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浮躁》由lotus创作,讲述:没头脑或没心肝或没骨气,但有很多漂亮姐姐。..
01.普通日子
顾依来得晚了一些。
不止是天色晚,五月的南方已经入夏,夜幕降下就意味着集体活动结束,没看完的电影和没做完的手工都得结束。
姆妈招手示意我留下来,“小水,姐姐来啦。”
旁边夏寻文趁我张望时一把抢过我怀里的跳跳糖,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我冲她背影骂道:“你今晚别想睡!”
顾依在签字,厚厚几迭资料,和四五个皱巴巴的档案袋,在桌上七零八落。
姆妈又在跟她说话,嘟囔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凑过去,“在写字吗?我也要来。”
“你真要现在带她出去哇?哎哟,再多等几年,还有笔安置费咧。小水这孩子聪明,考上大学,院里肯定要支持的。”
听见阿姆夸我,我不免得意,但听顾依也用后来习得的吴语软声回应,又觉得姐姐应该是比我聪明的。
“谢谢您啦——去年就打算来接小水的,可惜工作上出了点事,这一耽搁又是一年。”顾依说完,转头来摸了摸我的头,“你看呐,现在还生我气。”
是哦,我想起来,顾依去年就说过要来带我回家的。
不过那时我和寻文讨论过一番,又咨询了院里年长的大小孩们的意见,觉得家好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要是回家,就只有你和顾依姐姐两个人,但是在这里,我们有……”
那天寻文第一次数清了宿舍人数,试图比较出一个顾依姐姐和二十几个伙伴的重要性。
“但是,回家我就有完整的顾依哎。”
夏寻文听我这么一讲,也觉得有道理,又愁眉苦脸起来。
那几日小小的忧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过几天,阿姆又在手工日把我偷偷拉到走廊外边,说姐姐有事来不了。
“好吧。”
她又拍拍我的脸,“生气啦?”
我点头又摇头,“有一点,没有很多。”
直到今天顾依真地来了,看着桌上写着监护责任变更的纸,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真地要从这里离开了。阿姆说过可以随时回来,以前跟我一样离开的小孩儿都是这样说的,但为什么我们没再见过谁呢。
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就不自觉垂下来,然后磕在桌沿上。
顾依手中笔掉了,过来扶我的头,看起来很紧张,“真生气啦?”
我诚实答道:“我想寻文。”
她松口气,“我们经常回来,好不好?就像姐姐每月都来一样。”
阿姆在一旁附和。
顾依在我心里有很高的信誉度。就像那么多年前,小小的顾依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抱紧我说小水别怕,姐姐会照顾你一样,她没有食言过。
——也可能有一点啦,比如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推迟几天探视。
可我也不是很小的小孩了,我知道顾依先我离开是为了开始读书和兼职,然后接我出去,其实她不用每次都解释的。
我点点头,顾依笑了笑,说好乖,又转身听阿姆絮絮叨叨地交待,无非是一些我不能吃辣、不能喝牛奶、不能出现磕碰之类的问题。大人真地很神奇,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却还是要反复说上好久。
02.泡泡
我这两年长得快,合身的衣服没剩几件,穿不下的都留在院里了,行李加起来也就两个箱子,一个书包。尽管如此,顾依还是比我高许多,我盯着前面一手一个箱子的人影,有些泄气。
顾依看起来心情不错,在门口等车的间隙,腾出手来,朝后勾了勾,示意我牵上去。我对比了下,连手指也比我纤长许多,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她。
顾依握住,“机票延误了,来的时候又遇上高峰期堵车,耽搁了会儿,今天先在机场附近住一晚。”
“我们要坐飞机吗?”
顾依应了声,“去另一个城市。”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们还会回来吗,但顾依答应过的,我就没再问了。
我正在学习不追问能猜到答案的问题。
但是我好像还没有学会藏住让人尴尬的话。
在酒店前台盯着顾依发呆,讲话开始结巴后,我摇了摇顾依手臂,“这个姐姐一直盯着你哎。”
顾依笑了笑,没说话,对方却像突然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一边道歉一边整理入住资料。
大概我说话声音不小,引得她周边几个同事也朝我们打量。
我说:“没什么嘛,我也喜欢盯着我姐看。”
机场旁的酒店房间紧俏又窄小,堆上几个箱子后,除了正中央的双人床,已经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我在翻睡裙,一边回想顾依在电梯里说的悄悄话,忍不住问她:“姐姐,人们看你真地要收费吗?”
顾依听完笑了声,不知是被我皱巴巴的小黄鸭睡裙还是问话给逗笑的,“小水听说过模特吗?”
橱窗里那些素白的,偶尔胳膊被拧下来,露出两颗螺钉的人偶吗?
