭曲的笑,扬起手,似是有些陶醉又迷离的声音喃喃道:「这个世界真的很好,可是我不配。凭什么我在这里自暴自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呵?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明明我根本不算是多么不幸的人啊。」为什么,看着,又好像视若无物,他不知自己的眼里是否还有光亮,但她希望没有,自己配不上这种温暖美好的东西。
我不知道
即使是经过了那一日的衝动莽撞,气急上头的曖昧,严玄和徐悠凛的相处模式也没有多大的改变,还是照样的做各自的事情,只是偶尔,严玄脖颈会缠绕上一条蒸腾着热气的胳膊,耳尖会磨蹭着低沉的歌声,音不太准,但听着很舒服,或是更常见的,徐悠凛会拉着严玄来到那架钢琴前,严玄唱歌,徐悠凛弹琴,然后失笑,然后触碰,然后聊天。
严玄望着徐悠凛的脸,轻轻呢喃:「你的伤......」
「噢这个啊,」徐悠凛随意撇撇嘴,任严玄嘟噥着擦拭,轻柔地有些神经质:「没有什么,不过是说了点别人不喜欢听的话了。」
「什么样的话?」
「嘛......就是有个同学来跟我问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前努力了,我就告诉他说,我尊重所有人的想法,但帮不了不愿意自己向前的人,如果决定放弃,那是自己的决定。」徐悠凛把手摊到脑袋后枕着:「然后,就被打了,说什么怎么可以对人家女孩子说这种话,说我太冷血了。」
「她只是想要你安慰她一下而已嘛!」
「那就不该找我啊!」徐悠凛气呼呼地拿手指顶着严玄脸上的ok绷:「而且你没资格说我!你脸上还不是有伤。」
「只是我不能接受别人欺负我的朋友,又没什么大不了。」
「有够蠢的。」
「被你说感觉特别不爽!」
「你真的好蠢啊!」
「你没资格说我!」
两人如同鸚鵡学舌那般嘰嘰喳喳重复着相同的句势,唾液胡乱飞舞着,交织成一片凌草模糊的嘈杂。
「噗......噗哈哈哈。」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笑声,一片狼藉的烧得紊乱无章,他们捧着肚子蹲在墙角笑得岔气,断断续续碎在空中。
徐悠凛朝严玄丢去杯罐装咖啡:「喏,要喝吗?」
严玄故作不屑的瞥了眼,嘖嘖嘖的晃着食指:「那是什么?含糖咖啡?还有加牛奶!冒牌货!不正统!」
徐悠凛忿忿朝严玄瞪眼吐舌:「我就还没长大啊!你管我!」
心照不宣的喀喳声划破小学鸡的斗嘴。
「结果到头来你还是会喝嘛......」徐悠凛低低坏笑着。
「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徐悠凛撇撇嘴,灵机一动的弹指:
「不然,我们来交换喝好了!」
两人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液体嚥下。
「噁......」
「好苦......」徐悠凛皱起眉一脸纠结:「好噁心的感觉。」
「你这个好甜......原本的咖啡有这么甜的吗?」严玄一张脸皱成一团,吐着舌头
「嘿嘿,我在里面多放了五颗方糖~」
「不行不行!换回来!」
扎着马尾的国文老师曾在课堂中提到,当喝咖啡已经不再苦了,表示生活又苦过了当下。
或许也不是如此,严玄啜饮着那甜得发腻的咖啡,望向那一撮毛绒绒的银白发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朝他漾出一抹斑斕。
一定会的
后来渐渐的,到了国三,课业变重了,严玄也是胆小怯懦,披掛着那轻薄脆弱的「准备考试」,就再也没去到那个乐园了,也没再见到徐悠凛了。
那段时光的癲狂,迷离梦幻,像是在做梦,很美好也很奇幻,驰骋飞扬于翻搅沸腾的情绪中,吐出的气息是五彩斑斕的,流漏的言语是柔软舒适的,乾净的被剥下了所有的尖刺,温顺乖巧的让出一个位置,让那些不安与偽装终于有了它们的栖身之地,能被环拥着蜷缩沉睡其中,不用醒来,也不会在深夜被满身的疮疤蹭的痛彻心扉。
最后的一句话,男孩说了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他仓惶的逃离现场,却还是记住了徐悠凛身上浓浓的洗衣精味,黏腻缠绵游荡在他的鼻尖,搔着有点痒,从此就生了根发了芽,他赫然一瞥,已是一抽苞的花苗。
严玄晕乎乎的倒在床上,脑中浮现的是徐悠凛精緻的五官,玻璃一般映射着薄光的白发,鎏金宛若融化的蜂蜜的双眸,还有那灿烂刺眼的笑靨。
「他大概,早就把我忘记了吧?」严玄捂着头,喃喃自语道:「『喜欢我』,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喜欢呢?」
朋友的,家人的,爱人的?
吶,到底什么定义是「喜欢」,定义是「爱」呢?
或许说,严玄真的爱他吗?需要多少的奉献多少的忠诚多少的牺牲和妥协才能算是爱呢?懵懵懂懂的,他从不懂得爱,所以爱的懦弱,却又爱的深切,所以割裂时,才会有如此痛彻心扉的痛
而此刻的他在这里看着这一侧的生命,依循着那澄澈通透的倒影和写满重点的概要,人世慾望难免被概括成三种,食慾,睡慾,性慾,世间之情亦是,亲情,友情,爱情。
「严玄,我......喜欢你。」
「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想谈恋爱的想法。」严玄低低地说,看着忸怩开苞的鲜花凋零在女孩澄澈的瞳眸里。
「没......没关係。」
「我想,你有一天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的。」严玄朝女孩微微一笑。
一定会的。
直到那远昔之日的样貌褪色而去,周而復始的季节,独留了各自的气味而去之时
好久不见
当那道脚步落进教室,他想着,都说男人是视觉生物,或许这么说不准,也该是嗅觉生物,这在理论上是百分百会被驳斥的谬论——神经细胞和上皮细胞不能混为一谈,但他还是觉得放在这里异常合适,当化学分子纷然涌至人脑,电子狂奔涌向嗅球,判断、处理,与海马回连结并储存记忆,不分男女,只要气味烙下印记,就会在神经烧出焦痕。
而不同的记忆也能引发各种情绪,不过有趣的是,所以大脑在接受气味因子时会优先啟动情绪而不是记忆,而在如潮水般涌来情绪里淹没的他,不过是接受了自然的法则,再正常不过了,没有风花水月的必要,更不需要矫情累赘的辞藻。
总之,他的大脑告诉他,就是那个人。
「这位,就是我们班新的转学生。」
「我叫徐悠凛,最喜欢弹钢琴,请各位多多指教!」少年朝气蓬勃的嗓音在教室里回盪着,引得低头读书的同儕们齐齐抬头。
「徐悠凛」三个字被黑板彆扭挤在黑板上,他朝着班上漾出灿烂的笑容,一如既往,如同流淌筛落一地黏腻的金黄阳光,他,严玄,闪避着那明晃晃的视线
徐悠凛拉开椅子丢下崭新的书包,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旁边,原本有些松动的椅子发出吱嘎的声音,他惊呼发出「呜啊」一声,严玄微微翘起嘴角。
一瞬间就像是回到当初,那个灿烂如光的男孩,夸张的动作,通红的脸浇淋着薄汗,忸怩而真诚的几个乾瘪的单词:「请多多指教!」
而今,曾经的男孩现在坐在他旁边,望着满桌堆着的书不知从何下手,他叹了口气,默默伸手帮他整理了起来,就像曾经无数次的那样简单明瞭,不需经过嘴的组织,自然就会流淌出来,他们享有难以言喻却又过于紧密旖旎的心照不宣,他说着,他听着;他询问,他回答;他抬手,他回眸,附应彼此的笑;他指示,他蹲下;窗外雨下得很大,时间死在滂沱嘶吼中,汗水黏腻在肌肤表面和衣物廝磨,严玄想着等等物理老师又要开始嘮叨了。
「你为什么不看我?」徐悠凛瞟了他一眼,咕噥着。
「只是单纯不喜欢。」严玄扭动了一点身体,视线踟躕着,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连结上徐悠凛澄澈的视线,柔软温暖带着微酸的痛,他想他永远习惯不了,但仍将每次扫录进脑袋里细细储存。
「好久不见了。」
「嗯。」
实验
徐悠凛好像从来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他从来不再提起任何关于乐园的事情,包括那天怦然心动的告白,全像是严玄做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春梦。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徐悠凛说着,刷着手中的烧杯。
「我也没想到。」严玄淡淡地说。
「我一直以为,你会想要去文组的。」徐悠凛嘟嘟囔囔着:「你的个性不就是个文科脑吗?」
「我想,自己应该还是喜欢做实验的。」他回避着这个问题边把手中的水甩乾。
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感觉很不错,不会有很多噪音,嘰嘰喳喳的骚扰耳膜,只要全身灌注的将精力注入眼前细细的火舌,啵啵冒泡的咖啡色液体,一头栽进计时,测温,观察,讨论里,他可以剥离自身的存在,此时此刻,安安静静做个虔诚的科学教徒,卸下感性和情感,将一切埋藏于白大掛之下,俯仰坐卧都为了更接近真理,这种感觉,很寧静,很舒服。
好像该是这样,好像又不该是如此。
他好像不曾属于过这里。
毕竟,也很快要离开了。
「最近,过得好吗?」徐悠凛问着。
「勉勉强强吧,就是常见的高中生活罢了。」严玄随意道:「还有在弹钢琴吗?」那句「为什么来这里」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嗯,有啊,之前跟家人吵了一架,然后就被强迫赶来这里了。」徐悠凛搅拌着手中的糖,无所谓的答道。
「只是我们班不能参加课外活动喔。」
「我知道,升学至上的学校嘛,」徐悠凛朝着严玄嘻嘻一笑:「只是这里有严玄啊!」
严玄有些难为情,红着脸别开了头:「别说这种话。」然后又埋头进实验里不做声了,徐悠凛见严玄一语不发,也没再来烦他,哼着小调继续手边的工作。
冷静,要笑,要开朗。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不要再被这种过于粗暴的坦率摄去心魄,他该记得的,不该再抱有什么期待的。
一点点的违和感在机械化的吐纳间,卡在喉咙鼻子纤毛,梗进气管,尽头滑入囤积在肺脏的囊膜里缓缓在发霉,一点一滴啃噬嚙咬着本不该疼痛的肺叶,他感觉肋骨被不知名的杂陈綑绑,喘,窒息,在用力颤抖发出笑声的声带里。
「这次感觉温度150度成品效果比较好呢。」严玄盯着一排罗列出的成品,仔细分析后说道。
「嗯。」陈杰的回答还是一样简短。
「下次就用这个继续吧。」严玄压抑着隐隐头痛试图笑着说。
其他同学七嘴八舌的讨论嬉笑着,如同糖腻般瀰漫在整个实验室里。
他知道自己必须笑着,继续笑着,揪住仅存的理性来分析实验成果的外观,随口笑着啐了抱怨好甜,疏松的颗粒柔顺的倒下,渗进舌尖转瞬即逝,谁都不会发现,那其中的,淡淡淡淡的,微弱到似有若无的苦味。
