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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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玩娃娃机夹到公仔后的庆功照。

我快步走过去,抽回照片,留她手停在半空,“玩娃娃不幼稚,因为自己的原因迁怒别人才幼稚。”

阮虞油盐不进,“随你怎么想。”

我问她:“你跟顾依提过这件事吗?”

她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我:“你姐可比你有分寸感得多。”

为了征求她的意见,我才三番五次询问,哪知她倒打一耙。

我皱眉:“你有病吧?”

“对啊,”阮虞一脸理所应当,“刚知道?”

这副模样让我很为难,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问及喜好就答非所问,骂她又一脸敷衍地应下来。

13.报复

阮虞蓦地抖了下,挣开我。

柔软的耳垂擦过我的门齿,不明所以的,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有些留恋这个触感。

我抬眼望去,阮虞已经退后半步,捂着半边脸,皱着眉,脸色沉沉。但没能遮住的,从我咬住的地方,到整圈透光的耳廓,都泛起桃红。

我心底得意,又因为她的脸色有些不安,声音逐渐变小:“你不也……”

阮虞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胸口有些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想把她的手拉下来,说你不也脸红了。刚伸过去,就被阮虞一把捏住。

她捏着我的手腕,用了力气,让我的掌心甚至因为血液阻滞有些酸胀。

手拿开后,遮住的脸确实已经通红,我试着甩开她的手,却被越捏越紧。

肩膀别着使不上劲,阮虞手上用力,又别了下我的腿,把我推到墙上抵住。

夏天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肩胛骨撞到硬物,疼得我正要倒吸口气,就听到阮虞的声音。

“报复心还挺强。”

不待我出言反驳,阮虞就压得更近了,仗着我使不上力,好整以暇地调整了箍住我手腕的姿势。

信口雌黄。

我确信阮虞正在报复我的小恶作剧。

温热的吐息喷到我颈侧,让那一侧连到肩膀的皮肤都收紧了。

我偏头躲开她灼灼的视线,好像探照灯,快让皮肤烧起来。

很烦……我此刻突然想起寻文来。

院里常有比我们年长一两岁的伙伴喜欢捏我的脸,好像我是什么解压玩具,一边捏一边笑嘻嘻地说好像剥了皮的鸡蛋。我不喜欢这个比喻,但也觉得如果就这样能哄姐姐们开心也不错。大家都极有分寸,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每次只是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夹住脸颊揉两下。

寻文很看不惯这类行为,好几次试图阻止,又被我劝止了。我去找她,说不要不开心啦,让你捏捏,她只会撇撇嘴说笨蛋。

当然我也很喜欢把玩寻文的头发。寻文从两三年前开始蓄发,后来就留到中长,披在脑后,像绸缎一样。尤其阳光照射时,会映出像金属的光泽。我喜欢将指尖插进去,抬起手,等柔顺的发丝分成几股,享受丝丝缕缕的头发擦过指缝的感觉。

但没有哪个时候,哪个人,像现在这样的阮虞,只是盯着我,就让我觉得暴露在她面前的肌肤被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固定住,莫名煎熬。

偏偏我此时不想在阮虞面前露怯,只能咬紧牙转头,不去看已经把脸贴到我耳边的她。

我看向被关上的房门,突然想顾依会不会疑惑阮虞着急把我拉回房间做什么,然后来敲门,制止她。

阮虞说话了,嘴唇一开一合,不停擦过我耳朵。

“想你姐进来?”

所有熟悉的伙伴都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就和有些人怕痒,而怕痒的地方各异一样,我只是不太受得了有东西碰到我耳边的皮肤,那里好像遍布了许多探测器,一旦接受到警报,就会让我的半侧身体酥麻,一直到鼻翼两侧,让我有点想哭。

14.照顾

我一时想起很多事。

阮虞咬得用力,嘴唇的触感却不明显,像四五月的荔枝。

对于三岁前的模糊记忆,我能想起的只有自己还站不稳妥的时候,晚上被妈妈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然后她会低头贴下来,亲我一下,哄我入睡。但这记忆实在久远,久远到我已经想不清那时仰头看见的面容,只依稀记得昏黄的灯光,和耳边的童谣。

后来是夸奖和鼓励我的顾依,有时她会拍拍我的脸,然后亲下我额头。

这种基于宽慰、安抚的亲吻好像只能出现在大人和小孩之间,否则寻文也不会在两年前躲开我的突然靠近,又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做什么。

那天她刚在元旦晚会出演完公主,穿了袭不那么合身的白纱裙,脸上还贴着发光的亮片,我突然想试试亲她一口会不会召唤出南瓜马车和水晶鞋。

我眨眨眼。

寻文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提起一点拖到地上的裙摆,“不可以这样亲别人。”

她小声说完,似又怕我不答应,非要竖起小指,让我发誓。

我追问了很久,隐约明白了接吻是应该发生在大人之间的、一种基于爱慕的行为——总之是离当下的我们很远的东西。

那么阮虞在干什么?