我点头,又皱眉:“里面还有真人扮的吗?”
顾依愣了下,又大概想明白我在指什么,说:“商店里的吗?不是,但姐姐现在的工作和这个类似。”
我突然想起夏寻文送我的大头贴,拿出相簿,问道:“那寻文和我呢?”
顾依凑近来,“寻文送了你这个吗……”
“是啊,还没有拍满,只有一小半。顾依,你知道这个相簿多少钱吗?”
“你想回赠寻文礼物?”顾依捏起相簿,翻动检查,“装帧很精美,寻文一定攒了很久。”
想起寻文我又觉得胸腔有点闷闷的,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们分开的时间会比寻文积攒零用钱的时间更长吗。
顾依也许瞧出我有些低落,没再多问,把书包拎到一边,拍拍我的背,“我给阿姆留了号码,她会告诉寻文的,你也可以拨收发室的号码找到她。”
我点点头,“我要洗澡。”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排遣情绪的办法。福利院的澡堂离宿舍有段距离,要拎着盆和水桶走一会儿,大部分小孩儿都选择在每层楼的卫生间匆匆洗漱,隔两三天才去一次澡堂。
寻文和我不一样,我们都喜欢水,也喜欢闭着眼睛仰头,等淋浴头喷出来的水冲到脸上,再顺着身体一直流进地漏里,幻想这能带走很多东西。即使澡堂的设施陈旧,花洒也装得歪歪扭扭。许多小孔已经被水垢堵上,以致有时水流变得歪七扭八的,甚至喷溅到隔壁去。
寻文也喜欢在淋浴时唱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水雾会美化声音,但偏偏好像只对寻文有效,我试过开口,也像平常一样生硬,这时寻文就会很大声地笑。
但有一天起,寻文就不和我一起淋浴了。她仍然会和我一起去澡堂,一起回宿舍,但会在我打算脱掉衣服时“嗖”一下转过身,或者捂着我的眼睛不许我到她所在的那排淋浴去。洗澡时间也变得不固定,总要避开人群。
神神秘秘的。
03.长大
但是顾依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了,我想了想,没有开口说不舒服。
我往前挺了挺,给顾依在背后的手腾出空间。她替我涂抹背部时,动作要流畅得多。我弓着背,感受顾依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按在脊骨两侧,上下搓动。小时候这样做时,顾依总在我耳边说,这样或许小水可以长高一点。
好像效果不那么好。就像没有人在顾依洗澡时替她揉搓脊骨,她仍然在十八岁不到时就长得比周围的同龄人高。
接下来是小腿。在受到照顾,不再参与篮球、足球之类的体育活动后,我的腿上已经不那么容易出现淤青了。今天顾依照例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问道:“膝盖上面两块圆圆的伤怎么来的?”
我答道:“上周是文艺汇演,我坐在台阶上听寻文唱歌,手肘撑在腿上。”
顾依避开那块硬币大小的地方,又挤了些沐浴露泡泡,替我清洗小腿。被按捏腿肚是最舒服的时候,即使今天没怎么活动,只从机场大厅一路走到酒店。
“这里呢?”顾依在摩梭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
“睡觉压的,天热了,宿舍还没开空调。”
我以前也常侧睡,想起这大约也是几天前,因为燥热,我蹬开了平时用来搭着肚子和垫腿的夏被,侧躺着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了,压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就开始泛着淡淡的青黄。
我说:“其实不疼的。”
还有些感觉不知要不要说。这些有意无意造成的淤青,其实没对我生活造成多大影响,过几天就自行消退了,平时不碰时,也不会有痛感。但是刚才顾依抚过时,我突然觉得小腹下面有点痒痒的,加上胸口还没褪去的麻意……有点怪,我想上厕所。
顾依舒口气,嘱托我今晚睡觉一定要平躺。
我答应她,看着顾依走出浴室。私处要自己洗,这我是知道的。顾依把浴缸出水口打开了,水面上有个加速旋转的小漩涡,带着周边的白色泡沫。
我盯着那里,才想起现在已经入暑,不必再用温度那么高的水,否则会像我现在这样,四肢泡得软绵绵的,不想起来冲洗,只想懒在浴缸里睡下去。身上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但想上厕所的感觉消失了,只有小腹比往常酸一点。
我拿着淋浴头,敷衍地冲净了浴缸里和身上残余的泡沫,套上睡裙。
顾依也在准备自己的换洗衣物,见我大剌剌地扑上床,嗔了声“小心点”。
我抱着被子打滚,把身体裹起来,对着她笑,“姐姐快去洗,我困了。”
顾依刚打开空调,吹在身体上有些发凉,但贴着光洁的褥面正好。我又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在床上蜷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很想抱住一件东西,比如被子或者枕头,然后贴在上面蹭一蹭,好像这样能缓解一点躁意。
但显然我胡乱地扭动不得其法,到顾依冲凉出来,捏开我的被角,我都没能让体内的温度降下来。
顾依笑问:“不热吗?”
