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当朝最受宠的小公主,强求了个最要命的暗卫。一个月护卫,接不接?江泠接了。她以为只是换个地方当影子,看清皇家漩涡就撤。直到公主的花宴上,她被泼酒调离,回来就撞见——那位立志戍边、不近女色的将门世子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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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在望,寺庙的晨钟刚好敲响第三遍。
青绸小轿停在侧院,轿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的软底绣鞋,接着是藕荷色的裙摆。宁安公主扶着侍女柳月的手下轿,山风拂起她颊边碎发,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她今日的装扮刻意低调,头上除了一支素玉簪别无饰物,腕上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是身上唯一显贵重的物件。
柳月的手指冰凉,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奴婢昨儿打听了一夜,这地方、这地方真的邪性。那学堂后头……听说进去的人,多少都会沾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宁安没接话,只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寺庙。青瓦黄墙,古树参天,香客三三两两,一切都寻常得有些乏味,与她想象中“天下第一影卫营”的入口相去甚远。
“柳月,”她终于开口,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清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父皇的金牌令箭我都请来了,若只是来看看就回去,岂不白费功夫?你在这儿候着。”
“殿下——”
宁安已不看她,抬步向早已候在廊下的知客僧走去。那僧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灰色僧袍洗得发白,合十行礼时,眼神平静无波,只在看到宁安腰间那枚不起眼的玄铁令牌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女施主,请随贫僧来。”
他们没有去往香火鼎盛的大殿,而是绕过放生池,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沙沙,露水沾湿了宁安的裙角,空气里的檀香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冽、更冷硬的气息——像是雨后岩石混合着陈旧木材的味道。
引路的僧人步伐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蒙学堂”三字,字迹朴拙。里头传来琅琅书声,是《诗经》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僧人推开门。
画面倏然展开。
院内明亮,一棵老槐树洒下半院荫凉。约莫二十来个孩子坐在蒲团上,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俱是粗布衣衫,却浆洗得干净。他们面前没有书案,只有粗糙的沙盘和木笔。一位穿着半旧儒衫的老先生,正手持戒尺,踱步其间。
孩子们读得认真,小脸上是专注的光。阳光透过槐叶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光影跃动。角落里,一个扎着双鬟的小女孩写错了字,急得鼻尖冒汗,旁边稍大的男孩悄悄把自己的沙盘推过去一点,示意她看。
宁安脚步微顿。这景象,安宁得近乎……温馨。与她预想中杀气腾腾、阴森诡异的雏形杀手巢穴,截然不同。
“这些孩子,都是寺里收养的孤儿,或山下穷苦人家送来的。”知客僧的声音适时响起,平淡无波,“识几个字,学些道理,日后或留下做些杂役,或下山谋个生计。”
宁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学堂。是丁,人畜无害,天衣无缝。若非她早知内情,绝看不出半分破绽。她的视线落在学堂后方,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矮门,半掩着,门后似乎是一条通往更深处山壁的窄廊。
知客僧不再言语,径直走向那扇矮门。宁安跟了上去,在跨过门槛的刹那,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学堂。
那个刚才帮助小女孩的男孩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朝门口望来。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与宁安视线相接只有一瞬,他便垂下眼,继续在沙盘上写字,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矮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眼前是一条陡然下倾的岩石甬道,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卵石大小的荧石,发出幽冷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空气瞬间变得阴凉潮湿,带着泥土和某种隐约的、类似铁锈与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书声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极其模糊的、仿佛金属轻碰,又似重物拖曳的窸窣回响。
甬道极深,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才隐约开阔。引路僧人在一堵看似天然的石壁前停下,伸手在某处凸起按了几下特定顺序。低沉的机括声响起,石壁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汗味、铁器淬火的焦味、陈年药汤的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属于活物却压抑到极致的锐利气息。
宁安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
真正的影卫营,在她眼前轰然洞开。
2.影卫营初见
僧人将宁安引至甬道尽头,那里岩壁豁然开朗,一道厚重的、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缝便是入口。他侧身合十,声音无波:“女施主,前方自有接引。贫僧止步于此。”
说罢,竟真的转身,沿着来时的幽暗甬道缓步离去,灰扑扑的僧袍很快消失在荧石的微光里。
宁安独自站在那入口前,静立一瞬,随即迈步跨入。
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相反,天光骤亮。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后,才看清眼前景象。这山腹内部并非全然封闭,上方极高远的穹顶处,竟巧妙地开凿着数道蜿蜒的裂隙,阳光如金色的瀑布,从那些裂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空中漂浮的微尘,也在下方巨大的岩面平台上投下道道移动的光斑。光线并非直射,而是经过多次岩壁折射,变得柔和而均匀,竟比许多地面厅堂还要明亮几分。
难道不怕暴露?这念头在宁安心头一闪而过。但随即,她抬头望了望那高远如天际、凡人绝难攀及的裂隙,又看了看此地深入山腹的位置,便恍然——这设计大胆而精妙,既解决了地下空间的照明与通风,那天然裂隙从外部看,恐怕只是山体褶皱,绝难察觉内部乾坤。
她此刻立足之处,像是一个巨大的“门厅”或交叉路口,空间开阔,地面平整。几处光斑正好落在中央,亮得有些耀眼。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说笑声从左侧一条通道传来。宁安转头看去,只见八九个少年人正结伴走来。他们年纪多在十五六岁,身形确实如宁安所观察,大多瘦削,但并不羸弱,那是一种筋骨紧绷的瘦。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短打,衣料普通,有人袖口挽起,有人额上还带着薄汗,神情相对放松,彼此间正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交谈着什么,偶尔还夹杂着手势,氛围甚至算得上……轻快?