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泄愤一样叼着我的下唇撕咬,拉扯得那块像触电一样发麻。

我这样算是背弃了和寻文的誓言吗?在我们分开后仅两天。

阮虞咬了会儿,好像累了,松开口,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在我颈侧休息。

离她的领口那么近,我才嗅到陌生的香味。

我屏住呼吸,不想吸入太多。

不想再花更多精力理解身旁阴晴莫测的人,也因为突然想到寻文,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被身上毫不留情的人压着,更堵得慌。

阮虞的呼吸有些急,又似乎刻意压着,胸膛起伏得很快。

我推了推她,“报复够了就起来。”

阮虞屈肘,在我旁边侧躺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报复。”

我原想斥她,不巧瞥见她头发从一侧滑落,突然觉得像被细软的发丝搔了下,有些心慌,移开眼看向天花板。

阮虞又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捏住我下巴。

“瞪我?”

“不可以?”

我直视回去,才发现她此时眼尾弯着,显得促狭。

正要打断,阮虞又松了手,顺着我喉咙下滑,挑开本就宽松的圆形领口,“都红透了。”

她屈起指甲刮了刮,“这么敏感啊?”

我拢住胸口,挥开她作乱的手指,“今天很热。”

“是吗,”阮虞点点头,“刚才上楼也是,还以为你见到我就腿软了。”

“放什么……”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不可以说脏话。”

她借着身体重量,压得实实的,我感到太阳穴跳得厉害。

面前的人那么恶劣,我盯着她,怀疑回家路上副驾的人被调了包。现在这个动作粗鲁的人真地和几小时前那个冷言介绍家庭背景的女生是同一个吗?

15.喜好

后来再想起这件插曲,我都会惊讶自己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学会了伪装,即使还不熟练。

我坐在床边,感觉吊在空中的小腿有点酸,心想可能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听见和说出的话,变成一个个秘密,在体内下潜,让整个人变得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顾依熟悉的脸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怎么会这样呢,心底嫌弃阮虞随口胡诌的话,又立马扑进顾依怀里,说因为刚刚在四楼撞到了墙,脑后有点疼。

现在顾依已经不能把我整个横抱起来了,所以只是让我斜靠着她,一手托住我的头,用指腹轻轻按摩头皮。

见我的确不再有入睡的打算,顾依提出带我去逛街。

她大概以为送我回家是阮虞的意思,我没反驳。

“买点新衣服,”顾依量了下我的肩膀,“去年长得这么快吗?”

在福利院里,我和寻文的身高是同龄人里最不起眼的,许多女生都在前两三年内猛长个头,比我们高出许多。

又因为我整日和寻文在一起,只感觉我俩的身高差始终是半个手掌——我可以平视她的鼻尖,倒没注意自己也偷偷长高了。

我站起身,抻了下勉强遮住脚踝的长裤,“真的欸……”

刚提着裤腰转了一圈,顾依又说:“还要买点文胸,不用穿小背心了。”

我知道顾依在说什么,有许多发育得更早的伙伴早就开始穿需要绕到背后系扣的文胸。

我也需要?

我问顾依:“你前天洗澡时发现的吗?”

顾依张了张口。

我继续问:“我不可以穿你的吗?”

说到此我也想起在澡堂更衣室见到大家换衣服的样子,有些女生胸前会积累更多脂肪,乳房也像硕果一样沉沉得往下坠,连大号的胸衣都承托不住。

顾依的唇又翕动了两下,话说得有些温吞:“小水……我们的尺寸暂时还有些区别,要给你在期发育时买更合适的型号。”

我刚想说好吧,又想起顾依每隔几月都会用软尺量我的肩宽腰围腿长,再带来合衬的新衣。

今年的顾依显然更忙,而我也长得更快,小步跑起来时,都能感到薄薄的一层棉布背心快要束缚不住抖起来的乳房,微微作痛。

我问她:“那你要检查尺寸吗?”