我伸腿蹬开被子,大度地让了一半给顾依。
刚冲过凉的顾依身上皮肤还透着水汽,我用脸贴上她的小臂,“好舒服,我也要洗凉水澡。”
顾依一边抻被子一边捏了捏我的脸,“现在不可以,当心着凉。”
“为什么姐姐可以?”
顾依侧躺下来,与我平视,“因为姐姐是大人了。”
不知为什么,我听见顾依这样说有些想笑,想起几年前顾依和院长争执长大后要带我离开福利院,自己照顾我的事。
院长很无奈:“顾依,成年只意味着在法律上拥有民事行为能力……不代表你就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和小水,都是小孩儿,你们的学费呢?住宿呢?小水还要定期复检,你怎么保证稳定的收入?”
顾依很倔,皱眉问:“有收入来源就可以吗?”
04.你是一间美术馆
我拉过顾依的手,放在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她的掌心不像刚出浴时冰凉了,贴在肌肤上好像确能压下一点难耐的感觉。
顾依撑起身,不敢揉动,“刚刚着凉了?还是这两天吃坏了肚子?”
我笑她:“怎么可能,刚刚的水好烫。食堂么,昨天还是黄瓜肉片汤。”
她不放心,追问:“怎么不舒服?”
但这时身上的难受好像悄悄从顾依手掌下钻出来了,爬到肋骨上,让我有点想蜷起身子。
我往顾依怀里钻了钻,“不知道,有点想上厕所。”
顾依呆了下,张了张口,过了会儿才问:“还有别的吗?”
好像在顾依帮我洗澡前,一切还是正常的,我想了想,说:“胸部有点痛。”
顾依手抖了下,随后快速眨了几次眼睛。
“是……”
“你摁了下后,好像要舒服一点。”我补充。
顾依没有过这样迟滞的时候。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紧张。
“不能治好吗?”
她反应过来,“不是……”
停顿间,顾依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严肃,“是第一次这样吗?”
我点头。
她很小心地抽回手,一边慢慢开口:“小水,我们要谈些事情。”
“院里会给大家安排期知识讲座,对吧?学校里也有。”
我继续点头,看着顾依的耳根变得有点红。
“有时候,女孩子的身体在受到……刺激时,会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顾依一提及,我就想起来了,课本上的手绘插画,和阿姆被十几个女孩围坐着时拿在手里的小模型。那个像花冠一样的、潜藏在我身体里的器官,会让我每个月流血和疼痛的东西。
“就是书上说的快感?”
顾依眼睛睁大了点。
“也没有很舒服嘛……”我小声埋怨。
顾依看起来有些害羞,声音很轻,“稍微等一等就能缓解。”
于是我停下漫无章法地磨蹭,等着这股燥热自行消退,一边在想,顾依到底在害羞什么。去年听闻我来了月经后,再见面的顾依带了许多新东西,比福利院免费发放的更厚、更结实的卫生巾,还有适合初末期的轻薄护垫,也耐心告诉我在经期要更加注意卫生,穿透气的底裤,不要剧烈运动。不像今天这般害羞,是因为这是由她造成的吗?
当然关于此,学校老师讲过很多,阿姆也讲了很多,同时叮嘱我们注意那些在同楼层活蹦乱跳的、泼猴一般的男孩,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有大方的伙伴问及女生和女生也是可以的吗,周围人笑倒,阿姆也是唉哟一声,指了指她,摇头说现在的小孩,然后点头说可以,但要注意自尊自爱、等双方都长大成熟云云……
好吧,我还是个小孩。
想到这叹口气,又把顾依逗笑了。她替我掖好被角,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酒店床褥比宿舍的铁板软榻得多,枕头也蓬蓬的,我比预想的更快睡着。
怎么又来到美术馆了。
参观少年宫、美术馆、科技馆是福利院常组织的文娱活动。上次和寻文好不容易靠清扫楼道拿到了足够的小红花,兑换了周末的美术馆一日游,结果却令我俩有些失望。
05.空港
她不动了,我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无师自通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纾解的办法。
——是纾解吗?
我突然想不起几秒前那种像被水突然浸过身体的快感是如何来的,那一点点让人欲罢不能的,从腿心波及全身的刺激。
我勾住她的腿,试探着再用双腿夹紧,往前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感觉自己身上汗涔涔的,而面前的人越来越紧绷,数次想要拉开距离,又被我勾着腰拉回来。
我在玩蹦床吗?