「不过说实话的,我觉得挺难吃的。」徐悠凛吐着舌头说道。
「但这是实验,得有数据,再难吃再噁心也要吃下去。」严玄勾起嘴角,用指甲抠那些胶结固着的糖块,像烦躁的扯断纠缠的线圈。
「只是不喜欢就别吃了吧,对身体又不好。」徐悠凛一脸疑惑不解。
「你等等先别跟我说话了,我不太舒服。」严玄捂着脑袋跟徐悠凛说道。
陈杰静静站在严玄旁边,听他訥訥解释着:「抱歉陈杰,我不太舒服,等等再来跟你讨论实验的内容好吗?」
「没关係的,你慢慢来就好了。」陈杰早就知道严玄会偶尔的头疼,所以只是微微勾起温柔的嘴角。
自己的光
稍微睡了一阵,终于恢復了点力气,严玄骑着脚踏车出去买晚餐,细细的雨丝仍是不留情面的落在脸上蠕动着,他抬头瞥去,路上沸腾的车潮仍然继续烧焦的冒着泡,发出一种鬱塞的闷臭。
啊,又走错路了。
「严玄?」徐悠凛惊讶的抬头。
「徐悠凛?都这么晚了,你是来做什么?」
「买晚餐啊。」徐悠凛一脸理所当然,然后一拍掌:「啊!忘记告诉你了,那个笔记啊......」
「虾?」他表示不解。
「我的啦,我家有影印机,把它影印了一份,你最后一节感觉气色超差的,肯定没抄到吧。」徐悠凛朝严玄绽放一个格外灿烂的笑靨:「啊里面还有我的联络方式,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竟然都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也太夸张了吧。」
「哦......谢谢.......」严玄有些愣怔的訥訥道。
「严玄每次都这样呢!很懂得照顾别人但总是忘记要照顾自己啊!自己比较重要不要熬夜赶功课啦!那我走啦!」徐悠凛挥手骑着车走了,留下还是呆愣在原地的严玄:「他怎么,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机出现呢?」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是应该,多次是注定,无数次就是公理了。
难道,徐悠凛是在等他吗?
他一定是疯了。
严玄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热辣辣的触感自脸颊间蔓延开来,他想自己真的病的不轻,明明忧鬱症会降低性慾,脑子却止不住的綺思纷飞。
回到家,看着凌乱的书桌,越叠越高的衣服堆,严玄心中顿时涌现一种极为沉重的无力感。
源源不绝的,严玄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但是很多时候好像离他很远,但一旦涌上来了,怎么样都挡不住,只能默默的感受着自己沉进去,吸不到气,做不了事。
这时候才会如此明确的感受到情绪的威力,它是能量,极为强大的能量,连接着人的每个动作和想法,总感觉心脏被桿的轻薄无力,摊在胸膛里颓丧敷衍的乱蹦了几下,灵魂被抽乾,只剩下躯窍,什么事都做不了,发现原来再简单不过的日常作息在忧鬱面前都是如此不堪一击。
「唉......」严玄放下了袋子,无助的倒上了床,听到手机震动了起来,颤抖着手接下,是徐悠凛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吗?」严玄挣扎着接起了电话,用着一副快掛的虚弱嗓音说道。
「呃也没有啦,只是突然想听严玄你的声音。」那端的声音还是一样直率纯粹。
「这种时候打电话给我很浪费吧,不打电话给你的女朋友吗?」严玄低低呢喃着
「我没有女朋友啦!嗯......不过是真的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徐悠凛在电话里笑道。
严玄愣了一下,僵硬的吐出问句:「你不打算告白吗?」
「呃啊......这是件有点麻烦的事情啦......总之我现在告白的话感觉会给他造成困扰......」徐悠凛的嗓音染上盈盈笑意:「不过,现在能够陪在他的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是这样吗?」
「嗯,一定是的。」
『喜欢你。』那人的嗓音剎那间窜入脑海,严玄一个激灵切断了电话。
徐悠凛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乐园的事情,更别提说什么喜欢他了。
「也是吧......像他这样的人,还是去喜欢其他人比较好吧......不要是像我这种人......」严玄仰头望向深沉的天空,化不开的浓涩苦重,没有一丝星点的容身之处,更别提月亮了。
他终于关了灯,让黑暗彻底渗入四周,胸口暖暖的像有簇小火苗悠悠燃烧着,细细嚙咬着肺叶。
夜还是很暗,他有自己的光。
视若无睹
「他们两个的关係还真好,连分组、社团都在一起,像连体婴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弟呢。」
「不是吧,哪有兄弟这么亲密的,更像是......」女孩嘻笑着,唇瓣一开一闔,像鱼吐出无声的泡沫,碎裂。
严玄轻笑了声,假装没有听见女孩们的交谈,大剌剌的就直接从她们身旁走了过去,那端,徐悠凛的鎏金瞳眸染着笑意迎了上去,毫不忸怩的揽过他的肩。
「严~玄!走吧!我们得赶快去团练室了,上次只迟到了一点就被指挥唸了半小时,我可不想再被嘮叨一次了。」
「嗯,还有你的钢琴练完了吗?」严玄背起装着乐谱器具的袋子,回头问道。
「啊!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徐悠凛一拍掌:「我今天又想到了新的曲子喔,等等休息时间再帮我听听看吧!」
「好。」严玄淡淡笑道,和徐悠凛一起离开了教室。
他想他是个自私利己的混蛋。
外人的窸窣耳语时常会飘散进耳窝里,他其实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但,那些震盪还是会细细密密扎在耳膜上,流淌进心脏,只是,默默的激起一汪欣悦的漪涟,恍惚间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果然还是很喜欢那个人的眼睛。
纯粹的金,大咧咧的流淌一地,和炙烤的艳阳争辉,他始终不习惯正面逼视赤露的太阳,那赫赫的光采令人盲目,辉煌的所在,光,就是从那上面泻来,为他,为世界带来满光谱的亮色。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麻烦的一方,一切都是自发,甚至可说是鬼使神差的,好像理所当然似的,他们总是待在一起,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分组作报告,一起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那个人笑,他也跟着笑,那个人俏皮的徐风撩起纷飞的衣襬,最好的春日落在两个青年笑意融化般的眼底,于是哪怕独自煢煢瑀瑀于晦暗发霉的黑暗里,长路仍长满了光,叮噹清脆。
「好!休息十分鐘!」老师一声解散,整齐的人龙立刻松散剥落了,严玄吁了口气,拿着水壶一如往常的走到钢琴旁,徐悠凛已经兴致勃勃的坐在键盘前蓄势待发。
「这是什么?」严玄好奇地指着琴谱的标题。
「嘿嘿,给你猜猜看!」徐悠凛蹦跳着音调弹了几个基本音阶:「猜中了答应你一个愿望!」
严玄沉思了半晌,谨慎问:「是密码吗?」
「不能告诉你!」徐悠凛说着就舞动起了指尖,戏謔的半音阶和滑音製造了一种詼谐滑稽的氛围,旋即一连串清脆活泼的跳音纷涌皆至,
「呃......mediterranean……baldness?」严玄踌躇着不敢开口:「这是什么啊?」
「地中海秃头啊!」
严玄生无可恋的叹了口气:「医学上可没有这个用词,更准确的来说是应该是『雄性秃,malepatternhairloss』,还有嘲笑别人的外观真的非常不适合。」
「反正听得懂就好了嘛!严玄好无趣啊!」徐悠凛手一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指挥听到了又会气的吹鬍子瞪眼睛的喔!」严玄清清淡淡道。
「这我可管不了!今天放学再陪我多练一段时间吧!」徐悠凛懊恼烦躁的抓着头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指挥的秃头我就会灵感大发,很想弹点什么但又弹不出来......呃嗯啊啊啊好烦啊!」
「抱歉,我今天要练习作文,快要比赛了。」严玄说着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啊,我忘记了!」徐悠凛惊呼。
「没关係啦,只是我只能等到明天才能帮你了。」
严玄文笔很好,或许也不能算是很好,比他写得好的人比比皆是,总之就是他莫名其妙在校内作文比赛得了第一,被选为代表学校参加县赛的选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徐悠凛很激动,十隻爪子扒在他的膀上波浪鼓似的摇啊晃的,纷飞的唾液彷彿下瞬就会溅到他的鼻尖:『好厉害!好厉害啊严玄!你超强的欸!』
『没那么夸张的,只不过是运气好,写得比较顺罢了。』严玄訥訥答道。
“而且你比较厉害”
后悔
徐悠凛的手指非常优雅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端整圆润,掌心很大,可以把严玄的整个手掌紧紧包裹住,拥抱,严玄总想起这个词汇,被一根根纤细的指尖围绕住,暖热的燥意会自掌心流淌至脚底再直衝脑门,战慄,每个细胞都在嘶吼尖叫着,像烟花点燃了引线,一路向上燃烧到胸口,在心脏随着飞溅的血花一同艷丽的绽放。
「吶,徐悠凛,你为什么要牵我的手啊?」严玄牵着徐悠凛的手,感觉全身都被点燃了,劈劈啪啪奔放着斑斕的火花,或者又像是电流,自发烫的指尖一个激灵窜至全身。他感觉五感得到的一切都开始崩解碎裂,又快速组回,由徐悠凛构成的世界,气味,声音,温度,都不再属于严玄本身,而是掌心里的这个存在。
荒谬,这种恍若少女漫画般的感觉,实在是太荒谬了。情爱遐想是不该允许出现在严玄这个存在身上的。
「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我们不是朋友吗?」徐悠凛把手又再握紧了一些,牵着严玄的手,孩子气随着脚步一摇一摆,哼着随意的小曲。
「一般的朋友不会这么做吧?」严玄感觉自己整张脸快要烧烫到近欲涨破,慌张的撇过脸,急切说道。
「是吗?」徐悠凛似是有些不赞同的哼了一声。
「不然,你觉得,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啊!」严玄终于是忍不下去甩开了徐悠凛的手,有些恶狠狠又带着点委屈的喊着。
「两个人,相处起来很开心?像跟严玄相处起来就很开心啊。」徐悠凛瞥了眼自己的手掌,然后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这样为什么要跟我牵手呢?」严玄问。
