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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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梳理齐整的发髻正在他掌心里稳妥完好地托着,离得近了,能够更不加克制地嗅到桂花发油的那阵幽香,不久前他才为琏月抹上的。

  “只是,这似乎并不是同一件事。”

  还不待琏月努力分辨他话语中没说尽的部分是何含义,方才腕间被磨咬的触感又浮现在颈侧。

  那一小块被包拢囚围的肌肤,闷热地烘蒸着,炽灼的气息以及似痒似痛的感受令她有些迷惘。倏而,又在她迟钝的品味中加重了几分,刺痛感消减后取而代之的是湿热的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早已逾矩。

  衣料上的冷杉熏香、撑在她耳畔的手、紧紧锁扣着她掌心的五指,都如同某种想要覆盖掉她一切存在的意图。她不懂得躲闪,只会直白地迎着他仿佛一切如常的淡漠眸色,而后在进一步的攻占中未解其意地承受着。

  琏月不明白,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又或是,那转瞬即逝的欲求代表了什么。她想帮他的忙,可她也不知从何入手,只想着若是这样忍耐着会让他好受些的话…若是不影响她启程出去玩的话……

  她漫无目的地任由思绪飘远,直到被一阵陌生的吮咬感拖回了现实,他似乎是在惩罚她的走神,着重提醒她要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琏月不太习惯这样的碰触,但她本能地觉得有些新奇,因此再与那双沾染上些许不满的眼眸对视时,她反扣着他的手指,也学着收紧了些,将十指交缠的胶着感传递给对方。

  他等着她开口,意料之中。

  “那是什么?”琏月盯着他殷红不少的唇瓣,又问了一次:“刚刚那个,是什么?”

  这样的问法非常危险。

  他只差一点就会将自己的索求全盘托出。

  幸好他总归是存留了些理智,以粗粝指腹摩挲着泛了红的那一部分肌肤,反问:“小姐…想知道?”

  “想。”

  她毫不犹豫,又觉得有些痒,这回倒是推得动了,虽然也不太像是因着她力气的缘故。

  康侍卫退回了主仆之间应有的距离。生分,但本就应该如此。

  他并未解开那颗襟扣,只是翻着布料往下拖曳了些,这会儿再为她复原,几乎看不出什么细微变化来。

  琏月隔着衣服按了按才刚被‘咬’过的部分,仍是执拗地在等他的回答。

  她等啊等、连自己脚上的一双绸绫罗袜及紫绒履都穿好了,也没等到他哪怕一个字。

  琏月有些急恼,无视了他塞过来的一顶手炉,双臂抱着,一脸愤愤。

  “澈哥哥自己说的,会教好小月,让小月学许许多多的规矩,怎可这点小事都藏着掖着的?”

  “这不是小姐该学的……”他将琏月抱下她够不着地面的高凳,确认她穿得稳当,行走无碍,才继续说道:“至少不该是由我来教。”

章二十一:渺空烟

  从顾府所在的四酒坊到皇宫,需得直行穿过纵贯上京的朱雀大街,今日出行使的是玉辂,两匹河西走马在前头牵引着。

  顾将军坐不惯空间逼仄的马车,遂自己架了匹从关外驭回的大宛马,身形较之普通马匹要高大不少,远远望去,真如天神之貌。

  上京百姓无人不知顾将军威名,仅凭叁年酣战,便收复北狄西戎二族,直至逼退反贼于关外七百里,迫使北蛮签下和约,实乃多少史书佳话记载都不为过。

  然而,负有盛名的顾将军,正缓缓遏停马匹,将速度放至与马车一致,接着从侧窗为妹妹递上了一个惟妙惟肖的糖人。

  顾大将军方才特意找了路边摊贩照着她的模样捏的,虽说上京城的手艺人已是技艺高超,他犹觉不够,难免带了几分遗憾,可琏月却喜欢得紧,接过后爱不释手,连连甜声唤了好几句‘阿兄’。

  车厢里放了几个暖炉,热烘烘的,但一掀开车帘才发觉外头寒风阵阵,琏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道:“阿兄不冷么?”

  若是她也如那般神气地架马御街,准得冻成冰棍儿,说不定就如同手上这小糖人似的,看着软糯,实则硌手。

  “不冷,月牙儿冷么?”

  “我还觉着有些热呢,不过——”她的话还未说完,前方已到了轩辕门,数名守卫照例准备查翻马车,还没近前,一直缓步慢行的顾司镇忽地架马绕过马车上前,惊得守卫们纷纷行礼。

  “原是大将军的车辇,卑职逾矩了。”

  “嗯。”他冷淡颔首,又跟回车前,对着好奇地将门开了个小缝的琏月道:“外头风大,看会儿新鲜就回车里。”

  琏月忙不迭点头,她也就在大哥这里能随意些,不被处处管教。

  她趁着机会将入宫的一条主道看了个够。铺了青石砖的步道,两侧是车轨,前方宽阔到几乎望不到边。大夏的皇宫建造时仿了部分前朝的样式,森严古朴,倒是没有她想象中夺目的样子。

  但越往前行,琏月反而觉得熟悉起来。

  东边的云柏,西边的梅林,处处都透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她侧头问顾司镇:“小月以前来过这儿吗?可我不记得了……”

  “嗯,在你还很小的时候。”

  “那块儿是不是应该有个秋千?就像阿兄为小月做的那个秋千,但要更大些,很大很大……”

  马车正好停住,琏月急忙下车,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遥遥指向了后宫的某个方位,“就在那儿,就是那儿!”

  她兴奋不已,可一转头,却看见身着麒麟绣样武将官袍的顾司镇紧握着佩刀,敛了眸底暗色,意味不明地凝望着她。

  “月牙儿……还记得多少?”

  琏月眨眨眼,蓦地噤了声,略有隐瞒:“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

  顾司镇并未惊讶,只是揽着琏月的肩,轻声告知她应该往哪个方位,好去参加宫宴。车辇停在了乾清宫的殿前,琏月瞧着顾司镇不大像要同自己一起去的样子,她有些不安,攥紧了他的袖子,迫切地问:“子御阿兄,不和小月一起嘛?”

  一个‘好’字呼之欲出,却被上前行礼的内侍监慕总管的问安声打断。

  “陛下宣大将军御前觐见,正在养心殿里候着。顾小姐可先随咱家去赴宴,首辅大人一刻前已先到了,请——”

  琏月起初并不同意,但皇命不可违,顾司镇只好应承了她许多要求,这才让琏月心不甘情不愿地同他分开,闷闷不乐跟在为她带路的慕总管身后。

  对方步伐轻快,但为了照顾琏月的速度,特意放慢不少,琏月孩童心性重,见着新奇景儿就直往上凑,他也毕恭毕敬妥帖稳当地守着,还时不时为她讲解些宫里殿宇分布,假山流水等等。

  琏月只觉得自己绕得头都晕了,前前后后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这皇宫她从前当真来过吗?像她这么笨的孩子,居然没有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走丢过,真是不可思议。

  她苦恼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哪会知道自己才七岁出头时,就背下了整个上京城的地图,大到连绵的山脉城关,小到狭窄的街巷坊市,于她而言不过是如鱼得水,一触即得。

章二十二:笙歌散

  琏月才刚进殿,就有专门派来服侍她的小太监毕恭毕敬迎了上来,引她去设好的位置,而一路上为她引道的慕总管则是低垂着头,又退回了高坐殿首的帝王坐席旁边,微弓着腰,等候两位宴席主角。

  琏月收回视线,乖巧地顺着指引坐了下来。大殿分为两侧,中间铺设了胡人宫廷风格的绒织厚毯,每个宾客身前都有一座矮桌,大夏的正式大型宴席还遵循着席地而坐的礼制,于是宾客们都盘腿坐得端端正正。

  琏月本想自在些随意坐的,但自从她一进殿,顾首辅的目光就一瞬不停地粘着她,眸色中警告诫训之意浓烈。她紧紧心神,想起自己在府里被折磨着学礼仪的那段日子,更觉得手心膝盖都一阵阵发酸。她想讨点赦免,但显然顾司翡不打算给她这个首肯。

  鱼贯而入的宫人为宴客端上净手的铜盘,琏月斟酌着看了眼顾司翡,见对方似乎只是专注地只看着自己在盘中的倒影,她就也学着那有条不紊净手的样子,也自己努力了一把,只可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

  在家里,每次用膳十有八九都是别人来代劳这件事。

  琏月怒着嘴陷入了迷茫,她不知道要先挽起袖子,弄得湿溚溚一片,越着急越乱,座次固定下一旦入座便不能随意走动,顾司翡自然早就发现了她的窘态,暗叹在家里提前预演了那么多次,竟然全是无用功。

  若是这顿饭真由着琏月一人手忙脚乱地进行下去……他正思忖着,永和帝的龙辇正巧驾临殿外,后头是持刀护卫在侧的顾大将军,通报声一级级传至筵席上时,琏月还在和自己沾了水发沉的袖子作斗争。

  她专心致志,也就没注意到自己身前何时起投下了一片明黄色的衣影,只消她一抬头,便会与那定定注视自己的少年帝王对上眼神。若是她再聪慧些,自然不会认不出那暗藏眼底的神色并不是单纯的爱怜或是可惜。

  是赤裸裸的兽类占有欲。

  不过转瞬即逝,他又是那个肆意的少年君王。

  众目睽睽下,他挽起琏月狼藉一片的袖角,耐心掖好,像是做过无数遍,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浸入温热的清水中,仔细涤洗,又接过备好的干帕,擦拭一遍。

  琏月惊讶地望着他,眉心紧皱:“小——”

  她想起这时候不能说话,便竭尽全力压了下去,只是憋得实在不好受,一看就知道她有话难说。

  “是朕考虑不周。”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色,“朕向顾小姐赔罪,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慕总管立刻吩咐几位宫人抬上一片软垫,放置在皇帝的位子旁,隔得不算近,也不算远。

  永和帝抚掌笑道:“开筵。”

  ·

  丝竹绕梁,琴音袅娜,乾清宫燃起奢贵的龙涎香,佳肴美酒又是一等的精致,几轮酒巡,帝王也难免沾染醉意。

  他念着琏月爱吃精巧小食,早早备下不少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糕点。糖蒸酥酪、吉祥果、梅子米酿、碧粳粥。琏月就爱这一口甜丝丝的享受,当下疑虑全消,由着帝王面不改色地为她取来一道道美食。

  “这个好吃!”琏月尝过一块玫瑰酥,眼睛忽地亮了许多,早已把那些用膳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连连指着那道糕点赞叹。

  皇帝笑着应下,侧头传令:“散席后让御膳房再做一篮。”

  又转过来,问:“还有什么喜欢的?”

