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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霞红印枕,睡觉来、冠儿还是不整。屏闲麝煤冷,但眉峰压翠,泪珠弹粉。堂深昼永,燕交飞、风帘露井。恨无人说与,相思近日,带围宽尽。建元三十年,家中巨变,年仅九岁的顾琏月生了一场重病,此后心智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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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五年,领兵镇北的顾将军班军回夏,四十万大军驻扎雁门关待命,顾将军携虎符独自进京,一时间京都风云又起,甚是热闹。
战功赫赫的顾将军自然是风头无两的炙手人物,想和他攀亲带故增进关系的大小官员不胜其数,拜帖纷沓而至,全送到了顾首辅的府上。
顾府也是奇怪,没有掌事,没有管家,更甚至没有婢女,除了几个主子之外,便是顾首辅的心腹侍卫担任全府上下的事宜决断,此人姓康,单名澈,据说是自小侍奉首辅大人的,忠心耿耿有目可见。
而康侍卫此刻正忙的事项,不是如蝶翅般涌进顾府的拜帖邀约,而是一个正处花季泪眼涟涟的少女。
她垂首半跪在金丝软垫上,柔得柔,娇得娇,美目低垂,顺眉顺眼。乍一看只觉得乖觉得很,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少女眼中赤裸一片,是挡也挡不住的天真。
“小姐,可知错了?”
康侍卫负手而立,一身劲装勾得肩宽腿长,倜傥不群,他站得极近,靴尖几乎触及少女并在一块儿的膝盖。
少女轻轻点头,却携几分急促,怕他人误解似的,忙不迭自剖心迹:“澈哥哥,小月知错了……再不敢了,下次、下次就算是有天大好玩的事儿,我也不答应那方小四了!”
“小姐可曾知晓,外界人心险诈,绝不是您能够驾驭明了的。”康侍卫面色彻冷,一挥背在身后紧攥手心的戒尺,“若是有那心怀不轨之人,将小姐骗将了去,您叫我该如何向家主回命?”
“我知道的、知道的——阿兄他不在家,小月会听澈哥哥的话、一定会的!”
她期期艾艾,向前膝行几寸,小心靠在他身侧,从心口掏出一颗饴糖,万般不舍地捏在手里,碰了碰康侍卫的指尖,后者垂首静静睨着她,似乎对她明显到过分的讨好丝毫察觉不出。
“澈哥哥,吃颗糖……”她软着声哀求,水色潋滟的一双乌瞳直勾勾盼着瞧着,“这是小月偷偷藏起来的,澈哥哥莫要告诉阿兄……他不喜欢小月总这么馋嘴。”
顾司翡对她管教甚严,别说一颗糖,便是早晨多睡了一刻钟都要自行去祠堂领罚。
她怕极了。顾琏月最怕的不是战功显着素有威名的庶兄,也不是漠然视之放纵欺凌的康澈,而是那个清正廉洁谦躬下士的嫡兄。
顾司翡去灵州赈灾已然半月有余,除却每日一封飞鸽传书以外,她根本没有能够接触到他的机会,因此不免规矩上怠慢了些,难免存了几分侥幸。
方家小公子不过在门房那儿给她留了三颗饴糖,她就满心欢喜地要随他走,若不是康侍卫外出办事正巧遇上,难说当日留值的侍卫会不会鬼迷心窍被她哄骗了去。
小姐虽心智不全,却不是个愚笨的。
她惯会骗人。
玄衣侍卫并没接下顾琏月的那颗糖,他虎口收紧,衔住少女丰润微收的下颌尖,指腹上传来的触感犹如牛乳莹玉,但他却似乎无暇顾及这些。
他冷声开口:“十下。”
琏月一听,犯起了嘀咕:“小月会疼的,不要打小月,好不好,澈哥哥?”
她大着胆子扣住男人的手腕,却只能包住一多半,她牵着他往自己心口上引去,“小月这些天觉着这里不舒服。”
顾家小姐生来带有弱症,每至春秋二季常会咳喘不止,可这会儿正值盛夏,她说自己不舒服,十之七八是骗人的,剩的那两三分,估计是自己骗自己去了。
康侍卫对她小儿心性的耍赖装乖很是了解,他紧了紧袖子,抽回手,看着她因惯性往后坠了坠,上半身摇摇晃晃,仿佛蒲柳迎风。
他拍了拍被攥过的下摆,也不打算扶琏月起身,离去前只留下一句:“大将军今日回京,估摸着今晚便会回府,且家主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再一炷香左右……就会看到小姐你。”
屈腿跪坐在地,那满脸的痴儿模样。
“若是不想再领罚,属下还是建议小姐……”先从地上起来。
·
顾司翡进屋的时候,琏月还窝在床上装病。
额间敷了块白帕子,边角绣着金色月牙,一对稀疏婉约的眉眼被遮去三分,余光里看向他时,无端地多了些清明狡慧,可他清楚知晓,自家妹妹早在九岁那年就心智停滞,时至今日也像个小孩儿似的,不分黑白,不明好坏。
章二:定风波
前厅早已侯了几个侍从,见到琏月后俱都低头问安。康侍卫领着她站到正中,面朝圆桌,又瞧了瞧屋外天色。
阴沉沉一片,闷热得让人心生烦扰。
琏月不安地拧了拧身子,发现顾司翡不在这儿审着,她就下意识地想躲罚。
少女讨好一笑,故作腼腆:“澈哥哥…小月今天膝盖都跪疼了…”
“小姐,家法难改。”康澈淡声拒绝,却又没那么完全,“若是身子骨受不住,属下自然会适时调整程度。”
他拍拍手,立刻有人往桌上摆起一道道菜肴,半荤半素,精致养眼,色香味皆是上等。另有一侍从端来碗碟玉着并银制调羹,整齐划一。
琏月脸色一白,明晃晃的不情愿。
她拗不过康侍卫,只得拧巴着小脸坐下,刚拾起玉着,便被一根竹筷打了手背,殷红印痕即刻浮起。
琏月吃痛闷哼,小心翼翼抬眼,当下认错:“对不起…”
“小姐不必同属下道歉,只不过纪律严明方有此一举,望小姐海涵。”他不喜不怒,狭长眼眸一转,接着道:“用膳前需得先净手,小姐又忘了,属下便再提醒一次。”
他将装有温水的铜盆端来,置于桌上,牵起琏月一双柔荑,细细浸入水中,涤荡浇洗,常年习武练成的指腹厚茧摩挲着她指尖,又痒,又熟悉。
这便是琏月的“惩罚”之一。
顾司翡不会对她动粗,却要她明事理懂礼仪,可这对于稚童心性的琏月而言,难如登天。今天学了礼,明朝又忘得干净,如此来回,饶是一向沉稳可靠的顾司翡也寻不出甚么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只能这么一遍遍地教,不觉厌烦。
顾府上下数十侍卫,无一不知,教导琏月是件得不到成果的差事……可大家都甘之如饴。
康侍卫似乎也是如此。
琏月吃饭的时候也停不下念叨。她好不容易洗完了手,又被康澈拿着一块棉帕将十指擦拭干净,从掌肉到指根,每一处都精心侍弄。
她看人的目光直白而澄亮,想说什么便就说了。
“澈哥哥,你的手好烫。”
不同于他冷静克制的外表,这双手却是烫人得紧。
他不动声色地擦过最后一根小拇指,将帕子搭在铜盆边沿,底下人顿时接过端走,康澈这才有心思回应她的话语。
“是小姐的手太冰了,才会觉得属下的烫。”
琏月歪了歪头,有些不解:“这是什么道理呀?”