徐悠凛歪了歪头:「嗯......也是因为很开心?」
「就因为这个原因?」严玄挑眉。
「不然还有其他原因吗?」徐悠凛耸肩。
「但是,一般常理来说,不是跟女生牵手会比较开心吗?」严玄清冷的靛青眸子望进徐悠凛的鎏金,毫无波澜。
「呃......这我不知道啦,对我现在而言,相处起来最开心的就是严玄了,等我之后如果有女朋友再说吧。」徐悠凛一副处之泰然的感觉,只是嘻嘻一笑,看着突然又黯沉下去的严玄问:「怎么了吗?」
严玄深吸了口气,很艰难的吐出很轻很淡的问号:「跟我相处起来......真的会开心吗?」
「严玄你又来了!我说很开心就是很开心!」徐悠凛的笑容有种魔力,会让严玄忍不住相信他,相信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像中的糟。
「那你怎么都不去找其他的朋友?」问句吐出的同时,严玄后悔了,太像是纠缠不休的女朋友了。
「嗯......你不觉得,我们班的小圈子非常明显吗?大家早就在暗地里分好组了,那如果我现在硬要去搅局也不好吧。」徐悠凛思考了一阵子,慢慢的回答道。
「所以......如果是其他人成为你的朋友,会不会比较好呢?」严玄淡淡一笑道。
「人家女生都是弯来绕去的想要别人证明她们是朋友,你怎么反而倒过来啊。」徐悠凛一脸难以理解,看严玄像是个从外星误闯地球的异生物。
「嗯,这是个好问题。」
「严玄的这句回答好敷衍。」
「因为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欸......」徐悠凛把手掌放到后脑勺往天空望去,轻轻说道:「我不会的喔。」
「什么?」严玄眨眨眼。
「和其他人成为朋友,离开严玄。」
「为什么?」严玄轻声问。
「嗯......这要怎么说呢?就是......觉得非严玄不可,只有严玄会这样陪我呢。」徐悠凛的话语糅杂着隐隐笑意。
「那,如果有另一个人同样也能这样陪你,而且不像我还生病,会不会更好呢。」严玄的声音很轻很淡,几乎就要化散在空气中。
徐悠凛没有立即回答严玄,而是一把扯过他的肩膀,逼他望向自己的脸,鎏金的瞳眸硬生生完全嵌入严玄的视线中,正色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喜欢
班上突然像是学测前窒息的鱼的最后挣扎,一对对情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
人群攒动着来来去去,空气膨胀着蠢蠢欲动骚燥着,稚嫩而略带着稜角的脸庞是未熟的果实,似腐烂般瀰漫着青涩酸味的气息,老调重弹掉烂了,却仍在人群更迭递嬗间不断播送,相同的剧情不断重演,告白,交往,分手,如同浪潮拍打岩层一遍遍,激起再壮阔雄伟的雪白浪涛最终仍会碎在沙滩上,再多的不捨眷恋融化舌尖,舔舐着甜蜜的痛也得将之一口嚥下。
搞不懂,严玄始终搞不懂,想爱情这种东西大概是种毒品,从来无法浅尝輒止,一试即沉沦,无法饜足。
「严玄!」徐悠凛蹦跳着扑到严玄身上,嘻笑扯过他手中的情书:「还真受欢迎呢。」
「我搞不懂啊,我只是难搞的阴沉男子而已。」严玄淡淡柔柔一抿嘴唇。
「哪有,严玄很温柔的好吗?」徐悠凛一把揽过严玄的肩膀,鎏金瞳眸晃漾着跃跃欲试:「你不是很受女生欢迎吗?没有打算交一个吗?我们快要高三了欸。」
「女朋友又不是超市的特价商品。」严玄冷静地吐槽着。
「真是高等人种能说出的话呢。」徐悠凛笑道。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顿了顿吞了口水,严玄很慢很慢的吐出:「而且,其实你也有喜欢的人啊。」
「欸?真的吗?是谁是谁?」徐悠凛听着一下子精神全上来了,扒着严玄的肩膀眼神放光。
「他说,他不想透漏自己的身份。」严玄淡淡说着。
「那——」
赫然插入的鐘声扯断了那根近欲迸裂的弦,适时的铺展了藉口在越发尷尬的话题间,严玄一把抢回了信纸跑回座位。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翻开课本第一百三十页......」
什么是爱
「吶,到底什么才算爱呢?」
「我真的爱他吗?」
文章里面刚好提到男主角为了他喜欢的人正在自慰的阶段,那股衝动鼓譟的热度正随着裸露的文字渗入皮肤,一点一滴累积流淌至全身,严玄感觉自己全身都充斥着战慄的躁动,好像有什么要一股脑迸然勃发,炸得漫天斑斕,却又被另一股淡淡的厌恶压了下来,在喉头蛰伏酝酿着,奇异的黏腻感,他分不清楚自己是想呻吟还是要呕吐,突然两具胴体交叠纠缠的画面砸在视网膜上,反胃感也随之蔓延,他终于受不了,放下了书,望着窗外苍穹之下的流云,思绪随之流转沸腾
「徐悠凛,我对你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呢?」严玄低低呢喃着。
说是喜欢,太过复杂沉重,说是爱,却又太残破扭曲,或许,只是执着。
严玄常在思考爱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的彻彻底底的去爱一次,想他是个缺爱的人,爱的懦弱,爱的犹豫,渴望着被爱,却又畏惧着被爱,因为他害怕现实割裂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或许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个资格,或许眼前的一切只是他编织的幻境,但徐悠凛就这么直率的胡乱闯了进来心扉,兀自扎根盎然生长,从此荒草连绵一片,再也不见终点。
徐悠凛很乾净,从严玄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这么想了,怎么能有人这么乾净纯粹,怎么有人能够准确的踩进严玄的心房,想到这里,严玄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其实应该你永远都很不会知道吧,你救了我很多次呢。」
生而为人,严玄很抱歉,但很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徐悠凛,就像光一般照亮了他的生命,一次次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拯救他,一次次的在他苍白无力的人生中增添了怦然璀璨的色彩,好像只要看着他,严玄就能再自信一点,再勇敢一点,有更多的能量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他们好像在学校很亲昵,而且谈论起来感觉心意相通,但是放了学他们就很少在联络了,一方面严玄自己不敢,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不配,距离感是美化一切幻想最好的良药,他其实,只是需要一个朦胧的背影,它足够完美足够厚实,足够令他相信,只要看着徐悠凛,他就能再坚持下去,就能再有勇气一点去面对这个令人惴惴不安的世界。
严玄其实很害怕,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他在脑中虚构出的幻想,怕他错把了感激当成了悸动,怕眼里的徐悠凛只是自己的影子,说不定,真正的徐悠凛其实不是他所想的这样的人。
身为正值血气方刚的青春期,严玄倒觉得自己更像是垂垂老矣,对徐悠凛没有性相关的慾望,只是觉得,他没有资格去褻瀆一个这么乾净的人,自己不能真正的爱一个人,也不配。
或许,只是执着,他希望徐悠凛能一直在他身边。
为了活在世上,他还是必须这样扭曲的喜欢着徐悠凛。
严玄站起身,喝水,吞药,睡觉。
发作
一早起床,严玄知道自己又发作了。
这其实已经是常态了,像埋藏在心脏的一颗定时炸弹似的,必须提心吊胆的避免它随时的爆炸,可惜严玄是个蹩脚的拆弹人,往往在拆解之前就已经炸得血肉横飞。
一如往常的汹涌负面情绪涌入,淹没身躯和大脑,不想活着,好恐怖,好痛苦,好想伤害自己,好想死,强烈的无力绝望与惶恐不安像要掏空他的灵魂,现在的严玄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坨噁心的烂肉,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衝下了楼,疯狂得喝起茶和咖啡,直接咖啡因过量,整个身体都在抖,头重脚轻的,脑子嗡嗡响,然后心悸加上全身发冷,吸不到气,不断的大口大口深呼吸,意识好像飘得离他很远,只能愣在原地。
严玄感觉全身都很不舒服,失神望着他的一整排药丸,突然有个衝动好想把所有的药吞下去。
「嗯嗯啊啊啊不可以啊!」严玄狠狠的拽着头发声嘶力竭的低声嚷着。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吞药的衝动,改去撞墙,不安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有够噁心,很想尖叫,但那时家人都还在睡觉,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之后终于骑了脚踏车出来了
他就是这么一边骑着脚踏车一边狂哭狂笑,慢慢的手比较不抖了,心情也比较冷静下来了,把意识集中在呼吸吐纳上也比较不会注意自己的身体,严玄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了躯窍,只是机械化的踩踏着踏板,完全没有在管红绿灯,只是想要一直骑下去,骑下去,不要停下来。
突然,一阵大吼朝严玄背后传来:「严玄!」,他回头望去,却听到一声尖锐的煞车声划破天际,一台汽车刚从他的身边险些擦过,严玄吓得一个拐弯,整个人从脚踏车上摔了下来,一时还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视线里是一整片的白光夹杂着拔尖的滋滋声。
「喂,喂,你搞什么啊!你差点就被车撞到了欸!」那端的声音染上淡淡的怒意,说着就俐落地将瘫倒在地板上的严玄搀扶起来。
「嗯?徐......悠凛?」严玄僵硬的转动着眼珠,尝试着让仍在微微颤抖的脸转向正确的方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早上喜欢起来跑步啊,然后就看到你像魔怔了一样疯狂的闯红灯,你在想什么啊!这样会死的欸!」徐悠凛气呼呼的涨红了整张脸,怒气冲冲的揪住严玄的衣领。
「我.....我不记得了......」严玄只能结结巴巴的应着,努力在斑驳破碎的意识中搜索过去的踪跡。
看着徐悠凛愣了半晌,严玄有些不安的想用指尖抓破手臂,被徐悠凛一把抓住了。
「你都没有印象了吗?」徐悠凛叹了口气,稍微放轻了语气。
「......嗯。」严玄訥訥道:「我常常这样了,所以只会在早上出来骑脚踏车,汽机车很少,今天算是个意外。」
其实他死了也没关係的。
「嗯......你又在想什么了?就直接说出来嘛!又没有什么关係。」徐悠凛嘟着嘴愤愤不平的说着。