  “没了没了,小月吃这个就够了,太多了吃不下。”她倒是清楚,摆了摆手。与其浪费掉,不如只取一样,总归兄长是这么教导她的。

  她想起两位兄长自开筵起就不断映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有些惶惶。

  “顾小姐喜欢,干脆朕让御膳房的点心师傅去顾府住一阵儿,教会了府上厨子为止,如何?”

  “真的可以吗?”琏月又惊又喜,顾不上那些教诲了,往身边的男子那儿又靠了靠。

  “有何不可,朕是天子。”他勾唇笑道。

  “好厉害。”琏月真心实意地赞叹,却没发觉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若不是她,或许他萧玖岚,根本就当不成这个皇帝。

章二十三:掩清尊

  萧玖岚的母妃孙氏出身将门,父母兄长都牺牲于战火之中,她仅有一子,在这辈行九,名为玖岚。

  建元帝对这个孩子本身并无太多关注,他子女众多,这个九皇子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来便脾性古怪,又执拗得像极了母亲,故而并不怎么受待见,尤其当孙贵妃早早病逝之后,年幼的九皇子更是无人关注。

  建元二十三年,孙氏母族被朝中数位重臣联合皆以谋逆之名弹劾,同年,一道圣旨将世代忠君卫国的孙氏满门统统列为了反贼,男丁发配北疆,女眷充入教坊司。

  贵妃独子一夕之间被贬为庶人,送往荆州,永世不得入京。可护送途中又遭了截杀,年仅四岁的九皇子下落不明,似乎也无人在意,如此一晃就是十年。

  却不想,那位人人缄口不提的九皇子,竟是流落民间成了个惯行偷窃的盗贼。

  大难临头没死成,自然有其命缘,或许是上天见他无辜遭难,也生了些许怜悯之心。

  他并未死于刀剑寒光之下,而是混迹于京郊散户之间,讨过饭、挨过打、差点没了命,后来又误打误撞学了身走为上计的逃命功夫,磕磕绊绊,倒也勉强闯了条活路出来。

  人越是单打独斗,就会愈发心狠。因着性格古怪孤僻,身份又见不得光,他索性在京郊深山找了片无主之地独居,心血来潮了就去城里劫富济贫,当然,济的是他自己。若是时运不济,也只好进山打些野味,一来可以果腹,二来也能换些家用。他圈的那块地不小,里里外外随意种了几棵果树,想起时就去瞧一眼,想不起也就随它们去。似乎习惯独身之后便一切安然,他却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权衡之下的退路罢了。

  更甚者,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有过‘家’这个念想。

  只不过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罢了,他本就不打算在上京附近久居,原本筹划着最后赚一笔就去找份活计,混个明面身份,也好取来路引,离开这处处险情密布的京都,却不想那天街巷里仓皇撞面,竟是给自己带了个小拖油瓶回去。

  笨的,傻的,痴儿。

  倒也还算好养活。

  起初瞥见那锦绣一段,原想着能以此为筹码,发笔财,还能顺路解决了迁居的问题。他自认决计算不上什么好人,连守法克己都做不到,更遑论会有劳什子负担。捡就捡了,无非就是多双筷子,费些粮食,若是不成,再将她赶得远远的,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太听话了。

  她认认真真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十句里能听懂一句都算难得。

  她睡在柴房里,睡在屋檐下,到最后懵懵懂懂躺进了床榻上,牵着那一角他施舍的被褥,安静缩在床尾,像个时时刻刻伴随他的影子,又无端令人心软,不知不觉便放任着这段插曲越嵌越深。

  原本以为,只要她不离开自己,哪怕是哄着骗着也无妨,反正他早已不剩什么所谓良知。

  萧瑟秋风猝然间加重了她积累已久的弱症,不过短短数日,从最开始的还能搭上几句话到逐渐意识模糊,清醒的时间愈发地少。她乖得紧,更不会闹,实在难受了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缩在他怀里,呢喃着:

  冷,好冷……小九。

  微薄积蓄很快被日复一日的贵重药材耗光,光是依靠那点子进项根本无法满足。他将目光瞄向了上京最大的一间赌坊,无奈的是,他没有任何能作为筹码的本钱。

  去典当那个自有记忆起就随身带着的玉佩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个扑朔迷离的身份能够带给他的也只是一个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的奢望。

  奢望她能活下去。

  长乐坊鱼龙混杂,绝不是个适合她待着的地界,可他更不放心将她独自放在家中,只好用一件狼皮斗篷将她包裹严实,藏在赌坊后巷一处少有人进的角落里。

  再告诉她:

  无论谁来,都不要出声。

  他见她最后一面,她乖巧得像个晶莹剔透的人偶,密实的睫毛慵懒地垂着,手里捧着个冒着热气的暖炉,无边无际的霜寒侵蚀了她最初的灵动,只剩下轻如羽毛般仿佛随时会随着月色奔往蟾宫的缥缈身影。

  他扪心自问,便是最九死一生的时刻也未必有那一瞬令他心悸。

  重新成为九皇子的翌日,他听闻顾家终于寻回了丢失在外的嫡女。

  试图挣脱的力道骤然消散,他长跪于殿前,看着自己遍布伤痕的一双手,竟是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若是他早些将小月亮还回去……若是她不曾被自己所拖累……

章二十四:坠余晖 sℯxiaòsнū.©ò㎡

  宴毕,新帝只留了顾家兄妹几个,又命宫人备了壶好茶,照例没有琏月的份。

  琏月好奇极了,顾不得什么规矩,撑着桌案打量萧玖岚面前的那杯清茶。

  她指指自己:“那我呢?小月怎么没有喝的?”

  “勿要急切。”顾首辅终于得了空能出言提醒,“注意礼仪分寸,妹妹。”

  琏月小心翼翼望了他一眼,方才饭饱酣足,竟是不知不觉忘了顾司翡的存在。她咬咬唇,不情不愿地应声:“知道了。”

  “无妨,众爱卿皆是我大夏肱股之臣,如今筵席散尽,私下小斟两杯而已,无需过多繁复礼节。”

  他看向琏月,“顾小姐……”尤其将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齿尖磨砺着什么,“朕有一物作荐,酸甜可口,绞出的汁水更是利口,最适合这天干物燥的秋夜。”þö18Т𝖊.cöⅿ蒍楍攵唯①槤載蛧阯 綪至リþö18Т𝖊.cöⅿ閲dμ

  琏月总是很好哄,当即起了兴趣,就见他轻轻抚掌,侍奉的宫人送上一壶琉璃高盏,盛满了淡红色犹如玛瑙般的水液,却不知是何物。

  “陛下……”顾司翡难得一见的略显慌乱,“舍妹年幼,不宜饮酒。”

  “非也,此乃番邦进贡的新奇水果,名为石榴。”他亲自为琏月倒了一杯,递到她手中,“尝尝,或许顾小姐会喜欢,只要喜欢便是好的。”

  琏月先是闻了闻那浅淡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清甜香气,随后试探地抿了一小口,惊喜得瞳孔微微放大,像极了尝到腥味的馋嘴猫儿。

  “甜的!好喝!”她很快一饮而尽,将杯盏伸到他面前,“小月还想要。”

  这一晚上的出格行为已经多到顾首辅只能扶额暗叹的程度了。他不声不吭也斟了一杯茶,看向一直低头摩挲刀鞘的顾司镇,似在警告。

  萧玖岚一边为她倒第二杯,一边轻声吟叹:“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万粒。”

  这话说得轻缓,只有他与琏月二人得以听见,可琏月分毫不懂其中意味,甚至不怎么在意这实则暗喻难尽的诗句。

  她只需满含期待地眺来一眼,萧玖岚只恨不得将少女一并带上这冰冷彻骨的龙椅宝座。幸而这不过是奢想,他摇着头轻笑,立刻满足了她的需求。

  琏月在吃食上一向不敢贪进,要了两杯尝尝新鲜后,便不肯再喝了。她站起身,勉力行了个依旧不成样的礼,还不待皇帝首肯,便自顾自跑回了兄长们所在的席位。

  经过顾司翡座前时,她顿了顿,脚步生根,但想着今夜自己犯了那么多错,多多少少回家都是要挨骂的,还不如这会儿多几分清净。

  顶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顾司镇。绕过桌案,从侧面挨挨挤挤攀了上去,坐进了他怀里,又嫌弃他身上衣服太薄,不够熨帖。

  顾司镇先向少年帝王告了句罪,随后向妹妹耐心解释,殿前不许披挂的道理。可他却没提及,为何自己能够毫不掩饰地将重兵利器带进宫宴。

  琏月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说辞,背靠着男人热源不断的胸口,扯着他手臂上护腕的绑带玩弄。

  “大将军与令妹的关系不错。”

  顾司翡代其解释:“舍妹性子跳脱爱玩,是微臣平日疏于管教,才如此殿前失仪,望陛下谅解。”

  “嗯……”

  萧玖岚没说什么,似乎是醉了,淡琥珀色眼眸中染了几分朦胧微醺,只是执杯的手指却暗暗收紧。

  琏月才不管他们又在你来我往地打什么哑谜,她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这会儿又不比刚才喧闹,且算算时辰也是她该睡觉的节点。她转了个身,埋进长兄怀里,声音被闷得含糊不清:“小月困了……阿兄。”

  龙涎香甜润幽沁,熏得她沉沉醉醉,明明滴酒未沾,却害她昏沉不已。乏劲儿上来了,什么都顾不得,连按在自己身后的那只手何时移到了唇边都察觉不出。

  顾司镇以指腹抹去琏月唇角残留的些许淡红汁液,触感软润的唇瓣几乎令他抑制不住地意欲更深更重地碾磨上去。

  萧娘初嫁嗜甘酸……他将这看似无心的一句含在喉间反复细嚼,没由来的烦躁翻涌而上。

  她将何时动身洛水?又要多久才能见一面?若是她嫁为人妇,还能像这般依偎地环抱着自己么?答案几何,他当然心知肚明。

章二十五:眉妩月 ℛouse𝔟a.čo𝓂

  因着陛下钦赐庆功宴的缘故,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而顾司镇这位主人公提前回府却令人意料不及。不过再一看到他怀里的琏月,便也就知晓了个中缘由。

  小小姐爱玩,身子骨却跟不上,忽而困乏也是常有的事。照顾她久了,自然也就习惯,没多久热水便已备好,更换的寝衣也早已挂在了架上,康侍卫正要从顾大将军那里接过琏月,却被拦下。

  “洗漱更衣的事,本将军来就好。”他言辞冷漠,面色如常,宴上酩酊酣醉似乎早已被清茶冲散。

  “大将军多有劳顿,早些歇息,属下平日里侍奉惯了,可为将军分忧。”本伩將在м𝒾м𝒾Sℯ⒏©ǒм襡榢更新槤載 請荍㶓䒽阯

  “算不得什么。”他否决,将琏月略有些垂下的手臂再揽上来搭在自己肩上,又问:“可还有事?”