她怎会知万事万物都需得比较,方能察觉出参差差异。琏月的心里只有最直观的感受:冷就是冷,热就是热,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琏月晃了晃手腕,示意他先松开,可他却无视她的催促,沉声道:“小姐…长大就明白了。”
“可是子御阿兄说过,小月再也长不大了。”
‘子御’是琏月的庶兄顾司镇的字,当年顾老丞相给他取名为“镇”,意在安定戍守,而表字却是丞相府主母姜郡主取的,出自“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意在希望他能克制约束自己,方是百战不殆,战无不胜。
“……或许大将军只是在和小姐说笑。”
康澈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
琏月也觉得这个回答较为合理。毕竟从小到大长兄都孜孜不倦地专注于欺负她。
章三:声声慢
单就这件事,顾大将军忍耐盘算了整整三年。
永和二年,新帝根基未稳,西北胡羌两族就迫不及待举起了反旗。当时北方已然安定了十数年,前任大将军方赫留下的威名渐渐消弭,北边蛮夷觊觎新帝年幼无知,行事作风稚嫩,难堪大任,加之大夏最年轻的首辅顾司翡一手政权在握,傀儡皇帝人人皆知。
似乎风雨欲来,满城飘摇,身为弱小羊羔的新帝根本没有选择。
满朝文武合议,将正处南邵攻城的顾司镇紧急唤回京都,一路奔波自不必提,他甚至还洋洋洒洒大刀阔斧收拾了姚州、泸州的两拨叛军。
大夏不得不与南邵暂时休战,这件郁闷事捅了不少人的心窝子。
顾将军倒是无所谓。
抵京当日,他就被传召进宫,顾首辅借着小皇帝的口,向他下达了皇令:
领兵向北,不平反,不归京。
要么提着两族叛军首领的项上人头来叩赏,要么……把自己的人头献出来抵罪。
首辅大人可谓是浩廉正气,深明大义,不惜以唯一兄长的性命作保,为新帝交上了一张无从置喙的军令状,也向全天下证明:顾家永远是皇权忠实的拥簇者。
于是,顾司镇这么一去,就是三年。
离家前,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幼妹。
京都百官人人皆知,威风凛凛的顾将军有个处处平凡、甚至较之寻常儿童更笨拙几分的嫡妹。
养在深闺,名声不显,但天资卓绝的庶出兄长却对其疼爱不已。
少有人见过她的面,只是从顾首辅下早朝时零星半点的描绘中,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了她的地位几何。人人都道将来两位兄长定是要为妹妹寻一门可靠到挑不出错的亲事。这是自然,更别提顾琏月十三岁生辰那日,顾司翡专程为她拜见了新帝,为妹妹求了个县主封号。
又两年,小皇帝竟然自发将其提上了郡主之位,许是为了承袭当年丞相夫人姜郡主。
而顾大将军,差一点就打不成这场胜仗。
离京当日,琏月央着顾司翡带她上街送行长兄。
一顶斗笠作遮,轻纱绕身,即便如此,顾司镇那双足以百步穿杨的锐眸清楚捕捉到了城门楼上矮小的身影。
似乎有一刹那,仙人临凡停驻他马前,指着楼上那个少女,叹了又叹:
你瞧,她可舍不得你。
再一晃神,哪有什么仙人,哪有什么喟叹,不过是他万般不舍化为实质罢了。
可他更清楚的是,只要他敢回头,他这颗脑袋也别想要了。顾司翡会亲自押解着违抗皇命的亲兄长送上法场,生杀予夺全凭小皇帝做主。他定然会这么做。
往后是彻彻底底死路一条,往前也不见得多明亮。
顾司镇没得选。
关外三年,路途遥远,车马迟慢,唯有草原上训熟了的鹰隼可以一用,携上顾司镇亲笔写的家信,扑棱棱飞往京都。
顾首辅每每展开,入目的只有那两行龙飞凤舞的字。一行是问候——问候琏月,一行是欲求——欲求的,也是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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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月怎会知晓这些呢?三年未见,她能记起的也只剩下个朦朦胧胧的印象。长兄高得像座山,臂膀有力,随时随地可以托着她举起,明明年长她许多,却总是也像个小孩儿似的爱逗她生气。
而此时此刻,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具象地出现在了眼前,一身杀戮气还未散去,银铠的边缘甚至有经年积累擦拭不去的血迹,暑热闷不熟他的杀伐冷厉,反倒衬得那对眉眼愈发深邃,装满了她读不懂的意欲。
章四:燕交飞
犹豫再三,琏月还是乖乖把尺寸相差甚远的手覆了上去,在他的对比之下,倒显得她那只手像汪洋湍流里的一叶小舟,不仅浮得很,还很不经弄。
顾司镇顿时心软一片,另一只手掌也合上她的,将其完完全全盖了起来。
少女腕间那圈金镶玉钏通体圆润,成色极好,衬得肌肤胜似乳脂白雪,此刻轻轻搭上他指腹,冰透的触感唤回了他几分神智,才免得一时喜不自胜,沉沉坠入温软之中难以自抑。
他已经太久没有敞怀大笑,以至于满心跃然竟是寻不得出口,无处宣泄。
顾司镇忽而半跪下去,战功累累的大将军像一尾家犬,将炙热视线与琏月齐平,定定地直入她湛清眼底,教她不禁不由唬了一跳,紧忙抽回手,脖子一转又缩进了康澈的羽翼之下。
抱着她的玄衣男子轻叹一声,难得放软了声调劝哄:“小姐莫怕,大将军并无恶意。”
琏月将脑袋埋得更紧了些,冷竹熏香绕进了她发间,听康侍卫一劝,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可是子御阿兄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大将军只是太想小姐罢了,再说一别三年,人有变化也是常理之中。”
“真的么?”
“自然不假。”康澈抬起手挽了挽琏月的发尾,似在安抚,“小姐若是不信,可以自行分辨真伪,来。”他虚按着琏月肩膀,带着她转了半个身位,使得惊慌失措的少女不得不正身过去。
她仔细地看,眼中的怀疑不加掩饰,顾司镇却不觉难堪,毕竟幼妹会有这番反应也在他预想之中。他仍是半跪着,微微欠身,小心掸去她鞋面灰点,才发觉这双脚倒是没长大多少,三年前多娇小,如今也差不离。
竟还没他手掌长。
被他瞧得不自在了,那双脚互相勾着往裙底躲了躲,琏月有些羞然,不是因着被人大咧咧打量女儿家双足,而是她终于认出来眼前这个还真是她那许久未见的长兄。
她觉着自己似乎又犯了错,但她说不清楚,支支吾吾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子御阿兄……”
而后换来头顶上的一阵轻抚,伴随顾司镇飞快的回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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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琏月有两位兄长。
一个年长些的名为司镇,字子御,是侧室庶出,不过自小就生母早逝,由嫡母成华郡主抚养长大。
另一个年幼些的是一母同胞的嫡兄司翡,字瑞之,是成华郡主第一个孩子,也是曾经的丞相府唯一的嫡出公子,略小庶长子三岁。
在琏月未出生前,所有人都以为丞相府就只会有这么两个孩子,毕竟老丞相年事已高,成华郡主也似乎无心开枝散叶,后院清清静静,毫无波澜。谁知时隔五六年,竟是又添了个小女儿。
琏月自小便天资聪慧,受尽宠爱,老丞相为她寻的伴读长她三四岁,都没她读书认字得快。她刚进太学没多久,几位宫中专为皇子公主们授课的老师便对其赞不绝口,称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若不是托了女儿身,怕是将来连高中状元榜首也是手到擒来的易事。
老丞相听了喜不自禁,成华郡主却是兴致缺缺。
再后来,就连大夏天子也对这天生古灵精怪的小童起了好奇,三五不时就传唤进宫,成华郡主虽面上不显,心里则是百般不愿。
小女早慧,未必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琏月长到六七岁的年纪时,府里的人几乎已经管不住她了。前脚刚叮嘱过要行事稳重,后脚她就直接推翻常规。
成华郡主是前朝老臣之女,心里清楚明白谨小慎微行差踏错的道理,可惜琏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实在顽劣过头,怕是早就被惯坏了也未可知。
建元廿八年,天子再次召琏月入宫,可这次竟然留了她足足有七日之久,也未曾听闻要放她回府的消息。第八日清晨,成华郡主孤身进宫,送回了小女儿琏月,自己却再没出来过。
建元三十年,郡主在宫中病逝,琏月也同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数日,再醒转时,眼中狡黠慧色皆数消失,只余懵懂蒙昧的茫然一片。同年年底,老丞相寿终西去,顾府荣威不再。
琏月……成了没爹没娘再也长不大的“月牙儿”。
章五:折门柳
难得阖家团圆,自然得摆设家宴,不过顾府人丁稀少,也不拘泥那些礼节,顾司翡便吩咐下去,菜肴稍丰盛些即可。
顾首辅清廉,他的吃穿用度全按大夏官员品级应有的严格安排,琏月甚至不懂金银珍贵,财帛最动人心,毕竟她从幼时起就被顾司翡传输了家中贫寒,需节俭朴素的观念,如若不然,她就会成为朝堂政敌用以攻讦阿兄的一柄利器。
这道理当然有些太过深远,于是顾司翡用了更直白些的法子,直接告诉琏月:家里穷。兄长们考取功名做官拜相甚至上战场杀敌九死一生,也不过是为了家中老小能有口饭吃。这不,妹妹不也是全府上下众多侍卫并两个兄长一口饭一粒米地喂养长大了,全须全尾的,和旁人比起来也不差甚么。
顾司翡两袖清风,行事廉洁自律,从不敛财贪俸,他在外如此,在家亦如是。琏月虽怕他,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她又岂会知晓,如今她夹菜使的是湘妃竹镶银箸,舀汤用的是汝州产的金玉汤匙,冬日点的是银霜碳,夏季穿的是寸锦寸金清凉透气的蜀锦,即便如此,她仍是觉得家中清贫。
布宴到半途时,宫里的赏赐也刚好送到。内侍监总管慕雨流亲自跑一趟,手里携着圣旨,见着顾家兄弟后他却先给行了礼。
“恭贺顾大将军凯旋回京,也祝贺首辅大人门楣光耀,阖家英才。”
面白须淡的宦官之首,身后领着十余个小太监,将内院塞得密实,一担担赏赐摆满地面,惹得琏月躲在康侍卫身后被晃得眼花缭乱。
她忽然觉得,她家好像要变得富足些了,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什么,若是些家里都有的‘寻常物’,可就白高兴一场了。
正思索着,顾司翡按在她肩头的手往下一压,琏月就被力道带去,眼见着就要同其余人一样俯跪谢恩,慕总管却突然眼皮一抬,细声道:“陛下有令,顾小姐不用跪拜谢恩,站着受赏即可。”
“我?”琏月指指自己,有些莫名。
“正是。”慕总管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并不算久,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顾家兄弟俩的神色几何,照例念完圣旨后吩咐手下人往堂屋里抬,自己则是慢悠悠逛到了游廊下,一边指挥着,一边闲话家常似的同顾司翡交谈。
“陛下还有一事托咱家转告首辅大人。”
“慕总管请说。”
檐下不远处,琏月正和渐渐熟悉起的顾司镇玩闹。她把从首饰匣里找出的一条花绳套在手掌外圈,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顾司镇明知故问:“这是何物?”
琏月自得极了:“是我和康侍卫学的线翻花,这个可难了,但我只学了三天就会了!”
他摸摸女孩发顶,“月牙儿好厉害,真聪明。”
琏月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没敢说自己其实只学会了其中一种,实际上这线翻花的门道可多了。
她屈起手指开始耍弄,嘴里还嘟囔着:“子御阿兄以前不还天天说小月笨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顾将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哄骗小孩儿,又问道:“这几年月牙儿过得可好?”