顾依连忙摇头,一边拉住我准备撩起睡裙的手,“不用。”

那想必是之前在旅馆洗澡时已经了解了。

我转了下眼睛,不知怎么因为顾依的回绝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我喜欢前天晚上脱光衣服时,顾依一瞬间怔愣的神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什么珍宝。我蹲坐在浴缸里,却因为那样的眼神觉得自己正被捧在手心。

我拉着顾依的手,摇了两下,“姐姐是什么尺寸?”

其实清晨早起锻炼的顾依穿了套修身的衣服,黑色的上衣很短,在起身后遮不住腰。只是当时我正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锻炼动作,没太注意余光里运动服勾勒出的曲线。

起伏显然较我更大,划出俏丽的半圆。

我想了想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估摸着要是穿同样的衣服,大约只能有隐约可见的弧度。

顾依别开脸,看向我身后房间一角,视线游移。

“为什么想知道?”

我蹲下来,趴到她膝盖上,“因为去澡堂的时候在更衣室发现每个人的身体都很不一样,好神奇。有些人的胸部大到好像树上的丝瓜……”

顾依低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都在看什么。”

16.冒犯

顾依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她抽回手,拍拍身侧,“坐上来。”

我知道,这是要同我好好谈谈的意思。

顾依抿着嘴,像酝酿了许多话。

她这样的踌躇,却不知怎么让我想起前天晚上的梦。我有种预感,好像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新鲜变化,都和那个字相关。

虽然福利院里开设了性启蒙教育课程,但这些黑白的方块字和花花绿绿的插画都只会大大方方地落在书本上,在现实生活里只是潜藏着的鬼影。

但我不知道,我能问谁呢?

我不舍得放开顾依的手,又抓回来握着,坐到她旁边。

顾依小指动了下,由我去了,很是小心地开口:“这样的……接触,有旁人对你做过吗?好好想。”

我原想一口回答没有,但顾依加了末后三字,显得此事极为严肃,我便当真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筛了遍这几年相熟的人。

“没有,有些人非要拉我玩,都被寻文打发了,除了……姜祺。”

顾依应该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问道:“谁?”

姜祺只是偶尔来院里的志愿者。虽然同别人相比,她做的事并不多,却也成为大家最期待的来客,因为每次都会带来许多零食。

从成箱的奶茶,到曲奇和甜甜圈,都是食堂不常提供的东西。

有次我舍不得一口吃完裹着枫糖的甜甜圈,在食堂小口抿开时,被准备离开的姜祺看见了。

她对我笑:“不够吗,那边还有。”

我一边舔嘴里的糖霜,一边打量这个不常来的漂亮姐姐,想象她转一圈后手上就会多出一个装满小食的野餐盒。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姜祺也不动,就背手站着,直到身边人催促。

离开前,她对我说,下次给你带蛋糕。

我并未往心里去。誓言只在熟悉的人之间才有分量,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只会来一两次,却总爱许下各种诺言的人很快消失,不再出现。

在我已经快要淡忘时,姜祺又来了。

这次她还像上次一样,让人捎了很多奶茶和几箱牛角面包。

我四下张望,寻文不在,大概去音乐教室练歌了。

姜祺注意到我,招了招手,“还记得我吗?”

其实我早瞥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提了个纸盒,十分好奇。但被主动问起,我才发现自己记不住她的名字,哪怕经常听伙伴们提起。

我挑了个很稳妥的称呼:“姐姐。”

她挑挑眉,示意我一同走出活动室,提起盒子晃了晃,“蛋糕。”

我哇了一声,问:“给我的吗?”

她撕开封口,“尝尝。”

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大方一点,问要不要分给别的伙伴,或者说我想留着给最好的朋友分享。

大概是这块外形毫不起眼,甚至显得质朴的蛋糕竟然散发着相当浓郁和诱人的黄油香。

17.界限

我一定是让顾依为难了。她的坐姿很不自然,身体前倾,背脊挺着,好像想随时逃离,却还是保持刚才的朝向,嘴唇无声动了动。

半晌,她才吐出几个字:“小水,我们是亲人,有很多事不可以。”

从顾依口中听到“不可以”三字给我的冲击可不小。

虽然那一刻,顾依的语气依然柔和,讲到后半句又垂下眼睛,好像并没有打算说给我听,只是自言自语。我却突然觉得有根细细的线,一直连在我们中间的,正被什么切割。

我皱眉:“哪些事?”