严玄踌躇了一阵,唇瓣开开闔闔,半天没吐出点声响,最后,终于在那张屈服的嘴里吐出细碎的字句:「你......我......好像还没跟你提过吧。我有忧鬱症这件事情。」
「没说过,我有点吓到了。」徐悠凛镇定地说着。
「你会,觉得我很噁心吗?」严玄有些不安的淡声问。
「你是指生病这件事情吗?」徐悠凛问。
「呃......嗯,对。」严玄不确定的应着。
其实不只是生病,严玄不会把责任全部推给生病,只是打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觉得自己很噁心。
生了忧鬱症的自己很噁心。
喜欢上徐悠凛的自己很噁心。
活在世界上的自己很噁心。
「这个是当然不会的啊,忧鬱症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感冒骨折一样,需要时间慢慢的復原,需要花时间慢慢的去搞懂它,虽然我现在对它还不太懂就是了,毕竟严玄是那种就算生病了也不会表现在其他人面前的类型吧。」徐悠凛说着,一脸狐疑的凑近严玄的脸:「但我总觉得你话中有话。」
「......什么意思?」严玄紧张不安的向后退了一步,回避着徐悠凛直勾勾的眼神,被徐悠凛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想说的只是,严玄就算不生病也一点都不噁心,我只知道你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我很喜欢跟你相处起来的氛围,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有所改变,因为严玄就是严玄啊!这是我的想法!」徐悠凛中气十足的大喊着,鎏金的瞳眸里闪烁着熠熠坚定的光辉。
电影
之后,徐悠凛就常常在严玄状态不好的时候带他出去走走,有时一起坐火车、骑车,或只是单纯在学校附近散散步,徐悠凛总是叨唸着:「严玄就该多去外面晒晒太阳!」一边拉着只想窝在家里,一脸哀怨的严玄往外走去,而今天,杀到家中的徐悠凛正好看到严玄正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喔!好难得严玄竟然想要自己出去啊!」徐悠凛惊讶的大喊着天上要下红雨了,被严玄瞪了一眼淡淡说着:「我只是没这么喜欢到处乱跑而已。」
「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徐悠凛连珠炮的问着。
「看电影!今天是首映,我一直很喜欢这部作品。」严玄兴奋地说着,鬼使神差的,啟唇:「你......对这个会有兴趣吗?」
「这是部什么的电影?」徐悠凛好奇问。
严玄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的回答:「它是改编自小说的文学电影。」
「喔......那这本小说是在讲什么啊?」徐悠凛兴致勃勃。
「呃......」严玄尷尬的吞了口唾液,感觉双颊緋红燥热:「是在说......同性恋爱的故事......」
徐悠凛的声音突然陷入了沉寂,严玄紧张不安的望着他,连忙辩解道:「没关係的,我想你大概也不喜欢吧。」
徐悠凛突然望向严玄:「严玄,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什么?」严玄吓得一个激灵。
「我指,同性......」
严玄稍微冷静了一点,坑坑疤疤的用着过快的语速尝试着将自己的想法传达清楚:「呃,作品的话当然是喜欢啊,作者的笔触很精緻,对情感的描写也很细腻,把两个成年人的挣扎和救赎......」
「可以。」徐悠凛点头。
「蛤?」严玄怔住。
「我说......好像也可以。」徐悠凛用手指点了点严玄的肩膀,一脸坚定正经:「如果严玄喜欢的话。」
“这是什么回答啊”
「但是两个男生去看bl很奇怪吧。」严玄着急的嚷着。
「又有什么关係?我也想更了解严玄一点啊。」徐悠凛眨着他澄澈的鎏金眸子天真烂漫地说着。
「等等,但是你又没有看过......」严玄还尝试着想要挽留。
「不管这么多了啦,那那,我们就走吧。」徐悠凛大喊着。
「嗯。」严玄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知道这究竟是躯体化发作、昨天睡得太少、莫名其妙擅作主张的徐悠凛,还是从来一次也没有拒绝的他自己。
上了公车,严玄只觉得整个头盖骨近乎炸裂,意识被纷涌而至的烦躁砸得稀烂,支离破碎中,他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如颠簸于猛浪之上,不断跌落,反覆摔在一个柔软的船上,茫茫然不知要航向何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倚在徐悠凛的肩上。
「啊我不小心靠在你身上了!」严玄惊醒的瞬间大喊出来。
「没关係啦,如果你需要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那双鎏金眼睛朝严玄弯了弯,感觉也染上了淡淡倦意,严玄不太懂自己突然在尷尬什么,连忙打哈哈道:「那等等你如果睡着了也靠我肩膀啊。」
「好喔!」徐悠凛挪动了一下姿势,一团暖意和银白的发丝就这么泼洒在严玄的颈部,一丝一缕都清晰可见,闪着薄光。
严玄突然感觉嘴巴特别的乾涩,心跳得飞快,吞了口口水,用力闭上双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一鼓作气靠上徐悠凛的肩膀。
严玄想他在僭越,但他停不下来,好奇妙的感受,感觉一切被按下暂停键,灵魂被剥离飘离了空中,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五感只有剩下触觉仍在运作,温暖安心的气息传来,终于,严玄深深睡了过去,这是最近难得的好眠,直到公车到达,徐悠凛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用气音说着:「严玄,严玄,我们到了,要下车了。」他才惊醒过来。
电影院来的人比想像中的少,也许是受眾较小的原因,整个电影院里除了播放声异常的安静,严玄左右张望了一下几乎都是女生,又看了看隔壁期待的徐悠凛,紧急尷尬的搓了搓手。
电影仍在播放,突然,徐悠凛凑过头来:「吶,严玄。」
死亡
一天放学后,严玄和徐悠凛躡手躡脚跑到了学校顶楼,看着底下人流万头攒动,将涌入各个家中、补习班里。
严玄先是有些担心的问徐悠凛:「你怎么最近这么常请假?」
徐悠凛只是摆了摆手,笑着打哈哈:「喔喔,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需要我帮忙吗?」严玄问道。
「严玄先把自己顾好吧!不是接下来又要段考了吗?」徐悠凛插着腰大声嚷嚷。
「好像也是。」严玄叹了口气:「虽然我现在已经不相信我的脑子了,越来越记不起来东西了。」
「就跟严玄说过了没关係啦!活着比较重要!」徐悠凛大力拍了拍严玄的肩膀。
「是这样吗?」严玄犹豫问着。
「嗯!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看着徐悠凛故作生气想要逗严玄开心的脸,严玄不禁轻轻笑了起来:「谢谢。」
徐悠凛望着天空,突然开口:「吶,严玄,你觉得,死亡是件怎么样的事情呢?」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严玄有些莫名其妙的问着。
「呃......就是,莫名其妙的在思考这件事情。」徐悠凛搔着脸颊尷尬说着。
严玄同样抬起头望向漫天彩霞,思考了半晌回答:「嗯......我想,对我而言,算是种解脱吧。」
「但是如果那个人对这个世界还有牵掛呢?」徐悠凛继续问着。
「这就是现在的我啊。」严玄笑着望进徐悠凛的鎏金眸子里,与霞暉相互辉映,轻轻说着:「好想离开,但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丝眷恋,所以只能继续在这里苟延残喘着。」
「是什么眷恋呢?」徐悠凛兴致勃勃。
「嗯......这个是秘密。」严玄故作神秘。
「啊?严玄好小气!」徐悠凛嘟囔抱怨着,脸色却突然黯沉下来:「但要是非走不可呢?」
「那,如果是我,至少会希望把想做的该做的事情做完吧,列个清单把死前要做的事情记下来,然后尽量去完成吧,毕竟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
「嗯......」徐悠凛沉吟。
「怎么了吗?」严玄问。
「没有,只是感觉,严玄你对死亡好熟悉的感觉啊。」徐悠凛说。
「或许只是因为,我思考死亡的时间比正常人更多吧?就像你每天思考音乐的时间就会比一般人多吧。」严玄淡淡一笑说着:「或许,也有种方法就是,不是都说音乐是人类的另外一种语言,你尝试着把你对音乐的理解唱出来吧,像我就是透过写作的方式,这样,那些文字和音符会告诉你一切的答案的。」
略显沉重的话题就在碎嘴的插科打諢中如同一阵风被吹散了,很快的严玄就忘了当时徐悠凛当时黯然失落的一瞬间,又很快的几天过后徐悠凛回到了那样神采奕奕的样子。
「严玄!我写了一首曲子,你听听看好吗?」徐悠凛手中拿着曲谱蓄势待发。
「我听就好了吗?」严玄问。
「嗯,这首我想要唱给严玄听。」徐悠凛笑着答。
「好难得你会自己唱啊。」严玄有点担心的问着:「你的嗓子没问题吗?」
「你好吵啊,静静地听就好了。」徐悠凛骂骂咧咧着,清了清喉咙,少年清朗带着淡淡嘶哑的嗓音飘散进来。
女朋友
「吶,严玄,我交女朋友了。」徐悠凛的尾音放的很轻,说得有些玩世不恭又随意自在,像是谈论今天真好似的。
「欸?」严玄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迎上徐悠凛兴奋到有些气急败坏的说着:「难得有人是跟我告白而不是跟你欸。」
严玄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是很乱还没办法釐清:「所以,你就这样跟她交往了吗?」
「对啊。」徐悠凛说得理所当然。
「你喜欢她吗?」严玄继续在问号里挣扎。
「呃,这我没有考虑过欸。」徐悠凛挠着自己银发悠悠说着:「『喜欢』这件事情,应该是不用这么复杂的吧。」
严玄冷下声问道:「那你爱的那个人呢。」
「他吗......」徐悠凛垂下的眼帘突然柔情似水,又带着淡淡的哀愁:「我只要他好好的活着就好了。」
莫名其妙,真的是莫名其妙,跟徐悠凛当初向严玄告白那般一样完全无法捉摸,徐悠凛就是如同风如同云一般奔放谜样的人,严玄不禁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观察力太差还是真的太迟钝,才会不断的被这个奇妙诡异的人推着向前,一次次玩弄于股掌。
“这到底是在演哪齣?他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喜欢不会自己去告白吗?”