“嗯?”她似乎有些不解这个问题的含义,“小月哪里都好,就是觉得有些寂寞。”
顾司镇闻言失笑:“这个词又是和谁学的?”
“记不清了……”琏月忙活起来头也不抬,拇指中指像是要打起架,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编出个毛毛躁躁的圆圈,嵌在指间。
她认真先自行欣赏了会儿,这才献宝似的伸给顾司镇看。
“云中月!阿兄你快看!”
琏月个子低,光是要够着他就已经很是费劲,刚才又埋首琢磨了好一会儿,猛一仰头,竟有些晕乎乎的,险些向后倒去,踉跄了两步就被顾司镇轻松稳好,那截歪歪扭扭的‘圆月’也跟着凑到了他身前。
难掩粗劣的,却教人心生喜爱。
顾司镇心念一动,圈住她被绣线勒红的指节,好似平生从未用过这么轻缓的声线:“好看,特别好看。”
他夸得直白,轻而易举就能让小姑娘抿着唇喜笑颜开,心底最后一丝丝踟蹰也消散天边,而琏月一旦和人真正熟悉起来,就会有种得寸进尺的痴态。
章六:寒声碎
家宴没吃成,似乎顾家三兄妹总是不能和和美美聚到一块儿去。
慕总管宣旨完毕回宫时,顾司翡也准备同行,只带上康澈一人,步伐匆匆。经过琏月时脚步一停,目光越过满面疑惑的她,对上顾司镇的。
“陛下有令,着我进宫一趟。”
顾司镇颔首:“嗯,你去吧。”
“…你既已回京,便不得对月牙儿过分放纵。”
“瑞之指的是什么?”
“你明知道她礼数不全,若是一日学不会,就一日不得出府,便是如此,你也要惯着她么?”顾司翡长袍玉立,紧攥的指节藏在宽袖之下,冷睨一眼琏月,“昨个才刚罚过,今天又不长记性。家中来人,怎可一旁顽劣胡闹?今日没空与你计较清楚,下不为例。”
琏月顿时低下头,应了句是。
顾司翡规矩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小时候还算好些,念着琏月年幼,还尚存几分仁慈,可近两年却是愈发严厉,学不好规矩就不准吃饭,上了桌都会被他赶下来。哪怕自己跟着分粒不进,也得一字一句教导她如何待人接物,即使一个晚上就会被她忘得七七八八,再考校起来,只剩下零散几句,问也问不出别的了。
琏月当然知道自己脑子转不来弯,可顾司翡也从不是在跟她开玩笑闹着玩,他是真真切切怀着满心期待想让她学会这些。
大病一场带来的不足之症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攻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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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司翡酉时离去,丑时方归,琏月正在梦中浮沉未明,按在肩上一股力道将她惊醒。不过鼻尖嗅着的是熟悉的海棠香,她并没多意外。床前那身影略显消瘦,似乎消失的这几个时辰里有什么令他黯淡了几分。
她还半梦半醒,勉力碰上他指尖,向下勾了勾,“阿兄……”
回应她的,是被露气浸润到发凉的手指缓缓将她拨开,他牵过寝被重新盖住了她伸到外面的手。
耳边是他轻到不能再轻地:“月牙儿……”
他所能陪着她的时间,还剩下多久呢。
琏月只以为是做梦,还想着白日里惹了他生气,就连梦里他都要来寻自己,霎时间委屈不已。
“小月已经知错了……”她背过身去,抱着枕头念念有词:“阿兄未免也太过小气…这都不放过我…”
只不过是和大哥多玩了一会儿,他就又觉得不妥,似乎她在对方心里就是处处不顺心意,样样不合规矩。
琏月有些恼了,仗着是在做梦,不管不顾怨怼了好几句,直到身后又是一声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叹息,那只朝堂上内阁间执笔弄墨的手抚顺着她的长发,太过温柔,太过体贴,是琏月许久未曾感受过的。
从何时起,他就不再这样温和待她了呢?
顾司翡是权倾朝野的宠臣,是万人敬仰的文人之首,是千万次钩心斗角明争暗斗才存活下来的,直至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将整个大夏的内阁统领规整得井井有条,人人交口赞誉的高风劲节。
唯独在琏月这里,他近乎无情地规划、补正、试图清除她的愚鲁顽钝,却始终无计奈何。
琏月有时怕他,有时躲着他,却从来离不开他。
所以那天她才会想也不想直截了当地对向她请求着什么的顾司镇说:“如果去北边生活会再也看不到瑞之阿兄的话,那小月就不去了。”
章七:片时欢
暑气渐消,府里的供冰减了不少,立秋以后琏月就又回到了早晚两碗汤药的日子。
顾大将军边关战事暂歇,近期清闲得很,又因着某些缘故未曾返回军中,玉门关几十万边军牢牢守着,他却忙着在廊厅外的桃树下亲手打了个秋千。
琏月花了七八天才堪堪学会怎么玩,她胆子小,又爱玩,一边怕得紧,一边又跃跃欲试。
顾司镇干脆将她一起抱了上去,幸得他那和边关老兵学的木工活计扎实,尽管如此,琏月还是被吓得不轻。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的,双手紧紧抓着兄长的手臂,一刻也舍不得松开,眼睛闭着,嘴里还碎碎地催促他慢些、再慢些。
他倒也不打算强求琏月,将妹妹圈在怀里拥着,先是顺着她的胆量缓缓蹬离地面,幅度极小地摆晃起来,等琏月慢慢适应了些才稍微放开动作。
琏月对秋千的印象还停留在数年前一个朦朦胧胧的大概。她只记得那处种了满园海棠,她爬上秋千晃了会儿才发觉身后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黄袍,不怒自威。再往后,就想不起来了。
大病一场,许多小时候的记忆都不太齐全,有些甚至毫无印象,因此如今她才会这么小心谨慎地看待这一既新鲜、又不新鲜的玩意。
顾司翡向来是不准她耽于玩乐的。只要是琏月喜爱的物事,都不准她一求便得,顾司翡坚信能忍自安的道理,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只有克制欲望才能真正达成目的,这是他从小养成的处事原则。
但琏月如何会懂?她只知道自己千万不能对某个事物显露出过于明显的喜好,否则顾司翡就会带着她认认真真分析阐述一番,非要让她对喜欢的东西讲出不是来。
她说不出口,也不知该说什么,更不清楚要怎么说。
琏月心智本就不比常人,若是那约束圣人那一套去约束她,未免痴人说梦。
顾司镇自然也清楚。他就像非得和顾首辅对着干似的,哪怕对方多次强调不可过于放纵琏月,他依旧是我行我素,只要是琏月喜欢的、爱吃的,全都不限供应地拿来哄她,就为她能多分出几丝注意来。
也不知是否为了补偿那分别的三年。
果不其然,半夏过去,琏月已经觉得子御阿兄既体贴又慷慨了。
顾司翡下朝回府,一进内院就见琏月玩闹得不亦乐乎,小脸上半是兴奋半是紧张,两腮绯红,眼底明亮,让顾司翡恍惚了一瞬,好似原先那个早慧懂事的妹妹又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刚要触及却猛然醒转,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琏月见着顾司翡,也吓了一跳,她发觉自己玩起来忘了时间,根本没注意到顾司翡已经回府。她有些慌乱,侧头望一眼护着她的顾司镇,又匆忙和面无表情的康澈对上视线,最后,她才敢吞吞吐吐地和顾司翡问安,只是人还坐在秋千架上。
这句问候、这副姿态、乃至那毫无稳重的欢脱模样,在顾司翡看来皆为不妥。
他一提起让康澈取来戒尺,琏月就吓得险些从秋千上滚落,若不是顾将军扶了她一把,保不齐这会儿她又得摔得头昏脑涨。
琏月不喜欢挨打,更不喜欢在暂时还不那么熟悉的长兄面前挨打,她有且仅有的自尊大概也就剩了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比起令她又疼又怕的受罚,她觉得还不如早些服软,于是她低下头,软软款款往地上一跪,跪也跪不直,歪七扭八,扯扯发髻又捶捶膝头,最后才安生下来。
天子都无需琏月跪叩,她却在自家庭院里跪自家阿兄。
顾司翡绷紧了手,上前,抬起琏月的下颌,问道:“晨起,药膳喝完了么?”