  与他对峙的男子垂首而立,平静解释道:“唯恐家主问起,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是人定的,顾司翡定得,本将军也改得。”

  顾家嫡庶两兄弟,远没有外人看来那般彼此恭和。

  “可——”

  “秋某叨扰已久,竟是不曾正式恭贺大将军,多有失敬。”门廊下清瘦少年拱手相告,“不过于情于理,男女七岁不同席,便是顾小姐情况特殊些,也不好太过出格,大将军以为如何?”

  顾司镇面无表情地凝眼望去,那少年腰间系着香囊,身着暗碧色窄袖圆领袍,虽是在和婉笑着,眼中却并无几分温色。

  他向琏月展开双臂,掌心是干净柔软的浅色,与顾司镇遍布伤痕的狰狞模样截然不同。一个从不醉心名利场、对金钱外物也毫无兴趣的人,却在这深深庭院里,讨要熟睡着的少女,他的未婚妻。

  见顾司镇不回应,他也退了一步,“若是大将军不放心,可于外间等候,但院里露寒风重,还是不要让顾小姐久待。”

  大概是念及妹妹身体孱弱,终究顾司镇还是妥了协,他绷紧了下颌,将蜷缩成一团被包裹在狐裘麾衣下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转交到了他人的怀里。

  她还没察觉出抱着自己的人何时起换了一个,只是本能地嗅了嗅突然转变的气息,淡淡的药香味,的确不难闻。广藿香混了甘草、白菊、麦冬、茯苓、以及对清神安宁有益的丁香,琏月喜欢这个味道。

  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合心意的梦,她断断续续呓语埋怨:“冷……”

  浴房的位置离前院有些距离,秋麟抱着她,像在捧读医书,唯恐磕着碰着哪处,惹人懊悔。他步伐稳慢,几十丈的路如同有千万里长,但再怎么不舍,终会到达彼方。

  水温正好,他用随身带着的药帕拭了拭沾上水迹的指尖,再瞥向屏风后的那道高大身影,随即失笑。

  要说寻常兄妹,真会如那般放心不下以至于恨不得代劳么?秋麟可不相信。他早知顾家嫡子视亲妹为和璧隋珠、金昭玉粹,现如今才明白,原是两兄弟的心思,不知不觉指向了一处去。且就连那沉默寡言身世不明的侍卫长,对琏月的态度也是扑朔迷离,有时亲近、有时疏离。

  没想好自己要什么、怎么要的人,就不要同他谈些莫须有的生意了。秋麟也从不是做生意的人,起先答应婚约,大多是因着或许这是唯一可以正大光明和她在一起的方式,如此也好潜心钻研她时好时坏的病情。

  一别数年,他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否则那位向来以事实利益说话的精明人,也不会就这么紧赶慢赶毫无征兆地提出结亲。秋麟当然知道对方是看中了他的医术及身后虽隐退却依旧庞大的秋氏宗族,也清楚顾司翡认定了他会因着琏月多年难以寻出解方的病情格外在意,可他最为关心的,依旧是琏月会怎么想。

  她会如何看待这门婚事?如何看待他这个凭空出现的未婚夫?若是她不愿,他又该如何处置?

  他进京前,竟还在想着,见到她第一面就要问问她的想法、有什么打算、需要他做些什么,可他没想到的是,琏月根本不具备这些能力。她比他想象的,要弱小得多。

  秋麟默不作声褪下少女的短袄,以及那件粼粼闪烁的月光纱裙,直至她一丝不挂地被环着后背和腿弯放入水中,他都觉得自己始终是冷静的。

  大概、也许、或许,是冷静的。

  如果她不在此时醒来,睡眼朦胧地唤着他‘名字’的话。

章二十六:剪灯语

  “林…秋、哥哥?”

  琏月小憩了一趟,脑袋还晕晕乎乎的,只觉得浑身被舒适的温水包裹着,越发地热,像是自己马上就要被闷熟了似的。

  她坐在桶底加高了些的木台上,抱着膝盖,并起了腿,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长发吸饱了水,沉沉地往下坠,拉扯得她更加发昏。

  琏月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自己没看错,但今夜为她沐浴洗身的突然换了个人,这事她半点不知情,难免也有些窘迫。

  秋麟只看见她醒来后发了会儿呆,接着后知后觉地伸出毫无遮挡的双臂,补救似的挡住了他的眼睛。

  “不、不许看……”她软绵绵地控诉,还有理有据:“小月已经懂事了,不可以让别人看洗澡。”

  “可是顾小姐上次还说我不是外人,这下便反悔了?”他被慌慌张张的小姑娘遮了眼睛,水渍抹了满脸,湿湿软软的手指印着他眼睫,听见他的反问,略有凝滞。

  “是、是吗?”琏月也犯起了难,这对她而言是个不太好处理的难题,她犹豫着放下了手,正对上那双泛着柔色的水眸。

  这样好看的眼睛,又是那样温柔的人,想必也不会骗她才对。

  她半信半疑地暂且放下少得可怜的戒心,又缩回浴桶里,这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徒留天真懵懂的圆瞳瞧着他。

  这便是过了第一关了,他想。

  “小月喜欢洗得快些还是慢些?”他舀起一瓢水问道。

  “都行,唔……但还是快些吧,有些困了,而且、还有今日的羊乳还没喝呢!”提及与饮食有关的,琏月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心情不错地拨动了几下水面,全然不顾溅出的那些会将身旁那位弄得有多狼狈。

  他应了声好,随即挽起小姑娘散铺在水面上的乌发,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梳开,发觉手感极好,与上等丝缎并无区别,想来这几年顾家真是把她养得不错。他思忖着自己疑心的事,没发觉琏月也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方才被她捂了会儿眼睛,现下额头周围的发丝都洇湿一片,紧贴着脸侧,看起来有些凄惨可怜。

  琏月起了些善心,打算帮他也整理一番,但她哪懂得这些精细活计,一顿捯饬之后,更混乱了。

  秋麟哭笑不得由着她胡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姿态现在有多滑稽,但琏月却像是偶然得了乐趣,不仅帮不上忙,还起了顽心,就差也把他系好的长发全拆下来一并洗了。

  平日里要是这么胡闹,准没她好果子吃,现在不一样了,她新得的‘陪玩’脾性极好,这么折腾都不曾翻脸,还是笑眯眯的,半点没阻拦过。琏月一直忙活到了自己又被抱着出了浴桶,宽大的厚毯顷刻间将她围起,自然也挡住了她不断作乱的小手。

  她被包裹得像个蚕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秋麟,还有些困惑,大概是没玩尽兴。

  秋麟轻叹道:“时候不早了,泡久了容易着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小月也不希望明天又得多喝一碗汤药吧?”

  提起喝药,她顿时摇头如拨浪鼓,心有余悸:“才不要呢!”

  “那就听话。”

  自己身上已经没多少干爽的部分了,他也只能先给琏月擦拭身体,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团湿漉漉的长发。这倒是让他犯了难,先不提玩闹心重不想配合的琏月,单是靠近之后嗅着她发间更为浓郁的花香,就令他难以自已地分了神。

  琏月还有些得意,颇为自豪地问他:“是不是很香?”

  他心不在焉:“嗯……是。”

  琏月对这个回应不是很满意,她小步挪着更凑近了些,仰着脑袋往他身上挤,“你再闻闻、仔细闻闻——”她怕秋麟不信,着急得不得了,极力证明自己没有在胡说八道,还磕磕绊绊地补充:“澈哥哥每天帮小月搽至少一遍香香的呢!小月没有骗人,真的很香!”