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可以做的事,也有更多被允许的事,还能有哪些连与旁人都可以做,却不能发生在亲人之间呢。

我追问:“是违法的事吗?”

顾依端水润了下口舌,才缓缓道:“不……不一定违法,也不一定只是在亲人之间。小水,你在读书时,有听老师说过尊师重教吗?”

我点头,隐约预感到顾依将要说什么。那些让我最头疼的,像一层膜一样隔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果不其然,顾依继续说:“司法是维系秩序的最末手段,在那之上,还有被我们称为伦理纲常的东西……想象一下,如果你们班上的人都不再准时到校上下课,随时对所有老师同学破口大骂。”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晓顾依在说什么,也相信自己在能理解的范围内尽力遵守了,却不懂这和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顾依补充:“我们刚刚讲过的亲密行为,就是不能发生在亲人之间的。”

我想起生物老师讲的,问道:“因为近亲繁育的后代更容易出现先天疾病和缺陷吗?”

“这是一个原因,”顾依点头,“还有,乱……这样的行为通常伴随着权力不对等和压迫,违背了家庭角色规范。”

我脑袋很晕,“伴随着什么?”

顾依张张口,换了种解释:“比如,小水,我比你年长,又主要承担照顾你的任务,所以你对我有依赖是正常的。有时候,你可能分不清这种对照料者的依恋和因为期变化产生的情感……”

我想打断她,说我可以,我不会对姆妈和李老师有同样的想法。但顾依的措辞十分谨慎,我打算等她说完。

她接着说:“对年幼的人来说,产生混淆是很正常的。但作为长辈,或者有更多社会经验的人,不能利用这样的情感来……诱哄,甚至侵犯对方,而应该及时教导,帮助对方认清二者的关系。”

顾依显然颇矜持地把自己放在了后者的位置。

我花了一会儿时间梳理所谓“不可以”的逻辑,决定先确定一点:“那先不管这个,第一个原因,对我们来说不适用吧?”

顾依睁了下眼,“什么第一个?”

“近亲繁育啊。”我提醒她,“我们是姐妹,没办法怀孕。”

“不是……”顾依的脸可疑地红了,讲话也有些打结,“这不是重点。”

她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也没把模棱两可的“亲密行为”说清楚。到底哪些是可以,哪些不可以呢?像我和伙伴们一样的捏捏脸拍拍肩,或者像跟阮虞一样嘴对嘴,或者都脱掉衣服,在洗澡时帮对方涂沐浴乳?或者……

我觉得我的脸突然有点烫。

哪怕书上对于这类关系的描写仍不涉及女性和女性,我却隐约觉得两具这样的躯体在一起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我不知道的。

我想起前天的梦。我知道自己靠夹腿获得快感的行为是自慰的一种——很陌生又新奇的体验,但到现在想起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悄悄期待梦里不停远离我的人多做点什么。

这些仍笼罩在雾里的事就是被顾依禁止的吗?

18.新游戏

大概心中抱着这样那样的念头,势要与刚才不那么愉快的接触做个对比,这次我品尝得格外仔细。

没有了阮虞那样近乎啃咬的折磨,顾依几乎呆在原处,一动不动地,任由我轻轻舔过她的唇珠。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因为离得那么近,可以体察到平时不能注意到的地方。比如顾依的呼吸放得格外轻,我几乎能感受到几厘米外的肌肤热度,却没听到明显的喘息。

但是很奇怪,在平时被顾依抱住,或者亲额头时,我只会觉得她像在我面前撑开了一片伞,能让我躲进去。唯有这样接吻时,我们才像心灵相通,似乎不必多说什么,就能从唇齿间的颤抖感受彼此的情绪。

过了几秒,顾依才扶住我的腰,一手绕到背后拍了拍。

她的动作迟缓,但仍带着安抚意味,退后一点,小声问我:“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哪怕不能告诉她阮虞半真半假的话,我总能表达不满吧。

我想到这里,话说出口还是拐了弯:“阮虞说你打算让我出国。”

但她一撤离,我立即就注意到了,同我一样薄薄的唇显得丰润了许多,随后不知怎么想到,或许人的嘴唇在某种程度上也类似粉刷匠的刷子,也能让经历过的地方覆上一层艳色?