这与宁安想象中的阴鸷沉闷截然不同。
这群人也立刻发现了站在光斑中的宁安。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几乎是灼人的好奇,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这样一个衣着精致、面容陌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女,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地盘”,显然引起了极大的兴趣。
其中一个眉眼跳脱些的少年,眼睛一亮,脚步似乎不自觉地朝宁安这边偏移了一点,脸上堆起一个试探性的、混合着好奇与讨好的笑容,嘴唇微动,似乎想搭话——
“咻!”
破空声极细微,却凌厉。
一枚乌黑的、拇指盖大小的石子,以惊人的准头和力道,“啪”一声打在那少年探出的手臂上,不重,却足以让他吃痛缩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直到这时,宁安才注意到,这群人后方几步远,还无声地跟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量高挑,穿着一身不同于其他人的墨青色劲装,衣料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暗纹,质地明显精良许多。她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为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眼眸颜色偏淡,如同覆着薄冰的湖面,静静看向前方那群人,也扫过宁安,没有询问,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刚才那枚石子,显然出自她手。但她此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又像牧羊人看着偶尔偏离路线的羊群。
效果立竿见影。前面那群少年瞬间噤若寒蝉,脸上的轻松好奇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收敛与恭顺。没人再敢看宁安,所有人立刻加快脚步,低着头,鱼贯从宁安侧前方快速通过,走向另一条通道,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
那墨青衣少女在队伍最后,经过宁安身侧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仿佛宁安只是一根无关紧要的石柱。唯有她周身那股素然而静默、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气息,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这群人刚刚消失在通道拐角,另一个方向便匆匆赶来一名穿着深褐色管事服的中年女子,额角微汗,对着宁安利落行礼:“公主殿下久候,恕罪。属下这就带您去丙字区挑选。”
宁安收回望向那墨青衣少女离去方向的目光,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岩壁折射的阳光静静流淌。她对着中年管事微微颔首,什么也没问,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有劳,带路吧。”
她语气平静,跟着管事走向另一条通道,柔软的绣鞋踩在微凉平整的岩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3.乙三江泠
严姑姑领宁安踏入一处宽阔的石厅。她只是抬了抬手,甚至没发出声音,原本散在厅内各处、看似在休息或低声交流的二十余人,在几个呼吸间便已无声集结完毕。
没有列队,只是自然而然地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宁安围在入口前方。动作快得让宁安眼皮一跳。
这些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深灰短打,身形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都透着精悍。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宁安。那种静,不是麻木,而是全然的专注,像猎手在评估突然闯入领地的活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铁器味和某种紧绷的气息。
宁安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这里的每一个人,给她的感觉都比入口处那群少年危险得多。他们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后颈有些发紧。
按常理,她该迅速挑一个,或者两个,然后离开这令人不适的地方。
但那个墨青色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有女生么?”宁安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严姑姑似乎有点意外,顿了一下,才看向人群:“丙十七。”
一个少女应声出列。她走到宁安面前三步,抱拳:“丙十七。”
她个头中等,扎着利落的马尾,脸庞线条清晰,眼神平静。站姿很稳,气息收敛得很好。是个利落的人。
可宁安看着她,心里却清楚:不是这个。
那个墨青衣服的女生,身上有种更冷、更静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石头。
“丙部只有这一位?”宁安问。
“是。”严姑姑答得干脆,“女生很少。”
宁安摇了摇头,没说话。
严姑姑看她一眼,明白了。“公主随我来。”她转身引宁安往石厅外走,一边走一边问,“殿下是只想要女护卫?”