  她越是急切,他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嗅觉一向灵敏过人,方才琏月的头发一沾水他就闻到了那股异香,起初只以为是女儿家用以装扮用的发油,这个他倒是不陌生,直到他与琏月的距离近到了一定程度,这奇异香气就越发汹涌。

  许多精通香道的大家,往往会将最自得的那一味藏得最深,若是不满足某些激发条件,便是再怎么努力去闻也是无济于事。此刻这扑鼻而来的紫堇花香便是如此。

  不过,为她染上这幽暗紫堇香气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琏月急得眼眶通红,不仅得不到夸赞和喜爱,还被冷落了一通,她心里怨怼得很,委委屈屈地瞪着他。

章二十七:怨来迟

  烛火摇曳,顾司镇越是摆出无赖模样,琏月就越是无所适从。

  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句“喜欢”而已,为什么要为了这件小事,将她翻来覆去地欺负。

  顾大将军二十有七,行兵打仗他是常胜将军,在处理幼妹之事上却生涩维艰。不知为何,便是舍不去这状似无心的一句。

  他拥着琏月哄了一遍又一遍,这才让她懵懵懂懂略带羞意地重复了次。

  “明日带月牙儿去郊外骑马,你不是一直说想学么?”他低声引诱着抛出鱼钩,果不其然,这尾不谙世事的鱼儿迫不及待地就咬住了铒,还有些洋洋自得。

  算来算去还是她赚了呢,琏月喜不自胜想着,一句话换出府的机会,没人比她更会做买卖了,说不准自己也没那些人说的那么笨拙不堪。

  小姑娘自觉得了好处,还有些不放心,揪着顾大将军的袖子,缠问了半天,最终还是敌不过困意,心满意足地合眼睡了。

  顾司镇将她小心安顿好,常年执兵器的手细心为她掖好被子,确保没有一丝冷风可以侵入。随后他坐在榻边借着月光,一寸寸地品茗着他的月。

  真是长大了不少,他暗叹,叁年前他离家时琏月才及笄不久,一张小脸丝毫看不出是个待嫁闺中的姑娘,叁年后他再度打量这张脸,发觉不仅眉眼长开了,就连粉润的唇和尖翘的下颌都渐渐显露出不同以往的韵味来。

  或许他今夜在宴上是多饮了几杯,才会将那些应是用以看待非同“妹妹”这个身份的目光,加注在琏月身上。

  她是如何长大的呢?在顾司镇没有陪伴她的那些时日里,在他奔袭关外披坚执锐的年岁中,在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挂念琏月时,她又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听着什么样的话,又如何养成了这样令人放不下的性子。

  太过好骗。

  无论是那位看似无能的少年帝王,还是心口不一的洛水神医,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骗取她的信任。琏月不该被这样随意对待,哪怕是顾府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顾家唯一的嫡出小姐也被朱佩紫吃穿无忧的。关外苦寒,民生多艰,饶是他几次叁番在信中提及要琏月一同前往北疆,也从未想过要让她也同自己一样,几近颠沛,流离奔走。

  她应当被妥善照顾,不得有任何闪失轻慢,而不是在这囚笼般的上京城,听那些游转于他人口中的闲言碎语,被小恩小惠所蒙骗,坦然交出一颗剔透玲珑心。

  自进京以来,顾司镇不是没听到过流言,只不过他固执认为自己能够让琏月远离污言秽语,即使时至今日,他的愿景还是无法达成。甚至更远一步。

  他的心中月,就要嫁去洛水了,而他所能在京中停留的时日却不多了。何等讽刺。这胜仗到头来,却成了刺向自己的那柄利刃。

  ——

  琏月喜欢热闹,她的院子靠近街道,每至深夜便有打更人懒懒散散地吊着嗓子经过。

  正巧五更天,天快亮了,顾司翡才刚刚回府。不知是那小皇帝同他究竟畅饮了几杯,平日里清尘出世的顾首辅现下却沾染了一身酒气,和殿上萦绕不断的龙涎香。

  他站在房门外,月纱为那对本是温润疏离的眉眼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阴翳。顾司翡垂眸将视线落在自己展开的双手之上,随后才是那门扉紧闭的卧房。不过今夜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会儿,便揉着额角返回了自己满树海棠的独院。

  他脱下大麾,康侍卫便接过来放置妥当,并如实禀告:“小姐约摸申时回府,沐浴过后酉时歇息的,大将军回了自己院子,秋公子……晚间临时出了府,行踪未明。”

  “……嗯。”顾司翡阖眸沉吟问道,“他可说了是什么事务?”

  “未曾,只是行迹匆匆,神色僵然,应是突发了什么事,不过秋公子离开前一刻,不知起了什么争执……小姐哭了。”

  “哭了?”顾司翡转身再褪下一件外袍,整整中衣袖子,“倒是不意外。”

  “家主……陛下那边如何回应?”

  顾司翡没回答,提起另一件事:“徐子御,虎符还在他手里。”

  今夜他借酒醉探问,方知永和帝那里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可调动百万夏兵的虎符,由此可见,定是有人在说谎。

  “可大将军他——”康澈想起了什么事,噤了声,“属下先行告退。”

  屋内又只剩下顾司翡一人,他仰倒榻上,手臂盖住了晦涩不明的双眼。

  琏月……妹妹……琏月。

章二十八:恣意怜

  顾司翡起了个早,整理绣有白鹤纹样的长袍时正巧遇上心情愉悦以至于手舞足蹈的妹妹。她一看就是被精心打扮过,轻便的服装和高梳的发髻,收口胡服穿在小姑娘身上,尤显身段。

  尽管装作了一副少年郎打扮,他还是能一眼分辨出独属于女儿家的细腻生动。

  顾司翡面色不显,脚步却动得飞快,琏月见着他后先是吓了一跳,无端地心里发虚,但她早就把昨夜自己都干了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也就拿不准顾司翡这样盯着她看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即使不太明白,琏月还是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阿兄,晨安。”虽然动作总是有些扭捏怪异,不伦不类。

  顾司翡点点头,将她腮边略微松散的鬓丝挽到耳后,“要出门了?今日功课记得别落下。”

  琏月真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置信,要是平日里她多贪玩一刻钟都要被他训导一顿,现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做梦似的。

  新帝继位后将早朝时间往后推了两个时辰,顾司翡这才能跟在上朝前和琏月碰上,虽说也不是琏月期望的。她躲这个处处管制自己的二哥成了惯性,每回见着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匆匆见礼后不等他同行,自己就先往饭厅跑去。

  顾首辅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进门时琏月才刚吞下一个蟹黄小笼包,急着找水喝。顾司镇端着碗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喂,见顾司翡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全神贯注仿佛眼里只能看得到自家妹妹。

  早膳悄无声息结束,以琏月忙不迭告别作结尾。顾司翡淡然颔首,直到屋内只剩下他一人,这才放下筷子,揉了揉犹有胀痛的额角。

  汾酒虽醇香,却不宜多饮。顾司翡酒量不算好,他又是出了名不爱赴宴的清冷性子。再者官位做到这个位置,能有胆量够格劝他酒的人,亦是不多。

  可小皇帝却自幼混迹市井,性子散漫,向来混不吝惯了,昨夜寻着机会叁杯五盏地酣饮,而顾司翡有意探究,不得不陪着新帝难得雅兴,灌了个半醉。

  人醉了,偏爱忆往昔旧事。

  他看着桌上琏月没用完的那碗莲子羹入了神。

  昨夜他梦到了年幼的妹妹和在世的母亲。琏月的长相有七八分都随了成华郡主。眉眼婉约灵动,琼鼻挺翘,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倔强,有时甚至他一闭眼,也会恍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位不苟言笑的母亲,但两人最大的差异便是琏月自小生性活泼爱笑,也很调皮,总是不服管。

  仗着早慧,很是热爱戏耍他人,以此为乐趣。老丞相极为疼宠这个老来女,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琏月幼时便是郡主教养大的。成华郡主容貌温婉,尤擅诗书礼节,性子却是颇有毅力,府中嫡庶子女叁个在她的敲打下也都没出过什么差错。

  许久不曾梦见母亲,却是有些忘了她的音容。

  若是母亲知道琏月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会不会也能对他有些许满意呢?似乎顾司翡从未听过她的赞赏,一句也不曾。

  她用世间最为严苛的教导和训诫将自己唯一的儿子培养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大夏首辅。

  ·

  琏月自小被拘在府中,不曾御马,顾司翡不准她靠近任何有可能失控的事物,自她十二岁那年走失又被寻回之后更甚。

  因此头一回有机会能够摸摸高大的骏马,琏月心中也是激动非常。

  顾大将军骁勇善战,连坐骑都是体型健壮的一等烈马,不过经他驯服调教了这么多年,多少也通些人性,便是不满琏月这样下手没轻没重还咋咋呼呼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只不过是打两个响鼻,吓唬吓唬她。

  顾司镇怕她不适应,将人带到马背上也只是缓缓地驾着,在郊外林中散散步,时不时还得分心听听她好奇的念叨。

  “阿兄,红莲它一日可行多少里?”

  这倒是没精确算过,当年他欲破羌奴,率五万骑兵,北进两千多里,直攻都城,似乎也才用了七日不到。

  顾司镇沉吟片刻,给了个大概数目:“约摸叁四百里。”

  这还是算上了途中驻兵休息的时日。

  琏月不懂这些个,只知道拍手称好:“若是小月也能学会就好了!”

  转念一想,顾司翡定是不同意她学这些个无益读书的事情,哪怕是平日里多睡了一刻钟,他都要沉着脸极为不悦。

章二十九:凤箫断

  琏月最终的收获是两只兔子,一只麂,以及三只长尾雉。当然,这并不是她自己猎来的。

  因着收获满满,回府时也是一副喜气洋洋,连堆积了两日的功课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宫里却传来了圣旨,命千军卫骠骑大将军顾司镇于中秋后攻打南邵,余下这段时间可以先去和驻守泸、昆二州的边军熟悉环境,以便战事顺利进行。

  顾司镇领了旨,在院中跪得笔直,垂首道:“陛下的意思臣已明白,只是不知……另外可有什么圣命?”