我偷偷用余光扫视眼前衣襟被我握得有些凌乱的顾依,发现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白皙,只是那片桃色好像羞于见人,一直漫到脖颈,再往后,往下,藏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

这样的发现让我有点坐立不安。

急于把责任甩给阮虞,我继续道:“她还让我不要过问……说这都是大人的决定。大人总是对的。”

顾依倒有些愕然,从她的脸色看来,的确还没有让我知道的打算,顿了会儿才答道:“只是初步想法,还没有定论。阮阿姨和我都觉得可以让你先在国际部适应一下。”

我没法把所谓英文授课的国际部和出国留学联系起来,只能问她:“适应离开你独立生活吗?”

从之前吃饭时听来的只言片语,到阮虞不冷不热的描述,无论如何,国际部这个地方在我看来都是不有趣的地方。在福利院生活时,我有寻文。有那么一两天,我以为我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拥有完整的顾依。

虽然直到刚才,想到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们分开,我都有一丝难过,但不得不承认,阮虞略有刺耳的话是事实,我好像真地会给顾依带来很多麻烦。

是以问完这句话,我也并没有多么不忿,如果牺牲一点点我的开心,能够换来更多属于顾依自己的空间,我想我是乐意的。

是以我也不太明白顾依突然的慌乱。

她急忙拉过我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不是这样,小水。”

19.冲浪

等待开学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是学英语、记单词,以及预习将要参加的课程。这也是顾依的暑假。从一些断断续续的通话中我猜测,她推掉了大部分灵活的拍摄工作,但仍在参加实验室的科研项目,暂不算太忙。

顾依替我添置了许多新衣,还有智能手机。

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拨打福利院的电话,联系寻文。

不凑巧的是,前几天拨到对外办公室,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时不在。后来顾依转了几层关系,联系到生活老师,才知道她去竟然参加了歌唱节目海选。

让顾依开了外放,我才听到那边老师讲话:“她一个小孩肯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嘛,但说来也怪,小文以前很拒绝这个,这么多年了,又求我联系好多年前来过的那个钢琴老师……好在人家电话没变。”

她提的这个钢琴老师,我也有点印象。福利院每年有两三次公益演出,时间人员都不固定,会邀请艺人明星来唱歌跳舞,然后让一些好看的孩子站在一起拍照。是很好玩的活动,因为可以看见只在电视里出现的人。

那个钢琴老师是跟着一个乐团来的,作为各种合奏的补充,福利院也安排了一些节目。都排练过许多次,确保不会出错。

寻文照例有独唱。结束后我听见那个老师问她,有没有学声乐的打算。

寻文在舞台上拒绝了。但她当晚就跟我表达了自己的犹豫,说什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靠这个当饭碗。

彼时我对此还没什么理解,潜意识里觉得顾依会替我解决问题,因而也不太明白寻文的忧虑。后来这位老师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找到寻文,指点我听不懂的技巧,例如怎样练习呼吸和控制发声部位。

电话那头的老师还在讲话,可惜寻文错过了更早的机会。她觉得只要寻文当时点了头,就一定能马上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坐数钞票。

顾依笑了声:“人家愿意现在提供机会,说明仍珍惜寻文的才能。我反而觉得等待是对的,进入演艺圈,心性不成熟怎么行呢。”

我趴在旁边,心道原来顾依也跟我一样认可寻文。虽然有些时候,比如替我出头和我将要离开的时候,寻文仍有些情绪化,但我一直觉得,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是比同龄人更可靠的小大人。

那边立即附和说道“也是,也是”,将要挂断,我赶紧戳了戳顾依,提醒她要联系方式。

顾依点头,让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号码。

1、3、7……

我写完又对着通讯录默念了一遍,仍然为一串数字就能让我随时和寻文说话这件事惊叹不已。

科技能不能再发展快一点呢,让我随时见到心里正想的人?

仿佛为了给跃跃欲试的我泼一盆冷水,拨打后,还是只有忙音。

顾依已经结束了通话,见我盯着只有“嘟嘟”声响的手机听筒皱眉,揉了下我的头。“过两天再试吧,方老师不是说了吗,寻文也刚办完手续,要准备海选报名和比赛的话,现在应该正忙。”

我当时有些失望,但没想不到两天,就了解到了寻文的动向。

起因是手机上的新闻应用推送了一则通知,关于同款节目。标题旁的缩略图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我不知怎么觉得占据版面中心的身影和之前天天在一起的人特别相似。