为什么我被抛得越来越高,下坠得也越来越快,却始终够不到上面的氧气?
为什么面前的人把腿绷得那么硬?
我斥她:“不要动!”
她又不动了。
我终于在反复摸索后,寻到了让自己越攀越高的方法。吸气,在夹紧她的大腿的一瞬间,收紧大腿内侧,绷住小腹,轻轻擦过夹在腿心的布料,然后呼气,放松身体,等待新的快感席卷全身。
她僵得像块铁。
不知为何,我突然生出一种惊惧,好像自己要从当前的高处跌下去。
仓皇间,我推推她的肩膀,“我害怕。”
她不为所动。
我没法停止腿上的动作,这好像是本能,一旦寻到那种积聚快感的秘诀,就不能主动停下来。但我的胸腔却越来越空,看着她吸了口气,别过脸,露出完整、红透的的耳尖。
——不应当是风蚀后的暗黄色吗?
但此时我气极,只记得闭眼凑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她颤抖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前抵,正撞上要夹紧大腿的我,
——我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吗?
倾泻快感的小腹像被突然戳破的气球,或者突然泄洪的闸口。我抑制不住地拽紧身上人的领口发抖,担心自己一旦松手就会随着空气飞走。
她好像在叹息,好像在撤离,不停念叨着什么对不起,等我平息颤抖,终于抽出衣裙,离开了。
年轻人的睡眠更好,顾依总这样说。
大多数周末,顾依乘最早的一班火车来福利院探视时,我都还没醒,或者赖在床上,和下铺的寻文聊天。这是最悠闲的时候,不用像工作日那样早起,小跑到食堂领取早餐,和同样迷糊的小伙伴们一起等校车。
但今天显然我醒得更早,趴在床边盯着熟睡的顾依看了很久,她的呼吸还是均匀绵长,眉峰有点蹙着,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想到昨晚的梦,我又想深呼吸一口。
我要不要告诉顾依?
但我刚纠结了数秒,又立马被顾依的睡颜吸引了。顾依和我都是在对于容貌的赞叹声中长大的,但我私心觉得姐姐更好看一些。
06.迁居
起飞后,顾依给了我一颗糖,嘱托如果听见耳朵边奇怪的风声,或者觉得被什么堵住,就做出咀嚼动作。
“有一点,”我抿了口,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化开,“坐飞机不好玩。”
但我想到现在下方的机场,和全世界各地的机场,有那么多飞机起落,搭载了那么多乘客,很多人或许都在同时咀嚼,又觉得这是好玩的事。
过了会儿,飞机不再倾斜,顾依就关掉了旁边的小窗。机舱内也暗下来,几小时前一起精神抖擞地赶到机场,或者在机场醒来的人,又一起沉沉睡去。
顾依没有睡,放下了面前的桌板,撑肘看向我。
和顾依相处的时间最长,我已经能读懂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安静地等她伸手过来,撩开我耳边的头发,没有开口。
“小水,我觉得很不真实。”说完,顾依又有点雀跃,“我们有新家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屋子。”
我点点头,没有为专属房间激动,但想到将有个地方,只属于顾依和我,仍然有些期待。那么多年前,还没有习惯八人宿舍的我,也有一间和顾依共享的房间,那时我在上铺,顾依在下铺,隔壁是睡着爸妈的双人床。
顾依花了些时间介绍我将要去的高中。
我也花了些时间理解户籍和学籍,但对我自己来说,没什么含糊的,我和顾依都在本地,因此随顾依转去北京念书,原是不可能的事。
最初打算是我仍在这里读公立高中,顾依在读书间隙用周末和假期探视,但听说去年她找到了一份家教兼职,雇主正是北京某私立学校股东,于是她尽可能说服了这位贵人帮忙,替我绕过了统招流程。
顾依讲得轻描淡写,说这位阿姨也是公益组织理事,加速推进了两地民政对接和我的出院审批手续。只担心我去年放下了学业,全力准备英语,为将要去的陌生国际部做准备,是否能够适应。
“国际部?”
“当成普通高中就好,不过上课是用英文。”
“我的英文还没那么好。”
“不用担心。”顾依摸摸我的头,“在院里过得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
我有寻文,有阿姆,有会耐心指导我拼图和绘画的老师。
“国际部也会有一样好的老师照顾你。阮阿姨的女儿在今年入学,我们过两天去拜访她们。”
抵达北京后前往新家的途中,我对这个陌生的家庭产生了好奇。这位充满神秘感的阮阿姨,会像每部电影里都有的神秘人一样,成天待在阴暗的书房里,坐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轻轻挥手就决定那么多人的去留?就像捏着我,从小小的福利院里拎出来,再放置在名为嘉衡中学的里?