她们刚走到石厅出口的光亮处。
“不,”宁安说,“我只是觉得,我进来时撞见的那个女生,很合适。”
严姑姑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女生本就少,能让公主特意记住的……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岔道里转出一小队人,正往另一个方向去。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墨青色劲装的少女独自走着,与前面几人隔着几步距离。
宁安眼睛一亮,几乎是同时抬手指了过去:
“就是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通道里很清晰。
那队人停了下来。前面几个抬着木箱的男子回头看来。走在最后的墨青衣少女,也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掠过严姑姑,直接落在宁安脸上。
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摆设。
严姑姑的脸色,在岩缝透下的光里,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位是乙三,乙字部排位第三。她……”
话没说完。
倚在墙上的墨衣少女动了动,依旧抱着手臂,声音清凌凌地截断了话头:
4.代号晦月
江泠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嗤笑。
她没看宁安,视线掠过严姑姑微微发白的脸,落在远处那几个已经放好木箱、正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这边的壮硕男子身上。
“磨蹭。”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石面上。
那几个男子浑身一激灵,立刻低头,抬起木箱,加快脚步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江泠不再停留,甚至没给严姑姑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跟了上去,墨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步伐快而无声。
“……公主,”严姑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这位……您不能拿她当寻常暗卫对待。她性子独,本事也……”
宁安没太听清严姑姑后面的话。她的目光还望着江泠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性子独?
她反而……更感兴趣了。
通道深处,灯火渐稀,岩壁上的凿痕却愈发精致,甚至出现了简单的纹路装饰。这里的空气更干冷些,带着一种陈年木料和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
江泠刚走到一扇虚掩的、看似普通的木门前,旁边阴影里便晃出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同样穿着劲装,颜色却是暗赭色,腰间挂着两把造型奇特的短钩。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点懒洋洋的笑,眼神却亮得慑人。
“哟,”他拖长了调子,“江泠——听说,昨天的骨头拆得够散,营主要给你赐外代号了?”
江泠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他,径直伸手去推那扇木门。
男人伸脚,看似随意地挡住了门缝。“别急着进去啊,”他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戏谑,“聊聊?分享一下心得?哥哥我卡在乙一首座,可有些日子了。”
江泠的手停在门板上。她终于侧过头,看了男人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冷寂的厌烦。
“陆九,”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平淡无波,“你要是闲得骨头痒,就自己去刑堂领二十鞭。我没心情跟你废话。”
被叫做陆九的男人笑容不变。“哎呀,还是这么冷酷。”他慢悠悠地收回脚,让开门缝,“行了,知道你着急要代号。”
江泠推门而入,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陆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间极其宽敞、却异常简洁的石室。只有一桌一椅,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卷和木匣。一个身着朴素深灰色长袍、背影清瘦的男人,正站在窗前——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岩缝,透入一线天光,照亮他手中一卷摊开的旧帛书。
他没有回头。
“来了。”声音温和,甚至有些书卷气。
江泠在离书桌五步远处站定,垂首:“营主。”
“外面的动静,听见了?”营主依旧看着那卷帛书,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是。”
“那位小公主,眼光倒是特别。”营主轻轻笑了一下,听不出意味,“你怎么想?”
江泠沉默了片刻。
“麻烦。”她吐出两个字。
营主终于转过身。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眉眼平和,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轻易穿透皮囊。
“麻烦,往往也意味着机会。”他缓步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宫中来的委派,本是琐事。但若是宁安公主亲自点名,又涉及一位即将录入甲部的影卫……便有了不同的分量。”
他抬起眼,看向江泠:“你的外代号,我已经拟好。”
5.纠缠
江泠走出营主的石室,腰间已多了一枚寸许长的玄色木牌,牌面阴刻【晦月】二字。
陆九果然还靠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就凑了过来:“快快快,我看看营主给你赐了个什么好名字——”他笑嘻嘻地伸手。
江泠没拦。这外代号本就无需隐瞒。
陆九指尖挑起木牌,眯眼看了看。“晦月……”他念出声,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月隐而晦,暗藏锋刃。好名字,配你。”他松开手。
江泠一把拽回木牌,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劲风忽至。
陆九的手臂从后方环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火大的亲昵,将她圈进怀里。温热的吐息蹭过她耳廓:
“好晦月……让哥哥疼疼你。”
江泠甚至没回头。
右肘猛地向后一击,又快又狠,直冲肋下!