  白总管但笑不语,“陛下只让大将军好生准备,其余无甚交代。”

  说是九月中起兵,且现下是中元,但实则留给顾司镇的时间并不多,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送走宫里来的贵客,顾司镇将圣旨收起,先去了主院,顾司翡住着的地方。海棠一簇簇往他肩头落下,他接住一朵,在手中细细碾磨。

  还不到顾首辅下朝的时辰,他便在这廊下等候着,自顾自泡起了茶。

  常年戍边,他早已喝不惯这京中文人雅士喜好的清淡茶水,于他而言,只有那浓烈醇香的米泉酒,才算佳酿。

  风声轻轻掠过,拂过男子煞气未退的浓重眉眼,无边秋意一阵阵往他眸底酝起。

  去年今日,他正忙于谋兵划策,虎视眈眈欲把幽云二州收复囊中,才会无暇分身,以至错过了中元回京祭拜双亲的机会。

  攻下宁海关之后,他才得空,孤身前往蓟州边陲,带了壶灵溪酒,找到一处荒凉林间,于那多年不曾有人到访的孤冢旁,打理一番,又叩了三拜,祭下清酒。

  隐于蓟州的徐家分支,悄无声息地断在了这么个荒凉之地。

  顾司镇并不恨谁,如果没有顾老丞相和成华郡主的养育之恩,他也活不到今天,或许早就在乱局之中丧了命。

  因此哪怕顾司翡十多年来一直视他做眼中钉肉中刺,为了这至今不曾有机会报答的恩情,和一无所知的琏月,顾司镇也只能装作相安无事。

  现下却不同了。顾司翡向永和帝讨来的为琏月赐婚一事,将他所有计划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天下早已苦战乱久矣,此等境况,若是他想把目标对准这庞大而又渺小的上京城,恐怕琏月也难逃影响。他不愿琏月有任何差错闪失,才会如此希望琏月能够远离上京,远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森严宫城。

  或许,洛水的确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这么想来,顾司翡的打算就显得更加可疑,他不信对方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智多近妖的顾首辅永远只会做万全打算,不打没有胜算的仗。在这点上,他们倒是不约而同更像极了名义上的所谓“兄弟”。

  ·

  琏月一回来就被康侍卫逮住,催着去洗了个身换套常服,理由是能在她身上闻到野兽的腥气和泥土的秽浊。琏月半信半疑,也只好照做。

  她嗅了嗅自己浸过水后的手臂,有些不解:“没闻到啊……”

  康澈正轻柔地浣洗她垂肩的长发,闻言道:“小姐不常接触血腥,对此种气味不太敏感,也是正常。”

  琏月回过头,水盈盈的一双眸子直望进他眼底。

  “那你呢?是因为澈哥哥以前很经常做这些事,所以习惯了么?”

  康侍卫几乎不怎么提及自己的过去,只说顾府与他有恩,却不肯细讲其中二三,琏月一直很好奇,却一直找不到机会问。这下倒是得了巧,她急急转过身,双手按在桶沿,满脸期待地瞧着他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不足为提。”他正想如寻常般揭过这话题,琏月却不遂他意,牵着他袖子往身前拽了拽,按上两片水晕,渗进衣袖,浮上他内衬薄衫。

  湿湿黏黏,不太利落。

  他垂眸默许了琏月的行为,估摸着水温将凉,揽着她腰后将人托抱了出来,按在膝上,宽大的绒毯罩着琏月全身,只有一派天真的翦水秋瞳仍然在眷恋着他,仿佛世间只留下了这双眼睛,和更为纯澈的……她本身。

  他不得已由着话头进行下去,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用温暖的布料将最为脆弱之珍宝置于膝上,轻声慢语,向她字字句句透露隐匿如鸦羽的尘旧过往。

  “阿父……他因为一把剑,杀了我母亲。”

章三十:帘幕垂

  琏月不明白,为什么结为夫妻的两个人会刀剑相向反目成仇。

  她出生在官宦之家,又是年岁最小的,从幼时起就受尽宠爱。母亲姜郡主虽说规矩甚多,又要求严苛,却对她始终存了些偏爱。

  若是顾司翡今日功课不好好学,势必要被罚跪祠堂,至少两个时辰,才会被允许上桌吃饭。丞相府没有一个人会等他,纵然是残羹冷炙,也会要求他遵循世家子弟应有的风度,慢条斯理一点一点吃下去。

  琏月小时候经常看着兄长被罚,母亲总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就连并非亲生的顾司镇都能获得更为和缓的对待,而嫡子却没有。

  琏月出生时,顾家两兄弟已经是上京城后生里人人艳羡的惊绝之辈,诗文、礼仪、剑术、马术,每一样都是姜郡主亲自指导或是寻了有名的严师教授,她像是早已知晓自己时日不长,将正常的进度硬生生缩减了三分之二,甚至更多。

  因此,琏月能见到两位兄长的机会亦是不多。

  那些渐渐模糊暗淡的记忆里,她往往只有在兄长们偶尔的闲暇时光才能准许和他们玩耍片刻,但就算是在休息,顾司翡的手里也总是捧着一本书,记录着历年来殿试的申论考题。他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从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里解放出来,看向妹妹的目光也总是带着一丝他刻意压制后仍泄露出几分的艳羡。

  琏月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顾司镇就进了军制。起初是跟着当时的百夫长,也是他第一个师傅,在上京城担任巡卫一事的禁军统领闻墨。闻统领带了他一年半不到,顾司镇就在嫡母的要求下去了南边。

  十二岁参军,十八岁升中郎将,二十三岁升车骑将军,二十四岁升骠骑将军,他在军营里如鱼得水,一路高升,忙到几年回京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十四岁那年元宵节回京,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嫡母,成华郡主姜秋璃。这位不苟言笑的顾府主母,站在人来人往的庭院里,手中执着一根藤条,绷紧了脸,一下下往年仅十二的顾司翡背上甩去。

  她斥骂顾司翡不懂礼数不计后果,竟将年幼的妹妹带到诗会上,险些冲撞圣驾,犯下大错。

  顾司翡没有求饶,也不肯认错,他垂着头,像个沉默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只适合被操纵的戏台上的人偶。

  他终于开口,听着却不像是为了自己在辩解。

  “月牙儿……妹妹、她说想出去玩,她在家里被关了太久太久了……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月牙儿她那么聪明,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适合——为什么她要被拘束在这深不见底的天井里!”

  “您有我一个听话的孩子,已经够了,不是吗?”

  这是顾司镇见过姜郡主最怒不可遏的一次。她将顾司翡关进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思过认错,她不准备解释什么,一如她曾经现在未来都是这样。

  又过了半个月多,二月初二,宫里传旨,接走了琏月。顾司镇回了永州,等七月初七,乞巧节时,京中传来了成华郡主的死讯。

  病疾缠身,药石无医。

章三十一:纵豆蔻

  七月中,正是大夏的盂兰盆节,也是琏月每年少有可以出府的日子。顾家的祖茔在上京郊的太云山,距府里有一个时辰车程。

  琏月今日难得被打扮得素净,娇脆脸蛋未施粉黛,一身淡月色襦裙,并狐皮裘子一对,罩着肩颈,更显俏丽。她昨晚睡得香,脸色餍足,但还是能瞧出几分困意来。

  马车里有酸枣糕和咸橄榄等小点心,正是为了防止琏月头晕难受而准备的,仅她这辆马车,轮毂上敲了厚厚一层精钢,光是材料之昂贵,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更无需提人力。

  琏月有些不解的是,为她驾车的侍卫看起来有些面生。五官寡淡锋锐,身量倒是高挑,肩背流畅,端坐在车前,像一柄未曾出刃的利剑。

  她偷偷地、又或许是光明正大地掀开帘子瞧了好几遍,也没认出来这人到底是谁,又觉得实在杂糅了几分熟悉的气息,教她分辨不清。她直勾勾盯着人看,那侍卫又如何不知,只是偶尔转向时才舍得分半个皎如清月的侧脸与她。

  琏月放下门帘,膝行进了车厢深处,从金丝缠燕包袱里翻出几颗用白纱包好的深色丸子。小心翼翼揭开时,酸甜沁人。她咽了咽泛起的食欲,仔细挑了三颗,摆在手心里。

  那侍卫忽地瞥向身侧出现的一只手臂,她的声音被闷在帘后,听不真切。

  “……给你吃。这个好吃。”

  似乎怕他不信,琏月又磕磕绊绊解释:“真的味道不错——是小月之前坐马车吐了以后,澈哥哥就给了我一小罐子这个,说、说以后要是还不舒服,可以把它含在嘴里。”她想到什么,补充了句:“…就是有点点酸。”

  何止是有点酸。那些糖丸,他特意嘱咐过,加了覆盆子、乌梅、五味子、山楂、桃干,就是为得越酸越好,这样才能压得住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这个笨小姐。

  他凛凛心神,冷着脸回绝:“多谢小姐好意,属下暂时不觉得赶车昏沉,小姐可以留着自己用。”

  “噢……”被拒绝了,琏月也不恼,她正要收回,却被外头那人毫无预警地扣住手腕,琏月吓了一跳,骨碌碌几颗丸子全掉在了他脚边,她打着颤问道:“怎、怎么了?”

  自母亲过世以后,自己又生了重病,紧接着父亲也走了,整个顾府便是顾司翡负责掌家定规矩,但他真要忙起来也难以带着琏月,因此更多时候琏月几乎是被侍卫们照顾大的。

  虽说是名义上的‘属下’,但却受了她兄长的吩咐看顾管教她,因此琏月丝毫不认为,事实上,这般逾矩的行为是在任何一座宅邸之中都不被允许存在的。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这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他将琏月拉得很紧,使她不得不整张脸都挨着门帘,上半身向外倾斜而去,另一只手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平衡。

  “于小姐而言,是否任何收到的物件,都可以随随便便再转赠他人?”

  他的语气之中,隐约压着不满,和细微的酸涩。可琏月却听不出来,她慌张地否认这个说法,但又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只怪自己嘴笨,心思也不巧。

  她只好糊里糊涂絮叨了一大堆。

  “小月没有这样想!只是、以前没有见过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所以才——”

  “小姐是主子,不需要对无关紧要的普通侍卫多做无用照拂。”他冷声打断琏月的话,松开她手腕,“小姐做这样的事,只会让属下觉得很困扰。”

  “困……扰?为什么?”