严玄脑中乱得一塌糊涂,无数的问号浮出脑海,他觉得对徐悠凛挺失望,好像该装作生气骂他负心汉,话语到了嘴角却不敢落下,最后只是绷着嗓音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告诉我的呢?」
「嗯......也是直觉?」徐悠凛敷衍的打着哈哈,被严玄一秒冷着脸揭穿:「你又在敷衍我了。」
徐悠凛尷尬地嘿嘿一笑:「人家说了想跟我交往,我想了想也没损失,就交往了。」
「真是个渣男呢。」
「哈哈这我还真的没办法反驳呢。」
严玄微微敛下眉,正色向徐悠凛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课业?女朋友?你喜欢的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徐悠凛突然岔开了话题:「吶,你觉得,人活着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严玄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你是在问你我还是问你自己?」
「嗯......先严玄吧!」徐悠凛翘起一根手指,像在猜谜游戏似的。
严玄皱着眉思考了一阵后叹了一口气:「我回答不出来,儘管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活着,活着又要做什么,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
「对啊!」徐悠凛大叫一声「宾果」拍了拍掌:「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给它安上意义呢?石头在那里放了千年万年以上,即使没有人认同甚至发现它,它也还是石头,不是吗?」
「但是,如果失去了意义,我就不知所措了。」严玄说着,看着自己手掌的皱摺,一丝一条铺展开来。
「这么想,不会很累吗?」徐悠凛问道。
「但,我不得不这么想,要不然,我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严玄淡淡说着。
是从什么时后开始的呢?从何时开始崩坏的呢?
「其实,会想找寻活着的意义,换句话说,其实就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不是吗?」徐悠凛问道。
「也是啊。」严玄轻轻柔柔笑了。
「但是这样要怎么办?」徐悠凛问。
严玄手一摊:「还能怎么办?活过一天算一天吧。」
徐悠凛突然笑了:「那,如果你想不到为了什么活着,就为了我而活着吧。」
失控
照理说今天基本都是要在教室自习,但是严玄越来越坐不住,密密麻麻的焦虑感像是无数爬上脑门的蜘蛛淹没了视线,掐断他最后一丝镇静,最后只能仓皇失措的逃进厕所锁起来,蹲在地上直喘气。
严玄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漫漶模糊,空气化为洪水淹没鼻腔蔓延进肺脏挤压出最后一丝气泡,他还勉强感受得到自己的一隻抽搐的手挣扎地撑着身子,但思绪逐渐粉碎而花白一片,等眼前氤氳终于散开时,他才发现到自己正趴在马桶前乾呕,胃囊及嗓子眼都发涩发乾的难受,眼角都被不争气地逼出几滴生理性泪水。
最近都是这样,状态越来越差,考试准备不了,复习很想吐,盯着书本发愣了很久,就是看不懂,严玄知道课本上面全部都是中文,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懂,但是无法把整句话组装起来,无从理解它在说什么。
上课的情况也相同,严玄听得懂老师讲的每一句话,但就是难以理解每一句话组织起来想表达什么;或是好不容易理解了,稍一闪神,就忘记刚刚发生什么事。再怎么努力,记忆都只能停留在短期记忆,无法顺利固化储存到长期记忆。
严玄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太过懦弱,过于无能,过于多愁善感淹没了理性和现实只是浑浑噩噩的空壳,好像只是吸吮着他人的笑,随着眾人起舞的傀儡罢了,他找不到自己是为了什么而读,找不到一个有效的理由或方法来解释现在的一切。
焦虑,忧鬱,封闭,绝望,无尽的下沉,好像只有把自己锁在厕所里能够稍微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害怕走离楼层,哪怕是交单子甚至很多累赘的小事,那些眼神扎着不疼,却每每都刮着神经吱嘎出声,好像只有带着耳机,忽视掉周遭,他才能稍微吸到气,支撑下一个迈步。
「真的太糟糕了啊。」严玄靠在厕所的门板望向斑驳水渍的天花板,绝望的把手放在额头上,指尖抚摸成了刮掐深入血渍,他觉得这种痛感不够,深吸一口气,一巴掌甩得脑门嗡嗡作响。
「你怎么还不赶快去死一死啊,蛤?」严玄细如丝缕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恶毒却羸弱的咒骂一声声在狭窄的隔板间回盪着:「像你这种人,活着做什么?你他妈的连读书都做不到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活着?乾脆死一死比较乾脆啦,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浪费社会资源......」
他好痛苦,真的好痛苦,躯体化发作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严玄不是真的想死,只是真的太痛苦,好像自残,但是没带刀子,全身也快要没有力气了,严玄在头痛欲裂和晕头转向的缝隙间什么也做不了,他连提起一隻手指的力气都早已被耗尽。
救命,他真的感觉自己快死了,精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一滴的抽离,他感觉自己等等就会成为一片乾瘪的尸乾,但好像这样也是个不错的的死法,至少不用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严玄?你在吗?」大剌剌的敲门声响起,是徐悠凛的声音。
「怎么了?」严玄艰难地从喉头挤出几个音节。
「喔,就是,老师在找你,赶快回来我们要点名了喔。」
「喔,喔,好。」严玄急急忙忙地从厕间要出来,突然脚底不稳一个踉蹌,却摔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呃.....啊!不好意思......」
徐悠凛没有松开严玄,盯着他的脸好一阵子问道:「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啦!」严玄说着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挤出一个蹩脚的笑容:「赶快放开我啦老师会骂人的。」
「等等,我改变主意了。先跟我过来一下。」徐悠凛说着就连着严玄一起锁进了厕间。
「你要做什么?」严玄气急败坏的想要开锁出去,却被徐悠凛一把抓住了手,也是同样的气急败坏:「我才要问你在做什么?」徐悠凛指着严玄狼狈掛着斑驳泪痕的脸嚷着:「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一副刚刚在外面被揍得很惨的样子。」
严玄一把甩开徐悠凛的手,冷冷地说着:「我不知道也没关係,不要说要赶快回去点名吗?不然你就不要管我了。」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徐悠凛大喊着,硬是要逼逃避眼神的严玄正对自己。
「我说了不要管我了。」严玄的声音已经染上了薄薄慍怒。
徐悠凛还在继续尝试着想要帮严玄一把:「严玄你是怎么了?告诉我一下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啊!我们不是无话不——」
一声清脆的「啪」声撕裂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严玄打了徐悠凛一巴掌,然后歇斯底里的喊着:「徐悠凛你是不是他妈的有病啊!就说了不要管我你是耳朵聋了吗?我是死是活又干你什么事了!你就滚出去管好自己就好了,干嘛没事鸡婆来插手我的事情啊!」
不要看他。
他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功课好的那个完美的严玄了。
徐悠凛突然没有回话了。
等到严玄终于从躲避的墙角探出头来看看时,徐悠凛正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痛苦得面目狰狞,手臂的青筋一条条绽出,严玄一惊赶紧衝上去抓住徐悠凛的手:「喂,喂,徐悠凛!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徐悠凛甩掉严玄的手,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我去一趟保健室。」
自残
那天,严玄久违的拿起自己深深封印在抽屉里的美工刀,茫然地用指尖轻轻划着刀锋。
自残会痛吗?严玄想着,他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忘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痛了。
平时在学校,掐自己的大腿似是成为了常态,尤其是靠近膝盖的部分,或是用原子笔一次次的刮着,用指甲掐着扭着拧着,既不会流血也会有足够的痛感连根拔起混沌的脑袋,一阵阵酸麻的痛感电流似的自大腿根爬上后脑勺,电死那些不听话的焦躁。
但是今天,好像这样还不够。
「但是,我已经答应他了啊!」严玄摊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着。
不自伤,不自杀,好好活着,这是徐悠凛在他17岁生日时跟严玄孩子气地勾小拇指约定的,严玄还记得当初问了徐悠凛为什么,而那人只是笑笑地说:『嗯,我也不知道欸,可能是运气?』,被严玄报復性的趁徐悠凛不注意吃掉了大部份的蛋糕。
说实在的,严玄很害怕,害怕一切开始不受控制,开始拿着刀想要画下去,开始想要把自己的脚扭断,开始想要消失,一格格的画面切割视线,渗出血丝,凝固纠结成乾涸的污渍,粗暴的写下痛觉的字跡。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越来越常失眠,上课越来越没办法集中精神,考试成绩一落千丈,曾经严玄与徐悠凛的成绩可以说是并驾齐驱甚至严玄略胜,但如今他死命追赶,却连徐悠凛的车尾灯都看不到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升学辅导发生的事情。