我点开正文里的视频,逐帧拉着进度条,看完了这段模糊的海选现场。

其实也不能算是现场,毕竟只是段一堆人在空地排队的短视频,半数人带着头戴耳机闷声练歌,另外的多是三两成群,聚在一起。

摇摇晃晃的镜头从场地尽头的演播室一直转到队伍末尾,又折回来,最后聚焦在抱着双臂,独自靠着栏杆的寻文身上。

拍摄的人手抖了抖,然后摆正了,又把画面放大到只能框住寻文一人。

起初寻文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拍摄,只是斜倚着身后栏杆发呆,留给镜头一个侧脸。镜头拉近后,她好像听到身旁的人在说什么,回头和后面的两个女生说了几句话,才转身看向镜头。

20.开门

顾依神色未变,看了眼屏幕,“嗯……你找到了?很多评论只是表达一下喜爱罢了,不用在意。”

我有些将信将疑,仍然觉得这样的称呼该是慎重对待的东西。

顾依看起来是真地不在意,催我联系阮虞,“因为上次见面后决定让你和阮虞一起住,阮阿姨又重新租了间三室的屋子,一间书房留来用作阮虞的画室。今天起可以把开学要用到的行李搬过去,阮虞前几天刚整理完自己的房间,你打电话问她要下密码。”

我环视了一圈卧室,问她:“要带很多东西吗?”

顾依摇头:“课本和衣服就行,不用全带,周末还要回家。对了,阮虞前几天说已经把你卧室的床铺好了,待会儿谢谢人家。”

上次初见面后,我没再联系过阮虞,只应顾依要求存了号码,眼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拨出第一通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不知道阮虞在干什么,周围闹腾腾的,很嘈杂。过了两秒,我才说:“我是顾水,顾依让我找你要密码……”

“四个零。”阮虞打断我,然后挂了。

我捏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说谢谢你,就听见代表通话结束的嘟嘟声。

刚拿下来,又看见阮虞补发了一条短信:别进我房间。

有病,谁稀罕进她房间。

几米外,顾依看着我。

我张张嘴:“她好像在忙。”

我们家到新公寓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高耸入云的楼杵在一个十字路口,右侧空地被围了起来,尘土飞扬,还在施工中。

来的路上顾依接了通电话,说最近参与的研究项目被人举报学术不端,不得不临时赶回学校。

她说话时看起来也焦头烂额,一手揉着太阳穴。

顾依把两个行李箱拖进门后就打算要离开,嘱托我说:“开着门那间应该就是你的卧室,自己把衣服收拾下好吗?我晚点来接你。”

我点头,看着来不及喝口水的顾依又急匆匆地下楼了。

这间公寓比我和顾依租的小屋要敞亮得多,在四十多层,因为在拐角,拥有一个可以看到两江交汇的l型阳台。

两件沙发也是新的,塑料膜拆了一半。我坐在没拆的那个上面发呆,想着刚进公寓大堂还有礼宾迎接,替我们开门,问要不要帮忙提行李。

为什么有人的职业会是专程站在门口,对人说你好?

顾依的画室是个有玻璃滑门的房间,还是空的,堆了几个皮箱子。

我站在外面打量了会儿,没看出来有什么画作或半成品露在外面,略有些失望地转身了,去向我的卧室。

鬼使神差的,我又扭头看了下隔壁那扇关着的门。

我的卧室比预想的大得多。

一张宽大的床处在中央——感觉有三张宿舍床铺那么宽。靠左的墙内是柜门顶到天花板的衣柜,我拉开看了下,怀疑这里面也能放下一张床。

此外,右边还有个垫高一阶的阳台,地上铺了张长绒地毯,上面放着像布袋一样蓬松的小沙发。

即使没有人在身边,我也忍不住吐了吐舌,感觉心底对阮虞的莫名情绪甚至有些动摇:谁能拒绝这样的房间呢!

放下行李箱,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已经铺好被褥,没有一丝褶皱的床,贴着床边坐下来。

不知道床脚的凳子是干嘛的,我试着把腿搭上去,又觉得高度不合适,没法坐稳。

撑着坐了会儿,拍了几张卧室照片,给顾依发去后,我终于感到了熟悉的困意,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

我立即就知道刚才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了。

刚才还不那么明显的、丝丝缕缕的柑橘香气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是这套被褥散发出的。

我刚倒下,又触电一般弹起来,觉得隔着上衣碰到床的后背像是过敏了。

——这不是阮虞身上的味道吗?