  他不再回答琏月的疑惑,闷声驾车。

  琏月缩回手,靠在车厢壁上抱着膝盖想了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只好归咎于自己办事不妥,才让别人感到了不舒服,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收到别人送的东西这样一件简单且能够带来喜悦的事情,在某些人那里却变得突兀、且多余。

  明明她的本意并不是如此,她只是担心他会和自己一样因颠簸路程而身体不适,更何况……琏月抱紧了那个包袱,面露犹豫。

  她也是会舍不得的。

章三十二:难赋情 yu sh uwu.b iz

  山上野茉莉开得极好,一朵朵水盈润美,琏月央着求人为她摘了朵,别在耳畔,笑着说:“阿爹阿娘看了,定会夸小月的。”

  她像是根本还未明白,幼年失去双亲对寻常人家而言意味着什么,许是顾司翡将她照顾得太好,保护过甚,在琏月心里,对于爹娘的离世,更像是一幕永远不会结束,但终有一天会去往的远方。

  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太远,所以父母没能常来看望自己,陪她玩耍。因为太远,所以她反而成了那个需要去陪父母说说话的孩子。

  琏月带了一盏花灯,是上元节时顾司翡从府外带回来的,她爱惜得紧,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把玩,只等中元这天,才依依不舍放到了爹娘的碑前。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yu shuwx.c om

  是她最喜爱的雪兔样式,做工不算精致,但边缘棱角都处理得很好,一点毛刺都没有,圆润得很。

  她坐在布团上,把荷叶包着的米糕撕开一角,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自说自语:“……小月一切都好,就是功课还是太多了,做不完。瑞之阿兄和子御阿兄也很好,但他们太忙了,一天到晚老是见不到人。”

  她瞥了眼身旁安静俯跪的白衣男子,似乎是没听清她在碎碎念,顾司翡的眼神平静无波,注视着一盅清酒,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顾司翡才终于看向琏月,像是在越过妹妹清澈不含杂念的眼眸,与另一个人交谈。

  “月牙儿长大了……阿娘,我真的可以放手了么?斐儿为她找了个不错的归宿,她会被照顾得很好,也不必再回京都,一生安乐无忧,这便是阿娘想要的结局,对否?……婚期定在来年上巳节,是个好日子,只是——”

  他言语中意味不明,眸中不舍不忍的情绪难以控制,琏月听不懂他的踌躇犹豫,她只知道顾司翡现在的样子,在她看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琏月忽然慌了起来,她急忙放下米糕,笨手笨脚地抱住了顾司翡,学着别人哄她的样子,轻轻地,无措地拍着他后背。

  “阿兄不要难过,小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出乎意料地,他将试图劝慰自己的妹妹推开,眼底凛出霜芒,刻意道:“分别乃是常事,何况你早已长大成人,我也护不了你一生一世。有其他人能够照顾你,好好待你,难道不好吗?”

  琏月从未见过他如此强烈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抛下她的样子,她吓得不轻,紧紧揪住顾司翡的袖子,颤着声音,已然带上了软糯的哭腔。

  “阿兄、阿兄怎么了?小月会很乖的……为什么不要小月了?”

  他闭了闭眼,让让自己不要沉湎于眼前的短暂,“我没有不要你,但你有更好的去处,会有更好的选择。月牙儿……人要学会趋利避害。”而不是和他纠缠在一起,终有一天会被他无法自已地吞噬殆尽。

  不要回上京,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有机可乘,不要将心软和纵容展露给他,不要……总是那么美好。

  可她天然如此。

  琏月眼中的顾司翡,总是一副凌厉决绝的模样,她都快忘了,快要记不清,是否曾几何时,她的瑞之阿兄还是那个温润而泽的少年,而不是现如今,冷着脸将她推开的顾首辅。

章三十三:惹残烟

  隆冬新雪,一年之尾声,建元帝新立从民间寻回的九皇子为太子。此举惊起满朝文武争相哗然,纷纷猜测一向难以捉摸的圣意究竟如何。

  只是天子终究是天子,所作所为都无需向任何人通禀。先帝原配,兰后江氏,听此圣旨后硬是在大雪纷飞里长跪不起,但建元帝圣裁已决,休容忤逆。江氏大病一场,倒是明面上顺从不少,减了几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态势。

  她一改往日轻蔑,对新太子嘘寒问暖,似乎是真想做个贤良嫡母,尽显风度。萧玖岚自小长于市井,如何看不出这等身份尊贵的人装模作样的假把式,他也惯会装乖,一口一个‘母后’,礼数备至,教旁人挑不出错处来。

  建元帝拨了许多文臣武将前去专程教导新太子,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都说这位民间太子是个十足十的草包,不仅诗书欠缺,谋略也是泛泛之辈。除却还算孝义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摘得出值得夸赞的。

  即便如此,建元帝也毫无另立储君的打算。

  倒不如像是,似乎他自后宫中第一个皇子降生以来就迟迟未定储君之位,为的正是等这一刻。

  为了让这个流落民间的草包太子终有一日能够接过皇位,加冕为王。

  ·

  从太云山回府途中,经过离外城不远的一家村驿,许是用来接待行路人的。护送琏月的那名陌生侍卫将车架停,纵身一跃后掀开一角车帘。

  “小姐,到了。”

  琏月在马车上被晃得小憩了一会儿,此刻正是迷糊的时候,一支素荷发簪半挂着要落不落,那侍卫就顺手帮她理了一下,稳稳地推回发髻之间。

  琏月小声道了句谢,抓着自己的裙摆,正要跳下来,却被他当即圈着腰身揽抱了下来。其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温度转瞬即逝,可琏月还是不明地升起一股熟悉感。似乎这样的事情他已然为自己做过无数遍,以至于他都知道应该在自己刚刚张开手的时候就将她抱下车。

  琏月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回府前,顾司翡的车架提前出发了半个时辰多,说是朝中出了个小小的变动,他要赶着回去。琏月却担心是否因为自己的哭闹才导致他走得匆忙。但她没法问,就算问了,顾司翡也不会承认。

  她怕的不仅这一件事,于她而言最难以忍受的反倒是以后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出府。

  她接过一杯颜色清澈的茶水,侧耳细细听着侍卫与驿馆老板娘交谈。

  他们好像是在说什么“惧难从命”、“南边兵乱紧急”,其余的那些琏月就听不懂了。也难怪从来没有人会刻意回避她什么。

  她在这儿歇息了一阵子,老板娘对她尤其感兴趣,从一开始就不住地将眼睛往琏月这儿瞟。等他们谈话得差不多了,她片刻不停地坐到了琏月身边,自顾自倒了杯琏月正在喝的玉米须茶水,但没入口,似乎只是做做样子。

  “顾小姐?”

  “……嗯?”琏月反应不算快,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似乎是在叫自己。

  琏月有听到那侍卫称呼老板娘为“十八”,但具体姓什么,她没听清。又或许,根本也没有所谓姓什么这一说。

  “真是玉雪可爱的小家伙,难怪十三那家伙看得那么紧。他没对你太凶吧?”

  琏月有些不太懂,“十、三?”

  “对呀。”老板娘点点头,瞥了眼抱着佩剑守在驿馆门口的冷峻男子,“就是送你来的那位。”

  琏月“喔”了一声,又老实说道:“可我不认识他。”

  十八笑嘻嘻地:“以后就认识了,多认识认识也没关系。”

  “嗯……好。”只要阿兄不反对的话,“十三、他挺好的。”虽然是有点凶巴巴,不过琏月觉得没什么,而且她也认真考虑了一下他说过的,发觉自己真的不太应该随便将康侍卫给的东西赠与他人,至少,也要让他知道才行。

  这位爽利泼辣的老板娘看琏月实在是喜欢得紧,忙不迭从柜台后头翻找出了好几样玩意,一股脑地塞给了琏月,把她惊得连连道谢,后者又摆摆手说不用客气。

  “说起来,这些大半都是十三托我买来给你的,别看他一副生人不近的样子,其实很在乎顾小姐你呢。”

  “是、是吗?”琏月随手摆弄着一个草枝扎成的蟋蟀,语气犹豫:“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令琏月奇怪的是,十八并不感到惊奇。

章三十四:怨遥夜

  中元一过,秋季就冷得格外明显。

  自那天起,琏月就再没见着顾司镇,听身边侍卫说,大将军是忙着堪舆军情,预备点兵打仗,但琏月对此并不了解,她本能地以为子御阿兄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或许也会像之前一样,许多年都不能见面,久到她居然都忘了自己还有个长兄。

  琏月担心这样的事再发生一回,故此惴惴不安,见不到顾司镇,她就一遍遍地问询,但康侍卫每次给出的回答都是那一句:“大将军事务繁忙,小姐还是不要打扰得好。”

  又过了一旬左右,琏月这才又见到顾司镇,他带了几个风尘仆仆的亲卫,在前厅商议军事。

  “粮草兵马补给得如何了?”

  “回将军,已从播州、巫州两地分拨补给,预计十日内能到达泸州,具体分配下去或许还要三四日。”

  “方都统那里怎么说?”

  “昨日已传信来,说是……陛下仍是不允。”

  顾司镇沉吟片刻,正要吩咐其他事宜,却见琏月怯生生地扒着门框往里瞧,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偷听什么机密。

  “月牙儿?”他这几日忙于回旋于朝堂之间,的确有几分顾及不到琏月,思及此,顾司镇下了座,将琏月从门外牵了进来,而那些亲卫们则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琏月被顾司镇抱到主座上,随即自发地钻进他怀里,“阿兄……在忙么?”

  “无妨,我等月牙儿先说完。”

  “也没什么,就是……”琏月绞了绞手指,犹豫道:“小月怕又要很久见不到子御阿兄了。”

  其实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南邵远在大夏西南部,而上京则是正居中原,光是快马疾驰不眠不休都得行上数日。

  对于大夏与南邵的战事,琏月一概不知,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最近这段时间府里的气氛越发紧张,顾司翡早出晚归也就算了,顾司镇则是直接见不到人。琏月本身每天能接触到的就不多,因此她格外在意身边之人的情况。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舍,“阿兄……不能不去么?”

  猛地这么一问,顾司镇几乎要按捺不住地答应下来,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如此做,至少在还未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之前,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只盼琏月能安然无恙,他对于自己的去向并不在意,更何况,他从不尝败绩。锋锐出,必胜无疑,他自然有这个把握。

  “月牙儿可是舍不得阿兄?”他轻柔抚过琏月发顶,柔软的触感像极了瑟瑟发抖的无害猎物。

  “嗯……有点。”

  “只是有点?”