还有那位预计会跟我成为同学,或者朋友的阮虞。
我们的新家在一个安静的路口。
顾依的声音有点赧然:“我从一位退休阿姨那儿租来这间屋子。这里是她们单位原来的集资房,有点旧了,但邻里都是老职工和亲属,比较安全。”
我跟在顾依身后,打量这片连续的小楼房。许多老人聚在街边,搬来木椅和折迭桌喝茶下棋,说着好玩的方言。
有人认识顾依,摇着蒲扇,冲我们喊了句:“小依!”
顾依招手,揽过我,“阿姨,这我妹妹,顾水。”
07.誓言
集资楼的楼道矮小,墙壁斑驳,一楼到四楼间,贴满了巴掌大的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开锁、回收旧家电,到专治不孕不育、勃起功能障碍和世纪佳缘。我吸了下鼻子,有点想打喷嚏。北京空气干燥,携着尘土和花絮,一起涌进鼻腔。
新家是两室一厅,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边两扇门,通往我们的卧室。
拉开门后,一览无余。
顾依动作不停,推着箱子放到客厅沙发边,赶紧开了空调。几秒钟后,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声,喷出冷气,好像有个老人在里面咳嗽。
行李箱还没收拾,顾依在厨房洗菜。我刚刚随她去厨房看了一圈,认识了挂在墙上的、吊在阳台上的、存在冰箱的、冻进冷柜的,和泡在橱柜里高高矮矮的坛子里的,将被做成饭菜的食材。餐桌的一只腿不稳,放上水壶时会抖两下。顾依泡了壶红茶,丢了几片柠檬进去。厨房很小,左边有扇窗,拐角是燃气灶和水池,旁边台面上放了菜板、刀架、调料、电饭煲和微波炉。
我还没有品尝过顾依做的饭。福利院里,只在每年一度的春游期间,我们有机会接触这些随处可见的厨房工具。去年有人抢了购买饺子皮的活,这让寻文和我有点恼火,但我们立即发现用搅拌机打碎肉馅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那时候我们那么多人,都分到了各自的专属任务。去买酱油,去拿一根筷子沾水涂抹饺子皮一角,去舀肉馅放进饺子皮,去烧水,去配好料汁。
我端着茶,看着顾依从冰箱里拿出冒着冷气的猪肉、芹菜、番茄和鸡蛋,逐一放在桌上。上面垫了块红色方格桌布,遮住玻璃划痕。
顾依走过来。原来门后是挂钩,挂着围裙。
“小水,帮我系一下。”顾依背对我,撩起头发。
“这么多事,能做完吗?”我有些担心。
“有点难,”顾依假装苦恼,“想尽早吃上,可以帮忙把米饭煮了。”
“好,要洗吗?”
“过几天我们去官园买点花,到时候可以留着淘米水。今天不用了。”
即使只是取出两杯米,再加上三杯半的水,倒进电饭锅内胆,按下煮饭键这样简单的事,我也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参与准备一餐盛宴。
顾依刚洗完芹菜,见我还在背后站着,“不回去吗,一会儿油烟大了。”
我摇头,“我想看看。”
顾依切肉丝的时候,我偷偷掂了下铁锅,很沉,手肘别着,使不上劲。
这会儿她在炒菜,左手持着锅把,手腕抖了抖,就把锅里的菜颠得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圈。
离开福利院前,顾依也没有进过厨房。
“一年就能做到这样吗?”我发问。
顾依准备出锅,右手拿着锅铲勾近旁边的盘子,“随便做做。”
她难得在我面前显露出神气,“昨天担心手续办不完,没准备食物,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们请阮阿姨和她女儿吃饭。”
饭后,顾依去洗碗,我回客厅收东西。
房间有单人床,带书架的书桌,和一个衣柜。大多旧课本都用不上了,我有些舍不得,还是摆上了书架,跟顾依准备的英语资料放在一起。
还有我的课堂笔记,跟寻文一起誊写的歌词本,和她赠送的相册。
一段时间里,我的同学们酷爱购买各种各样的日记本来抄写句子,古诗、小说、名言警句。寻文没落下,哄我一起凑钱买了个精巧的硬皮本子,内页有淡淡的香气,用来记录她唱的歌。我没想到寻文把这个也留给我了。
08.什么跟什么有什么关系
我的新床是一张老旧的木床,沉重、质朴、结实。
差点要忘了一个人睡的感觉了。宿舍的床铺宽不到一米,虽然是单人床,但因为上下铺都用铁架连在一起,床和床又贴在一起,任谁有了响动,动静都会迅速扩散开去。
床单和被套都是顾依刚换的,带着自然晾干后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很像现在顾依身上的味道,不同于福利院里,每场雨后会从泥土中漫出的青草香,以及宿舍楼里混杂着的,类似铁锈的气味。我呼吸了几口,觉得周围一切都由顾依置办的感觉相当奇妙,不知道隔壁的顾依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像我一样看着窗外。
昨晚没有关窗帘,是以天色发白,阳光照进卧室时,我就醒了。
不过顾依起得更早,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在客厅正中的垫子上撑着。
她说话时喘着气:“早安。”
“在做什么?”