陆九“啧”了一声,松手格挡,却仍贴得极近。他不但不恼,反而低笑,气息拂在她颈侧:
“凶什么?上次为了给你解那棘手的‘春风渡’,你压着我又咬又啃,好哥哥忙了一夜,可没抱怨半句——”
江泠身体一僵。
那是她上次任务大意落下的把柄。她确实中了招,但……这杀千刀的明明有一万种方法帮她,非得选最混账的那一种!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陆九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粗糙的岩壁上!眼底终于有了鲜明的怒意:
“陆九!”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九的后背撞上岩壁,闷哼一声,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甚至就着这个被揪住的姿势,抬手用指节蹭了蹭江泠气得发红的脸颊。
“脸?”他挑眉,“那玩意儿有你重要?”
江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松手,后退一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让开。”她声音很淡。
陆九笑容微敛,站直身体,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背。“行。”他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却一直跟着她,“晦月大人请。”
江泠再没看他一眼,径直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陆九才缓缓收起脸上残余的笑意。他靠在岩壁上,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烧喉。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低头看着酒壶上模糊的倒影,低声自语:
“要脸……怎么守得住你。”
通道深处,只剩下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他手中酒壶微晃的轻响。
严姑姑最终还是拗不过宁安,带她去了乙字部的训练区。
与丙部那相对规整的岩腔不同,乙部所在的区域更像一座天然形成的石窟迷宫,地形复杂,光线更加晦暗不明。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血腥气、金属淬火的焦味、还有某种类似猛兽巢穴的腥臊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宁安刚一踏入主训练场,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6.成为侍女
严姑姑适时侧身,挡住了部分视线,低声对宁安道:“公主,乙部您已看过,是否……”
宁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她转向严姑姑,声音恢复了平静:“看来,我与那位……无缘。”她顿了顿,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严姑姑,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要那位乙三,她最合我眼缘。”
严姑姑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应承,只道:“营中自会安排。”
宁安知道这已是她能争取的极限,便退了一步,给出备选:“若实在不便……那位丙十七也可。”她记得那个沉稳利落的少女,虽不及江泠特别,但至少是女性,且看着可靠。
“是,奴婢记下了。”严姑姑恭敬应道。
“今日有劳姑姑。”宁安不再多留,转身朝来路走去。离开乙部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她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但心头那点对某个墨青色身影的执念,却并未完全消散。
回到山洞入口处等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身后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宁安回头,她已经做好了看到丙十七的准备,却惊喜的看到了乙三。
江泠从昏暗处走来,已换上了一身料子细软、样式却极普通的浅青色侍女衣裙。长发简单挽起,用同色发带束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宁安面前,站定。
严姑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是营主出面了。她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大人。”
江泠对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宁安。
宁安还愣着,眼睛微微睁大,惊讶于她的出现,更惊讶于她如此利索的换上了这身装扮。
“可以走了。”江泠的声音平静,打断了宁安的思绪。
严姑姑适时递上一个小巧的锦囊:“殿下,这是大人的身份文牒和宫中通行凭记。”
宁安接过,又看了江泠一眼。江泠已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后方,微微垂首,正是贴身侍女该有的位置和姿态。
那点失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雀跃。
“走吧。”宁安说道,转身向通道外走去。
江泠跟上,步伐安静。
穿过通道,回到“蒙学堂”的小院。之前的知客僧已等在那里,见到二人,合十一礼,并不多问,便引着她们原路返回。
寺庙门口,柳月正焦急张望,看到宁安出来,连忙迎上:“殿下!”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宁安身后那个陌生的青衣侍女身上,怔了怔。
“回宫。”宁安说道,径直走向自己的轿子。
柳月连忙掀开轿帘。宁安弯腰入轿前,回头看了一眼。
江泠已默默跟到轿旁。柳月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公主的贴身侍女,按规矩是该同轿伺候的。
“上来。”宁安的声音从轿内传来。
柳月连忙对江泠示意。江泠没有推辞,她利落地登上轿子,弯腰进入,在宁安身侧的矮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迭置于膝上,目光低垂。
轿帘落下。
“起轿——”柳月在外吩咐。
轿子平稳前行。轿厢内空间不大,宁安能清晰闻到江泠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冽气息,像是冰雪混着某种清苦草药。
7.三皇子宁钰
翌日清晨,宁安公主入皇城。
宁安坐在轿辇上,江泠依旧穿着那身浅青布裙,在一旁侍奉跟随,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景象。
高耸的朱红宫墙,平整如砥砺的青石御道,规整对称的殿宇楼阁,以及偶尔经过的、屏息凝神垂首疾走的宫人内侍。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与影卫营截然不同的秩序——四四方方,严密规整,透着无声的威严与压抑。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山野间的草木清气、影卫营中混杂的铁血与药石气息,都被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取代:名贵木料的沉郁熏香、脂粉香气、还有某种深宫庭院特有的、仿佛连阳光都透不进的、略带陈腐的寂静味道。
肃穆,庄严,却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
江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粗糙的裙料。
轿辇最终在一处精巧华丽的宫苑前停下。早有宫女内侍垂手侍立在门前。
宁安扶着柳月的手下了轿子,江泠紧随其后,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眉顺眼。
“安安!”