  琏月有些懵懂地看着他,男人沉重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温意,平白消除了不少与生俱来的孤煞。她不懂眼前的这位极为包容自己的男子,竟是关外蛮夷人人惧怕的冷面杀星,她反倒觉得,比起总是对自己多有管教的顾司翡,还是这个无有不应的长兄更好相处。

  她环紧了顾司镇的腰,掌心里鎏金革带的触感有些硌手,她顿了顿,闷声呢喃道:“小月会想阿兄的,一定会的。”

  要是大家都不用离开她,那该多好。

章三十五换红笺 rouse wo.co m

  转眼又两月过去,离顾司镇动身前往西南的日子只有寥寥几天。

  中秋宫宴,炙手可热的顾家自然早早收到了宫里的宴帖,这回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宦官,年岁不大,说话也老实,毕恭毕敬送来了一箱又一箱的赏赐,说是天子感怀顾大将军兵马劳苦,故此有所表示。

  顾家兄弟面色如常受了赏,点礼时一一展开对了一遍单子,方才谢恩。

  琏月照例是不用跪的,她懵懂地瞧着两位兄长礼数备至地行了礼,朝着宫墙之内的方向,她也望了望,却只看到笔直的院落围墙。

  这些日子她忙着学习骑术,都有些忘了上一回参加宫宴的事情。顾司镇没有食言,为她准备了一匹十分温顺的母马,又手把手地带了一阵子,可琏月才刚刚学会怎么上马,甚至还磕磕绊绊。

  她对此焦急不已,顾司镇离京的日子近在眼前,这让她有些急于求成,宫宴前一晚琏月不慎崴了脚,虽说不算严重,只是伤处看着有些唬人。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pornpa8.com

  琏月吓得不轻,生怕自己本来就愚笨,又在行动上比不过常人,她暗自恼了好久,日日躲在屋内,养伤的同时生自己的气。

  当晚用过膳后,她又见到了许久没有音讯的年轻医师。头发似乎长了些,用缎带松松编成一束,垂在右肩,眉目如画,神色缱绻。

  “……小月。”秋麟站在不远处,向她点头示意。

  琏月早忘了之前那些不甚愉快的事,这会儿见着他,十分欣喜,连带着小脸上的的愁容都散去不少。

  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等他走近,围着他问了好多个问题。

  例如,“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林哥哥了……”

  “怎么会。”他笑了笑,语气与以往无异,“只是稍微有些事情耽搁了,这才没空回来见你。”

  “大家都很忙,小月知道的!”她想让自己更通情达理些,但还是忍不住几句无伤大雅的埋怨,“那你可以写信给我的呀……”

  “是我考虑不周全了,抱歉。”秋麟说着,不动声色地与她拉近了些距离。

  他并不打算告诉琏月,自己近期去了南元一趟,为的就是再查一次那疑点重重的「染枯香」,又在得知了部分消息后,特意绕道去了一次东夷城,正巧遇上当地某个小镇刚刚爆发时疫,就只好留了下来,等到疫病被控制得差不多了,这才动身回京。

  他浅笑着将几张纸藏进宽大衣袖中,轻声唤她:“月牙儿……”

  “嗯?”

  琏月不假思索地立刻应声,全然没注意到这称呼已经称得上有些逾矩的亲昵。

  “有没有想我?”

  分明用的是假面,他却要执着于求问真心。

  琏月扬起笑意,重重点了点头,“吃苦苦的药时,小月就会很想很想林哥哥。”

  以往他总是会顾及琏月嗜甜的性子,专门为她调配一些不影响药性发挥的药丸,可他不在的日子里,琏月就没有这般待遇了。良药苦口、良药苦口,她总是听别人这么劝。

  她实在是吃不惯,哪怕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岁月。

  秋麟又想起自己查阅到的零星字词。

  药染枯香,毒侵情。而这情之一字又是指代何物,他尚不得知。

  南元那些氏族闭塞,用以记载医书的语言也不是大夏通用语,光是译出这寥寥几个字,都实属不易。他不觉得繁琐,他只怕自己来得太晚,等不及琏月的病情加重。

  好在,终究是赶上了。

  琏月伤得本就不重,第二日已经可以由人搀扶着下地行走,马车上早已铺好了厚实的软垫,供她休息。秋麟一直都片刻不离地护着她,这让她略有不安的情绪被照顾得很好。

章三十六:半缘君

  中秋家宴,既是家宴,自然得携着家眷。因此与琏月同乘马车的是秋麟,但下车后两人就不得不分开,由顾司翡牵着琏月入殿。

  琏月回过头依依不舍地望了眼,秋麟跟在侍从队伍里,远远对她笑了笑,以示安抚。

  顾司翡暗暗收紧了些掌中的手腕,“……妹妹,要面圣了,专心。”

  琏月点点头,自然地回握住他,等顾司翡垂眸看来时,又甜甜一笑。

  “我知道的,阿兄。”她抿了抿唇,颊边一颗梨涡浅浅浮出水面,“少说话,慢点吃,不要乱动。小月说得对不对?”

  跨过大殿门槛时,顾司翡扶住琏月的手肘,轻点了点头。

  琏月顿时大受鼓舞,觉得上次玩到尽兴却困了,实在是可惜,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吃太饱,免得早早倦了眼。最起码……得把宴帖上写的那支剑舞看完。她还没瞧过这等新鲜呢。

  往来宫人交错,很快为宾臣家眷们引入了各自的座位。琏月紧紧把宽敞的袖角攥在手心,等候时不禁瞄了眼殿中央高处的那个席位。

  依旧是孤零零的,主人翁还没来,一旁根本无人敢靠近。

  琏月谨记自己应该做的,乖巧地坐在了顾司翡旁边,盯着他袖口上的云纹发起了呆。见他没发现,还小心翼翼地又凑近了些,似乎想要数清楚到底是几道纹路重迭在了一起,汇合成那般精妙的图案。

  顾首辅在官场上始终是温恭有度,一众大臣争先恐后的恭维皆被他挑不出错地应对了回去,正准备抬手斟酒,却正好撞到了琏月额头。

  “哎呦”一声惊叫,很快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蓄起了泪眼,顾及着方才的叮嘱,她都不敢抱怨出声,只悄悄掉着泪珠,眉峰蹙成一座小山。

  顾司翡忙回过头,正要查看她情况,却见琏月两手揪着底下坐席软垫的边缘,一挪一挪地远离了他,直凑到了另一旁席位去——顾司镇的身旁,顺便还紧紧抓住了顾大将军的衣袍一角。

  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着,顾司翡面上依旧是清浅如月的笑意。

  “妹妹,回我身边来。”

  琏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她方才在那边听了不少深深浅浅的话,半句都没听懂也就算了,还要挨碰挨撞,实在难受得紧。

  顾司翡见她不动,微微偏了偏头,轻抬起下颌,莫名散出一阵久居高位的压迫感来,甚至隐隐有喧宾夺主之态。

  官员们这才想起,虽说方才与他们有来有回平和交谈的也是顾司翡,可现下的这个他,却让某些知晓部分官场更迭秘辛的老臣不免心头一紧。

  大夏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任首辅,他若是不与人计较,只能是不把那人放在眼里。可他若是计较起来,多的是人领教不起那些手段。比战场上纷乱无眼的刀剑光影更可怕的,是对人心的操控。

  江氏大厦一夜之间轰然倾塌,其中有几分手笔是来自这位尚且存了几分温意在轻声劝哄妹妹回到原位上的男子,不得而知。

  永和五年,他们都快忘了顾首辅种种狠厉作风,转而去信他如今这副谦和文俊的假象。可在琏月心里,却没什么分别。她只知道能让自己开心的就是好的,让自己不开心也不难过的是不好不坏的,至于只顾着别人顾不上她的,自然就是坏的。

  她打定主意要在这两个席位之间择一而坐,便不再理会他略带不悦的目光。

  “嫡庶有别,顾首辅之妹却不懂其中玄妙,似乎和那位关系更融洽些。”远处几位胆大的小声密论了起来,“可惜了,骠骑大将军这一南下,指不定又是几年光景。”

  “纵有荣华富贵又如何?能享受几时?”

  京中官员皆以能长久留在天子脚下为傲,更是立身之本,却不像半生戎马的军中将领们,一旦上了战场,便是生死难料。

  顾司镇耳力高于旁人不少,自然是将这些窸窸窣窣的议论收之耳中。

  正僵持间,少年帝王匆匆来迟。赤玄二色龙袍覆身,金缀冕旒遮掩大半凌厉五官,徒留唇边那抹笑意,半真半假。

  萧玖岚缓步踏上帝王之座,闲适非常,右手搭在衔珠龙首雕饰上,左手侧支着头,垂眼扫过一众或正襟危坐或面色紧绷的官员们。经过那个淡荷色纤小身影时,不着痕迹地流连片刻,并未引起注意。

  除却琏月外,众臣俯首叩拜称贺,他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一副不耐烦的急躁模样。

章三十七:认岷峨

  一石惊起千层浪,不外如是。琏月自以为妥帖的寥寥两句,却吓得在场众人纷纷不敢抬头。

  永和帝噙着笑意,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尾调拖得极长,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

  令琏月意外的是,他并不打算应下这熟稔的问候,但少年帝王足够宽仁。

  “顾小姐或许是认错了人……朕,未曾见过你。不过,自上次一别,许久未见确是真的。”他偏过头,看向神色各异的顾氏兄弟,略微几分困惑:“顾小姐,一直如此么?倒是天真心性,实乃难得。”

  琏月听他又开始咬文嚼字,却也不认自己,琏月难免失望兼了懊恼,眼含询问地望着那位少年君主。直到又被无视了几番,她才不情不愿地顺着兄长的劝哄坐下。

  耳旁的窃窃私语,她向来是不爱听的。现下她只想知道,为何小九要装作不认识她,明明她记性这么差,都能在茫茫记忆中找寻出他的身影,可他是怎么说的?未曾见过。

  琏月忽地难受极了,她想起在山脚下住过的那段日子,想起院落里自由生长的银桂树,想起不那么美味却总是热乎乎的羹汤,以及……那场雪,冰冷刺骨的白色天地,和迷蒙混乱梦境般的最后印象。

  她这才发现,那好像就是大人们口中说的,不告而别。

  琏月觉得面上一热,竟然咂摸出几分羞愧来。她忘记了洋洋洒洒的宫廷礼仪,不管不顾地挨靠在顾司镇身上,仿若稚儿般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细碎的呼吸如同小猫挠似的,一下一下撞着他耳廓。

  “阿兄,小月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她言辞含糊,并无遮掩的想法,只是心智不够,暂时想不出应该怎么表达清楚。

  “月牙儿不会做错任何事。”顾将军笃定道,似乎刚才那个殿前失仪的根本不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只当做是琏月太过孩童心性,见着有几分亲近的便慷慨自己的善意与热情。

  但旁人可不这么觉得,幸得陛下体恤,且顾家实在庞大,若是换了其他,保不齐会落得怎样下场。御前失仪,可大可小,真要追究起来,绝不会是方才那般被轻飘飘揭过的简单。

  外人只知是帝王仁厚,却不曾知晓永和帝此时此刻的心思。

  她显然是认得他的。只是不知,她是否还会记得那段岁月。

  记得那句——‘小九是我唯一的朋友。’

  顾、琏、月。

  从知晓她真实姓名的那一刻起,或许他就该明白,等待自己的不过是无边无际的昏暗,而非曾映照于心间的那一弯月。他应当将这段回忆小心地藏起,于无数个成为君王之后被无限放大的名为孤寂的情绪里,反复斟酌、品茗。可他仍旧做不到收起一切阴翳去旁观,若是不能去争、不能去抢,若是不能再拥有她,纵使成为天下之主又有何意趣?