『请各位同学先想一想自己想读的学校或是科系,你们前面的那本书里面有它们的录取条件,请各位同学挑出自己最想要的两个然后填在你们的表单里。』
原本严玄没想这么多,就是要当医生,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他这么聪明,就是应该当医生,可以赚很多钱,还可以帮助很多人,简直就再适合他不过了。
但现在呢?
连完整地写完一份考卷都是困难,成绩一落千丈的他,还有资格奢求什么?
严玄愣在桌前无法动弹,脑袋僵硬笨拙的转动着,每思考一阵就刺痛一阵,看着同学振笔疾书,陆陆续续交卷离开了生涯教室,不知不觉就响起了下课鐘声,只能硬着头皮交了白卷。
导师看着严玄递交来的空白表单,皱起眉头问道:『严玄,你有什么想去的学校或是学系吗?』
『没有什么想法。』严玄冷淡地说着。
『年轻人这么没干劲可不行啊,要再开朗一点再积极一点啊,这可是你们这个年龄才有的特权啊。』
墙上的时鐘又挪动了一小格,严玄望着导师,漾出难得的微笑:『老师,我只是觉得,活着就好了。』
『这样可麻烦了啊。』老师挠着脑袋,甩了甩手中的志愿表:『你都没有梦想吗?』
他的梦想?
他笑了,是近期最灿烂的笑容:『我的梦想啊......』
『我想要,和某人,一起活着。』
但情况却从来不像童话故事里的那般水到渠成,严玄想,他或许在太早的时候就被邱比特射中了箭,深深扎入心口,伤口发炎化脓,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被腐烂侵蚀而生,而如今却要他将伤口脓疮狠狠剜出,自然是深彻心扉的痛,当然要疗伤才能够痊癒,但真的好痛,细细密密清出那些脓血烂肉真的好痛,他惨叫,呻吟,痛不欲生,忍不住想着,还不如随着伤口一同发霉溃烂来得轻松。
「徐悠凛......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啊......」严玄把美工刀一把甩到了地上,一头栽进枕头里。
要不是这世界疯了,要不是他疯了。
突然手机弹出了一条讯息,显示列上是徐悠凛传来的:严玄抱歉,我没有顾及你可能当下不舒服,是我太急躁了。叮咚的声音又传来,是一隻垂耳狗委屈的「原谅我吧」贴图。
“为什么反而是你来道歉?明明错的人在我”
“你还好吗?身体怎么了有好一点了吗?”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严玄没有点进去,也没有回答,不读不回,原本想要顺便封锁的,愣在手机前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只把手机关机了扔去充电,叹了口气:「我还是尽量离你远一点吧。」
回诊
「以上就是我们的报告,谢谢大家的收听。」严玄朝着台下的同学老师一鞠躬。
头还是很痛,很晕很想睡觉,严玄在晕眩中迷航失去方向,模模糊糊努力报告完了之后,严玄一看时间,发现快要来不及赶上看诊时间了,匆匆忙忙跟老师告知过后就跑回骑车,呼呼的踩着脚踏车,躁热的热气窜进黏糊糊的缝隙把身体充的壅塞肿胀,像颗笨拙的气球,漫无目的的胡乱滚动着。
终于气喘吁吁的到达了目的地,严玄觉得自己的脑袋痛到快要炸开,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缓缓走到了医院候诊区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用手抚着额头呼出慢而长的一口气,戴上耳机,随意的播放了一首歌。
带点哭腔的嗓音在耳畔廝磨着,随着句末落下一个个甜腻的吻,有种疼痛酸软的爽感,音乐果然是种很可怕的东西,一瞬间那颗泡的软烂的心竟似被轻轻捧起,小心翼翼的揉捏着。
『那个啊,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就是你已经不在的事实。』
『在人生的最后一天,我一定会,好好地说出来的吧。』
严玄茫然的望着天花板,愣愣的想着:好累,真的好累,我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好麻烦,不想看病,不想思考了,人生的最后一天是否能够今天就到来呢?
理智上也知道不过是自己的无病呻吟,而现实因素也不允许他这样的任性,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在漫长的候诊队伍施施挪动着,等待那机械声响起,他知道换自己看诊了。
「最近还好吗?」腆着一个大肚子的医生一如往常的发问了。
严玄歪着脑袋组织了一下言语,开口道:「呃,勉勉强强的,只是有些躯体化的症状好像变严重了。」
「像是什么?」严玄听到医生清脆敲打键盘的声音,接下去说:「嗯......像是,就是,最近变得很怕冷,我想可能是跟我的饮食上有点关係,就是......嗯......在学校尝试着吃东西但是要不肚子痛要不就是直接吐出来了,肠胃好像也怪怪的,有时候便秘有时候又腹泻,还有头痛和嗜睡的症状搞得我很烦,不过手抖的症状好一些了。」严玄诺诺说着:「大概......就是这些吧。」
医生望向严玄深深的黑眼圈,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你可能最近有点压力太大,可能有点自律神经失调的状态了。」喀喀喀的打字声继续传来:「我会帮你开一些帮助肠胃消化的药,剩下的先照常,如果有什么问题加重了下次回诊了再告诉我。」
「那在学校的状况还有什么问题吗?」
严玄吞了吞口水:「我最近一直在烦恼一件事情——」
顿了顿,他踟躕了半晌才把剩下半截话吐出:「我想要休学。」
医生停下了打字,迎上严玄怯懦的眼神,鼓励着他继续说下去:「第一是因为我现在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连在学校好好读书上课都做不到了,我就会觉得,还不如回家自己读就好了。」
他深深吁了口气:「第二就是,我觉得,现在的自己,不配待在学校。」
「为什么会这样说?」医生推了推眼镜。
「就是,我......」严玄其实很想逃避这个话题,因为他一定会哭,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现在班上的同学,只是这样子的我只会扯大家的后腿啊,」他抹着泪水抽抽噎噎道:「老师已经想了很多方法帮我,只是我最近感觉真的撑不下去了,书完全读不下去,整天想着『好想死』,我知道自己不可以这么想,可是我控制不住,所以才会想说,说不定休学会比较好......」
严玄看着医生嘶吼出声:「我这样算是逃避吗?我到底该怎么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但我真的好累,快要撑不下去了,完全搞不懂啊!」
医生望着严玄,放软了声音说道:「首先,我不认为休学是是一种逃避,但你要考虑清楚,说不定可以去跟辅导老师聊聊,他应该可以提供你一些意见,另外只是我的想法,你可以参考,我会觉得如果要休学的话,就好好的专心在养病,你可以去培养自己的兴趣,多出去走走去拓展你的视野,但不要把自己侷限在『一定要读书』这个框架里。」
「我了解了,谢谢医生。」
喀喳声响起,严玄站在诊间外,感觉眼睛的酸涩还没褪下去,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机械化地去领药,头一扎一扎的似乎越发猛烈了。
他随意的将一大包药塞进袋里,走出医院,却一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独自戴着口罩,正要往医院里走去。
“徐悠凛?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尷尬
但是现在他跟徐悠凛的关係很尷尬,也不知从何开始的,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从无话不谈变成了无话能谈,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仍是可以窥见,却再也无法触碰到最深的那块,严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会不会是件很失礼的事情,或许徐悠凛不想提到这件事情,顾及得多,踌躇也多,最终隔阂也渐深了。
严玄想自己在其实一直都没变,刻意维持着和徐悠凛亲近却又疏离的状态,只是曾经的徐悠凛总是一再跨越那条界线,如今严玄想徐悠凛可能厌烦了这样的人生,铺展出了属于他全新的人生,那就不是严玄他该插手干预的世界了,他在一点一滴的从徐悠凛的世界里剥离,他想徐悠凛也是。
严玄最近总是巍巍缩缩,都一直尽量不要和徐悠凛接触到,加上身为考生的他们就是如同在滚轮上奔跑的仓鼠不断的被繁杂的课业向前推去,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埋头于试卷笔墨中,他们的时间被压缩成种子,种在嫣红的勾叉中静待萌发,根本也无暇顾及其他种子的碎裂。
只是,天算比不过人算,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们还是无可避免在走廊上承水的时候碰面了。
按键,流淌而出的只有滚烫的热水,和除了尷尬还是尷尬的冷寂,严玄第一次觉得这水的流速是缓慢地宛如固着成膏状般的温吞。
「严玄......你......」徐悠凛终究还是颤巍巍带着担心的开口了。
「怎么了吗?」严玄冷淡地问着。
「你......最近......段考的......还好吗?」徐悠凛的问句踌躇滚动,严玄想他大概是在脑中反覆斟酌着恰当合宜的字句,这是严玄自己的问题,不能归咎于忧鬱症
「很不好呢......」严玄关上水壶,朝着徐悠凛漾出一个羸弱疲惫又自嘲的微笑:「我可能要休学了。」
徐悠凛沉默了一阵子,才很慢很慢的问着:「是这样吗?」
「嗯,最近越来越读不下去了,待在学校也是白待,还不如回家去读。」严玄刻意闪躲徐悠凛的眼神,望向一旁读书累了正在嘻笑玩闹的同儕:「虽然我也不知道回家状况会变得怎么样。」
他真的累了,对读书,对未来,对这个越发崩坏毁灭的现实。
「呃,其实我最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严玄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喔!」徐悠凛有些害臊的挠着脸颊说着。
「好的,谢谢你。」严玄面无表情的吐出硬梆梆的回应。
「就算你休学了我们也会是最好的朋友!」徐悠凛拿着水壶往教室走去,不忘了回头朝严玄大声嚷着。
严玄没有应答了。
标准一百分的朋友回覆,但严玄只感到无限的空虚在一丝丝嚙咬着肺脏,没有什么多想就直接脱口而出:「那个,徐悠凛......」