没有谁像她一样,在第一天、第一次见面,就离我这样近,再给我留下这样深的坏印象。

顾依说的,她也不知道哪间卧室是我的,万一我走错了?

我不知怎么觉得身上有蚂蚁爬,无端哆嗦了一下,又拉开衣柜和书桌抽屉里里外外探察了一番,没找见任何私人物品。

没有证据表明这间房是阮虞的,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去到隔壁房间,试探着压了压把手。

锁住了。

我有点不知所以然的生气。

21.紧张

我回敬道:“不然呢?”

阮虞挤开我往里走,把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堂和电梯都要刷卡,你锁门是在防什么?”

又瞥了眼垃圾桶,问道:“买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阮虞什么意思,问我要洗漱用品,难不成还打算在这住一晚。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合上眼再睁开,我就能等到顾依来接我。

我说:“要不你回家吧。”

她不知为何看起来精神很足,坐上沙发就开始扯塑料膜,嗤笑一声道:“顾水,麻烦你搞清楚,这间公寓注册的租户是我,钱是我付的,东西也都是我买的,你叫我回家?”

虽然突然见到阮虞有点心烦意乱,但我本意不是逐人,只是一来不想提前跟她一起在这儿过夜,二来觉得这里本就没添置什么东西,请她回家大概更顺阮虞心意,没想到她口不饶人。

我喉咙哽了哽,又不想解释这些,只能盯着她。

好在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睨了我一眼,没有追究的意思,又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退后一步:“你干嘛?”

她把我逼到玄关角落,才继续说:“我干嘛?我还想问你要干嘛,短信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

我问:“什么短信?”

阮虞捏住我下巴:“装傻?骂人还不承认。”

又是这样令人不自在的距离。

我皱眉,嗅到似有若无的香气,突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一把推开,“说的就是你……真是……不要脸……给人用自己用过的东西……”

阮虞先是愣住,扫了眼我的房间,听我讲完,想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顾水,你还挺幽默的。”

她好像明白了我在说什么,又挂上熟悉的、要捉弄人的恶劣表情,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撑在我两边墙壁上。

我被她的脸皮惊呆了,一时忘了躲开,任阮虞俯身,仗着身高差距,刻意把敞开的领口露在我面前。

她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这么熟悉我的味道啊?”

我觉得一股直冲脑门,是气的,不知道阮虞怎么有脸把这种事歪曲成这样奇怪的说法,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我说不出话:“你……”

“我,”阮虞歪头,“我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我吐出一口气,要伸手推她,被阮虞一把握住,“几颗洗衣凝珠就能让你气成这样?”

什么有的没的。

我不服输地同她对视,阮虞这才露出胜利后的满意眼神,解释道:“你在怀疑什么,觉得我给你用自己的东西?一点增香剂罢了。”

她又上下打量我一番,非要让我不痛快:“再说了,真用了又能怎样?亲都亲过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放弃跟这个人讲话,说:“你滚吧。”

阮虞慢条斯理地说:“小屁孩儿,昨天是我生日宴,不是因为顾依,你觉得我想过来?先莫名其妙发来短信骂人,现在还对我恶言相向,你好歹也讲点道理。”

生日宴?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顾依知不知道。

22.蛇

其实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自然的,我没有跟异性往来的经历,更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于我就像路边的电线杆,只是杵在那儿,不会有任何交集。

在了解“同性恋”这个概念时,我也没有想过跟自己的联系——就像作为一条鱼,在身边只有水的时候,不会特意思考自己是否需要空气。

心底有一个字呼之欲出,但是阮虞的神色让我觉得莫名危险。

我顿了下,绕过她走到床另一边,小声说:“不是……”

阮虞的视线黏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慌,把枕头朝自己拖了点,关上灯,“我要睡觉了。”

她没说话,我摸黑上了床,缩到一边,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已经很久不说谎了。

好像为了证明我的担忧,阮虞在背后轻笑了一声,“哦。”

这个字伴着掀开被子和上床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因而我也没听清她用了怎样的语气。

随着逐渐靠近的热度和呼吸,我开始发抖。

阮虞贴上来,揽住我的腰,一手撩开我耳边的头发,说道:“真的吗?我检查一下。”

她的手很灵巧地从我睡裙底部探进来,摸到后腰刮了刮。

我觉得那里像被咬了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我问她:“你手上贴的是什么?”