  皇位、龙座、权柄……不过是手段,为了达成那个目的。

  她应当有怨、有恨、有不甘、有被遮蔽真相后生出的愤懑、不满、甚至厌恶。全都不该是这样、这样心无芥蒂地看着自己,仿佛发生过的那些都只是十二三岁时做的一场梦。她应当恨自己、恨他太过贪婪自私、恨他置自己于不顾,可她没有。

  她像个、不,她就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不论她十八岁、二十八岁,都会如此。

  而萧玖岚最后能送她的,也只能是一抹清明、万籁俱寂。

章三十八:水痕收 p o1 8c b .c om

  酒酣饭饱,中秋宫宴的重头戏便要开始。

  琏月盼了一晚上的剑舞,据长兄顾司镇所说,是由十二名经选拔而出的金吾卫军士共同献上。司礼监很是看重这场表演,从挑择人选开始就要求尽善尽美,不得出一丝纰漏。

  大夏皇室一年中庆典不多,需要大办的也只有上元、中秋以及每年的菩萨诞辰、皇帝诞辰这些节日。因此不可多得能够在御前露脸的机会,更需要小心对待。

  永和帝继位时间不长,算到如今也不过将将五六年,前些年更是因战事吃紧,国库紧张,不曾大办宴席。现北境平定,西南又起动荡,只是这股不安的风还未来得及吹进皇城,于是歌舞升平的丝竹袅袅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当然,这些琏月都是不知晓的。

  她满含期待地撑着脸,看向鱼贯而入的十二名小郎将们,个个约摸都是十七八岁年纪,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时,因这难得面圣的机会,都显出几分拘谨来。

  琏月好奇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觉得眼花缭乱。一致的服饰和佩剑,让她倏然间分不清这些少年有何区别。琏月苦恼了半晌,又将目光投向落拓不羁神情兴味正仰倚高座上的那名少年天子。

  他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差了太多。六年前,琏月不慎跌入地道,稀里糊涂闯进了人头攒动的朱雀大街,又被正巧卷入一场误会危机中。也是不知怎的,就被那个小少年带了回去。

  他的态度起初并不算好,好在琏月并不计较这些,再后来,相处时间长了,琏月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个总是看起来不太着调的‘小九’,对待自己也和兄长们一样看重——甚至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愧意。夲伩首髮站:po1 8b v.co m

  没有人教过萧玖岚应该如何与小姑娘相处,他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所付出的照顾、关心,都是建立在他对琏月有所图谋的基础上。她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可不认为自己真能逃过一劫。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无家可归的可怜弃犬不是琏月,只有他。

  “小九”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代号,琏月能叫,其他人也能叫。但“萧玖岚”是大夏皇室的第九子,也是唯一在那场鲜血淋漓的夺嫡之争里侥幸活下来的例外,这个名字,除他自己以外,再无人可唤。

  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不再有甚么劳什子姓名。

  他是天子、是陛下、是一国之君。却再也不能做回她的“小九”。

  ·

  琏月生怕自己同上次一样早早倦了眼,这回刻意控制了下,不要见到什么新奇的吃食就按捺不住。而她这般古怪,自然逃不过有心之人的注视。

  还以为是今日的晚宴不够合她胃口,顾司镇牵过幼妹的手,在她掌心里变戏法似的放了颗糯米纸包裹着的饴糖。小姑娘顿时惊喜交加,竟是难以抉择,到底要不要吃。

  她想了又想,小心地探出右侧尖细的虎牙,不太平均地分成了两小块,大的给了长兄,小的自己顺手含进了嘴里。

  随后含糊不清地催促,“好甜……阿兄,吃。”

  琏月正因饴糖的甜蜜滋味而不由得翘起嘴角,却没注意到身旁男子忽地乱了几分的吐息。见他还是没反应,琏月有些困扰,想是因为自己用牙碰了这颗糖,才让兄长犹豫。她顿觉几分羞赦,正要拿回,指尖触上的那一霎,顾司镇环着她手腕,将那颗糖顺势衔去。

  湿烫的舌尖卷上她指腹,一阵黏腻如风过无痕,恍若幻觉。

  琏月呆愣地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瞧着他。

  “是很甜。”顾司镇抿唇笑道。

  于是那点怪异很快被她忘却,与人分享的喜悦令她雀跃起来,小姑娘亲昵地追问:“这是哪里寻来的?似乎没见过这种外面还包了一层纸的……子御阿兄可得藏好了,别让他发现。”琏月口中的‘他’是哪一位,他们皆都清楚,又想起顾司翡总是严令禁止她吃太多糖,难免心虚地瞟了眼自己不久前呆过的位置。

  “无妨。”顾司镇轻轻摇头,“原是在蓟州城内的小贩处随手买的,想起月牙儿爱吃……只要月牙儿为阿兄保守好这个秘密,就不会被他人知晓。”

  “那是自然!”提及如何在老虎眼皮子底下作弊,琏月可谓是经验丰足,虽说每次都坚持不了太久,便会被直接拆穿没收。

  一旦有了彼此的秘密,那若有若无的隔阂便又淡了不少。琏月谨慎地把小半颗缓缓融化着的糖块压在了舌根之下,不紧不慢地品味着。

  一舞毕,宴席也渐渐进入尾声,照例是一国之君勉励百官的流程,琏月听不懂,也察觉不到甚么趣味。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君臣尽欢的贺词,这才渐渐尝起了矮几上的几道菜肴。用膳时,她的专注程度远胜习文学礼数倍,竟恍惚间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

  见她不应,永和帝身旁的慕总管又提高了些声量:“……请顾小姐宴后暂歇片刻。”

章三十九钗头凤

  宫阙深邃,烛影摇红。

  琏月跟着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宴席的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余下她裙裾摩擦的窸窣声和心跳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她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回头望,却早已看不见兄长们的身影。

  “郡主,请。”内侍在一扇紧闭的殿门前停下,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

  殿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灯火通明,只燃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将萧玖岚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他负手而立,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比方才在宴上更具压迫感。

  琏月怯生生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这位皇帝陛下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悲伤和……灼热。

  “琏……郡主。”他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那声呼唤在舌尖辗转,最终化作一个更疏离的称谓,“近来……身子可好?”

  琏月懵懂地点点头:“好。哥哥们待我极好。”

  “是么……”萧玖岚走近一步,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那目光几乎实质般,带着滚烫的温度,让琏月忍不住想后退。“顾卿……将你照顾得很好。”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一丝艰涩,“只是朕听闻,你自小体弱,时常忘事?”

  “小月很笨的。”琏月老实回答,她隐约觉得不该说太多,但天子的问话,她本能地知道要回答。

  “怎么会呢……”萧玖岚眸色深了深,“顾卿可有说,你是因何体弱?”

  琏月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记得了。哥哥说,病了,就好了,只是容易忘事。”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萧玖岚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发鬓,那上面簪着的,正是他方才宴会尾声所赐下的南海珍珠簪。但最终,那手只是无力地垂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清澈却空洞的眼眸,那里面倒映出他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那段日子,关于互相依偎取暖的两个孩子,关于那株她曾偷偷摘来给他的、蔫了的银桂……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都被她这懵懂击得粉碎。

  枯香断……竟真是如此霸道么?

  又或者,让她真正想起一切,就一定会更好么?

  “陛下?”琏月被他眼中骤然涌出的痛楚惊到,小声唤道。

  萧玖岚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嗓音依旧低沉:“无事了。朕……只是关切你的身体。既无大碍,便好。”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郡主的婚期将近了。”

  琏月点头:“哥哥说,明年春日,是顶顶好的时候。”

  “明年春日……”萧玖岚重复了一句,似有无尽怅惘。他最终只是垂下眼,“朕会为你添一份足厚的妆。去吧,宫门快下钥了。”

  琏月如蒙大赦,努力地试图规规矩矩行个礼,只是动作仍不得要领。她只好亦步亦趋跟着内侍退了出去。直至殿门合上,萧玖岚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

  ·

  马车驶回顾府,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司翡一路无言,唇角紧抿,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甫一进入府门,他便屏退了左右,只带着琏月径直往她的院落走去。

  “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一次严厉的斥责都让琏月害怕。

  她绞着手指,努力回忆:“问……问我身体好不好,记不记得为什么生病……还问了婚期。”

  “还有呢?”顾司翡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廊下的灯笼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可曾……提及过往?可曾叫你——”

  琏月有些失望地摇头:“没有。”

  顾司翡审视着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确认她并未说谎,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弛了半分。但他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皇帝今日的失态和特别的关注,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完美掌控的局面中。

  他抬手,轻轻拂过琏月发间的珍珠簪,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这簪子,日后不必戴了。宫中之物,过于招摇,于你养病无益。”

  “可是……”琏月有些舍不得那莹润的光泽。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