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残兵
  溃兵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沈渡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些人在溃败后的恐慌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走起来、活下来、吃饱肚子,他们的魂才能慢慢回到身体里。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沈渡走在最前面开路,短刀別在腰间,长矛当拐杖使,走几步就用矛杆探一下前面的地面——冬天淮北的地表冻得硬邦邦,但低洼处的水塘结了薄冰,踩上去就会陷一腿泥。老魏走在队尾收拢掉队的人,他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双草鞋给了光脚的溃兵,自己光著一只脚踩在冻土上,嘴唇冻得发青但一声没吭。
  晌午时分,他们在泗水西岸一处废弃的渔村外面遇到了第一拨麻烦。不是晋军——是溃兵。
  那拨溃兵大约三四十人,比沈渡的队伍人数还多,占据了渔村最里面几间还算完好的棚屋。为首的是个大鬍子羌人百夫长,盔甲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手里提著一柄豁了口的战斧,站在村口用生硬的汉话朝沈渡吼道:“这地方有人了!换別处去!”
  沈渡没有跟他爭。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扫过渔村周围的地形——渔村东面紧挨泗水,河岸上泊著几条破渔船,船底朝天搁在岸边,船板已经被风吹日晒裂了好几道缝。南面是一片枯黄的芦苇盪,密密层层比人还高,风一吹芦花满天飞。他的目光在那几条破渔船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带著队伍绕过渔村,钻进了芦苇盪。老魏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沈爷,咱们就这么让了?那帮人看著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们占了渔村,咱们在芦苇盪里喝风——”
  “不用急。”沈渡蹲在芦苇丛里,用短刀在泥地上画了几道,“那个羌人百夫长占了渔村,但他没发现渔村东面有个更隱蔽的地方。”他的刀尖在泥地上代表渔村东侧的位置点了一下,“河岸上那几条破渔船翻过来能当掩体,船板下面有乾草堆,可以生火。离水源近,离大路远,比渔村更安全。他占了房子,我们占河岸。”
  队伍在渔船边安顿下来之后,沈渡带著老魏出去找补给。芦苇盪东侧有一片被遗弃的农田,田垄上还残留著秋收后没割完的豆秸,豆荚已经干透了,摇一摇能听见豆子在荚里滚动的响声。老魏把这些豆荚一个一个摘下来装进布袋里。沈渡沿著田垄往前走,走到一条结冰的灌溉渠旁边时停住了脚步。渠边的烂泥里有一串脚印——是新鲜的,不是溃兵的草鞋印,是马蹄印。马蹄印不大,蹄铁印痕整齐,不是草原上那种宽蹄马,是矮种马。矮种马通常用来驮运輜重,但北府兵的斥候也喜欢骑矮种马——因为矮种马不挑食,耐力好,在淮北这种湿地里比高头大马灵活。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马蹄印的深度——泥土还没有完全冻硬,蹄印边缘清晰,不超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前有一队晋军斥候从这里经过,往东去了。东面是泗水上游,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渡口。
  “老魏。”沈渡站起来,“把豆子收好,回河边去。今晚不生火。”
  “不生火?这么冷的天——”
  “有斥候。”沈渡往东面的树林方向看了一眼,“一个时辰前刚过去。不知道还会不会绕回来。”
  老魏不再问了。他跟著沈渡走了这一路,已经学会了在沈渡说“有情况”的时候不做任何质疑。
  当天夜里,他们没有生火。溃兵们挤在翻过来的破渔船下面,用帐篷布和枯芦苇把自己裹成一团。阿木咳了一整夜,咳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张被撕破的纸。沈渡靠在渔船挡板外侧没有睡,手里攥著短刀,耳朵一直听著周围的动静。半夜时分,渔村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叫骂声、兵器碰撞声、马嘶声。然后火光亮了起来。沈渡从渔船挡板后面探出头,看到渔村那几间棚屋正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舔舐著屋架,火星被风吹上半空。黑影在马背上穿梭,盔甲反射著火光的余暉——是晋军斥候。他们绕回来了。
  喊杀声没有持续太久。羌人百夫长的溃兵们根本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马蹄踩醒,连兵器都没摸到就被砍翻在棚屋里。少数几个逃出来的被骑兵在村道上追上,一矛一个捅翻在地。火光中沈渡看到一个身影——大鬍子百夫长,提著豁了口的战斧从燃烧的棚屋里衝出来,一斧劈断了一个晋军骑兵的马腿。骑兵从马上栽下来,百夫长举起战斧要砍第二下,被另外两个骑兵从背后同时刺穿了胸膛。他倒下去的时候战斧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火光里。
  沈渡身后的溃兵们屏住了呼吸。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无声地流泪,有人把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们都知道——如果白天沈渡跟那个百夫长硬爭渔村,现在被烧死在棚屋里的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