徐悠凛回头疑惑看着严玄:「怎么了吗?」
「我在之前去回诊的时候有看到你刚要走进医院,是发生了什么吗?你还好吗?」严玄问到一半才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多管间事了,急忙解释道:「啊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係!」
徐悠凛的鎏金微微黯沉了下来,但是还是大声笑着挥挥手:「没事啦,只是个小病,很快就好了,不用担心。」
严玄看得出来,徐悠凛在说谎。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是自己第一个开始疏离徐悠凛的吗?
但是,为什么胸腔仍是翻腾着酸涩腥臭的苦痛,像就要涌上喉头狠狠呕出呢?
他想自己是个矫情噁心的傢伙。
严玄望着天空嗤笑出声:「啊啊,我可能是胃食道逆流了吧?」
休学
慢慢的,严玄越发只能像个小丑一般笨拙的临摹他人的作息,试图抓住那不断从笔尖渗出的成绩,却只是一次次坠入无尽的深渊。
严玄越来越待不了学校,越来越没办法直视黑板上的字,理解老师上课的内容,症状一次比一次的严重,几乎每次都是仓皇失措的,甚至连离校手续都顾不上办的逃出了学校,每每迎上警卫大叔狐疑的眼神,他只能神经兮兮的躲开,然后逃走,但是实际上能逃去哪里?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他不知道,他现在连怎么活着都不知道了。
严玄终究还是向教务处递交了休学同意书。
由于严玄在班上原本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老师基本上都认识他,严玄可以清晰瞥见那些大人睁圆震惊的双眸,担心紧张的问句,试图挽留的说辞,他尝试着漾出笑容面对这些对他其实很好很温柔的大人们,却已经气力尽失。
「严玄,你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突然要休学?」
「老师,我是忧鬱症患者,原本还能够维持的,但是现在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为什么,看着,又好像视若无物,严玄不知自己的眼里是否还有光亮,但他希望没有,自己配不上这种温暖美好的东西。
「你真的不要再试试看吗?只剩下一年很快就撑过去了。」
「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我真的累了。」严玄结束了第十个老师的询问,感觉自己已经身心俱疲到连唇瓣的开闔都做不到了。
离开了学校的严玄,独自来到了乐园,漫无目的地随意乱走,迎着风轻声唱着,感觉双眸又开始盈满了泪水:
你忘了,划过伤口的冷风
你信了,不痛不痒就算过了一生
你,为什么,看见雪飘落就会想唱歌
为什么,在放手时刻眼泪会掉落
一个一个走过;一个一个错过;一遍一遍来过;一次一次放过
一声一声笑着;一声一声吼着;一幕一幕闪着,刺痛我
时常会有这种感受,不懂自己为何在这里,意义何在,资格何在
如同现在,严玄看着自己抬起的双脚,感受着脖子间滴落的汗,细细的一扎一扎的头疼,起伏的胸膛,觉得好像连他的身体都把自身拒之门外了。
他还在继续走着,儘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走,终点究竟在哪里,但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不可以停下来,他看不清自己的脚下有什么,有不知道自己走到何处,只是机械化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彷彿,要直到永远。
好累,真的好累。
可以停下来吗?
藉口
不知不觉的,严玄终于熬过了最后宛若地狱的期末考,迎来了自己的休学生活。
刚开始休学时,严玄都把自己锁在家里房间,隔绝掉几乎所有和家人的互动,只是默默的利用网路互动重建自己的安全网,在有力气的时候就读读书,看看影片,同时开始以一个很缓慢的速度学习心理学、哲学,也没有放弃写作和唱歌,也陆陆续续的认识了一群病友。
坚持着一些旁人可能觉得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他想要好起来,想以一个崭新的严玄再去见一次徐悠凛,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用他担心了,可以继续与他并肩而行。
「严玄,我可以跟你聊聊吗?」严玄的母亲的声音自房门外传来。
「妈,我不想聊。」
「那好,我就站在门口说。」严玄的母亲染上了一丝慍怒,严玄在房里不知所措,他直觉性的想逃,想戴上耳机隔绝早有预料的说教,但又觉得这样不妥,只能缩紧被窝里用力闭上眼,但是那些尖锐刺耳的话语还是毫不遗漏的落在了鼓膜上:
「你要知道,因为我们是家人,可以容忍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无动于衷,但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而停下,可能我说的话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么残忍,你自己不敢去面对,你就永远也面对不了。」
严玄母亲说着深吸一口气开始对着门板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一直躺在床上,一切事情也不会改变,一直依靠网路,这世界也不会改变,而你一定要这样锁在家里吗?什么都不做吗?」
「我这么忙,你就完全的放弃你自己,我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已经快要十八岁了,你要为自己负责啊,你就是像个废物一样啊。」
「你就是没办法放下,但那些就是过去了啊,考很烂又怎么样,反正现在都有大学可以唸,你就是没办法去面对学校吗?」
「我知道你现在在生病,我一直要说服我自己你在生病,所以我要体谅你,你可以躲多久,你可以躲一辈子吗?」
「你就是想太多啊,这些事情又还没有发生,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说到底,你不就是在逃避吗?」
「你口口声声说不要给任何人造成困扰,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对社会造成困扰啊!」
「至少,为了我们,为了这个社会,活的有责任一点吧!」
「你说我们会给你压力,所以你就逃避所有的压力,藉口,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只是在找藉口。」
叩叩的大力敲门声传来:「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憋着谁会知道啊,到头来麻烦还是我自己,跟你爸一样,以前只要我们意见不合,就直接开始给我冷暴力,就不能够好好沟通吗?」
严玄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不安的在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只是绷着最后理智的一根弦淡淡回了一句:「我说的你会信吗?」
「当然,我会信啊,只是你要说啊!」那端的声音说的理所当然。
严玄没有再回她了。
他想起当时向母亲提出要休学时她的反应。
『你确定你要休学吗?你有考虑清楚这之中的利弊吗?』
『嗯,我想很久了,也和很多人讨论过了。』
母亲拿着笔僵住了很久,到了最后还是签了名,淡淡地说道:『我其实不太会去干涉你的意见,我们家一直都是很开明的,但你要想清楚,因为你已经十八岁了,你必须要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嗯,我知道。』
其实从很早他就该明白这点了,在他忐忑不安的告诉母亲他是同性恋的时候就该知道了——他的母亲,他理应最亲近的人,从来没有打从心底的接纳现在的他——喜欢男生的他、生病的他、所有的他。她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幻想着她的丈夫和自己仍然鶼鰈情深,有种个完美无瑕的优异儿子,一切都如此幸福美满,没有丝毫裂缝。
他总是要一次次的说服他自己,他是爱着她的,身为她的儿子,应该要为了她活下去才是,但是现实总是反覆无常的打脸他自己,她口口声声说着她很开明,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但当严玄真的剜出心底最深的软肉,每每都是遭受更重更深的创痛鞭笞。
她只是自以为是的理解,以为她自己已经了解了所有身边的人,尝试着将他们装进她所筑购的世界里,所以从很小的时候,严玄就开始尝试着装进正常人的框架里,乖顺的缩起全身的刺,方便他人一口吞下而不割伤喉咙,但怎么改怎么彆扭,他的神经如同装上放大镜,任何落在上头的雨丝都细针般清晰利索,刮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歷歷在目,叫嚣着嘶吼着,尖酸刻薄的数落着他这个人是多么的差劲不堪。
他曾尝试着改变,尝试着模仿,脱掉自己穿上别人,却反而搞出了一大串矛盾彆扭的性子,连带的是这一大窟窿的心理问题,有人说这是玻璃心,有人说他太脆弱,有人说他太要求完美太执着,迟早会被这个世上淘汰,其实严玄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能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么想过了。
电话
离开了家,严玄开始利用从小文学奖及各种投稿赚到的钱,至少够他租个房子在外面住一阵子,也开始在便利商店打工,而未来......他现在还不想管未来。
不知不觉的,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去了一个月。
一日突然,严玄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一瞥是徐悠凛许久未闻的电话。
「严玄?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徐悠凛那端带着有些尷尬的疏离。
严玄沉默了一阵,淡淡道:「......你想听实话还是谎话?」
「嗯......虽然就算你说谎话我还是听得出来,但还是实话好了。」
「不太好呢......」严玄叹了口气:「我跟家人吵架了,搬出来住了。」