琏月顿时点头如捣蒜:“喝了的喝了的!小月很听话,阿兄不信的话可以去检查——”
“不必。”顾司翡松开她,在琏月衣领上捻了捻手指,似乎是很不适应指腹里残留的温腻触感,“月牙儿应该很清楚,对兄长撒谎的后果。”
他挥挥长袖,接过康侍卫呈上的竹制戒尺,于掌中把玩,琏月提心吊胆地等了会儿,却被康侍卫牵着一边带起了身,她有些不敢置信,后者则是眼神示意她别问出口,琏月就乖乖闭紧了嘴,又躲了一趟罚。
院内只留兄弟二人。顾司镇面色不善,琏月一离开他便装都不愿再装,直言道:“你既不喜月牙儿,干脆我带走得了,也省的她留在府里天天受你磋磨管制。”
章八:眉黛低
为庆贺顾大将军三年战役大胜,并收复安西、安北两地,永和帝下令大摆宫宴,为顾将军贺喜,命文武百官及其家眷一齐入宫。
钦天监自五月底就开始筹备此事,监正向永和帝报备后,选在了七月初十这日设宴。
琏月自然也得跟着去,毕竟主人公是她那战功巍巍的庶长兄,且这也是她自心智有损后头一回再踏近那道漆红威严的高大宫门。为此,顾首辅早有准备地安排了数不胜数的礼课,就为得她时隔七年后的首次面圣。
卯时一刻,康侍卫就准时来叫琏月起身。
他挺直了背往榻前一站,大半月霞被遮去,徒留一道阴翳覆在熟睡的琏月身上。男子一身窄袖玄衣,武打样式,腰身收束,长靴边上别着柄绛紫色梅花匕,尚未出鞘,其凛冽匕身却无端令人心生寒意。
康侍卫紧了紧眸色,先探出手指,捻上她腮边一寸丰润柔腻,直至耳垂与下颌交界处,她半侧着脸睡得酣熟,根本察觉不到屋里不知何时起多出的一道深厚内息。
他缓缓调整自己正有些错乱的某种频率,只为了能恰逢其会地与她处于同样的呼吸节奏。就如同此刻……他们正共眠。
琏月是被一阵阵平静的呼唤叫醒的。她半睁着眼揉了揉,卧房里仅燃的一盏油灯已经只剩下指盖大小的底座,火苗跳动如豆,明明灭灭。
她只看了那黑影一眼,就又耍起了懒,重新扯上被子往头顶一罩,活生生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打算。
与她斗脾气这么些年,康澈怎会不知她这些小孩子把戏。
他从容不迫,一抬手——掀开了整张寝被,徒留仅着里衣的琏月,被惊得仓皇不已。入秋一月有余,清晨的露气深重寒凉,顿时将她冻了个措手不及。她急忙去扯要自己的被子,却被男子轻易一手高高举起,另一手又抵上她下颌。
“小姐,礼课时辰已到。”
顾司翡忙于仕途那几年,府里事项几乎都是康侍卫筹办安排,这其中也包括了如何照顾一个心智不全的少女。她不讲道理,又嘴馋娇懒,和她说一件事,少说得拆成四五件足够简单易懂的,这才能顺利说进她耳朵里。
现如今也是。
琏月争不过他,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康澈,显然是还想竭尽所能赖会儿床。他没关门,外头鹧鸪赶着黎明叫个不停,琏月的卧房旁边有一间小灶,几个侍卫正逮着鹧鸪,准备做今日的药膳,添以沙参、肉竹、杞子、桂圆肉齐炖,鹧鸪性温、味甘,入脾、胃、心经,可滋养补虚、开胃化痰,正适合秋日里咳喘不歇脾胃虚弱的顾小姐。
琏月听着那动静,就觉心烦意乱,身后之人还不依不饶,硬是将她扳过来,搂着脊背托起,自己坐到了那榻上,吩咐屋外候着的端铜盆进来,给她净净手,又换一盆,为她擦擦脸。
他亲力亲为,目光沉稳,似乎做这一切不过只是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只不过帕巾掠过她唇畔时,难免略顿。
琏月被迫洗漱一番,也被磨得没了脾性,懒洋洋问道:“今天又要学什么呀?”
“行、动、坐、立。”
又是她不感兴趣的事情,不过想来总比昨儿个不得不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不能动筷的好。
康侍卫将她抱到更衣凳上,琏月便乖乖伸展手臂,只想当一个任人妄为的木偶,也只能如此。时至今日,那些层层迭迭的服饰,她依旧由他人代劳。
穿好了一身圆领对襟锦绣宽袖短衫配高腰留仙裙,他又取来一块披帛,罩在了她肩上,最后才俯下身去,细细为她扣好,免得风一吹,琏月又得满院子去追赶。
康侍卫有条不紊忙活不停,琏月则是毫无章法地随心扯弄,一忽儿牵他腰间玉带的鞓,一忽儿又摆弄末端装饰用的铊尾。忙的时候没工夫注意,转身准备去取面饰才发觉她几根莹白玉般的手指正嵌在自己腰间。琏月被他带得踉跄一歪,还不等站稳就先告起状来,小儿心性展露无遗。
康侍卫缄默不言,取了块温帕子,又细致为她擦拭一番,仿佛生怕她沾了自己身上的什么脏污。
琏月嫌他拖沓,直把人往外推,却分毫不动。直到她试了又试,一双捉弄人的小手猛地被擒住,他略一使劲,就将她带到身前,音色嘶哑,低语道:
“……小姐,您又不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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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意难遏
论身份,顾琏月是新帝亲封的云蒲郡主,而他不过是一介白身、为人侍从,若是主家不允,便和没了自由身的奴仆并无两样。
可他已从府里主人那儿接来了督教训蒙的任务,如此地位颠倒不可谓不大,只是琏月不懂罢了。她自小就是这么被一众侍卫照管过来的,这番变化于她而言,区别并无多少。
自顾司翡入朝为官起,顾府便再无婢女,但阖府上下摆在明面的侍卫,藏匿深处的暗卫,皆不在少数。康澈自然是其中佼佼者。有人说他是从南边逃难来的丞相府,到后来又随了二公子做侍从;又有人说他是山野劫匪之后,早年间下山寻个营生这才遇到了二公子,进了相府。但不论传言如何编排,他从未出面解释、或承认过什么。
他行事稳健、性子沉静,不论是操管财务或是安排往来,俱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身为顾首辅麾下最锋利最无畏的一把利刃,却也有止步难行的时候。
正如此刻。
小半刻前,琏月才刚领了训教。康侍卫罚她站在小厅里思过,也正好练习今日的礼课内容——立。
不多时,负责银钱核算的侍卫呈上来一份财报,简略介绍盘点了近一个季度顾府的开销支出及收入。中秋将近,到时又有一笔繁琐的安置及账目要开始,如今这厚厚的一册,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康澈取来朱笔,专心测算核对,琏月以为他分了心,无暇顾及自己这儿,于是歪歪斜斜,站累了就换一只脚撑着,如此反复。康侍卫只容了她一炷香,就毫不留情拆穿,顺便又添了半个时辰的课。
琏月顿时一阵怨声载道,气性上来一个劲说自己不去参加宫宴了,免得阿兄天天拿她不当人。
她要撒泼,康侍卫就随她去,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也全听了去。今日顾首辅不休沐,真正能管住她的人不在,同样,真正能决策她何时休息的人也不在,琏月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今日还算幸运,午膳前顾司镇提前出宫回府,先来见了妹妹,说是要带去鹊楼吃顿饭。他准备得齐全妥当——幂篱、面纱、乔装用的男子常服,一并用具应有尽有,饶是康侍卫检查几番也挑不出错漏来。
但他却不允,言说首辅大人有令,除非他首肯,任何人不得让郡主出府。
大将军眉峰微挑,显然为这违抗之举很是不满。
“……任、何、人?”
琏月觉察出他心情不佳,连语调里都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久征沙场的戾气与压迫。
“难道连陛下的命令你都要违抗么?”顾司镇攥着琏月手腕,沉声说道。
陛下?陛下是谁?比瑞之阿兄还厉害么?只要他发话,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么?
琏月听得云里雾里,又往顾将军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可惜的是,这句话就足以一锤定音。
她居然真的出府了。
尽管也是被带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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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琏月时隔多年头一回见到外面的繁华,收复叛地后大夏的商贸蒸蒸日上,行商的胡人从关外带来了琳琅满目的新鲜事物,全都是琏月从未见识过的。
出门前给她换了身窄袖男装常服,大夏律法规定,无官品在身的俱都只能穿粗布麻衣,但琏月是有食邑的郡主,这条法规自然不作数。顾将军则身着麒麟绣戎服,不过比起军中,要简洁不少。
琏月不敢松开他的手,生怕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把她冲散了,她仍是对那次走失心有余悸,顾司镇也是如此。路程不过一半,他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理解顾首辅对琏月那堪称周全到了极致的保护,出自何种缘由。
可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愿将琏月长长久久地锁在深院之中,不见繁华盛景,不识人间百态。
顾司镇口中的‘鹊楼’是上京档次最高的一间酒楼,实行贵宾制度,非达官贵人不接待,但据说它家掌柜的是个久居上京的胡人,具体是哪个地方的,坊间多有流言,只是都不明确。
幂篱下的视野朦胧不清,琏月紧握着的掌心和兄长的交迭,多少为她消去了些不安与忐忑。他牵着乔装打扮的‘少年’迈向了阁楼的雅间,即将推门而入时,琏月将他的手掌向后扯了扯。
“阿兄……小月觉得、有点儿怕。”
他撩起幂篱前的薄纱,那双澄色乌亮的眼眸一刹那对上他的。
“怕什么?”