阮虞的声音有点哑,含含糊糊的:“不是贴的。”

下一秒,一节修长的小臂横到我眼前。

阮虞很用力地,把我拽进她怀里,让我靠着她颈窝。

我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了,不知是因为这样炽热的温度,还是眼前陡然放大的图样。

大约我受惊的样子取悦了身后的人,她颇满意地在我眼前转动手腕,更好地展示出上面朱红色的动物。

阮虞说:“好看吗,是蛇。”

我挣了两下,说:“不好看。”

因为刚才的动作,我能感到睡裙已经皱至大部分卷起到腰部以上。

阮虞也是,我不小心踢到了她的脚踝。

凉凉的。

阮虞顿了顿,收回手,重新抚上我的腰,“顾依没教过你不要说谎?”

她这样动作,我忍不住想起刚才所见的小蛇,蜷起身子,很小心地蛰伏在手腕上,要随时展露尖牙。

我仰起头,想叫她停止,却觉得喉咙间有莫名的压力,发不出声音。

阮虞的鼻息喷到我的后颈处,“还要嘴硬?”

很陌生的触感在那片肌肤游移,我分不清是她的嘴唇还是舌头,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意。

她咬了我一口,说:“不乖哦。”

我突然生出一种恐惧——那种在梦里体验过的,被疏松的云托起,又不知何时将开始下落的恐惧。

我的小腹有点发紧。

阮虞还没有松口,尖齿贴着我的皮肤,一点点地,要往耳朵游走。

我终于生出力气,拽着床单往前躲,把脸埋进枕头,带着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

阮虞在身后沉默着,听我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

我喘着气,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

她奇怪的动作好像一把钥匙,把我翻折成盒子,再开出陌生的东西。

23.想或不想

显然,阮虞的迟疑较我而言,微不足道。

我时常想起初见那天,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阮虞,惜字如金的阮虞,在我家楼下挽起袖子,抱着双臂打量陈旧的集资楼。

我怎么会想到,一个多月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躺在一张床上呢。

这样近的距离,我因为受不住被她拢住乳房揉捏的酥痒,只是揪住床单,想要往侧边躲一躲,就偏头撞上喘着热气的唇。

阮虞又用脸颊蹭我,放轻了一点手中的力度,“要逃哪里去?”

她似乎十分笃定我抽不出一丝力气,好整以暇地松开手,面朝着我坐起来。

只是仍跪坐在我大腿上,疼得我倒吸口气,怒目直视。

阮虞没躲开,对我露出不明意味的笑,慢悠悠地解开了扣子。

胸襟敞露,我眼前撞入一大片雪白肌肤。

因为她朝前倾着,锁骨凹陷,好像在引诱人顺着两条曲线,欣赏下边的浑圆。

很像动画片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我赶紧移开眼。

阮虞笑了声,“躲什么?给你摸回来。”

我听罢,手指下意识勾了下,又觉得她的话不怀好意,指定有诈。

再说……这种事……是可以你来我往就偿还得清的吗?

我带着狐疑看向她。

阮虞看样子没空体察这些忧思,撩起我的睡裙就要继续往上推。

我试图阻止她:“都到肚皮了……不要往上,会着凉。”

但她怎么可能听得进,直把衣摆推到我的锁骨。

布料碰到下巴,有点痒,我伸手要拉开,被阮虞握住。

她另一只手闲得在我肚子上划了两圈,点评道:“好瘦。”

我说:“我又不能运动……”

她好像在等我说这句话,挑眉,拉过我的手,按到自己小腹上。

我撇嘴,知道她想炫耀什么,跟顾依一样的,两条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

没有刚才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样很和善地,褪掉自己的衣服,鼓励我把刚才经受的还回去。

好烦……

我没法不想起顾依的话,和顾依的担忧,这样快地应验了。可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要拒绝,为什么在被阮虞欺负的时候,我一边忍不住骂她,一边又偷偷期盼她不要停止呢?好像再慢一秒,身体里的火就会被浇熄。

就像现在,她只是这样任衣服从两边肩膀滑落下来,我就想要扯掉,想要靠得再近一点。

我应该等等吗,等到大人一样的心智成熟,等到书上描述的两情相悦,等到我的十八岁?

我深吸口气,在阮虞看见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快忍不住之前,扶住她的腰。

她还是没忍住,捂住嘴,笑得发抖:“小色鬼,眼睛都看直了。”

我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我只是在思考……”

根本没人知道我做了怎样艰难的心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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