顾依翻身,蹲坐起来,端起旁边黑乎乎的咖啡喝了口,“平板支撑。”
小臂要一直撑在垫子上,不是我能做的运动。
“如果我也想锻炼,”我回想她刚说的词,“核心,可以做什么?”
顾依想了会儿,问:“怕水吗?”
我摇头,我喜欢水。
“那待会儿问问阮虞嘉衡有没有游泳馆,没有的话,我们在附近找一家。”
“阮虞?”
“就是正在找我补习功课的小姑娘。”
“她成绩很差吗?”
“不是,阮虞是艺术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文化课不多。”
我小小地哇了一声,“画室?”
“嗯,有时候去外面上课,有时候也请老师到家里。”
我看了眼顾依,“她也叫你老师吗?”
“阮虞只比我小两岁,跟你一样,叫顾依姐姐。”
“不一样,我要么叫姐姐,要么叫顾依。”我吐舌,“她比我大两岁,也是刚上高中吗?”
顾依抿唇,“好像阮虞曾休学一段时间。如果她们不提,不要主动问。”
我点头表示理解。长长短短的休息,大家都需要的。
显然顾依很看重此次会面,替我准备了新衣。
比起跟我差不多大的阮虞,我更好奇那位替我们置办了许多事的阿姨。在顾依三两句话的描述里,这位阮阿姨好像无所不能,是比普通大人更厉害的大人。
我好奇她为什么帮我们。我会帮寻文抄歌词,帮阿姆拿收发室快递,帮同寝的伙伴们从食堂带饭,因为她们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大家的脚同时踏在宿舍楼的地砖上和走过门口水泥路时,我觉得我们的身体有一部分是共享的。但这位陌生的阮阿姨,像天外来客。
踏进包间前,我已经在脑海里将她的形象勾勒成顶天立地的巨人。
“请进。”
——清凌凌的声音。
以我有限的经验来看,人们发声的音调高低就是和年龄相关的,我和寻文的声音比顾依更高亢,而阿姆的声音沙哑低沉,随时要掉在地上。但是我没法分辨发出这两个字的人声落在哪里。
我从顾依背后探出头,看见圆桌对面坐着一左一右两个人。
左边的人黑发披肩,侧面向我,露出半张脸,没有转头。
右边的人坐在对面,穿着净黑的圆领衬衫,双臂交迭在桌上,对我颔首一笑。
我来回打量俩人,同样肤色雪白,鼻尖在灯下发光,素净的脸又像要马上从空气里淡去,没有一点可供比较年龄的线索——额上横纹,鼻翼两侧的斑点,或者发干卷起的死皮。
09.想或不想
说是请客吃饭,实际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没怎么动桌上的食物。顾依一直在和阮沛宁小声说话,多是聊些我听得似懂非懂的选课、申请之类话题。从她们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像初中那样的班级单位了,所以我应该也不会和阮虞有太多交集。
不同于我,阮虞似乎对于未来几年的生活漠不关心,或者胸有成竹。她没碰碗筷,一直端着茶,盯着桌子,喝了小半杯。
嘉衡中学离我们家都不近,顾沛宁提了几句替阮虞租公寓的事。
“阮虞每周有四天下午要去画室,晚上再回家或者宿舍都不方便,所以准备在学校附近找间屋子。小水离家远的话,可以一起住。”
一直放空的阮虞突然抬头:“啊?”
我不清楚她这声问句是对谁发出的,毕竟她身体朝着阮沛宁,眼睛看向我。
我问她:“你不想吗?”
阮虞这次转向我,又切切实实地“啊”了一声。
顾依赶紧替我拒绝:“不用麻烦你们,我可以……”
我在偷偷观察阮沛宁,隐约觉得抛出问题的她也应当决定我将住哪儿。
阮沛宁打断顾依:“你自己也上学,每天往返不现实。嘉衡倒是有宿舍,不如我来联系人,给她俩注册一间双人寝。你再花时间准备下小水的个人资料,申请考勤豁免,有需要时离校。”
顾依似要说话,又被阮沛宁按住手,“新生背景复杂,这样才能放心。”
说完又微笑问我:“可以吗?”