章十:千秋岁
建元三十五年,没落的顾府送走了最后一位门客。
庭院深深,却寂寥凄然,桂树残花遍地,无人侍弄,只落得零零散散、翩翩然然。
顾司翡一早便去礼部侍郎府上问了省试结果,但无一例外,又是一次空手而归。彼时琏月正与康侍卫玩着将棋,对面走一步,她要连吃三子才罢休,这般无赖玩法,也就只有康侍卫愿意陪着。
又是一年空榜状元,饶是顾司翡天生沉稳,也不得不带了几分戾气与愤懑。他唤来府上管事,将阖府上下一应侍婢的身契统统交还,命三日内理好物事,离开顾府。
老管家年岁已高,许多事只不过看在眼里却不好说破,领着自己那份身契,抖如筛糠,到头来也只是沉沉磕了个头,不日便携一家老小搬回乡下旧居养老去了。三日后,顾府仅剩十七名不愿离开的侍卫,康澈便是其中一个。
自此,昔日里繁盛不可一世的丞相府,便只剩下了个堂皇其外,空阁其中。
府里清净不少,首有异议的便是琏月。
那几日里,凡是有打包好行李从偏门离开的,她都要上前问几句话,被顾司翡发现后,勒令她呆在自己的小院里,不准再往外踏出一步。琏月只安分了三四日,便哭闹着反抗了起来,康侍卫从早哄到晚,好话歹话都说了一箩筐,奈何她就是不听,坐在门槛上非要让瑞之阿兄来。
顾司翡也不过双十未及,被烦得没法子,只好将她带去了书房,他在一旁写自荐信,她就翻箱倒柜,试图找些好玩儿的出来解解闷。
那年琏月的气喘之症本不算危急,换季时煎几服药哄骗着喝了即可,正巧偏房有侍卫来报药汤已备好,不过是出门取一趟的功夫,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从书房里消失了。
顾司翡带着所有亲卫找遍上京及周围城邑,一无所获,直至大雪纷飞,凛冬踏进了上京,空中洋洋洒洒如棉絮般的雪片覆盖了大半个京城,琏月才终于在一处赌馆外的小巷里被寻回。
冻得浑身青紫,面色泛着异样的红晕,睫羽发梢均落满了霜花,像是神明无意间丢弃凡尘的琉璃人儿,脆弱、且虚幻。
顾司翡怔忡着将失而复得的幼妹拥进怀里时,上京第一公子的脸上,头一回盛满了无以复加的后怕。
就仿佛,若是他再晚来那么一会儿,再见到的就只剩下如同融雪般渐渐消逝的顾琏月。
他唯一的、时刻护在身后的、愿以一切抵命相换的……
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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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月被接回府后,断断续续连绵不止地又发了几天高烧,病若游丝命悬一线之时,从南元来的一位游医救了她一命。
仅用了三味药:龙血竭,墨珍珠,心尖血。
前两味皆是南元独有之名贵药材,千金难买,十分难遇。最后一味‘心尖血’则需与病患血脉相通之人,以银刺为引,直达心窍,取至精至纯的先天血。
这南元游医年岁不大,说话也直快,问清了府上仅有顾司翡一人符合之后,便将那雕了玉骨一枝春的银刺丢到了他手上。
他告诉了顾司翡该刺哪儿,刺多深,需要多少,也不避讳地点出弊端:若是时运不佳,这么做极有可能一命呜呼。
顾司翡攥着那银刺,身旁是病体潮热双腮涨红的琏月,他先是拂开妹妹额间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而后双手紧握银刺,对准位置——
时运?他顾司翡还需要什么时运呢?
顾府没落,官场难进,远在毒瘴林间的庶兄亦是下落不明。
若是上天觉得给他的够多了,今日便要收回,他也无怨无悔,只不过仅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由衷渴求着的,是要让自己的妹妹,可以千岁,千秋岁。
章十一:怯流年
琏月记性一直不是很好。小时候过目不忘的本事到了急病一场后便只存留了三分,只能零零散散记得几个常出现在身边的姓名,剩下的能有些脸熟都算不错。
也因此,当她孤身一人闯进行人纷纷的闹市间时,心中装满的仅有茫然无措。在人群的推搡下被迫在街巷之中穿行,整条朱雀大街没有一处是她熟悉的,从密道中坠出后,她浑身灰蓬蓬,衣角撕裂了好几处,猛然往那儿一站,便和随处可见的乞儿无甚区别。
琏月摔伤了腿,疼得窝在角落里哭了一阵,见无人应响,也只好抹抹脸,把眼泪擦得乱糟糟,深一脚浅一脚,试图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但上京城之大,岂是她一个痴儿能理明白的,连自己住哪条街哪条巷都说不上来,除了知道自己叫什么,和两位兄长的表字,其他什么都不剩下。
乱逛了小一阵,双腿酸疼,刚经过一段吵吵嚷嚷的小巷,就被看不清的人影撞了个正着,她跌在地上,混乱时被错人成了方才撞她的那个小子,来者气势汹汹,一把擒住她胳膊,破口大骂,说得都是她听不懂的话。
她既不反驳,也不委屈,只是觉得身上好疼,哪儿哪儿都疼。眼看着就要被扭送官府,暗处几颗石子将气愤叱骂的大汉打得几声痛呼,手一松便将她丢到了地上。
即使这样,她也不知道要跑。
少年几乎咬碎了牙,终究是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像一只狡黠的雀鸟,衔走了他此行的‘战利品’其中之一,哪怕他原本绝不打算多此一举。
他约摸着比琏月大个一两岁,仗着身量小、骨骼轻,将一手逃命本事学得炉火纯青,不过这回再加上一个呆愣愣的小傻子,速度不得不放慢了些,险些被后头依依不舍的苦主追上。
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界,才总算把烦人的尾巴甩掉,他干脆地把琏月往地上一放,也不理会她站稳了没,推着人就往外赶。
琏月却瞧上了他晾在篱笆墙上的一串野果子。
双眼紧盯着,她也不懂什么不问自取即为盗的道理,馋虫啃咬着她疲惫至极的身躯,她不自觉停下脚,把手往那儿伸去。
结果才伸到一半就被打中手背,少年压着眉毛嗤笑:“打哪儿来的破落乞丐,不声不吭就想顺我的东西?”
她吃了疼,下意识察觉到自己又犯了错,忙低下头等训,等了会儿也听不见声响,那少年正若有所思盯着她绣了双飞燕的领口看。
缠金线,绫罗缎,不会有假。
他面色一凛,飞快拉住她前襟,往跟前一带,细细检查这截一看就非同凡品的衣料。
琏月被他牵拖得倾斜了身子,脚尖摇摇晃晃撑着,没一会儿就站不住了。男女有别的君子规于她而言却如同白纸,她觉着累,下意识就想找个什么靠一靠,缓缓劲儿。
他看得入神,起先并没注意到,等回过神来琏月已经软软地将下巴压上了他肩头,只是那粗粝的麻布衣衫硌得她脸颊疼痒不已。
他大约是想推开的,但私欲混着不知名的心软,竟是就这么容着下去了。
等他弄明白她的身世,若是有利可图,定要狠狠敲一笔。若是无利可图……
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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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防止轻易被官府或仇家找到,少年住在燕山脚下的一处林间,他自小独身惯了,对于如何在杳无人烟的闹市之外生存很有经验,但自从身后多了个小尾巴,他就没法再像之前那般惬意。
不仅要管她一口饭吃,还得花费宝贵的柴火烧水给她洗澡。
最不能忍受的是,她居然不知道要怎么洗澡。
他头一回生出了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直觉。若是这个自称名为‘小月亮’的小傻子是在家中被磋磨虐待成这副模样的,那他一旦将人还回去,说不定会招致更大的麻烦,被打一顿还是好的,万一殒了命,就亏大了。
山脚下活人就他们俩,此时还不到深秋,他干脆自己躲进了屋,隔着门板嘴上教着要怎么洗身,可外头那位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会儿踩翻了盆子,一会儿帕巾掉到了地上,弄得狼藉一片,将他气得脑门直跳。
从日头正好的下午折腾到了太阳渐渐西沉,他实在忍不下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给人冻出个好歹来,他还得花钱抓药,多不划算,本就是一桩不知道有没有回报的生意,能少亏损点就少点。
琏月才把自己搞得还算湿乎乎了点,里头那布衣少年闭着眼迈了出来,似乎是准备帮她的忙。她便同以前那般,乖巧地蹲在了尺寸小了不少的‘木桶’旁,抱着膝盖,期颐地往上瞧。
可下一瞬,她就被一瓢凉了些许的清水浇了个透彻。
没有悉心的擦洗,没有温和的动作,也没有香喷喷的浴桶,穷人的洗澡似乎就只有‘冲凉’这个方式。
章十二:鸳鸯结
“北疆苦寒,大将军果真舍得?”
“实乃无奈之举,望陛下包涵宽爱。”
“可朕怎么听得,传闻中顾爱卿并不苛责胞妹,反倒处处维护,百般疼爱,一丝一毫……都挑不出错来,这倒是与顾将军所言,有些出入。”
永和帝支着下颌懒散搭在桌上,珍馐佳肴摆满了眼前,他却以似乎不带任何恶意的纯粹好奇投向了自见面起就神情犹豫困惑的少女,挥手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后,他请琏月宽心入座。
再延续起方才未尽的话题:“朕却是很好奇……若是真如卿所愿,将顾小姐安置在关外,那么大将军你的真正用意……又是为何?”
“臣……只想护她一生平安,让大夏,不受北狄、西戎的蛮人烦扰。”
于一国之君而言,这便是一名将领郑重到了极致的宣誓。
中原安定,是多少代国君一生所求,顾司镇既然敢说出口,必然有万成把握。天生将才却愿意为一介痴儿行如此誓言——代价是远离上京、远离生养他的故土、远离繁华与享乐、远离一切他认为的不安定,若是他所求能抵过这些必将失去的,便可知,此刻正眼含茫然的少女意味着什么。
大抵是,孤注一掷的全部筹码、与底气。
少年帝王敛下眸中异色,抬手斟了一杯顾渚紫笋,自然地错过琏月,摆到顾司镇面前,后者连忙谢恩,琏月则好奇地打量了会儿,像是也想尝尝看。
永和帝轻笑着,浅淡掠过一眼:“顾小姐不太适合。”
“为什么?”
“顾渚紫笋虽说是‘茶中第一’,且饮茶一道能提神清心,渗人心肺,但饮茶如饮酒,不可贪杯,恐惊扰顾小姐晚间幽梦。”
他解释几番,琏月一个字也听不懂,正待再问,他却蓦地转了神色,收起身居高位的自然隔阂感,略带几分促狭与玩笑:“说白了,怕你喝了晚上睡不着。”
他这一提醒,琏月只觉得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越发浓重,她拧着眉思索,张张口又停住,如此几番,顾司镇也察觉出不妥来,按住琏月手腕,轻声问询:“怎么了,月牙儿?”
……月牙儿。
原来她也叫月牙儿。
永和帝在喉间仔细吞咽这几个字眼,不断品茗着,翻滚的潮涌蔓延至舌尖,他几乎快要遏制不住,去喟叹些什么,去捕捉些什么,但最终,他也只是平静地又呷一杯。
置下茶盏时,他理了理衣袍,顾司镇的那杯纹丝未动,而琏月还在紧紧盯着永和帝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她能明白的东西。
琏月痴痴念着:“……陛、下?”
