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与台风相遇
电话响的时候,滨市正在遭受特大台风席卷,酒店被台风兜头裹住,落地窗被风擂得闷响。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合同,手里这支笔压了一礼拜的饭局和笑,就等着今晚落下去。
祝青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快两小时。明明是下午两点,风还在外面撞着,但光已经先一步死了。台风把热闹和明亮都吞了个干净。
他指节抵着眉心,压了压。
“说。”
打电话来的是助理,跟他说西装已经送过来了,问他什么时候方便送上去。他看了眼时间,说四十分钟后吧,然后起身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时,窗外风雨正狂,嚣张肆意地打在窗户上,但不是透明的水痕。雨水混着泥浆,混着被风撕碎的树叶碎片,一层一层糊在玻璃外面。偶尔一阵狂风会把糊在上面的东西暂时刮走,露出一小块玻璃,透进来几秒钟的暗青色天光,像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喘了口气,下一秒又被按回去,重新被泥浆覆盖。那几秒钟的光是病态的,带着铅灰的色调,照在墙壁上像尸斑。
可是暖灯一开,那个世界就被隔绝在外面了。
吹干头发,助理正好敲门送熨烫好的西装来。他接过西装进内间换衣服,助理就在外间等。
等他换好出来,问:“王总女儿今晚也来?”
“是的。”助理看了眼正在打领带的祝青。
“你去查一下王小姐的口味,让餐厅重新安排菜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的祝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雨大,你提前安排辆车去接王总他们。酒店门口不好停车,别让人淋着了。”
助理应了一声,他低头把领带收紧了些,语气淡得像在说件小事:“伞也多备两把。”
“明白。”
饭局上,酒是绕不开的桥。滨市人好酒,王总更是海量,一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祝青陪了一礼拜,胃里烧得慌,但瞥见桌边那份合同,还是把杯子举了起来。
玻璃在抖,风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上面,雨水被碾成白沫,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那棵梧桐树被按弯了腰,枝叶在昏黄的路灯下疯狂地抽搐。远处有广告牌的铁架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是某样东西轰然坠地的闷响——大概是哪个阳台的花架终于撑不住了。
屋里的水晶吊灯亮着,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投下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酒桌上摊着的是刚开的酒。不是一瓶,是三四瓶,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国窖,还有一瓶香槟,银色的锡纸被撕开一半,瓶口冒着细细的白气。酒杯是那种薄得几乎透明的水晶杯,捏在指间的时候能看见指纹透过杯壁。酒液在里面晃荡,暗红色的,像液体宝石,挂杯的痕迹缓缓滑下来,一道一道的。
唱片机里放的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爵士乐,女声慵懒地拖长每一个尾音,沙沙的,像天鹅绒在丝绸上摩擦。沙发上散着几个靠垫,丝绒面的,缎面的。茶几一角摆着几碟零嘴,开心果壳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淡绿色的果仁;杏仁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奶油和焦糖混合的甜香;巧克力松露裹着可可粉,摆在白色瓷碟里,像一颗颗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黑松露。
有人笑了,紧接着是一群人笑了。笑声里有什么东西是软的、倦的、带着微醺的甜。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细而悠长,像风铃,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某扇门被风吹开又合上的声音。
外面的世界在坍塌,屋子里纸醉金迷。
气氛正酣时,王总看了眼身旁的女儿,忽然问:“祝总年轻有为,成家了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祝青喝得不少,脸上却淡,笑得温润:“单身。”
王总大笑,手一挥,签了。
其他人都盯着他手中的笔,直到他龙飞凤舞签完名字,啪的搁下笔,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个项目他们忙了三个月,今天总算是有结果了。
散场时风雨渐歇,祝青让自己助理送王小姐回去,顺手脱下西装递过去。
王小姐接过:“那多谢了,洗好了还您。”
“没关系,留着吧。”他笑,“还怕是来不及了,公司有急事,明天就得赶回去。”
其实第二天他是没事情的,机票本就买在后天,原本计划的就是留一天给其他人逛逛滨市,再加上台风天飞机也不起飞。王小姐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红着脸说了句谢谢,上了车。
台风夜里路不好走,下属说他们叫了车,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他笑着说“麻烦了”,坐进车里时还脊背挺直,对答如流,下属夸他酒量好,他笑笑,下车的时候也稳稳当当。
回到房间,门一关,人便陷进沙发里,再没动弹。
窗外风雨又起,他醉得很沉。
再醒来已近中午,头沉得像灌了铅,他草草洗漱完叫了餐食,窝进沙发刷手机。合同签成的消息传了回去,道贺的,奉承的,一窝蜂挤满了他的联系界面,他爹也夸了他两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祝青潦草应付着,指头划到一个被屏蔽的群,一直在冒新消息。
那是他的高中同学群。
很多人毕业之后高中同学就不怎么会联系,但祝青这个班里面人来疯多,毕业后也没散,年年闹聚会,正聊得火热。
他正打算退出去,有人@了他,是跟他同行业的一个人,恭喜他签了个大单。祝青觉得消息传得还真是快,打字回了个谢谢。
他一冒头,高中跟他关系最好的——除了那个人以外,周阳逮住了他。