我点头,即使在心底也期盼和顾依一起住,多点时间享受新家。
旁边,对话涉及的另一位当事人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见我点头,只是淡淡地回望过来。
阮虞的双瞳和顾依、寻文不太一样,和阮沛宁很像,都泛着茶色。在对视时也不会睁大,仍然半垂着,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向我身后。
我决定也替她发问:“不问问阮虞姐姐的意见吗?”
阮虞眼睫扇了扇,像没料到会被卷入对话,答话却极快:“没意见。”
阮沛宁看起来不意外:“那就这么定了。阮虞还是在校外,这样小水也算住单人间,需要帮助的话,先联系阮虞。”
我想,阮阿姨真是可靠的大人。从前不论阿姆或顾依,总会在各种事上反复征求我的意见,比如能不能洗内衣,能不能在体育课上保护好自己。
阮虞是习惯了被安排吗?
现在不用看顾依,我就知道她的眉头一定蹙起来了,她会想问什么呢?小水能不能一个人住?
我的心声一定被阮沛宁偷听到了。
“顾依,小水马上高中了,你要学着放手。”这话是对顾依说的。
“小水,你知道姐姐很辛苦对吧?”这话是对我说的。
所以小孩要听大人的话对于大人和更大的人也适用,阮沛宁很地说服了顾依放弃每天亲自接送我。
这似乎是顾依没有预料过的情况,因此我和阮虞得到了“大人们有一些事需要单独谈谈,小孩请回避一下”的指示。
说是回避,实则是要求阮虞带我出去游玩一圈。
顾依很抱歉地表示我至今还没有专属手机,毕竟对于福利院的孩子来说,没有谁是需要靠电子设备联系的,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无非是从一楼到五楼,或者从宿舍到食堂。
阮沛宁表示理解,叮嘱我跟紧阮虞,叮嘱阮虞看好我。
10.麻烦
阮虞当真送我回家了。
计程车扬长而去,她站在我旁边,仰头打量面前六层高的楼,神色不明。
我站在旁边想,阮虞真是我和习惯的伙伴们不太一样。不知为何,大家都给我一种张扬的感觉,走路要摆起双臂,下楼梯一定要跳下最后三级。一些更调皮的人还会坐上扶手,小腿勾着横杆,一路滑下去。
尽管我无法像别人一样肆意活动,也总会在心里幻想。可阮虞就在那儿,抱着双臂,双腿并直,好像没有谁去推她一把,就永远不会动。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上去?”
阮虞侧身,对我做出先请的手势:“是不想,但我还不能回去。”
现在午后不久,日头正晒。
我说:“我要午休,你自己去玩就好了。”
当然,阮虞要不要送我上楼,要不要进家里坐坐,对我而言并无所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她坚持做不想的事。
我补充道:“反正你上楼也不能做什么。”
阮虞像没听懂:“几楼?”
怪人,但我也不喜欢跟人争辩,答:“六楼。”
她听罢有些讶异,上下打量我,“顾依选的?我以为你不能爬楼。”
我不喜欢她对顾依的质疑,也不喜欢后半句对我的质疑,“我可以慢慢走。”
不过爬到六楼的确很累,每次到四楼,我就需要停下来歇歇。
即便阮虞执拗得奇怪,我仍对她说:“你真地不用上去,我不会告诉……”
她毫不领情,也很没礼貌,不等我说完,迈开腿走了。
“……阮阿姨。“我说完,才发现晃神间,看似懒散的阮虞已经上了楼,在二楼花窗后,朝我勾手,又似乎笑了笑。
我摇摇头,摸了下裤袋里的钥匙,准备回家。
阮虞也没有等我,我进楼就听见了比自己步伐更清脆和有节律的脚步声,是她的皮鞋后跟敲在水泥上的声音。
咚、咚、咚……在四楼也没有停,渐远渐弱,一直往上延伸。
“什么嘛,走这么快。”我嘀咕道。
照例要在四楼停一会儿,受阮虞影响,我不自觉走得比平时更快,心跳和呼吸也更急促一些。
扶着栏杆休息时,往灰白的墙面一看,就发现了新贴的广告。
——伴游、学生、空姐、模特,真实靠谱,诚信服务。
这是一张半张a4纸那么大的彩色卡片,黑底白边,除了黄色的几个粗体大字做标题外,就是几位浑身近赤裸的女人,或靠在沙发上,或坐在床边。
我突然想到前天晚上的梦,不知怎么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摸着胸口歇了会儿也没能缓和。心脏突然跳得剧烈,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要冲出来。
咚、咚、咚……
是心跳吗?