不知为何,这句称谓竟如刺哽喉。
永和帝飞快与她对视一眼,又避开目光,落在兄妹俩交覆的手掌与腕骨,慢声说道:“顾爱卿也曾向朕求过一道圣旨,朕…允了。”
极其不安的预感瞬间在顾司镇心间升起,他急忙问:“所求之事——”
“是一纸婚约。”
洛水秋家独子与上京顾家小姐的婚约。
他不想不愿不应却不得不亲手赐下的婚约。
也是顾司翡专为此事跪于长生殿外求来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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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位男主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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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忍思量
琏月自小听阿兄说过,银桂开第一趟的时候,便是她的生辰快到了。她那时还不认得银桂是何种花,长什么模样,阿兄便牵着她的手细细拂过那颤巍巍的花苞,含露欲滴的蕊芯,告诉她,这便是银桂。
由此,她才能勉强记在心里。
她仰着脸看向院里秀丽盛开的一株桂树,枝丫繁茂,叶片舒展,是银桂没错。琏月对一旁专注削箭的少年说:“我的生辰快到了,小九。”
被称作‘小九’的少年顿了顿,举起一支箭矢在阳光下查看,“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
“不记得。”琏月老老实实摇了摇头,“不过阿兄曾说过如何提前知道的办法。”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嗤笑着:“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琏月又点头:“想,但我也不想让小九一个人留下来。”
“那就一直待在这儿!”他猛地站起身,“我为了救你的命,花了那么多心思,用了那么多银钱,你休想说走就走!”
她跑上前,拉过少年满是粗茧的双手,按在自己微凉的掌心之中,低声讨好:“小九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甩开琏月,将掉落在地的那支残破箭矢捡起,丢进同样落满灰尘的箭袋中,“…总之,在你偿还完欠我的所有之前,不准离开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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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琏月的身体日渐虚弱,被圈在深山之中,少了那些名贵药材的滋养支撑,前三年好不容易将养出的体格子又渐渐回到原本的状态。
直至银桂落满了庭院,芬芳馥郁沁入心扉,少年才发觉琏月早晨起身的时辰越来越晚,到了十月十五这天,已经午时日中,琏月仍在沉睡,仔细看去,唇瓣泛白,双颊血色也渐渐褪去。
似乎就是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
城里城外,赏金高昂的告示贴满了布告栏,她在别人的笔下减去了几分灵动,增添了些端美,他们说这是顾家唯一的嫡出小姐,千金之躯,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实在是可惜可叹可悲。
少年揣着衣袖里用猎物换来的少许银钱,头也不回地进了药铺,不多时,又空手而出。
那老大夫的话说得很明白,不论是先天或是后天,不足之症只能用千金去养。更何况肺痈难治,心脉微弱更是棘手。
朱雀大街似乎还是像从前那般热闹。
一个深闺小姐的失踪改变不了这种繁华,也改变不了他终究会失去她的事实。
他翻出腰间藏着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繁复的雕刻纹理,及令人心悸的图案样式。
玉高浮雕螭龙璧。这是他自小就带在身上的,玉体温凉润手,触感莹滑,一眼即知绝非俗品。原先他从未将此物现于人前,可现在他急需筹码,急需翻身的资本。他不愿意那个连寒来暑往都分不清的小傻子就这么殒命,也不愿意将她交还回去,换所谓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财宝。
他要让她活下去,也要让她长长久久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想再回到孤独的日子了。
章十四:破轻裘
大夏自高祖开国起,便有四大家族,分别是安东方家、江南徐家、兰山项家、以及洛水秋家。
其中方家是开国之臣,出过不少将帅之才,可惜大夏建国久矣,关外安定后方家便渐渐沉寂。
徐家乃皇商之首,祖上积累,又有皇家扶持,堪称富可敌国。
项家从政居多,又有三朝帝师奕国公,且满朝文臣大半是其门生。
秋水洛家最为特殊,世代行医,大半进了皇宫,少部分在大夏各地开设医馆医庐,乱世中又治理瘟灾数起,若论财富,不敌徐家,若论官运,更比不上项家手眼通天,倒是和方家关系来往密切,多有联姻,不过秋家近几代全是一家单传,且家主似有隐匿仕途之意,渐渐便和上京分割开来,安于洛水一隅。
若是琏月嫁到秋家,的确是不错的打算,且不提其素来有名的家风清正、不喜出头,单论秋家如今颇有神医之名的秋麟公子,那大夏首屈一指的医术,便能让人挑不出反对的声音来。
可这并不是顾司镇想要的安排。
能做到这种地步,确实也就只剩下顾司翡那个不顾一切的人了。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三,上巳节,祓除畔浴的日子。
上巳娱春禊。芳辰喜月离。
倒是个好日子,可如今却成了催命符般沉沉压在他心头,一道圣旨,几乎毫无转圜之地,安定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一月,措手不及的变化将他打入冰窖,透体寒凉。
他咽下所有不甘与抗拒,垂眸领了这道已经拟好只是未经颁举的圣旨。临别前,琏月还在纳闷,为何那‘婚约’一事,会让长兄如此颓涩。
她想问什么,便就问了,彼时才刚离开鹊楼不久,永和帝仍站在露台上俯视着兄妹二人,他清楚见到,顾司镇强扯出一抹笑容,安抚着不及他肩高的幼妹,向她诉说婚姻嫁娶、合姓之好的事理。
琏月认真听了会儿,依旧不得要领,但她素来信任兄长们,虽说那位极其眼熟的‘陛下’令她有些慌神,只要顾家兄弟不反对,在她认知中,这便是一件好事。
顾司镇何尝不想公然抗旨,此时却不得不按捺着苦涩听琏月的好奇询问。
问她要嫁的那个人是谁,问为何阿兄不高兴,问今日回府要不要再同她打花牌,哪怕她至今没搞懂规则。
她喜欢赢,这点倒是和两兄长极为相似。
路过糖水铺时,顾司镇给她买了一碗红豆羹,热烘烘的有些烫手,他便端在手上,四平八稳,半点不曾洒落出去,走一段喂她一口,旁人看来只觉得是对感情极为要好的兄弟。
到了顾府,正巧康侍卫刚送出一位琏月看着面生的男子,一身板正服饰,经过他二人时还行了个礼,问了句好。
方知原是秋家的管事,来商榷聘礼一事。
琏月许久不见外人,好奇地多问了好几句,那管事也性子稳妥,不厌其烦地全回答了,像是对自家公子即将迎娶一位痴愚姑娘毫无芥蒂。
又提及顾首辅特意请秋公子来上京一趟,正巧行医时经过蒲州,不日便会进京。
琏月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点点头,再吱个声,那管事便当她知会此事,也算心里有个底。
不曾想,琏月翌日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至那喜眉笑眼的青衫少年站到了自己面前,她才后知后觉,瞧着那一身大夫打扮,下意识将手腕伸了出去,嘴里还在抱怨着。
“小月又要换苦药吃了……”
竟是将他错认成了新换的大夫。
章十五:染枯香
大夏礼俗延续了前朝,对于婚嫁一事极为慎重,嫡庶分明更是不必多提,单就从相看八字、纳采下聘到迎亲进门,层层礼节,繁复不已。
顾首辅唯一的嫡妹却是个例外。
按常理说,定了婚约的未婚夫妻需得避免过早见面,但琏月本就心窍未开,大多数时候只会被亲近之人当做是个孩童看待,就连猛地多了个不甚理解的‘夫婿’以后,也还呆呆愣愣不知有何分别,别人说什么,她都觉着对。
顾司翡传讯请来了秋家的公子,好在此事不声张,便就没几个人知道,加之秋公子一手易容本领更是炉火纯青,为这一趟看诊,特意改换了副面容,因此琏月根本不知,眼前这位清秀有余的少年正是自己的未婚夫。
她甚至还在抱怨,为何这时不时的看诊喝药,怎么就一天都少不了。
揣了些怨怼的心思,连带着对新来的‘大夫’也没几分好脸色,她往榻里更钻了钻,只伸出一截盈透的臂腕,其余则是半遮半掩地蒙在了帷帐之下。
她这无赖的模样秋麟倒还真是第一次见,康侍卫却早就习惯了,先是告了句罪,让‘林大夫’莫要和小姐气恼,不过是她久病惯了,见着医者便没大没小,哪怕她也是朦胧明白些,若是少了这些人,她未必能自由自在活蹦乱跳地玩闹。
秋麟初见她已是五六年前了,那时正逢顾府举目无亲,为了给琏月治病,顾司翡变卖了许多家产田铺,又找来不少医者,俱都束手无策,情急之下他甚至去了宫里求援,才到轩辕门就被拦下,说是陛下龙体有恙,任何人不得探视。
方知兰皇后及其内戚早已将朝堂上下笼罩,整个大夏犹如江氏说了算,顾司翡无法,他多年不得志,毫无功名在身,顾司镇又被困于戎州,生死不明,就算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还不知早已忌惮多时的建元帝与兰皇后会如何处置。
偌大顾府,只剩躯壳一副。
江氏将富有才德的顾司翡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怎会容忍他出入于内禁,更不会好心让御医去帮走投无路的顾司翡救妹妹一命。
放眼上京,无人敢向他伸出援手。
时值流年,安南都护又起兵动乱,江国舅派了镇守安东的方赫前去平叛,可路途遥远,一南一北,光是行军就不知要消耗多少兵力。方家世代忠臣,不敢说不,于是方大将军领了命,一路南下,经过上京,本想补充兵力,稍作休整,却被拦在城门外,落了个和顾司翡一样的境地。
秋家与方家素有交往,自然不能就这么看着将士们毫无退路地去送死,遂冒了大不讳之罪,暗引秋麟速速返京,随着方家军一同南下。
这才让顾司翡有了机会,让秋麟看到了城外张贴的求贤榜。
财帛于秋麟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真正对顾家感兴趣的是那个与他年岁相仿却遭遇变故心智大减的顾小姐。
听在宫中当任御医的亲族所言,顾小姐幼时伶俐巧言,天生有颗无人比拟的玲珑七巧心,建元帝召她入宫时对其百般疼爱,视若亲出,就是琏月要天上的星星与她作陪,建元帝都只会笑着应下,无有不从。
不过是稚龄小童,却在短短几日内,几乎将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宫中御医提及琏月,都连连赞叹其如精金美玉,只需稍作雕琢,便能惊为天人。
可惜他等不及那日,便听闻了那段宫中人人讳莫如深的憾事。
也因此,他会在看到告示的那一刻,由着那份难以言喻的心思侵占了全部,当即揭下,叩响了顾府的门。
对外只能隐瞒,说自己是南元来的游医,实际上他自小在南元长大,对邻国的风土人情语言都精通不已,如此推说倒也不大会被人瞧出差异来。秋家对方将军的支援必须死死瞒下,饶是他也不得不改换姓名,变了身份。
可他没想到的是,顾家小姐身上不仅存着受了冻留下的寒症,还有一味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毒。
枯香断。
章十六:念红药
秋神医这辈子解不了的毒不多,枯香断便是其中一种。
起初,年岁尚小的他认不出这味奇毒,只分辨出了琏月那被毒素死死封堵的穴脉,也是因着这个缘由,才会导致她心智停滞,犹如小儿。
直至他离开上京,四年后重回洛水,翻阅了无数医术古籍,这才找到了些许关于此种奇毒的只言片语。
南邵有奇药,名为枯香断,可致人心绪恍惘,久而丧神。
仅此一句,十分神秘。
可令他最为不解的是,这明明是毒,为何会被记载为一味药?