电话那端沉默不语了一阵子,严玄也没力气再戴上面具,就只是颓丧的问着:「吶,徐悠凛,可以听我抱怨一下吗?不是针对你的,你也不用回应,可以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半晌后传来:「说吧。」
严玄深深吸了口气,话语还在脑中组织就已经连滚带爬滑了出来:「我想我这些话可能很像是在狡辩,但这一个月我真的过得不好,好几次想要去死,想要自残,但我他妈的忍下来,我去打工赚钱,学心理学,我去写文章,我去骑脚踏车,我尝试着转移为自己自残的注意力,但的确是,对这个社会而言我现在就是一个无用的废物,只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所以我离开了,这样就不会伤到你们了吧。」
说着说着,原本那噎在喉头里的哽咽又翻滚而来,严玄的眼眶又开始氤氳一片:「我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噁心,又觉得自己的努力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我觉得我很想哭,但是我好像又不应该哭,因为我隔绝掉了对外界的一切联系,因为我给家人带来了许多麻烦,很抱歉,这个世界,等我找到了够好的方法我一定去死,不会再给你们造成麻烦了。」
「藉口,的确啊,我就是不断的给自己找藉口,为了继续逃避学校,为了继续过安逸的生活,但是——我真的好想死,我好像还需要很多很多的藉口,为了让我继续活下去,的确世界不会因为我而停下来,那没关係,就我一个人停下来就好了......」严玄朝电话漾出一抹苦涩又戏謔的笑容:「超级不负责任的藉口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徐悠凛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严玄,你现在如果活着,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严玄说着突然又想哭了:「我想唱歌,想写作,想活着。」
「那就去做吧,把每天当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用力的用力的,活下去吧!」徐悠凛字字句句说得鏗鏘有力:「这样的严玄一点都不噁心,我觉得你很勇敢,你还很努力很努力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能做到这样的严玄,就已经很厉害了。」
严玄沉默了一阵,才哽咽着说道:「嗯,谢谢你,徐悠凛。」顿了顿,严玄还是把那个词吐出来了:「......我最好的朋友。」
突然电话那端又传来徐悠凛的声音:「啊说起来,我最近做了一首歌要送给你的,歌谱很快就会寄到你家了。」徐悠凛的声音仍是那样瀟洒恣意,落下的话语却是如此的沉重:「之后,我应该就不会再创作了。我们也别再见面了吧。」
「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喔!」徐悠凛大喊了那段话就掛断了电话,只剩下严玄在电话这头嚷嚷着:「徐悠凛!等等!喂!」
Singing with you
「把每一天当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来活......吗?」
后来,严玄开始用「singingwithyou」的帐号正式经营自己的vtuber帐号,并且写作发表在网站上,想着活过一天算一天,却也不知不觉以他温柔的嗓音与笔触吸引了一群粉丝,那些温暖亲切的留言给予了他不少的勇气与力量。
「那么,接下来这首歌,是我的某个朋友写给我的,送给大家。」
这是徐悠凛送给他的最后一首歌,寄来的信纸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密码,只有一张简单明瞭的便条,是徐悠凛的字跡,下笔很重落笔却轻飘,总是会在勾纳处格外斟酌,交织成一片放荡不羈却又带着有些稚拙的谨慎的风格,几乎都是叨叨絮絮的跟严玄讲述着学校的生活,而在便条的结尾,是特别庄重整齐的字跡,换成了严玄最喜欢的天蓝色,规规矩矩的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那么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什么为你而活下去啊,这个自信心爆棚的笨蛋。』曾经的严玄想到当时徐悠凛说出这番话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指尖夹着那籤便条低低地笑了起来。
空灵而縹緲的嗓音随着温柔的琴音流淌了出来:
神啊可不可以让我感受一下
看在我们对彼此都放心不下
就算一阵风一片叶一个眼神的触碰
都好啊
而他可不可以借你给我回答
只有被遗忘才算走到终点吗
就算有遗憾也只能永远的留在昨天
怀念啊
那就等宇宙湮灭等黄泉搁浅
我们会化作尘埃终将再见
等宇宙湮灭等黄泉搁浅
我们会化作尘埃终将再见
最后的高音凌空迟滞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落下,碎裂,直播也即将画下句点。
他还在黑暗中煢煢瑀瑀,但是只要朝着光的方向不断迈进,总有一天会到达的吧。
突然,手机传来了讯息,是陈杰邀他一起出来吃饭。
陈杰
严玄和陈杰约在了一间咖啡厅,这里严玄曾经常常和他和徐悠凛三个人一起来这里读书,或是讨论功课报告。
其实最初收到陈杰的讯息,严玄其实挺意外的,因为他一直以为休学后就不太会跟同学有任何联络了,何况是只是交情普普的陈杰。
「感觉你最近过得还不错呢。」陈杰拍着严玄的肩笑道:「气色比之前在班上的时候好多了。」
「还可以,至少状态恢復了不少,也慢慢的回到了日常的步调了。」严玄轻轻啜饮了一口咖啡,熟悉的苦涩回甘让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对全新的生活有什么感受吗?」陈杰问。
严玄沉吟片刻笑道:「只是觉得,坚持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呢。」
「什么意思?」陈杰不解。
「就是,坚持着活下去真的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呢,把『活下去』这三个字拆开来,里面包含着太多的坚持了。」严玄扳着手指数着:「坚持着吃药,坚持鼓励自己,坚持着音乐,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坚持,很累呢,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到。」
「欸?是这样吗?」陈杰皱着眉,看来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会很奇怪吗?」严玄疑惑问着。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其实有点好奇——」陈杰喝了口他的拿铁后,抬起头望向严玄:「你是为了什么在坚持的呢?」
严玄沉默了一下,然后朝着陈杰一笑:「这真是个好问题呢。」
陈杰不屑的挥挥手:「来了来了,你又在敷衍我了。」
「坚持活下去有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严玄淡淡说着,突然想到曾经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在叩问着他自己。
他们彼此交换着最近近况,几乎都是陈杰在说,而严玄静静的听着,陈杰说班上大家都在准备拼学测气氛很紧绷,原本只是想着放松一下,在网路上偶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所以才想说好久不见了出来见个面。
陈杰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继续说着,突然望向正在微笑聆听的严玄问道:「不过严玄,你最近,感觉比较有人味了欸。」
「这话怎么说?」严玄好奇问。
「就是,你最近笑起来的感觉比较真实了。」陈杰说着用手在严玄的脸上比划着:「以前的严玄,虽然总是在笑,但你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总感觉,呃,有点距离感吗?就是一具礼貌却疏离的躯壳的感觉。」
「是这样吗?」严玄摸了摸下巴,回忆起曾经的校园生活,几乎都是跟徐悠凛有关的记忆塞得严严实实,实在没有特别关注他自己究竟是怎么笑的。
「啊,说起来。」陈杰一拍掌望向严玄:「徐悠凛!你最近还有再遇到他吗?」
「没有呢。」严玄回避着陈杰的眼神。
「他又转学了。」陈杰的话令严玄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仍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应着:「是这样吗?我怎么都没听说。」
「我记得徐悠凛家里状况很糟吧,可能因为家人或经济因素?」陈杰说着。
「嗯......我好像有听他说过......」严玄含糊其辞的答道。
「欸?他没有跟你他要转学吗?」陈杰睁圆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声问道:「你跟徐悠凛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
严玄有些自嘲的淡淡笑道:「可能曾经是吧?」
「才不是!」陈杰猛一拍桌大声嚷嚷道:「你知道吗?徐悠凛之前还留在我们班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样,常常请假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但是他很拼呢,连钢琴都没在碰了,就只是一直埋头苦读,死气沉沉的阴沉样,只会在其他人叫他的时候露出一个很僵硬的笑容,是真的很夸张的僵硬,连我都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害我们都不知道要不要去找他玩了。」
「但是之前你还在班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很喜欢你这个朋友。」陈杰继续叨叨絮絮,朝严玄的肩膀拍了拍:「说起来你们两个也真的很奇怪,两个人碰在一起整个都不一样了,这种机会可不常见,得好好珍惜啊,你找个时间去找他吧。」
醉,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