——原来是阮虞又下来了。
我撑着墙壁,看她走近后皱起眉:“等半天了,这么虚弱?”
我正要开口解释,才发现阮虞的皱眉不是对我,而是身边门缝里的名片。
阮虞把那张卡片抽出来,两手拈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我面前,背对着窗格里投进来的阳光,黑发像镀了层金边。
11.告诫
出国,我回想这两个字。顾依的确没有跟我提过,但她说了我将要去国际高中念书的事,我应该想到的。这两个字让我感觉很陌生。课本上听过的国家名,和蓝眼睛、黄头发、说着英文的人们,就是我对这两字全部的印象了。
大概我沉默太久,阮虞又抿唇,“她会找时间跟你说的。”
我问:“顾依会跟我一起吗?”
她一副不想作答的样子:“这是你们的事。”
我不打算继续追问,“我要午休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阮虞抬眼,嘴唇张了张,又环视一圈客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阮虞想要什么,“冰箱里有饮料,我可以给你泡柠檬红茶。”
她不为所动:“我们刚吃过饭。”
“好吧,那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我承认,“你要自己出去玩吗?”
“不、用。”
我耸了耸肩,“那我去睡觉了。”
没想到我刚换上睡裙,关上窗帘,躺回床上,阮虞又推门进来了。
“你真要睡?”
她莫名其妙的,但看向我胸口小黄鸭的眼神不知怎么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刚才就说过了。”
她站着不动,我补充:“你可以出去吗,这样子我睡不着。”
阮虞敲了敲门框,往里走,掀开被子坐在我床边。
“干什么?”我吓了跳,往角落缩回一点。
阮虞开口:“没什么啊,我又睡不着。我妈和你姐叫我照顾你,那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什么叫增进感情?
我和寻文最要好,我们总一起出入任何地方,花最多时间和彼此聊天,可我们也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时,突然决定增进一下感情。
她好像又被我不解的神色逗乐了,“顾水,你有朋友吗?”
“有。”
“说说看。”
——在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的第一天,下铺的陌生女孩在晚上熄灯前问我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去食堂。
那时我偷偷观察这些比我更早进入福利院,资历更老的小孩,发现大家都会成群结队地去食堂,一个人走在路上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那时我的心情很奇妙,好像有一个同龄人来问过“我们要不要一起走”就是我们一起签订了某种契约的标志,从此都默认彼此和对方绑定,是所有需要同伴的活动的第一选择。
我想起很多事,顾自讲得起劲,说到寻文分别时赠送了我一本相簿和歌词本才发现阮虞正抱臂放空,兴致缺缺的样子,根本没听。
“你有在听吗?”
她回神,拍了两下巴掌。
“为什么问这个?”
12.脾气
阮虞的脾气当真来得莫名其妙。
我并未听出她的敌意和表明自己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老师讲过,大家没什么不一样。我只觉得她这番理由根本就是胡诌,毕竟两小时前的初见也算和平。
但我那点睡意被她搅和没了。
我拉回被子:“谁稀罕跟你做朋友。”
阮虞状似满意地点头,拍拍短袖,转身要走,我不知怎么觉得气不过,冲着她的背影说道:“不喜欢我明说就是了,别找借口。”
她没理我,背着手,拉过门摔上了。
我倒回枕头上,却忍不住回想刚才听见的名字。
当然我不清楚自己是为那个因为不明原因坠楼瘫痪的名字抱歉,还是为阮虞认识她,又认识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抱歉。这种歉意在刚才被突然袭击的怒气消散后又悄悄冒上来。
我觉得我已经在福利院见了足够多的人,这里像个破了洞的水缸,永远有走出和走进的人。即使都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也没见过多么相似的两张脸,更想象不到阮虞的处境。
想到这我又屏住呼吸,凝神听外面的动静。阮虞出去有一会儿了,我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客厅。
我也忍不住想还没回家的顾依。
她应该还在和阮阿姨吃饭——那个和颜悦色、瞧不出年纪的阮阿姨,也是刚才阮虞口中会让她自己面对黑暗的阮阿姨。很奇怪,想到她可能会对年幼的阮虞说出自己呆着之类的话,我又觉得脑海里的面容陌生了点。
顾依叮嘱我不要过问阮虞的过去,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吗?阮虞说过顾依也和应怀慕长得相像,难道她也会对顾依有同样的敌意?
总归想到这件事睡不着,既然阮虞不经同意就来打扰我的睡眠,我也不打算自己在这儿冥思苦想,留她在外边惬意。
我下了床,拉开卧室门。
阮虞自然没走,我没想到她正举着我刚摆上电视柜的相框打量,里面是寻文赠我的一张大头贴。
“幼稚。”她不留情地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