难不成是古籍记载有误?
不论他的思虑多少,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按照顾司翡的要求,治好了琏月的寒症,又留了几副药方,虽不能解毒,但能温养身体,缓解毒素的侵染,再多的,他也帮不上什么了。
顾琏月,是他遇到过的最棘手的病患,而人一旦上了心,便会时不时地想着。
他从三四岁起就开始跟着父亲接触岐黄之术,难得遇见个能让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病情,不光是因着慈悲心或是探究欲,他都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再说……他也很想一睹曾令无数人赞不绝口的天生慧心,是何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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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月幼时应当是见过秋麟如今变幻的这副容貌,但她那时病入膏肓,本就意识昏沉,连兄长都认不出,更何况陌生人。秋麟在顾府呆了不过三两天,就急匆匆随方家军南下,此后更是醉心于寻找解毒的方子,再也没见过她一面。现下再看,她倒真是被两位兄长照顾得极好。
粉腮含春,桃面娇俏,卧蚕眉,秋水眸,两颊将将添了些圆润,不显累赘,倒是喜人得很。
当初见她,正是上京难得一遇的漫天大雪,顾府的人告诉他,自家小姐是受了冻,秋麟还在纳闷,顾府再如何没落,也不至于会让最为疼惜的嫡出小姐遭了此罪,当时情形紧急,不便多虑,只能紧着先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再说。
此后他去了安南,顾司翡又修书一封,迂回百转才送到了他手上,信中坦白,当日是尚不知‘林大夫’医术如何,因此多有隐瞒,还望他宽宏大量,莫要见怪。
秋麟当时便觉奇异,不单是为顾司翡能将此信完好无损地送到了他这个假身份手里,也为了他纡尊降贵对一介平民的敬重之意。
若不是为了幼妹,谁家贵胄之后忍能如此?
于是他改了笔锋,也回了一封,此后二人多有书信往来,但都心照不宣地只提到了顾琏月的病情,这也是二人最为关注的部分。
她最近换了哪些补品,添了哪几味药,又减了哪几味药,从十二岁起,此后六七个年头,全都是秋麟一手操纵,隔着大半个夏国,书信寄来了对她的近期食药安排,也寄来了他无形中割舍不断的在乎和念想。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希望一个人能够平安无恙。
顾司翡提及琏月不爱喝药,他便为琏月亲自配了几种药膳方子,随同他在各地寻来的于病情有益的奇珍药草,一起寄往上京。
时光飞逝,新帝继位,顾司翡终于登入朝堂,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掌管内阁,统筹三省六部,深受皇恩,这位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科举煞星,却成了炙手可热的权臣之首。
同年,兰皇后因残害皇嗣、构陷污蔑、秽乱宫闱等罪行被废,江氏败落,国舅爷被指控叛国通敌,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不日便押入大牢,等待问斩。
江氏的凋零宛如昙花一现,众大臣甚至还没嚼出余味,顾司翡便雷厉风行地结束了一切。都道新帝羸弱,羽翼未丰,不过是顾首辅的一个傀儡棋子,是他纵横朝堂,把控大夏的工具,但不可否认的是,顾家的确已然文成武就,皇恩浩荡。
可令秋麟最意料不到的是,边关一传来顾司镇大破敌军、取了乱贼首级的捷报,顾司翡就马不停蹄赶到洛水,在他错愕的目光里,道明了一切,包括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秋家的独子,包括他多年来已然察觉出琏月身上的心智蒙昧是受了奇毒影响,包括他无比诚恳、真切、迫切地希望——
秋麟能与自己唯一的妹妹成婚。
章十七:海棠旧
既是嫁人,自然成婚后得随着夫家同住,这也就意味着琏月需得一同搬去洛水。琏月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上京城,就连自己个儿的封地,也是一次未曾到过。
然而顾府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禁牢,被困着的不仅是懵懂无知的她,亦有固执到令人心悸的其他人。
康澈为秋麟准备了一间小院,离琏月的住所不远,从前是顾司翡未及冠时住的,琏月小时候也长住过一段日子,后来进了宫,成华郡主就为她单独设了一处地方,这才和嫡兄分开了些。
琏月以前从没遇到过住在家里的外人,在她看来,除了两个兄长和侍卫院的那些,其余都称得上是外人,更何况这位新来的大夫她还是头一次见。
于是她每天上完礼课,就往隔壁院子跑,那块儿自开府以来就种了不少海棠树。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成华郡主酷爱此花,老丞相爱屋及乌,曾一度几乎种满了宅院,但不知为何,郡主病逝后,这些海棠也跟着莫名凋零枯死,到最后也只剩下了寥寥几棵。
顾司翡也随了母亲的性子,对其偏爱得紧,专门拨人照顾这些海棠树,更不许琏月胡闹,爬上去摘花折枝。
琏月方在院门口站了不到一炷香,秋麟便如同早有预料般打开了禁闭的门扉,请她进院。她今日穿了身酷似胡服的女子窄衫,方便行走,此刻手里提着一小篮子枇杷糕,一看便知是从自己院子的小灶房里顺来的。
她与人说嘴,总是要备些吃食,似乎不搭配点美味,话语说出口也会少了几分意思似的。
康侍卫并不阻拦她去见秋麟,她便越发胆大了起来。
“林哥哥,小月带了刚蒸熟的枇杷糕来,我们今天讲什么故事呢?”
秋麟为她介绍过自己的化名,但她记不住,只大概记得他似乎姓林,也不管人接不接受、同不同意,便自顾自地亲昵称呼了起来。
好在他根本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见琏月来得匆忙,他接过竹篮,忙引人进屋,为她斟了杯桃仁茶,笑眯眯地看着琏月一口接一口地喝下,毫无防备之心。
“顾小姐就不怕林某在茶里加了点什么吗?”
琏月有些不解,看了看自己喝空了的茶盏,问道:“林哥哥是个郎中,郎中又怎么会骗小月呢?他们除了拿些苦丝丝的药来让小月难受,其余也没做过什么呀。”
他收了笑意,为她再添一杯,缓声道:“世上并非所有行医者,都是好人。”
“那你呢?”琏月捧着呷了一口,好奇问道,似乎没意识到平白无故问别人心性好坏是件很冒昧唐突的事,“林哥哥是好人么?”
秋麟唇瓣张了又合,最终道:“顾小姐觉得是,林某就是。”
琏月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捻起一块糕点,先往自己嘴里送,咬了一口后满足地眯起了眼,才想起他似的,将自己那块递过去。秋麟望着那缺了一角的淡黄色糕点,还不待开口,琏月就急急忙忙收回,嘴里还后怕地自言自语。
“不行,阿兄说过,小月吃了一点的东西,不能再给外人吃。”
秋麟挑挑眉,像是对‘外人’这个词不甚满意。他忽然有些坏心思地想着,若是琏月知道了这个每日为她说些游历故事的郎中便是自己半年后即将成婚的夫君,会作何反应。
但他还是没任由这捉弄的心思放纵下去。
勉强容了琏月的说辞,他俯身咬下,那块糕点便又缺了一角。
琏月有些呆愣地望着他,呢喃着:“这是小月吃过的…阿兄说,如果小月不守规矩,旁人都会讨厌小月的。”
“不讨厌。”他笃定说道,“顾小姐,是林某见过,最惹人欢喜的……孩子。”
果然,琏月很快就忘了自己的不妥之举,她略有赦然地反问:“真的么?”
“不会有假。”
她若有所思,看向了他腰间的绣雀香囊,忍不住上手去碰,见得不到抗拒,更安心了些。
“原来,小月就算不乖,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惹人厌。”她仰起头,满心欢喜尽在眼底,毫无掩饰地揭出来,为他展现:“所以,林哥哥不是外人,对不对?”
