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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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后,溃兵们陆续从柳树林里钻了出来。不是睡醒了——是冻醒了。十一月的淮北,清晨的霜像一层薄盐撒在枯草上,呵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雾。有人把帐篷布裹在身上当披风,有人脚上的草鞋在溃逃中跑丟了一只光著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沈渡点了一遍人数——从昨晚到现在他沿著河岸一共收拢了二十三个溃兵,加上他自己和老魏,二十五个人。其中还能拿得动兵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腿上有伤就是烧得迷迷糊糊。有一个年轻士卒蹲在柳树根下咳嗽,每咳一下都从喉咙里带出哨音般的喘息,脸颊烧得通红。老魏蹲在他旁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转头对沈渡摇了摇头。

  “昨天在河里泡了太久,寒气入肺了。”老魏说。

  沈渡走到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来,把水囊递给他。士卒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在衣襟上,手抖得握不住囊口。他看上去至多十八九岁,嘴唇乾裂发白,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和他在德州城下见过的那种散法一模一样——人还在喘气,但魂已经走了一半。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阿……阿木。”年轻士卒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芦苇。

  “哪的人?”

  “关中……长安城西的。”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个妹妹。”阿木提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短暂地闪了一下,隨即又暗了,“去年被征走的时候……她刚学会织布。”

  沈渡把水囊塞回阿木手里,站起来走到柳树林边缘。老魏跟过来压低声音问:“沈爷,这个阿木怕是撑不了多久。带著他咱们走不快。”

  “我知道。”沈渡说。

  “那——”

  “带著。”沈渡转过身看著老魏,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再说。”

  他走到柳树林中央,把所有溃兵叫到一起。二十几双眼睛看著他,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们中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还有两个鲜卑人。昨天之前他们还在不同的营帐里用互相听不懂的语言抱怨伙食太差,今天就被同一场溃败衝到了同一片柳树林里。

  “都听清楚。”沈渡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淝水南岸偏东,距离最近的渡口还有二十里。北岸已经被东晋骑兵封了,西面是北府兵追击溃兵的主方向,不能走。往南是平原,没遮没掩,碰到骑兵就是死。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往东。东面是泗水,泗水沿岸有山丘和密林,可以藏人。到了泗水之后沿著河往北绕,绕开追兵,从上游找船渡河回淮北。这个过程大概要走三四天。路上可能会遇到晋军追兵,也可能会遇到溃散的秦军。遇到晋军不要硬拼——我们没有骑兵,没有弓箭,正面打就是送死。遇到其他溃兵可以收拢,但有一条规矩:不听指挥的不带,抢自己人东西的不带,闹事的不带。听明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