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传来。
只见殿宇门内快步走出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皇子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目光落在宁安身上时满是宠溺。
“三哥!”宁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提起裙摆便像只欢快的鸟儿般扑了过去,毫不避讳地投入男子的怀抱。
宁钰笑着接住妹妹,揉了揉她的发顶:“顽皮,去个寺庙也能耽搁这些时日,母妃念叨你好几回了。”他语气亲昵,带着兄长特有的纵容。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宁安撒娇道,随即想起什么,从宁钰怀中退开半步,转过身,指向身后安静侍立的江泠,“三哥你看,这是我新挑的侍女,叫冬至。”
宁钰的目光顺势落在江泠身上。
那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皇子天生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迅速而精准地扫过江泠周身。江泠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规整的站姿、甚至呼吸的频率上停留了一瞬。
她适时地、更恭谨地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侍女礼,声音平淡无波:“奴婢冬至,见过三殿下。”
宁钰看了她两秒,方才温和一笑:“既是皇妹选中的人,自是好的。起来吧。”他的视线并未在江泠身上过多停留,很快又回到宁安身上,“快进去吧,母妃等着呢。”
“嗯!”宁安挽住宁钰的手臂,兄妹二人说笑着向宫内走去。
步入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内暖香馥郁,陈设华美。一位气质雍容、保养得宜的宫装美妇端坐上首,正是宁安与宁钰的生母,柔妃。
“儿臣给母妃请安。”宁钰与宁安一同行礼,规矩周全。
“快起来,到母妃这儿来。”柔妃笑容温柔,目光在两个儿女身上流连,满是慈爱。
宁钰和宁安起身,上前亲昵地围坐在柔妃身边。殿内气氛顿时变得温馨家常。
“儿臣不在这些时日,母妃身子可好?”宁安挽着母亲的手臂,娇声问道。
“好,都好,就是想你。”柔妃轻拍女儿的手,又看向儿子,“钰儿今日下朝倒早。”
“惦记着妹妹回来,特意早些过来。”宁钰笑着应道,亲手给柔妃斟了茶。
江泠与柳月一同垂首侍立在殿门内侧,距离恰到好处,既能听候吩咐,又不打扰主子们叙话。她低眉顺目,仿佛对眼前的皇家天伦之乐毫无所觉,只将殿内几人的言谈笑貌、语气神态,无声地收入眼底。
柔妃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门口侍立的两个侍女,在冬至这个生面孔上略作停留,却也没多问,很快又含笑听着儿女说话。殿内其乐融融,尽是暖意。
直到一盏茶后,柔妃才似想起什么,对宁安道:“你宫里新来的那个侍女,叫冬至的?”