章十八:银钩冷
他当然不是外人,因为他会是琏月此生最亲近的人。
一句话语哽在喉间,终究是没说出口,他是应该多给这个小姑娘一点时间,至少,在她真正明白自己即将踏入的新身份究竟代表什么。
不过,她那将其抚养长大的两位兄长和据说忠心耿耿的侍卫长,倒是很有意思。
秋麟讲完了故事,琏月也困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他起身看了看天色,许是也到了时辰,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康侍卫就到了他暂住的这处院子。
在满树海棠下站得笔直,叁尺青锋配挂于腰间,若是不看那身简朴的暗色侍卫服,甚至会以为是哪个世家弟子,光是一身风骨气度,就绝非常人。
秋麟忽然想起,东夷人尤擅剑术。
不过是他莫须有的猜测罢了。
他掀开床帏,正欲将熟睡的少女抱出,康澈却先他一步,十分稳妥地将琏月圈进了怀里,下颌搭在肩上,双臂搂在背后,还伸手试了试琏月的额间,确认无虞后才向他告退。
临走前,还不忘把那篮子没吃完的点心带上。
“叨扰了。”他轻声道。
“无事。”秋麟摆摆手,又说道:“顾小姐心性天真,无怪乎康侍卫如此惦念,如此放心不下。”
“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他否认道,“照顾好小姐,是康某应该做的。”
秋麟又瞥向康澈那串技艺粗陋的剑穗,上头有个一看便知是出自外行人之手的阴阳鱼编织装饰。
他笑了笑,似乎无意间提起:“东夷会稽有一族,乃武林大家,当年魏家主一把纯钧剑天下无双,据说乃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当造此剑之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当然,不过是秋某幼时听了些江湖传闻,想来做不得数。”
他置下茶盏,拱手相送,“毕竟,传闻只能是传闻,哪有活生生的人见得真切。”
康澈面色如常,言语中分辨不出任何起伏:“若真有此事,倒是康某涨见闻了。”
离了玉庭轩,琏月便悠悠转醒,瞧了眼天色,就知道自己又睡过头了。谁让那姓林的小郎中房里总是有股奇异的药香,不仅不难闻,还让她觉得飘飘然,舒适极了。
秋大夫在房中焚的是产自南元的沉香,辅配麦冬、茯苓等药材,味辛性温,纳气平喘,是他亲自炮制而成,市面上千金难买,却为了她每日来小憩片刻,不知金贵地点着。
康侍卫从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异香,到现在还萦绕琏月周身,久散不去。
她睡了个好觉,难得心情好了些,搂着康侍卫的肩颈絮絮叨叨说些碎言碎语,全然忘了白日里才刚被他罚着端了好一会儿的瓷瓶。当然,这重量是在她能拎得动的范围内。
她兴致倒是很高,提起今日秋麟说过的那个名为‘洛水’的地方,听起来繁华自然是比不上京都,却别有一番韵味。
“听说,就连那儿的老百姓,也都懂点医理呢!”
“…小姐,很喜欢洛水么?”
“喜欢啊!澈哥哥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他无声回答了她好奇的询问,月影自朦胧的星幕中映进她眼底,她眸里盛着月华,他亦是。不过此月非彼月罢了。
倒有一点极为相似——都是天上月、杯中影、触不及、碰不得,难追觅。
章十九:烂银盘
残日高悬,影壁如画。
顾家小姐的闺房在府内最高处,数棵樟树围绕,又有假山荫蔽,倒是个冬不寒夏无暑的好地方。
七月初十,是琏月随同两位兄长一齐入宫的日子。她难得主动起了个早,洗漱时即可见着她笑得欢欢喜喜,想着这段日子果真不同以往,竟有机会可以再次出府。因着这份期盼,昨晚她甚至不需人哄,早早便自发歇下。
更衣时也是乖顺得紧,迫不及待站到了矮凳上,掀起裙角,免得和之前一样再绊了一跤。她自小话多,絮絮叨叨停不下来,若是哪天她忽地安静不少,要么是身子不爽利,要么又是和家里人闹别扭。
此刻她才想不到那些弯绕的坏心情,只催促着康侍卫快些为她更衣,她早打算好了,要穿那件最喜爱的鸢色罗裙,只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康侍卫解释说今日外头风大,宫里又清寒,琏月最好是穿得暖和些,免得受了冻,又得喝起那些令她百般推诿的苦药。
琏月想不出拒绝反驳他的理由,也只能苦哈哈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他又哄了两句,左右是些夸赞她乖巧明事理的话语,琏月很是受用,不一会儿低落的情绪又消散无踪,伸着手臂等待他即将为自己穿上的一件鹅黄双蝶珍珠月华裙,腰间褶裥细密,每褶用一种颜色,五色俱有,但都颜色清淡,微风吹动,呈现出如皎月般的光泽,故此称作“月华裙”。上衣是内缝了兔毛短绒的袄子,里头搭了鸡心领短衫。今日她不用戴披帛,换成了套在颈间的一条薄绒围脖。
这么一装点下来,处处精致,但也处处密不透风,他甚至为琏月备了双暗褐色鹿皮手套,似乎没有一处肌肤是能让人窥见的。
琏月自然发现不了。她正满心欢喜地坐在桌旁,青丝长发散了满背,康侍卫小心挽起一个又一个繁复发髻,有些则是编作小辫,垂在肩头。
正巧前些日子新定了一冠珠箍,以彩色丝带穿以珍珠,悬挂额间,琏月很少戴这种式样的发饰,难免有些好奇,隔一会儿就碰一下,暗暗欣喜。
待穿戴得差不多了,康侍卫取来药膏,温融在指尖,接着牵过琏月那截皓腕,细细涂抹。琏月易招蚊虫,这紫草膏是秋大夫特意调制的,她从小用到大,到今日都不清楚这事。
虽说已年近双九,因着心智不增的缘故,她总是比同龄少女更显幼态,骨量小,身子清瘦,康侍卫握着她的手腕,却像是扼住了某种弱小猎物的咽喉。
他抿下那些晦暗不明的异想,尽可能地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件事,而不是这个人。
琏月瞧上了他用以束发的绸带,牵牵扯扯,勾勾拉拉,想据为己有。她时不时往下瞄一眼,确认他是否分心到了自己的小动作这儿,见他暂时没反应,看准了往旁边一揪,青丝如瀑霎时坠落,顷刻间盖住她作乱的手,以及身前男子那如同兽类般盛满侵略意图的眸色。
他不怪琏月心思稚幼、不能娴静,只因他心知肚明,琏月身带旧疾,无可奈何而已。他也不怪琏月总是学不会压抑当下的喜恶,不如说他极为渴望的也是这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他只怪自己认识她太晚,能帮助的太少,能为她做的太过局限。除去事无巨细地照料她数年如一日困于自理的生活,他已经想不出自己还能如何将她带出沼泽,重归光明。
纵使她顽劣胡闹,闹过又要被训诫教导,到头来他还是会不清不楚地由着那份天真任意下去。
只要小姐愿意一直看着他,哪怕片刻……
康澈直起身时,琏月下意识往后一退,她知道自己又惹了错,但就是按捺不住想去触碰亲近之人的那份跃跃欲试。若是在顾司翡那儿,她是决计不敢这么放肆妄为,但眼前的是从小照顾她衣食住行的康侍卫,琏月难免就放纵了些,尽管她也知道自己定是又会被训斥一回。
她低着头,准备着领罚,但或许是因为,今日是参加宫宴的重要日子,她预想中的冷声训导并未出现,而那片靛色发带还挂在她手心里,她一时间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琏月比康侍卫要矮得多,此刻只能仰面遥看着,面色冷峻的成年男子任凭垂顺长发散落胸前与双肩,而他却抿紧了唇,似乎是不愿看她,特意移开了视线。
“先把另一只手也涂上吧。”他说。
琏月攥着发带的那只手被他捧起,他垂眸像是在审视什么,从纤薄透明的肌肤再到清楚分明的脉络,没有一寸是他落下略过的。
她觉得,她在康侍卫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直白的索求……
食欲。
微凉的温度印在她腕间,他扣着琏月纤小的骨骼,吻上了那片蝉翼般的玉肌,晨曦在他眉间投下垂影,阴翳一片,失去束缚的青丝搔刮着她指尖,星星点点的痒意漫进血肉,琏月起初想躲,但又隐隐觉得他尚未亮出爪牙,等她反应过来再想反悔时,已经被锋利的犬齿抵住脉搏厮磨。
她觉着疼,又不是特别疼,细细品来似乎痒要更多一些,但她向来喜欢将叁分轻说成七分重,此刻也不例外。
她按着康澈肩头,推不动,只得低低嗔了声:
“疼……”
章二十:捧玉钟
“哪儿疼?小姐若是再胡乱扯谎,属下可是会好好管教的。”
琏月听着他似乎加重了“好好”两字,于她而言真是一点儿也不好。她咬紧了唇,不敢再喊疼了,直到被抱着放到榻上了,都只是睁着乌圆清亮的瞳眸,满眼的不知所措。
她慢悠悠地出声:“衣裳都穿好了呀,为什么又要回去睡觉?”
琏月其实是挂念出府的事情恐有耽搁,她略显不安,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只敢细声细气地出言提醒。
正翻着她襟扣的男子闻言一顿,须臾间意识到琏月是在担忧什么,遂伏在她颈间低低地笑,把琏月吓个不轻。
她极少看见康侍卫笑,不如说自从他接手了琏月繁琐的生活起居这一连串事项以后,他几乎就没展露过什么欣悦的神色。琏月一直觉得是自己拖沓了他,康侍卫那么忙,还总是不假人手地帮她料理一些处理不好的事情,穿衣梳发便是其中一项。
琏月迟疑地戳了戳他肩锁之上铺盖着的长发,好奇地问:“小月说错了么?”
“…没说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