宁安点头:“是,在寺里瞧着妥帖,就带回来了。”
8.审视
宁安正想拉着江泠回自己的偏殿细说今日见闻,却被三皇子宁钰拦下。
“安安,”宁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正好,我顺路带冬至去见见陈嬷嬷,她最懂宫中侍女规矩,让嬷嬷提点一番,日后用着也更顺手。你昨日不是念叨着想看我新得的那幅《雪溪垂钓图》么?真迹就在我书房,让柳月陪你先去赏看,我稍后便来。”
宁安果然被名画吸引,欢呼一声:“真的?三哥你最好啦!”便带着柳月欢快地往宁钰的书房方向去了,临走还对江泠眨了眨眼,意思是你好好学规矩。
待宁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宁钰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他转身,看了垂首静立的冬至一眼,淡淡道:“随我来。”
他没有去什么嬷嬷的居所,而是将江泠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陈设简雅,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宁钰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仍站在殿中的江泠身上。
江泠依礼跪下,姿态恭顺。
“你叫冬至?”宁钰的声音响起,已没了方才在柔妃殿中的半分暖意,冷澈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江泠心中暗叹。看来这位公主,并未将她的真实来历详细告知兄长与母妃。也是,影卫营之事,终究不宜摆上台面。这身份,还得靠自己来圆。
“是,殿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宁钰的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双与宁安有几分相似、却锐利深沉得多的眸子,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洞穿。
“何处人士?家中还有何人?为何入寺?又如何被公主选中?”问题接连抛出,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江泠早已备好说辞,垂眸应答,声音清晰却毫无特色,将自己编造为一个父母双亡、投亲不遇、暂居寺庙、因手脚利落被公主看中的孤女。身世干净得近乎苍白,却也最难查证,或者说,最经不起深挖——但这正是影卫营安排身份时惯用的手法,留有似真似假的余地。
宁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她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良久,宁钰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滤过:
“你的话,我会一一查证。”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皇子的压迫感无声弥漫,“最好,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盯着江泠低垂的头顶,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管你是如何引得安安青睐。但既到了她身边,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干净。安安性子单纯,眼里不揉沙子,更容不下背叛。”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若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妥,或是对安安有任何不利……”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已足够清晰。
江泠依旧跪得笔直,额际触地:“奴婢不敢。奴婢既蒙公主殿下拾于微末,唯有忠心侍主,报答恩德,绝无二心。”
宁钰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这副恭顺到极致的姿态里找出破绽,最终只是冷冷道:
“记住你说的话。起来吧。”
“谢殿下。”江泠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陈嬷嬷稍后会去揽月轩。”宁钰已恢复了几分平静,但目光中的审视未退,“在安安身边,谨言慎行。退下吧。”
江泠行礼,无声地退出偏殿。
宁安果然正等着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见江泠进来,她立刻摆手挥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下柳月在门口守着。
“冬至,三哥叫你过去,是不是问东问西了?”宁安凑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和些许心虚。
江泠在她面前站定,平静地将三皇子宁钰在偏殿的问话,以及那句冷冽的警告,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细节。
宁安听完,鼓起了腮帮子,有些气恼,又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三哥就是疑心病重!谁突然带个人回来他都要查个底朝天。”
9.阴谋
宁安公主有自己的府邸,她入宫只是为了见三哥和母妃,她最愿意参加那些个宴会,如果住在宫里那可太不方便了。
这日花会,设在京城最有名的私家园林“沁芳园”,由一位权势煊赫的亲王嫡女做东,排场极大。园内处处以鲜花装点,曲水流觞,乐声袅袅,所上的酒水点心也别出心裁,皆以时令鲜花入馔。
最受欢迎的是一种清甜馥郁的“百花酿”,以及一种用特殊花蜜调制的“蜜意酒”,酒味极淡,果香花香交融,入口顺滑,颇受闺秀们喜爱。饶是如此,江泠依旧滴酒未沾,只以清茶作陪,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水榭内外。
宁安公主今日兴致颇高,与几位相熟的贵女言笑晏晏,那花酿清甜不醉人,她便多饮了两杯,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更添娇艳。
一切看似和谐美好。
直到一位身着鹅黄衣裙、面生的世家小姐,端着酒杯盈盈上前向宁安敬酒,言语奉承。许是紧张,她脚下不知怎的一绊,手中酒杯猛地倾斜,澄亮的酒液直朝宁安胸前泼去!
电光石火间,一直保持半步距离、看似低眉顺目的江泠,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动,恰好侧身挡在了宁安斜前方。
“哗——”
微凉的酒液尽数泼洒在江泠浅青色的侍女衣裙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迹。宁安身上那件云锦宫装,完好无损。
“啊!奴婢该死!公主恕罪!”那鹅黄衣裙的小姐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请罪,声音都带了哭腔。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宁安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护得严实的衣裙,又看向江泠胸前那片显眼的酒渍,松了口气,摆摆手对那跪地的小姐道:“无妨,不过意外罢了,起来吧。”她语气温和,并未动怒。
江泠会意,唤来一位在附近侍立、衣着体面的王府侍女,吩咐道:“劳烦这位姐姐,带我去更衣的厢房。”
那侍女欠身应是,态度恭谨:“请随奴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